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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晓梅 当前章节:147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55

“还差一点。”郑梅妹说。

她的妇产科医院,即陈芝兰妇产科专科医院,原是著名妇产科医生陈芝兰所办。陈芝兰如今已年过六旬,里里外外全靠她支撑。于是陈芝兰索性任命了她当副院长,医院的收入,与她对半分成了。所以,郑梅妹的收入也进入了高收入阶层了。

“你怎么不买部车?”李晓彬问。话一出口,她立刻感到失口,齐良材是位“的哥”。她干吗还要买车?

“你现在跟齐哥怎么样了?”

李晓彬想起了那个皮肤黝黑,结实粗壮,憨厚可亲的出租车司机。

这是个叫郑梅妹难以启齿的问题。她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说:

“不知道,彬姐。”

她脱了衣服,站在那里,拿起浴巾,朝身上披,李晓彬不自觉地在欣赏她。她的身条那么美,李晓彬不禁赞叹说:

“梅妹,你真美!”

梅妹越发难堪了,她红着脸说:

“如果别人说这话,我也许会觉得可以接受,可你也这样说。”

说着,她不自觉地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身条。

“为什么?”李晓彬奇怪了。

“无论是谁。”梅妹衷心地说,“在你面前,都会自惭形秽的。不要说女人,连男人都一样。”

“是吗?”李晓彬咯咯地笑,“梅妹,你可真会恭维人。”

“不是我恭维,”梅妹一把拉了也刚刚脱了衣服的李晓彬,两人一起站在那面宽大的穿衣镜前,说:“你自己看。”

两个姑娘相拥着站在镜前朝镜子里看,李晓彬比郑梅妹高出了七八公分。郑梅妹身高一米六五,在中国女性中,这个高度可以说是标准身高了。体重五十一公斤,也是标准体重,她的身条几乎无可挑剔。可李晓彬身高一米七三,在女性中便算高个子了,体重却只有四十九公斤,她的肩宽又比一般女性窄了五公分,于是,那身条便是百里挑一的,难得的楚楚动人,袅袅婷婷的了。

李晓彬说:

“你比我性感。”

郑梅妹在她的圆臂上响亮地拍了一巴掌,笑:

“你损我!”

李晓彬却紧紧地抱住她笑:

“梅妹,就凭你这双媚眼儿,我若是个男人,准不会让你落到别人手里。”

郑梅妹对着镜子,看自己的一双眼睛,她似乎发愁地说:

“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说我长了一双媚眼儿,我的眼睛真的很媚人吗?连你也这样说!我干吗要媚人?这是个褒意词吗?女人是不该长这样一双眼睛的,是不是,彬姐?”

李晓彬真的细细地打量她的那双眼睛:

郑梅妹的眼睛不算很大,细细长长,造型很美,柔顺如水,略带笑意,可这笑意里又有几分忧郁,几分悲天悯人,她的眸子不像一般的中国人那样黑,那样亮,她的眸子颜色有些淡,又有些说不来的似棕、似褐、似黄,波斯猫一般。李晓彬不细看也倒罢了。越看越媚。她摇摇头,赞美地说:

“梅妹,你的眼睛真的好媚!”

郑梅妹抱怨地说:

“我把你当成好人,你坏!嘲笑我。”

李晓彬搂着她笑:

“我可没嘲笑你。媚,‘女’字边一个‘眉’字,《辞海》中解释说,‘媚’是形容女子姣美动人之态的字眼儿,若是与‘眼’字一起,组成‘媚眼’一词,那便是形容女子流光溢彩,让人销魂的眼神,男人们一见你,就魂不守舍了,这是美的最高境界,怎么会是贬意词呢?高尔基不是说过那么一句话么,“世界上一切的美,都是由于对女人的爱而产生的。”这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欢喜还来不及呢。”

“是福么?”梅妹忽然悲伤起来,“这哪里是福,是罪。”

李晓彬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她又想起了死在她刀下的王海斌,那个流氓、强奸犯。

她明白,此刻无论什么样的安慰,对于梅妹,都是多余的。她忙拥了她,到卫生间去洗澡。

水哗啦哗啦地在拍溅。郑梅妹的心境又过来了,她问李晓彬:

“你跟夏晴怎么还不结婚?”

李晓彬奇怪地说:

“怎么,我们这样不好吗?干吗非要结婚?”

“你不结,”梅妹想想说,“我也不结。”

李晓彬却笑:

“别看我的样儿,梅妹。你跟我,情况又不一样,我们俩,早就同居了。高兴了,他晚上到我这儿来住一晚上,或者我去他那儿住几晚上。你呢?房门关得好紧。”

她俩都笑,晓彬接着说:

“可我过的是一个正常人,一个成年女子的正常生活。你的生活呢,缺了一块,一块非常重要的部分。一个女人,不能少了这一部分,这是一种缺憾呢。”

梅妹默不作声,她说得对。

“据说,这方面你比我懂的多,男子腋窝下的气味,会影响到女子内分泌,特别是性激素的分泌,造成女子性特征的退化,或者月经紊乱,是不是?”

