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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晓梅 当前章节:146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55

他算了一笔账,卖房不如租房。房租比利息低得多。她心想,是这个理儿。于是他俩租了一套房子,三室一厅,八十平方米,月租金才三百元。买这么一套房子,得二十万元,一年利息快三万元了。一个月的利息两三千元了。还是租房合算。

他跟房东商量了,花了一万多,装修了房子,一次折抵了三年的房租。他买了全新的家具,家用电器,又花了六七万元,还装了电话,小日子过上了。

她妈一看,无法可想了,再磨蹭女儿就要出丑了,结婚吧。

11 月盈月亏

然而他已经再没有胆量一搏,他已经认输了,股市是他的伤心地,他发誓再不涉足了,他在自己臂上刺了六个字:

要上吊,买股票!

刚结婚,小日子过的不错。

可月盈总有月亏,他觉得挣这个卖首饰的钱太费劲,又苦又累,还总是零敲碎打。而且竞争越来越激烈,生意越来越不好作。

有天下雪,又阴又冷,商场的大门开着,又没有暖气。她的摊位还是个过道,穿堂风呼呼地刮,几乎没有什么顾客,她冻得手都僵了,他说,算了,歇两天业吧。正说着,进来了一个人,他一看,大叫一声,老贾!

这老贾原与他坐二桌,同班同学,俩人一见,亲热异常,他问老贾在哪儿发财,老贾说,他当股民了。

他一听,来了劲。便让张燕收拾了摊子,三个人进了旁边一家酒楼,要了些菜,边吃边聊。那老贾三杯酒落肚,口若悬河,唾沫四溅地吹开了。

本来股民们便喜欢说赚不说赔,如今又碰上了一直在作壁上观的邓春,老贾更是大吹他的过五关斩六将了。

老贾说,他专作沪市,“老城隍庙”、“龙电股份”,偶而也染指“渤海集团”、“水仙电器”。两年前,他东借西凑,倾家荡产,连身家性命都押了上去,一共凑了五万块钱,才三个月,便还清债务,还落了两万块钱。前年春节,他一路大发,翻了几个跟头,如今已经进了大户室了。

邓春听得心里直扑通。

这小子,百万富翁了。

一夜,他们俩都没睡着。张燕扛着个大肚子,眼看要十月临盆,这生意怎么做?雇人吧,不放心,而且生意越来越难做,越来越清淡,于是,邓春决定收摊。过了半个月,连摊位带货,两万块钱卖了,卖的不是时候,正是淡季。

他听了老贾的话,年初入市,等着春节开盘,准有一涨。

对他的手气,他一直非常自信。他邓春做生意,从来没赔过。上场于打麻将,他一坐庄就连暗杠带炸弹。打三圈他至少赢两圈。

可这回他没看准,他一买进就跌!

他尽其所有,凑齐了四十万元,投入了沪市三只股,都是人人看好的龙头股。他图个专利,元月8日入市,到2月8日股市开盘,才一开盘他就傻了眼,沪市过了春节不但未涨,还跌了一百多点。

四十万元一眨眼只剩下了三十二万元。

更使他没想到的是,股市一路下跌。而且越跌他越不敢抛,因为一抛他就输定了,这叫割肉,他下不了手。他暗暗叫苦,他被套牢了。

这熊市一下从年初持续到了年尾,中国股市在报复股民。几年的牛市像是走到了头。他是在沪市1200点上被套牢的,年底,沪市跌到了500点左右。

他的四十万元股票已经几个跟头,栽得只剩下十来万元了。他咬着牙等过年,谁知一过年,还是跌!

送配股的那点红利,不够塞牙缝。

股市传来的消息真是风声鹤唳,股市变成了无底洞,股票要跌破面值!

他不寒而栗。

沪市的上证指数已逼近400点。还且每天还在以20-20点的速度继续跌。他算了算,他只剩下七万元不到了。

他快疯了。

他流着眼泪去抛。

证券市场的门前,只有几个人在打牌,有一天,全中国的股市只成交了一笔。创下了中国股市的吉尼斯纪录。证券市场的几个窗口,只有一个开着。

这个跟头,他栽惨了。

他想,何苦?四十多万,够他一家子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了。几年的辛苦,打水漂了。

撤出股市,邓春完全变了一个人。他垮了,历时一年零三个月的熊市,股市的惨败,使他沮丧到了极点。他几乎神经都失常了。他开始相信了一个信条:

一动不如一静。

如果,他不误信那个吹得天花乱坠的老贾,他怎么会有今天?