“国外有这么一种理论,我读到过。可我没有验证。”

李晓彬诚心诚意地说:

“梅妹,别太苦了自己。你受的苦,太多了。要享受生命,享受青春呢。”

郑梅妹没有作声。停了一会儿,她问晓彬:

“你认为我在陈重和齐良材当中,该挑选哪一个?”

“当然是陈重。”李晓彬几乎不加思索地回答。

温热的水柱在她的身上喷淋、流淌,郑梅妹在想,也许是旁观者清,她怎么会回答得如此轻松,如此简洁,如此利落?

“陈重苦苦地爱你爱了八年,是八年吧?就是一场抗日战争,也打胜了吧?对你始终如一,真可说是坚贞不渝了,是不是?如今这样的男人,比大熊猫还少。且不说他还是个著名的外科大夫,与你志向相投。你们很可以夫唱妇随,鱼谐水和,多好!多么幸福的一对,还犹豫什么?”

“可——老齐——”郑梅妹为难地说。

“老齐对你也是一片痴情,这我知道。而且这个人有一种伟大的道德力量和崇高的人格,连我也钦佩他。可怎么说好呢?他对你的爱从一开始就是一幕悲剧。没办法。”

也许,她说的对。郑梅妹心想。她冲洗了一会儿,身上舒服了,才走出浴室,电话铃却大响起来,她吃了一惊,李晓彬赤身裸体地从卫生间里出来,去接电话。她想,是夏晴吧?现在在洛杉矶是下午四点。

14 产房悲欢

可这一切转变又都来得那么快!快得让人惧怕这一切会稍纵即逝。快得令人难以置信,就像天上的流星陨石,在佳妮一声痛彻骨髓的大吼之中,倏然落地,呱呱大哭!

她拿起电话,不想,是她的弟弟李晓彤的声音,他喊:

“姐,佳妮喊肚子疼!”

她心想,佳妮要临盆了?她忙说:

“我这就过来!”

她匆匆地穿了睡衣,带了梅妹,直奔她弟弟的卧室。

房门已经开了。她推门进去,李晓彤一见郑梅妹,顿时眼里放出光来:

“梅妹!”

郑梅妹顾不上和他说话,她坐到佳妮身边抓住她的手问:

“你觉得怎么样?”

“疼!”

“怎么个疼法?”

“一阵阵疼。”

“这会儿怎么样?”疼得厉害吗?”

佳妮在低声呻吟着说:

“还可以忍耐。”

郑梅妹爬在她的腹部听了听,说:

“胎心清晰,胎儿健康。”

“走吧,快,上医院,就去我们诊所。”

李晓彤问:

“郑医生,在家里生,不行吗?”

李晓彤的母亲也已闻讯赶来,也说:

“在家里,条件好些。是不是,郑医生?”

郑梅妹思考了一下,说:

“不行。胎儿是臀位,必须去医院,又是双胞胎,万一难产,说不定要剖腹。家里没有这个条件。去医院吧。家里有车,不必叫救护车了。快走,宫口开了,羊水马上会破,快走!”

晓彬的家里,现在已经有两部车了。一部是李晓彬的红色的“尼桑”,一部是晓彤的银灰色的“桑塔那”。

破晓时分,雨从细雨变成了中雨,李晓彤扶持着他的妻子,上了车。那部红色的“尼桑”车载了晓彬、梅妹、晓彤、佳妮,还有他们的妈妈,在风雨中,朝陈芝兰妇产科专科医院疾驰而去。

陈佳妮半躺半卧地靠在郑梅妹的怀里,此时,那如潮袭来的阵痛似已褪去,她疲惫不堪地躺着。郑梅妹搂着她,用手绢抹去她额头不停渗出的汗珠,轻声地安慰着她。

郑梅妹把车窗摇开一条缝隙,让清凉的风吹进一缕,让车里的空气好些。

街上,几乎还没有行人,卖早餐的店铺才刚刚捅开炉子,开亮电灯,用热气和香味招来上早班的第一批勤劳的顾客。只是满街道都是匆匆赶路的卖菜的三轮车,这些三轮车是凌晨时分赶到远离市区一二十公里的批发市场,从菜农和批发商那里买进当日的新鲜蔬菜,然后,又匆匆地赶到零售市场,把菜卖给现在买菜已不再提篮的家庭主妇们。

于是这成千上万的三轮车,一车车在大街小巷行色匆匆的蔬菜,便成了这城市的一道天天如此的风景线。

凌晨时分是他们的天下。

还有些精明的批发商们为了卖个好价钱,便成群结队地涌进城来,在交通要道处一溜儿摊开,整车整车地把菜卖给零售商们。反正这个时候城市还在梦中,既没有警察来驱赶,也没有那么多的汽车来争道。

李晓彬却怒冲冲地揿着喇叭,咒骂着小心翼翼地开车,这些该死的菜贩子,完全不管交通规则,真是无法无天!不但占道为市,还横冲直撞。

没办法,她只能忍气吞声。

好了,到了,车穿过一排一行的柏树林,驰进一条不算狭窄的街道,陈芝兰妇产科专科医院的牌子已赫然在目。

车停下了。

阵痛又一次更加强大地袭来,陈佳妮再也忍受不住,大声地惨叫。郑梅妹说:

“晓彬,把车子开进去,一直开到楼门口!”