他连那一个月300元的房子也不敢住了,三年期限已到,房价又上调到了月租金500元,一次交一年,6000元,他怯了,又搬回了他空了三年的单身宿舍。

他自嘲说,一元复始,他又回到起点了。

张燕觉得,这个男人一下子蔫了,萎缩了,干瘪了,他是她的灾星。他再也不像他追求她的时候,那样精神焕发,仪表堂堂,他变得那么窝囊,那么邋遢,胡子老长,也不刮,脸色总是那么阴沉,铁板一块。

股市上的灾难,她倒没有怎么恨他,她恨的是他的那份自信。他一点也不听她的建议,他说,他不信十年等不来个闰腊月!他相信股市有起就会有伏,有跌就会有涨。这个理论不错,可实践起来却大不相同。他入市在涨,割肉在跌。入在峰顶,抛在谷底,他不栽,谁栽?

在他撤出股市三个月后,那熊市在持续了十八个月后,股市终于迎来了牛市。

然而他已经再没有胆量一搏,他已经认输了,股市是他的伤心地。他发誓再不涉足了。他在自己臂上纹了六个字:

要上吊,买股票!。

这一年多,她把全部的心血都投在了儿子身上,儿子成了外公外婆的心肝宝贝,她不再作生意了,股市上的失败,她一直瞒着爸妈,直到他们搬了家。

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竟染上了毒瘾!剩下的那点赖以活命的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吸得精光。直到她发现家里的29寸大屏幕彩电和激光影碟机不翼而飞,她才发觉了事情的严重。

开始,她感到奇怪,他似乎不再需要她,而且他赶她回娘家去住。他那阴沉的脸越发阴沉,铁板一样的脸泛出青色,还有点肿胀。一天到晚,他什么也不干。

她问他,你怎么办?还是什么都不干?他只惨笑几声,叹息说,一动不如一静哟。

她这才感到,他比她还脆弱。

她怎么办?

她想,也许这是她的过错。她觉得,是不是这几年来,她在儿子身上花的心血太多,冷落了丈夫,这是生活对她的报复?

可这能怪她吗?

她那么漂亮的儿子,一生下来就患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她能不小心翼翼地招呼这个心脏缺损,关闭不全的小生命吗?

为了这,她和孩子一直住在退休了的爸妈家,三个大人轮流在监护着这个娇弱的小生命。

她什么都可以不要,可不能不要儿子,儿子不能感冒,不能摔跤,仅这两点,就够三个大人忙得精疲力尽了。

儿子今年四岁了。让她感到欣慰的是,儿子长得红红白白,那么可爱,心脏的状况似乎也大有改善。

她得分出一点精力,来挽救这个家了。她得认真地面对这个家了。

12 噩梦难醒

他失而复得,他能不感激涕零,如获至宝?他曲意奉承,要千方百计地让她欢喜,让她满足,让她快乐。

她这样美丽,如此温馨,如此千媚百媚,如此风情万种,他真是身在福中了。

秋夜,多么柔情似水,一刻千金的夜哟!

为了找回他失去的人性,她流了那么多的血和泪。

她严肃地向他提出来:要么,戒毒,要么,离婚。说这话时,她满眼是泪。

他恳求她,别送他去戒毒所,他丢不起这个人,也受不了那个罪。他在家里戒。她答应了。

可她没法看住他,她离不开儿子,她天天晚上得守护儿子,儿子一夜也不能没有妈妈陪伴。

她考虑再三,把这个情况告诉了自己的父母。她的爸妈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

她天天回去看他,守在他身边,帮他戒毒,第一件事是先切断他的毒品补给线,她要他与所有的“烟民”断绝来往。

他答应了。

第一天,第二天,熬过去了。第三天,他在床上打滚,在地上打滚,他用烟头在自己的臂上烫,皮肉吱吱地冒烟。她去夺,手上被掐得留下了七块紫斑,她数给他看。

他痛苦的死了一回,总算熬过了一个礼拜。她放心了。偏不偏,正赶着这骨节眼儿上,孩子又病了,她不知该顾哪一头好,

孩子要紧,他的生命太娇弱了。儿子住了院,她天天守在他床前,流泪,祈祷。三个大人轮流值班,她抽个空回家看了一次他。

她一进家门,一闻到房门打开的味道,她就明白过来,他又抽上了。

家里的那台窗式空调不见了。窗户上连玻璃也没换上,卸走空调的地方,像一只脱光了牙齿的嘴巴,黑洞洞地,悲伤地张着。

她绝望了。

这个男人无可救药了。她发不出火了,她什么也不想再说,流着眼泪,离家出走了。她第二天又回去了一趟,他不在家,她把离婚协议书给他放在了桌上。

她咬咬牙,一走,便走了三个月。她并不是真的想离婚,她可怜这个男人,他毕竟有过辉煌的经历,也和她共过患难,这个男人身上还有吸引她的东西,而且她和他还有一个儿子。

他找过她,不止一次,在她家里找,在路上截。他恳求她,再给他一次机会,宽恕他一回。

他发誓赌咒地说,我戒了,骗你,我猪狗不如,七窍流血!