右人从医院里出来,把大铁门完全敞开,让车一直开进去。

陈佳妮的头枕在郑梅妹怀里,腿搭在李晓彬身上,她又是一头的汗珠,大声地嚎叫。

车停在了楼前。

郑梅妹拚尽全力扶持着陈佳妮下车,李晓彤慌忙地拦腰抱住她,朝楼里走。晓彬喊:

“晓彤,把佳妮抱起来,放开郑医生!”

李晓彤推开郑梅妹,用力地把佳妮抱了起来,郑梅妹在前边抱,气喘吁吁地喊:

“进产房!”

李晓彤用力地抱着妻子,一步步地走向产房,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两年前陈佳妮为他怀上的第一个孩子,那流产在刑场上的孩子,他顿感负疚妻子,他抱紧她,亲吻妻子的面颊,低声地对她说:

“佳妮,你要挺住!我们的孩子,我们的一双孩子就要出生,你要做妈妈,我要做爸爸了。佳妮。”

陈佳妮的手紧紧地握住晓彤的臂,厉声大哭,她也不知道自己流的是什么样的泪,是甜蜜的泪,还是痛苦的泪?

可她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份量,晓彤一家人关切的目光,未来的梦、金色的梦,都寄托在这对孩子的身上。她时时都感到孩子的心跳,孩子的呼吸,孩子的叩问和孩子的顿足,可这一刻,目前的这个关口,却又使她如此痛苦又如此恐惧!

产房的门已拉开,其它人都被挡在了门外,只有晓彤,昂昂地抱了佳妮,大步走入,产房里一共四张产床,有两个产妇躺在床上,一个已经生过孩子,躺在床上,让体内的瘀血瘀肉静静地从产道排出,另一个此刻也躺在床上,赤裸着身子等待下一次的阵痛。现在,两个产妇都在以安祥的目光,注视着这扛抱着妻子进入产房的男人。

李晓彤轻轻地把妻子放在产床上。郑梅妹说:

“你出去吧,在门外等着。”

李晓彤低着头出了产房,他想尽量地不看那两个产妇,因为他的出现而感到难堪。

他刚走出产房,产房的玻璃门在他身后闪动了几下,才刚关上,他就听到陈佳妮惊天动地的吼了一声。

那是产妇的惨叫。

他的母亲抓住儿子的手说:

“佳妮生了。”

“是吗?”儿子惊讶地问,“这么快?”

“是不是,妈?”李晓彬也抓住母亲的手向。母亲一边在胸前画着“十”字,一面说。“不会错的,我有孙子了。”

李晓彬在笑,妈妈真是走火入魔了。哪有这么快,母鸡下个蛋还咯嗒老半天呢。

李晓彤又想折回去,姐姐拉住了弟弟。笑着指指门上的字,说:

“这儿是产房,晓彤,别当成你家。你就呆在这儿,有好消息,郑梅妹会来告诉你的。你安宁会儿吧。”

不想,没过几分钟,产房里真的传出了婴儿响亮的啼哭声!

晓彤、晓彬,他们的母亲,都惊呆了,静静地听那婴儿的啼哭,那么响亮,那么欢乐!

晓彤再也忍耐不住,弯起食指在门上邦邦地敲了两声,隔着门问:

“梅妹,生了吗?”

随即,她就听到了回答:

“生了。儿子!别进来!正忙着呢。母子平安!才娩出一个,还有一个呢。”

门外,李晓彤,李晓彬和妈妈流着眼泪拥抱在一起。自从那场冤狱之后,自从李晓彬的父亲死后,这是他们家最大的喜事。

李晓彬泪眼模糊,她想起了被以故意杀人罪押赴刑场的弟弟。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两年,并且大家都在努力地在遗忘那场可怕的恶梦,所有的人都奋力地在用抹布擦去那刻骨铭心的回忆,可谁又能真正地忘却?

她想起了,她和夏晴、佳妮用一辆卡车,载了准备为晓彤收尸的棺木;她想起了一身重孝的陈佳妮,悲痛欲绝的佳妮,为晓彬用颤抖的双手捧上送行酒、断肠酒、断头酒的佳妮;她想起了在刑场上仰天长啸、怒气冲天的弟弟;她想起了在刑场上挺身而出,凛然抗命的审判长吴越;她想起了七名死刑犯倒下了六名,而她的弟弟又被从刑场上带回,死里逃生,她和夏晴、佳妮的那场狂喜,那种“老天睁眼”的无法让人置信的狂喜!