她坚决地说,有它没我,有我没它,你看着办!

她有一千条理由,一万条理由,弃家而去,弃他而去。全世界都会理解她,同情她,支持她。

可他,唯有她了。现在,他几乎一文不名,一无所有了。他能不胆战心惊,泣涕交流吗?

今天,路过家门口,她忍不住想回家看看,她打开门,走进房里,他一见她,登时呆了,他“扑通”一声,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许久不见,他形销骨立,瘦成了一把骨头。她细看他,他热泪盈眶,可眸子依然很黑,也许他真的戒了?脸色居然有些潮红。

只要他戒,这个男人便有希望。谁能说他不会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她心软了。

一个诚心负荆。

一个有意垂爱。

他尽其所有,为她做了一顿可怜的晚饭。她想,在这个时候,她应该拉他一把,扶他一程。

入夜,她没有走,拥了他上床。

现在,她有点信了,他像是真的戒了。前一阵,他几乎完全丧失了性功能,竟没有了这种欲望,也没有了当年的雄壮,简直不是个男人了。毒品的可怕,以至于斯!

可今天晚上,他不是了,他似乎雄风犹在,冲锋陷阵,虽并非锐不可挡,如入无人之地,可金鼓齐鸣,万马奔腾之势,他还是有的,让她已经大受鼓舞了。

他至少不再像个醉汉,东倒西歪,头重脚轻,这边扶,那边倒了。

她得安慰他,激励他,扶持他。

她毕竟是个年轻的女人,才刚二十出头呢。正如花似玉。

他失而复得,他能不感激涕零,如获至宝?他曲意奉承,要千方百计地让她欢喜,让她满足,让她快乐。

她这样美丽,如此温馨,如此千娇百媚,如此风情万种,他真是身在福中了。

秋夜,多么柔情似水,一刻千金的夜哟!

可这恼人的敲门声,催命一般,又急又重!

“狗日的,猴崽!”邓春恨恨地骂。

猴崽的毒瘾犯了。

毒瘾像凛冽的寒风,一阵一阵地向他袭来。他像有几百条虫子在肌肉里,骨缝里,骨髓里,在爬,在咬,在蜇他,他拼命地在挣扎,在抓,在挖,在抠,像逃脱那种被蚕食,被叮咬,被撕碎的命运,他大声地吼,恨恨地骂,狺狺地哭,他脸色如土,口吐白沫,浑身颤抖。

他用头在门上猛撞,牙齿咬烂了舌头!

此时此刻,只有邓春能救他的命,他扯开嗓子尖嚎:

“邓春,我操你八辈祖宗……挺你娘的尸,开门!”

这尖叫声,这砸门声,扰乱了这宁静的夜。楼上几十家住户都被这狼哭鬼嚎般的嗓音惊醒,恼怒地,厌恶地,惊讶地,却又无可奈何地听着这可恶的音响。

邓春的心里,一把怒火在烧。

妻子归来,他的这位“烟友”知道。他为了防止他夜里来惊扰他的美梦,尤其是防止惹恼他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的爱妻。她早已恨透了他的这些“烟民”朋友,而且他也向她发誓赌咒说他早已和这些王八旦断绝了关系。入夜时分,他借给她买点饮料,偷偷地专门去了他家一趟。还把他偷偷地暗藏了的一点最后的“口粮”,都给了他,那一点“口粮”大概也只够他“撮”一顿。可他只有这一点了。出门时,他千叮万嘱:

“晚上,千万别来找我,猴崽!”

这王八旦,还是来了。他妈的,真不是人!

他又恼又恨又怕。他原想不去理他,敲不开门,他便走了,谁知这死狗仿佛铁了心砸门,门不打开,砸也要砸开。

他只好对拥在怀里的妻说:

“去开门吧,就说我不在!”

张燕更是一肚子火,猴崽,千刀万剐的贼,勾魂索命的鬼!

她本来就厌恶这个烟鬼,酒鬼,色鬼。这且不说吧,这个时候来打门!

她怒气冲冲地尖叫:

“邓春不在!”

总算应了声。虽说恶声恶气,猴崽也不在乎了:

“他在,我知道。嫂子。”

“真的出去了?我不信。你把门打开,让我进去看看。”猴崽涎着脸说。

张燕不但脸蛋子俊俏,身材也不错。风骚着呢。

“呸!”张燕悻悻地骂,“这是我家还是你家?!我一个女人在家,你半夜三更地叫门,想进来干啥?!”

门外,猴崽不怀好意地浪笑了几声:

“嫂子,你是过来人了,啥没见过?还怕个啥?你是风月场上的老手了,啥没经过?我进来想干啥,你心里清楚,我肚子里明白,说出来何苦?让别人听见,多难为情。嘿嘿。”

就凭他那不偷都像贼的模样,张燕真反胃,就是她张燕偷汉,也轮不着他!癞蛤蟆跳到脚面上,恶心!

“这个癞子,太欺负人了,我出去臭骂他一顿!”

张燕忍无可忍,她一把拉亮电灯,“霍”地掀开被子,赤裸着身子就要下床。

看看妻子这个样子,邓春再也沉不住气,他拦住妻子说:

“我去!”

别无选择。

这样的夜深人静时分,有一点响动,四邻皆知,何以让他这样闹下去?成何体统!

什么影响?!

邓春抓起裤头,套在身上,气呼呼地开了房门。

楼道黑黝黝的,只从门缝里漏出的一丝亮光,可以看到猴崽斜着身子,倚在楼道的墙壁上,嘴里不停地呻吟着。

邓春咬牙切齿地骂:

“你他妈的真不是玩意儿,叫你晚上别来别来,你他妈的偏来!”

猴崽也顾不上还嘴:

“快,给点货。我实在撑不住了。给了货,我这就走!谁不走,谁他妈的爹死娘嫁人,河滩里当王八蛋去!”

“没有。”邓春恨恨地说,“我又不是你他妈的粮库,你啥会儿想取啥会儿取!”

“你给不给?!”

猴崽凶狠起来。此时此刻毒瘾的浊浪,又—次在他的体内,排出倒海般地袭来,如果说刚才是冰水劈头盖脸地往下浇,而现在,他觉得他变成了一串在炭火上被烧烤的羊肉,或是一条被剥了皮的沙皮鱼,穿在铁杆子上翻来覆去地烤,在木炭那蓝色的火焰中灸烤,身上还洒满了椒盐,辣面,他在那腾起的烈焰和油烟中挣扎,呻吟,翻滚。

“你他妈的,吃屎的把拉屎的箍住了!”邓春怒不可遏地吼,“不给!”

“啥?你不给?”

猴崽两眼血红,气喘咻咻,恼羞成怒,此时此刻,他已经不是人了,是只被毒瘾逼疯的狗,他用尽全力,朝他小肚子上便是一脚,顺手又是一拳!

邓春惨叫一声,先是抱住肚子跪在地上,接着又被打倒。

张燕吓得惊叫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她见邓春栽倒,忙从床上跳下,想去扶起邓春,她朝门口跑了两步,一眼看见门口的猴崽,这才想起自己是精赤条条,一丝不挂。这才又慌忙逃回床边,拉起条浴巾,包住身子。

邓春没想到他真会动手,这顿拳脚他猝不及防,竟然被他打倒!他狂怒得丧失了理智,他看到了妻子裸奔过来扶他,他更加恼怒,同时他也感到了要护卫妻子的切肤之痛,他转身进入厨房,顺手从菜墩子上摸到了一把剔骨尖刀,冲了出去。

门外的走廊上,仍然很黑,看不清猴崽的脸,只听见他还在破口大骂:

“我操你娘,我操你老婆,邓春!你狗日的见死不救!

后面的话还正骂着,邓春手里的尖刀已经深深地插进了猴崽的小腹!

鲜血四溅!

猴崽杀猪般地尖声厉叫,他只感到腹部一阵剧痛,有一股热烘烘的液体从体内涌出。他用手紧紧捂住流血的伤口,朝楼下奔去,他此时此刻本能地逃命,求救!

一股血迹,泉水一般,随着他踉踉跄跄的足迹,从男单身宿舍四楼,一直流了下来。

血案发生在凌晨。

昏天,黑地。

楼道里,一阵可怕的喧嚣之后,突然寂静下来。

邓春木木地站着,一阵疯狂地发泄之后,他突然清醒过来,他握着剔骨刀的手,怎么是湿漉漉,粘呼呼的?

他低头一看,血!一手,一身,一地的血!