还有,在这一生一死的关口,在这悲喜交加的强烈感撼中倍受折磨的佳妮,终于在刑场流产的佳妮,她似乎又看到了那殷红的血,在流淌、流淌……

她又想起了在李家这场巨大的灾难中,不幸地被扮演了死者、受害者的程鹂(那时她叫程丽),她自己作梦也没想到,她的出走竟给李家带来了那样一场可怕的灾难!一具无名女尸被误认成了程鹂,这个可怕的误认,把李晓彤送上了刑场!

李晓彬又想起了程鹂的归来,尽管她和吴越都猜想到了这种可能,并且是她找回了程鹂,可程鹂的出现仍然叫她魂飞魄散!

她想起了佳妮扑向程鹂,索要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想起了她的母亲扑向程鹂,向她索要丈夫和儿子……

一幕幕,恍若隔世,又恍若昨天!朦朦胧胧,又历历在目!

她想起了她和吴越、佳妮去狱中接晓彤,一场巨大的期待,巨大的喜悦,又化成了一场巨大的恐惧,巨大的悲哀!

她想了形销骨立,完全麻木痴呆,几乎成了植物人,丧失记忆,丧失辩认,思维能力,连大小便都失禁了的弟弟。这是她的弟弟吗?

她想起了整整半年之久,昏睡,木乃伊一般的弟弟,为了唤醒他,为了恢复他的知觉和记忆,那些痛苦而难熬的漫长的冬夜。她和佳妮、母亲悉心照料,精心护理,在无望与沮丧中苦苦期盼的挣扎;她想起了那年的除夕之夜,吴越的警服和程鹂的呼唤,她的弟弟终于从噩耗中被惊醒,那种似醒未醒,似睡不睡的令人悲哀的梦游。

天哪,这一切,能遗忘吗?!

她想到这一切,她能不感谢佳妮,这个来自新疆的纯情少女吗?

这几年来,为了晓彬,她经受了世上有几个人承受过的,如此沉重,如此可怕的悲欢离合,生死折磨?

她给了晓彤那么多玫瑰色的闺梦,她在晓彤被以故意杀人罪,并且背上了那么多的绯闻、丑闻,而被两审判处死刑之时,她依然痴心不改,不弃不离,为了他,到处奔走呼号,多方设法营救,这样的情侣,普天之下,又能有几人?

每念及此,晓彬既为弟弟庆幸,又充满了对佳妮的感激之情。

为了佳妮不幸流产的那个孩子,李家流了那么多的泪。

而为了晓彤失去的性别,李家所经受的忧虑,不比他入狱的那半年更少。

几乎有一年时间,晓彤完全丧失了作男人,作丈夫的能力。为了这个,晓彬、佳妮,甚至程鹂,都付出了那么多的煎熬和努力。

可一切转变又都来得那么快,快得让人甚至担心这一切会稍纵即逝!快得令人难以置信,就像这天上的流星陨石,在佳妮一声痛彻骨髓的大吼之中,倏然落地,呱呱大哭!

李家有了第二个男人!

这是真的吗?

这不是梦吗?

李晓彤,李晓彬和他俩的母亲,都睁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产房里,那越发响亮的啼哭,对这个问题,像是在作出回答。

“好大的嗓门!”

李晓彬的热泪随着这声哽咽的惊叹,夺眶而出!

……

郑梅妹还正在忙碌着。

她比谁都更清楚这孩子对李家的份量。

陈佳妮顿感轻松。她和郑梅妹一样,都没有想到,分娩居然会如此顺利。

现在,她在耐心地等待,等待第二个胎儿的娩出。

她太累了,她想睡。可郑梅妹在身边安慰她说,别睡,还要用力,等胎盘娩出后,你才能休息,可现在还有一个胎儿在挣扎呢。

郑梅妹在心里祈祷,希望第二个孩子也能像第一个孩子那样顺利。

她从来没有感到过她肩上的担子如此沉重,她凝视着陈佳妮那依然鼓鼓的肚皮,她知道,第二个孩子应当比第一个孩子好生。失去均衡的孩子不会甘于寂寞地在子宫留守,会奋力泅渡的,会竭尽全力地破壳而出的。

而那个迫不及待地拱出的哥哥,在呱呱落地后响亮地大嚎,似乎在召唤那个有些胆怯、有些懦弱、有些犹豫的同胞昆仲,到外面的世界来透气。他似乎有些孤单,或是有些愕然;我已经出来了,你为什么还躲在里面?

这哭声是求助,还是在召唤?