他杀了人!

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怖,感到后心发凉,他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扔掉手里的剔骨刀,发疯似地奔下楼去。

跑到一楼水房门外,他被脚下一件软绵绵的东西绊倒了,头碰得生疼。他顾不得这些,忙伸手一摸,是人,是猴崽!

他忙俯下身去,边摇边喊:

“猴崽,猴崽!”

只有呻吟,没有应答。

他背起猴崽,向楼门外跑,他想,得赶快送到医院,也许有救。医院不远,出了大门,过一条马路,就是第二人民医院。

他才跑出楼外,一道强烈的手电筒光,照在他的身上。

“什么人?干什么的?站住!”

是治安队员正从此巡逻经过。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好不容易才喊出声来:

“快,救人,救人!”

他哭了。

巡逻队员当即找来一块木板,抬了猴崽送往医院,同时,向刑警队报了案。邓春清清楚楚地听到报话机里的声音:

“看好凶手,把被害人立即送医院抢救,我们马上就到!”

现在他清楚了,他犯了弥天大罪!

几个人抬了猴崽飞快地奔向医院,只几分钟,猴崽便被送进了手术室。

在明亮的灯光下,邓春这才看清了他闯下的可怕的灾祸。

他那一刀,戮得既狠且深,刀从下腹部贯入,血浆糊了猴崽的大半个身子。猴息已面无人色,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呼吸微弱,昏迷不醒。

只怕凶多吉少。

值班大夫,护士们匆匆赶来,忙着对猴崽进行救护,止血,清创,输氧,输液……

没有人顾得上他。

凌晨时分,秋风袭人,邓春光着上身,只穿一条裤头,冷风刮来,他不由得一阵哆嗦。

让他心惊胆颤的时刻终于来了。过厅里的大门一阵吱呀,水磨石的地板上传来沉重,急促而响亮的皮鞋声,一帮子刑警虎虎生风地站在了他面前,粗喉咙大嗓门的问:

“你就是邓春?”

他打个冷颤,站起身来,低声说:

“是我。”

那个彪形大汉的刑警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从腰间取下了哗哗乱响的手铐,鼻子里哼了一声。

邓春伸出双手。

三个刑警簇拥着他,上了警车。把他带到了刑警队的办公室。

刑警们开始对他审讯,笔录,拍照,取证。

笔录的纸写了厚厚的一叠,一个小时后,审讯结束,有人挥了挥手说:

“先送到看守所去,暂时羁押。”

他在收审证上签了字。

楼外,囚车开了过来。两名刑警押着他向囚车走去。

他走出大楼门口,天色已麻麻亮了细雨还在悄悄地下。

他机械地向囚车走去,走到车门口,才准备举足上车,忽然又停住了。

公安局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显然早就来了,一直在门口徘徊,手里提着一身男人的衣服和鞋。

“燕儿!”他哭喊了一声。

张燕呆呆地站在那里。

他痛心地看他的妻,看这个身材颀长,苗条的女人,她那惨白的脸色,悲伤而阴郁的眼神,她那双眸子就像没有星星和月亮的夜,素衣素裙,站立在秋风秋雨中。

“我杀了人,燕!”

邓春突然放声号啕,大放悲声!头在囚车上狠狠地撞!

刑警们抓住了他。

张燕泪如雨下,她向看守他的刑警走去,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刑警。

邓春穿上了衣服。

刑警们却说:

“一起走,我们正准备去你家取被褥。”

回到家里,邓春这才打了水,在水房里,洗净了身子,穿上了衣服,然后,走出了房门。

楼上,已经有人家的灯亮了,早起的人,在做早饭了。刑警们督催他走。走出楼门,他对张燕说:

“我对不起你,燕。”

张燕大哭:

“别说了,邓春。”

“把离婚协议书送到看守所来,我签字。”他挺男子汉气地说。说罢,又惨笑了一下,“也许,用不着离了。头都要搬家了,还离什么婚呢?真是!”

“我不离了,不离!”张燕泣不成声。

人,真是个复杂的生物,太复杂了,复杂的有时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更不用说去弄清别人了。

“走吧。”

刑警催他上路。

囚车开了,一阵马达轰鸣,车开上了去看守所的路。

张燕追了几步,张嘴想喊什么,却什么也没喊出来,只发出了几声悲痛的哽咽。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又下起雨来,雨越下越大,地上掬起了水洼。

风声,雨声,淹没了女人的哭声。

这世上,在风雨中,在这悲凄的黎明,放声号啕的女人,不是她一个。

霏霏秋雨,是在默默饮泣,还是在诉说什么?……

她在电话里呜咽了许久。

温柔之乡的噩梦!李晓彬在心里叹息。这个故事像是很平常,没有多少大起大伙,一波三折。可它极真实,尤其是由亲身经历了这场灾难的人倾诉给她,那么朴实无华地告诉她,于是这故事就变得那么强烈,那么深沉,那么激动人心,使她久久不能平静!

尽管她是个律师,是个天天面对人生流血的伤口人,可她至今还那么脆弱,她也在流泪,甚至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安慰她。

悲泣了好一阵,张燕收了泪,说:

“晓彬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这才清醒过来,忙说:

“现在伤者的情况怎么样?”

“他还在医院里,已经作了手术,据医生说,邓春那一天刺穿了他的肠子,贯穿了三个洞,已经缝合了,还好,没有伤及内脏,目前还没有渡过危险期,主要是失血过多,现在还在昏迷中。”张燕说。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全力以赴地抢救伤者。如果伤者不死,邓春的罪,邓春的处罚就会轻很多。”李晓彬说,“邓春的罪名是‘过失伤害’,不是杀人罪,或者谋杀罪。因为没有预谋,而且带有‘防卫过当’的性质。所以判死刑是不可能的,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如果伤者不死,而且没有切除或永久性地破坏了某一器脏,有可能仅仅是轻伤害,判刑是很轻很轻的,甚至可以治安处罚,当然,这还要取决于受害人的态度。”

“是吗?”张燕又惊又喜地问。

“关键是你处理这件事的态度。现在你应当天天守在医院,守在受害者身边,因为你的丈夫严重地伤害了他。主动承担所有医疗费用,并尽一切努力帮助他恢复健康。这样,免于起诉是完全可能的。”

“是吗?”

又是一个“是吗?”她有希望了,那喜出望外的欢悦甚至感染了李晓彬。

“晓彬姐,我能得到您的司法帮助吗?”

“可以。”李晓彬痛快地说,“请你来一趟‘红叶’律师事务所,办一个手续,我可以以非诉讼调解的方式给你提供法律服务。”

“谢谢您,谢谢!”张燕诚心诚意地说,她又哭了,可这泪,像是喜极而泣。她哭了一会儿,又说,“晓彬,我想再问您一个个人感情方面的问题,可以吗?”

“嗯,说吧,我们办这条热线,主要就是解决个人感情的。你只管说。”

“我该怎么办呢?”她问,“我的这个家。”

“现在,该我翻过来问你了,你应该先扪心自问:我爱他吗?真地爱他吗?”

面对这个问题,她沉默了,许久,她说:

“我不知道。”

“你都不知道,我又从何说起呢?”李晓彬笑。可她明白,许多女人男人,丈夫妻子,都说不清这个问题。

“解除一个婚姻,与割断一缕情丝,当然不同。”李晓彬说,“婚姻,意味着一种权利和义务,而且还有责任,尤其是面对你的孩子——”

“说得对,彬姐。你的话,全说到了我的心里。一个女人,若不是被逼得实在无路可走,没有走到悬崖的边上,没有人去推她,谁愿意去跳那个崖呢?”

她是这样面对离婚的。李晓彬想,这大概是绝大多数中国妇女的态度。尽管眼下中国出现了第二次离婚浪潮,离婚率大大上升,但提出离婚要求的原告,男性仍然多于女性。

“你还想挽救你的婚姻?”李晓彬问。

“嗯。”她犹犹豫豫地回答,长叹了一声,那叹息,无奈而又悲伤。

“你是出于一种道德上的重负,还是情感上的惯性?”

她想了一会儿,说:

“也许都是。”

“如果你决定了,或者是还想做一次努力,那你就要勇敢地面对。”

“嗯?”

“如果你想要挽救你的婚姻,第一件事就是要让他戒毒。”

“对。太对了。”

“其实现在就是一个机会,你不要心软。看守所里没有烟吸,只要让他在里面关上一个月,甚或两三个月,他的毒瘾就会自动断了。你下得了这个决心吗?”

“谢谢你提醒我。这个主意不错。”

“他现在是治安拘留还是收容审查?”

“收容审查。”

“那好。至少他会在里面坐一个月,你千万不要去保释他。”

“我不去。”

“如果他被释放,你也应当送他直接去戒毒所。下得了这个狠心吗?”

“下了下不了都得下!”她坚决地说,“这个教训,太深太深。”

“不要考虑面子的得失。”李晓彬告诫她。

“哼,面子!”她不知是在自嘲,还是在冷笑,“现在还说面子。如果我上一次下了狠心,送他去戒毒所,哪有今天这桩事!”