一阵阵痛又在向陈佳妮袭来,第二次官缩又开始了。这次阵痛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让她痛彻骨髓,那样让她恐惧而惊慌。她甚至觉得,她能够承受和迎接这又一次袭来的剧痛了。

郑梅妹一边在安慰母亲,一边在为那第一个迅猛冲出母腹的勇士清洁,好可爱的小东西哟!

她用温水冲净他身上的血污,她忽然有一种联想,这可爱的肉团就像那全身泡得圆鼓鼓、白生生的麦冬。或是人参,她喜悦不已,她真替佳妮,替晓彬高兴。

陈佳妮在呻吟,咬紧牙关在呻吟,宫缩一阵强似一阵,十分钟后,随着一声溅落,第二个孩子又出世了。

郑梅妹看了一眼,发出一声欢呼:

“女儿!”

陈佳妮听到了这声欢呼,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大幸福了。她几乎为自己而自豪。

天遂人愿!

郑梅妹也感到了一阵轻松,仿佛她自己在分娩一般。她见过太多的分娩,亲手接纳了那么多的孩子出生,可这一切并没有使她拥有一种轻车熟路,或是驾轻就熟的感觉。相反,每一个产妇的分娩,都让她提心吊胆,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这是生与死的关口。

生与死,就像一个生命的圆环,它的终点和起点,常常是焊接在一起的。

男人们不会懂得这一切。

只有她,一个妇产科大夫,体会最深,甚至比亲身经历和跨过这道关隘的产妇,还更有切肤之痛。

第二个孩子比第一个孩子的个头要略小了一点,也像第一个孩子一样白皙,一样圆润,两条腿蹬得一样有力。

她用熟练而利索的动作,为新生儿结扎并剪断了脐带,然后,她握着孩子的两条小腿,把她的身体倒提了起来,在她的小屁股上拍了两巴掌,孩子嘴巴一张,吐出一口羊水,随即也发出了哭声。和她的哥哥一起,唱起了欢乐的二重唱。

郑梅妹把她放进那专为新生儿准备的浅浅的浴盆里,打开温水龙头,细细地为她洗澡。

她像她的哥哥一样可爱,郑梅妹不由得又看了看那个男孩。

哥哥长着一头茸茸的卷曲的胎毛,小小的胳膊。腿如同有节的莲藕一般让人喜欢。可爱的小鸡快活地翘着。他的两条腿如同青蛙的腿一样,有力地在空中有节奏地蹬着,两臂也在不停地挥舞着那双攥紧的小拳头。

郑梅妹小心地把他托着,放进秤盘。台秤的指针晃了晃,停在2.3公斤的地方。然后,她又让护士压直了孩子的双腿,量了他的身长,她把这两个数字都填在了他的出生纪念册上。

她很喜欢作这件事,她把孩子的脚在一只蓝色的印台盘上仔细地按了按,让那小小的脚掌每一个脚趾都均匀的沾上油墨,包括脚掌和脚后跟,然后,小心翼翼地在出生纪念册上,按上一左一右,两只小脚丫的足印。

人生之路,从此开始。

她觉得既有趣又新鲜,他的人生之路,会怎么样呢?

有一点,大概可以肯定,他不再会经历像父亲辈们所经历的那么多的苦难,就像他的父亲不会去当一回右派一样。父辈们不会再让儿女们去经历那重万劫不复的灾祸。

无论如何吧,郑梅妹心想,他已经降临了人世,这人生的路,就要从这双脚开始行走,在这片故乡的热土上,坚定地,哪怕是步履蹒跚地走下去。

郑梅妹天天都在做这件事,可每做一次,她都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快乐。

现在,她又拿起孩子的小手,让它沾上颜料,是一种她配制的雪青色的颜料,她觉得这种颜色像征着一种纯洁、高雅、超凡脱俗、华贵,如同朝霞,又如同暮霭,她想,孩子的手,理应如此。

她祝福这双小手堆砌起人生玫瑰色的梦。她希望这双手在钢琴的琴键上跳跃掠飞。弹奏出一曲曲雪青色的乐曲,她希望这双小手握起画笔,在雪白的宣纸上泼洒出如烟如云,如雪似雾的紫杜鹃……

哦,手!

她握着那双可爱的小手,她尽管天天去抚摸初生儿的小手,可她还是感到冲动,小手那么有力,孩子的全身,最有力的部位是拳头,它攒得那样紧,这不禁让她想起最早的人类,孩子出生后据说是挂在树上的,以避免受到伤害。她相信这个传说,这是一种生存本能。

还有一种说法,说孩子出生后是吊在母亲身上的,猴子至今不还是如此?这又是一种亲情依恋。她觉得这个说法也有道理,是前一种解释的补充。

她把孩子的小手掰开、伸展、铺平,然后在出生纪念册上预留的空白上,再盖上两只可爱的手印。

然后,她细细地玩味着这充满童贞与雅趣的图画。

哦,太美太美!

她觉得世上有什么图画能跟它相比?无论是构图、意境还是技巧。

这幅图画所包含的韵味,岂是千言万语所能说清?

哦……

她把孩子抱给他的母亲。问她:

“孩子有名字了吗?”

陈佳妮顿时热泪盈眶,她伸手去接,郑梅妹却没有给她。她说:

“佳妮,你太虚弱,我替你抱上吧,你看。”

陈佳妮一点也看不清楚,她匆匆地挥去泪水,可那来的不是时候的的泪水却越挥越多,她索性一哭!

她想起了她第一次怀上李晓彤的孩子时,心中的那种快乐,那种铭心刻骨的快乐。她想起当李晓彤被一审判处死刑,二审再次被判死刑,都未能使她有任何动摇。她一定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甚至不惜作未婚妈妈!

可那个孩子由于那样可怕,那样残酷,那样痛深创巨的精神创伤,她到底没能留住。为了这,她一生遗恨。

现在,她到底如愿以偿了。她能不泪飞如雨?!

她此刻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从狱中救出的李晓彤,那不是她的李晓彤了,他连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爱的人,都不认识了。连生他养他的母亲都不认识了。

可她对他没有失望。

她一天又一天的等待,一天又一天的期盼,她用她全部的爱想唤醒他沉睡不醒的灵性,她绝望过,她沮丧过,她几乎快要疯了。她哭着沉睡过去,可只要一觉醒来,她就觉得她又有了希望。就是这种绝不放弃的希望支撑着她,熬到了今天。

她的确太爱这个男人,她也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是因为他的聪颖,还是因为他的善良?是因为他那格外慧秀的美男子气质,还是因为他对她的痴迷和执着?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她自己想想,其实这个答案再简单不过,就是他对她的魅力,只要他在她身边,她就感到快乐,幸福和安宁。这就够了。一个女人,还祈求些别的什么呢?

她对她的婚姻,幸福而满足。这是爱情的满杯。

她只要想想,当这个男人终于从南柯一梦中醒来,又恢复了他男子汉的灵性和悟性,他又开始对她如火如炉,他重新成为一个让她快乐,让她羞涩,让她甜蜜,让她幸福的男人。他的眼里,又重新燃起了依恋、亲情和爱欲,他的身体和器官又重新恢复了他的性别,他的雄性的本能,她心中那种失而复得的难以诉说、无法形容的快乐,那过去所经受的磨难,那长久期盼的煎熬,又算得了什么呢?

现在,她有儿子了,果真是如愿以偿了,儿子,儿子,她还有了女儿!

让她好好看看。好好亲亲她身子掉下来的这块肉哟!

她好不容易才挥去眼里的泪,泪眼朦惺地看她的儿子:

他那么白净,简直是白皙如玉,如脂如膏,藕荷一般的雪白洁净,她轻轻地抚摸儿子那茸茸的,棕黄色的,微微卷曲的胎发,在他的脸上印下一个又一个热吻。她看着孩子那可爱的娇小玲珑,稚嫩袖珍的身子,甚至忍耐不住地摸了摸那逗人喜爱的小鸡儿。

儿子像是经历了一场奋力的挣扎和搏斗,他到底累了,便沉沉地睡去,睡得好香。

母亲把耳朵贴在他的鼻唇之间,想听听他的呼吸,可听不到,太轻太轻。她深情地嗅闻儿子已经扑上了香粉的身体,那么温暖、柔软、馨香,她太喜欢,太喜欢了。

郑梅妹在快乐地领悟着这份母子情深,她深深地为李晓彬一家的快乐而快乐。李晓彬对她恩重如山,她非常希望她能有机会做出补偿。可惜的是,这种机会似乎始终未能出现。

陈佳妮似乎再也看不够。

尽管儿子的双眼还不肯睁开,尽管那张小脸还不会对母亲的爱作出什么反应,尽管儿子的眉弓上还没有长出眉毛,眼睑下也未长出美丽的睫毛。儿子的小嘴,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碰。他也未能作出什么吮吸的反应。

陈佳妮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乳房,她的乳房依然故我,似乎还没有什么变化,她没有什么可以用来为孩子哺乳。儿子似乎也没有进食的愿望和需要,他睡他的。

可她强烈地想领尝一下哺乳的滋味,她把乳罩推了上去,用手扶持着没有奶水的乳房,用乳头去碰儿子的嘴唇。

郑梅妹拦住了她,说:

“不可以,佳妮。乳房没有擦洗。这个时候,孩子几乎是完全无菌的,干净得像才剥了皮的香蕉。”

陈佳妮笑笑。

她继续低着头看,儿子的屁股上有一大片青搬。那是胎记。她听老人们说过,那是因为孩子不肯出世,赖在母亲的的子宫里,送子娘娘用脚踢的。这片胎记许多年后才会消褪。

她觉得人生人世,好有趣呢。

看过了哥哥,她又要郑梅妹把妹妹抱给她。

她细细地看女儿。

从内心深处,她更希望有个女儿。可她才怀上孕的时候,她并不知道她怀的是双胞胎的时候,她常问自己:我是不是太自私了?若是再生个女儿,岂不是掉进女儿国了么?