她说得对。

“谢谢你,晓彬姐。打扰您了。明天下午我去律师事务所办个手续?”

“好,欢迎你来。”

李晓彬抬起头来,看看墙上的钟,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

她看看郑梅妹,程鹂,她们俩都很兴奋。都和她一样,沉浸在这个令人悲伤,让人心酸的故事里。张燕的叙述那样朴实无华,而正是这种朴实无华,才使她的亲身经历有了那样强大的,动魂慑魄的力量。

指示板上的红灯还在闪烁,还有人在请求通话。

程鹂终于关了机。指示板上的红绿灯一齐熄灭,三个人都从头上取下了耳机。

走出录音室,三个人一起到了就在录音室隔壁的社会部。曹天润在那里监听,一个晚上,他已经录了五盘录音带。可四个人朝一起一坐,大家都有同一种感觉,这个感觉是首先由李晓彬说出来的,这些电话的内容都不宜播出,尤其是不能直播,侵犯他人隐私。

于是,这就出现了另一个情况:这与电台原先的构想相去甚远。

曹天润说,这样吧,既然这条热线目前是在试办,就暂时地听其自然,不施加任何的人为因素的干扰,水深水浅,用脚摸着石头过河,水凉水热,下趟水再说吧。

可好?

走出电台,李晓彬开了车,送程鹂和郑梅妹回家,程鹂和她顺路,郑梅妹要拐一个大弯儿,李晓彬说,梅妹,今天晚上就住我家吧,别回去了。咱俩作个伴儿吧。

郑梅妹说,也好。

红色的“尼桑”车在已经人梦的城市里奔驰,路上的路灯很亮。尽管天上飘着细雨,这座城市仍很有一点不夜城的味道。歌舞厅依旧灯火辉煌,桑那浴,通宵的电影院门前,一排排的小车在雨中,在灯下,熠熠闪光。

街上,时不时地有出租车在游荡,漫城市地寻找那些不想回家的人。

红色的“尼桑”车在徐徐地开。

郑梅妹在想,那个打电话的新娘,不知会不会很平静地渡过她的新婚之夜?程鹂在想,那一对离了婚的夫妻会不会破镜重圆?李晓彬在想,张燕如何解开她面前的难题?

“放只歌吧。”程鹂说,“松弛一下。”

李晓彬也有这种欲望。她看了一眼程鹂,取出一盘盒带,推进车上装的录音机里。

立刻,车里响起了一首哀婉缠绵的歌,那是苏有朋唱的《擦肩而过》。李晓彬非常喜欢这只歌。

录音机的音质很好,加上轿车里本来就空间有限,共呜腔好得不能再好,使这首歌听起来有着那样强大的冲击力,以致使郑梅妹才听了两三句,便已经感到激动不已。

……

总是在转身以后

才发现梦已走远

熟悉依旧

却隔着山峦重重!

追逐里

萍水相逢

随青春

走走停停

你我的梦

随着人潮擦肩而过。

天亮的时候

我的心还在梦游

未曾结束

昨夜深情的回眸

我终于明白

其实你我都想

彼此拥有

彼此拥有!

在青春的路上

那一刻 相互回眸

那一刻 爱情擦肩而过

也曾留下 动人的传说!

是否还能够

为我等待

为你停留?

……

听着这歌,三个人都在想自己的心事。李晓彬在想她的夏晴,他又去了美国,回国述职去了。他说走一周就回来,可今天已经是第十天了,而且,有好几天没接到他的电话了,怎么回事?

她心里有些不安。

还是他在身边好。她虽然也说,夫妻俩朝夕相伴,双宿双飞,长相守未必是福。还是有聚有散,两情依依,才难舍难分。可他一离开她,她若忙,倒也罢了,可若是一闲下来呢,她还是想他。

程鹂在想着黎元术,他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地表示,希望结婚。可她并不想那么快地结婚,她似乎仍然觉得自己心理准备不足。结不结呢?这个男人是个好男人。

郑梅妹还是拿不定主意,到底嫁给谁。陈重,还是齐良材。在理智上,她觉得应当选择陈重,可在情感上,她又确实割舍不下齐良材。

车开出了小东门,程鹂的家到了,她下了车,回家去了,李晓彬驾了车,和郑梅一起,回到了她位于雅荷小区的家。

13 茜窗细语

“别看我的样儿,梅妹。你跟我,情况又不一样,我们俩,早同居了。高兴了,他晚上到我这儿来住一晚上,或是我到他那儿住几晚上。你呢?房门关得好紧。”