于是,她强迫自己去希盼一个儿子。后来她发现,她真盼望生个儿子了。

可直到这会儿,她才发现,其实她真正期待的,还是个女儿。

女儿的位置是不可替代的。

女儿永远都是属于母亲的,在这一点上,女儿确实与儿子不同。儿子大了,翅膀硬了,会飞走,他会觉得家里这个空间对他太小,他是属于蓝天的。而且,他会拥有他爱的女人。而这个女人比她强大得多。尽管这个事实对于母亲是痛苦的,可母亲又必须接受这个事实。

女儿不是。

女儿常常会一生依恋她的母亲,哪怕她有了丈夫,有了儿女,她依然眷恋她的母亲。

而且,女儿有许多儿子所没有的可爱之处。

女人的美,女性的美,绝不是男性的美,雄性的美所能比拟,所能替代的。

佳妮知道自己的美。她的美是一笔财富,她应当把这笔财富留给她的女儿。如果她只有儿子而没有女儿,那真是一种难以弥补,永远让她压抑着的一种缺憾。

现在,她如愿以偿了。

她想,如果她生下一对儿子,或是一对女儿,那将都不美满。一儿一女,活脱脱的活神仙了。

阿弥陀佛!

她也好笑,她又不信佛,干吗要念阿弥陀佛?

她细细地看她的女儿。

女儿还在啼哭,悻悻地哭,张大了嘴哭,可那嘴就是张大了,哇哇地哭,也还是那么小巧,尖尖的下巴也像她妈妈,她姑姑一样秀气,皮肤也像她哥哥一样白嫩如玉。

她简直看不够,越看越喜欢。

郑梅妹笑着说:

“好了,佳妮,外边还有人等着瞧呢。早望眼欲穿了,你就别让人家等得太久了。你休息吧,以后有你抱有你亲的时候呢。”

说罢,她从她手里夺过孩子,用襁褓松松地包了,放在小推车里,向产房门外推去。

门才一打开,郑梅妹就听到了一声欢呼,首先冲上来的是孩子的父亲,李晓彤,他呼喊着:

“儿子!儿子!女儿!女儿!”

李晓彬的母亲几乎不能自持。她坐在那里站不起来了,于是她虚弱地坐着,让那不争气的眼泪尽量地流。

这几年里,她经历了那么多的不幸!

前年,晓彤的那场可怕的冤狱,几乎使她撒手而去。她是挺过来了,可她的丈夫,却没能熬过这一关。她此时在想他了,她深深地为她的丈夫,一生耿直、一世清贫的老教授悲哀。他没能活到这一天,他没能见到他的女儿成为一位声名显赫的大律师,他没能看到他的儿子走出那可怕的阴影,更没有见到他期待已久的孙子、孙女。

郑梅妹含笑拦住了晓彤:

“小心点儿,别毛手毛脚,别碰他,我来抱。”

说着,她从婴儿车里抱起了才出生的新生儿。她小心翼翼地抱着,并且用一只手护着,不让李晓彤碰。她知道,像这样年轻的父亲,肯定不会自己带孩子,毛手毛脚地伤了孩子可不是开玩笑的。

李晓彤清醒过来,他不再动手,只低下头,凑近了看。看了好一会,他半是喜悦半是失望地说:

“像他妈。”

“要像你,可就惨了。”郑梅妹取笑说,“你这模样要是跟佳妮一比,——还要我往下说吗?”

李晓彬却不回答,只低下头,用手掀开襁褓的一角,朝里面看,看了一会儿,索性掀开襁褓,大声地叫:

“妈呀,真是个儿子呢!”

她妈到底走了过来,快乐地笑,快乐地哭:

“真是我的孙子!”

郑梅妹忽然又想了起来,忙问:

“晓彤,你儿子叫什么名字?想好了吗?出生证上怎么写?”

“李望!李希!”

李晓彤快乐地回答。

希望,多好的名字,郑梅妹想。李家的希望。

谁说又不是呢。

希望之星。

李晓彬看着窗外,秋夜的秋雨,不知什么时候早已停歇了,只是当晨风在摇曳窗外的树叶时,才能听得到一阵沙沙声。

天亮了。

下了多日,时停时歇的雨,此刻像是下累了似的,终于住户沉甸甸的阴云,在天际上被风撕开了一道口子,于是从那口子里便倾泻出一片嫣红,不大功夫,风把口子越撕越大,一片灿烂的朝霞,便从那口子里漫涌出了,顿时,染红了天空。

让李家的人看过孩子,郑梅妹把孩子挂上标牌,送进了婴儿室。她心里并不轻松,因为陈佳妮情况不好。

佳妮产后子宫收缩乏力,并且出血过多,她要迅速地给她注射催产素,输血。佳妮的凝血机制不好。这一点,是让她最担心的,她想,是不是打个电话,把陈重叫来?

陈重毕竟是个男人,而且又是她的老师。他一来,他那么自信,那么指挥若定,这份自信,几乎能感染所有的人。他一来,她便有了依靠,有了寄托。

她拿起了电话。

陈重一听,是陈佳妮生产,又是双胞胎,而且有血流不止的先兆,他回答说,我马上到,你先给她输血、输液。

打了电话,郑梅妹又回到佳妮身边,她明白陈佳妮的流血过多,是因为子宫的过度膨胀,怀了两个孩子,一个2.3公斤,一个2.5公斤,加起来已经4.8公斤了。这个负担对于一个孕妇,已经接近极限、再加上羊水过多,而佳妮的体质并不算太好。

她的胎盘胎膜已经娩出,郑梅妹做了检查,基本上还算完整,但有破损,不排除残留碎块的可能。可这种残留在一排情况下,产妇都能自然排出。

郑梅妹心想,也许佳妮会平安地度过这一关?吉人自有天相。

她坐在佳妮的身边,问她:

“佳妮,你怎么样?”

“累,困。想睡。”她说。

郑梅妹看她,她的脸色苍白的厉害,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她看了一眼正在输人她体内的血浆,说:

“你睡吧。”

陈佳妮的眼睛闭上了。

郑梅妹心想,陈重怎么还不来?她抬头看看墙上的钟,不觉失笑了。放下电话,才刚五分钟,他还刚从床上爬起来,正洗漱呢。

她想,还是让他辞职吧。得下这个决心。让他到这儿来工作,这个医院的担子,对于她太沉重了。她需要有个男人的肩膀来帮她一把。

这些年来,她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软弱,她一直非常自信。她也奇怪,为什么她自己一个人在陕南的丹凤开办私人诊所,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她从来没有丧失过自信。可现在,又经过了这么多年的磨练,而且这么些年来,她从来没有过什么失误,反而会感到需要一份依靠?

真的是医生越当越胆小了?

现在的陈芝兰妇产科医院,硬件的建设,几乎可以和省内医疗设施最好的医院相媲美了,妇产科所需的设备,她们已经应有尽有。不但有了B超机,还建立了血库和全省屈指可数的精子库,还有了救护车。

现在她们唯一缺少的,是像陈重这样著名的外科大夫,这样能够顶天立地,站得起、坐得下的大腕大牌的主治大夫。

郑梅妹终于动心了,终于下决心了。陈芝兰早就给她说过,只要陈重肯来,陈芝兰珍所的牌子可以换成陈重妇产科专科医院。

可陈重坚决不干。若如此,他便不来了。

陈芝兰又说,那就委屈他吧,当个副院长,月薪可以给到一万元基本工资,红利另加。他现在的月薪只有一千二百元。还包括政府特别贡献津贴在内。

其实这一切对陈重并不重要,只要有郑梅妹一句话就行。可郑梅妹就是不说这句话。

唉,难哟!

一想到齐良材她就心软。这个男人牺牲的付出的太多。他已经牺牲了一回,为了他和妻的旧爱,他不但奉献了自己的妻子,还有自己的儿子,难道说这一回他还得做出牺牲?这对他,公平吗?

想到这儿,她甚至有点恨了,陈重呀陈重,你的身边,美女如云。你的身边,那么多的医生、护士,医学院里不缺乏崇拜你的女大学生,你为什么偏偏如此执着,如此痴迷地盯住梅妹?无论她怎么躲都躲不开他,像是苍天早就安排好了她的归宿!

这团麻,她越缠越乱,越解越繁,连她也弄不清,她是在解,还是在缠?

陈佳妮还在输血,刚才那阵极度的兴奋,极度的紧张已经过去,李晓彬在椅子上坐着,顿时困倦袭来,几乎撑不住了。她的母亲看见,心疼地说:

“晓彬,你回去睡一会儿吧。一夜没合眼,够累的了。”

晓彤也说:

“姐,你回去睡吧。这儿有我们,别都累坏了。”

晓彬笑笑,说:

“也好。我回去睡一觉,晚上再来换你们。”

从医院出来,时停时歇的雨,又下起来了。可这天气真怪,下着雨,又出着太阳,像是根本就不该落雨的天,却偏偏地落雨。

她喜悦地抬头看天,早上八九点钟,东边,阴了许久的天,到底绽开了云隙。秋风像一把扫帚,很不负责任的扫了几下,于是,把那一天的阴云书得七零八落。阳光便从那云隙里漫射出来,一个天都红彤彤、金灿灿的了。

她看那云,好美,五彩缤纷的云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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