她俩都笑。

“可我过的是一个正常人,一个成年女子的正常生活。你的生活呢,缺了一块,非常重要的一块。”

车开到门前,她家的小楼已经黑了,只有几盏路灯亮着,门房里,哑巴大约也睡了,灯黑着,门房外走廓上的那盏灯亮着。

李晓彬不想叫醒哑巴,她下了车,”用钥匙开了门,开门的响动惊醒了她家养的那条沙皮狗,那狗从门房里冲了出来,一看,是它的主人,它便没有吼叫,在它的主人身边亲热了一阵。只低声地在喉咙里狺狺地叫,在她身边跳来跳去,好不快活。

郑梅妹也下了车,她走进门里,等车开进来,她把门关上。李晓彬驾了车向车库开去。

从车库出来,她亲热地挽了郑梅妹,开了客厅的门,上楼去了。

李家都已睡了。

李晓彬悄悄地问郑梅妹:

“要不要吃点什么?有现成的。面包、牛奶、果酱。或是水果?”

“不。”郑梅妹说,“怕发胖。再说,也不饿。”

正上着楼,郑梅妹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佳妮的预产期到了吗?是个双胞胎呢。”

“还有十五天。”

“记得这么准?”郑梅妹笑。

李晓彬一边开她自己的卧室的门,一边说:

“我的天,这是我们家的头等大事,怎么能记不准呢。”

走进晓彬的卧室,郑梅妹感到那么温馨,那么让人喜欢。房子很宽大,足有三四十个平方米,挨着卧室,有卫生间,屋里陈设富丽堂皇,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墙上的几幅大幅油画,画上是干净明快,质感很强的裸女。

郑梅妹懂画。

她住在这座古城的古文化街,左邻右舍都是书画店,到处都是中国画和油画,耳濡目染,她几乎成了行家了。

她细看那些画,不觉在心里赞叹:

神品!

“是夏晴帮你挑的?”郑梅妹问。

“嗯。”她点点头。

这几幅画,是她和夏晴在美院去参观美院师生油画展,在展览会上选购的。是油画系一位名气很大的教授的作品。

画上画的是一个在溪边裸浴的少女。

夏晴见到这幅画便赞叹不已,久久不忍离去。这幅画让人想起列宾、契斯卡柯夫等人的作品,中国五六十年代培养出来的一批画家,继承了苏联(俄罗斯)一批画家坚实的现实主义功底,造型准确、手法精细、色彩丰富、千变万化,一幅画像一首气势恢宏的大型交响乐。

郑梅妹看得呆了,女人也会对着自己的身体吃惊!

太美太美。

李晓彬搂了她看。她也常常出神地欣赏这幅画,她喜欢别人喜爱自己珍藏的艺术品。夏晴是花了五千美金买的。她说,买的太贵,夏晴却说,便宜得像白拣。李晓彬心里明白,五千元人民币就可以从那位教授手里买到。可他却说五千美金还便宜得像白拣。

郑梅妹好生羡慕她的卧室。女人是该有这样的卧室。

李晓彬走进卫生间,哗哗地放水,准备洗澡,放好水,她对郑梅妹说:

“快去洗吧。”

郑梅妹一边换衣服,一边说:

“明天早上,我给佳妮检查一下。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

“男孩!”李晓彬肯定地回答,“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全家似乎意见一致。我家、佳妮家,两家人只有一个男人。怎么不盼男孩?当然,一儿一女,最好。”

郑梅妹笑了一声,说:

“男孩儿腿快,当心!”

李晓彬可笑不出来,说:

“你别吓我。”

“早点儿让她住院吧。住到我们医院来,我会特别关照她的。我们医院有豪华病房,一天可是400元呵。一个月一万两千元。”

李晓彬笑笑:

“你可真会揽生意!”

“一万二,对于你们家,跟一百二十元差不多。毛毛雨啦”

晓彬笑笑,并未反驳,的确如此。晓彬问:

“你们医院这几个月情况如何?”

“你猜猜看。”郑梅妹笑而不答。

“快赶上我的律师事务所了?”她问。

郑梅妹想想,李晓彬的律师事务所是全省屈指可数的律师事务所,代理的经济大案又多,收入肯定不菲。李晓彬从不谈收入情况,也许是“美人不说腰”吧。但她知道,她这个拥有十几个人的津师事务所年收入总在几百万元的级别上。所里的律师,按代理案件的收费提成,有人一年收入超过十万元的。少的,也年收入在两三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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