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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晓梅 当前章节:147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55

那云里透着金黄,透着嫣红,透着雪青,透着嫩绿,千变万化,真叫人眼花缭乱了。

可就是这样的天空,却又飘着雨,连这雨也变得五彩缤纷。那细细的雨滴似乎也有红的、黄的、绿的、青的,明光闪闪、亮晶晶地打在车上,打在挡风的玻璃上。

她太快乐,太欣喜。

她想,一个家庭,最大的危机,莫过于人的危机。财产、事业、成就,都是因为有人,才有这份辉煌。

李家太需要孩子,需要孩子的啼哭,孩子的嚎啕,孩子的嘻笑,孩子的欢叫。这种声音,对李家太陌生,太稀罕,太珍奇。

地上,雨水在哗哗地流淌。

只有那雨水流淌的地面才如此生动,如此绚丽。

车轮在水里驰过,激起一串水涟。连这都叫李晓彬欢喜。

到家了。

她精疲力尽地倒在床上,一觉沉沉睡去。一直睡到天黑,她才醒来。

她躺在床上,懒懒地不想起来。她几乎弄不清现在是早上还是晚上。她扭头看钟,墙上的钟指着七点。

是早上还是晚上?

应该是早上。

她爬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一片嫣红,她呆呆地站在那里看。使她奇怪的是,天边的那片晨曦在一点点地熄灭。

哦,对了,是晚上。

夜幕在一点点地垂落。仍然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雨,像是暂歇了,只是风若一摇,窗外的梧桐树上,便会洒落一地雨点。

她喜欢这个季节,她喜欢躺在床上,听那或是静夜,或是凌晨,沙沙飒飒的雨声,这让她想起广东音乐“雨打芭蕉”或“饿马摇铃”、“梧桐细雨”那如泣如诉的美妙而悲怆的旋律。在这种旋律中,她静静地想自己的心事。想那些或让她悲伤,或让她喜悦的往事。而她的记忆里所珍藏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

对了,她有件大喜事呢。

我的天,李家添丁了。李家有了第二个男人!真比她自己生了孩子还让她喜欢。

她开了车,在一家超级市场门前停下,进去买了许多婴儿要用的东西,她很喜欢,现在的孩子真是生到好时候了,超市里有那么多连她都没有见过的好东西,从那些一次性使用的,整包整包雪白柔软的尿布,到各种各样的奶品、奶具、玩具,或是进口的,或是独资、合资企业生产的,太让人喜欢。

她又想,给佳妮带点什么呢?她可真是大功臣了。看来看去,却又没有什么好买的。产妇只能吃点易消化的粥、面条之类,大鱼大肉不好吃的。而且,她又不知道弟弟和妈妈给她买了些什么,想来想去,她买了一束花,到了医院再说吧。

她驾了她的“桑尼”车,很快便到了医院,她把车一直开了进去,就停在院子里,然后直奔产房。在产房门口,她问护士:

“陈佳妮在哪儿?”

护士告诉她:

“在二楼215房,母婴室。”

她一失往常的悠闲和文雅,一步两阶地上楼,到了215房,她推门进去,果然让她喜欢!

她知道过去的妇产科病房,她在那样的病房里探视过她的一位表姐,那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那一年,她才十七岁,正上高中三年级。

那是一家市内屈指可数,而且妇产科特别有名的大医院。

一间大病房里紧紧地摆着十八张床,靠墙排着六张,靠墙各有一张床,另外四张是并在一起的,所以六张床只有三个床头柜,简直不像妇产科的病床,像建筑工地的工棚里的大通铺。

就这,许多病床上居然还是一张病床上躺两个产妇,打对睡。十八张床上躺了三十二个产妇,那肮脏,那污浊便可想而知了。

最可怕的是热天,窗户不能开,产妇怕风,一间房子里三十二个产妇,再加上每个产妇身边都有一到两名陪人,这间病房里经常有七八十个人呆在里面,可房间的面积不过四十多平方米。而且腥臭难闻。

妇产科的病房里,男人比女人多。妻生孩子,丈夫岂有不陪之理?

产妇们无奈,要小便,要清洁下身,好一点,背转个身子,却又发现,四周全是男人,便只好连身子也不背了,随他去吧。

女人遭的那个罪哟。

……

李晓彬跨进这个房间,一切都让她喜欢,她觉得这房间简直像四星级宾馆,屋里有两张床,两张床当中有两张小床,屋里有沙发,有彩电、有空调,地上铺着豪华的簇绒地毯。

柔和的灯光洒满了小屋,房间里洒过香水,弥漫着一种如兰似麝的香味。

晓彤守在小床旁边。

窗上挂着美丽的纱帘。

李母半躺半靠在床上,闭目小憩,她太累了。

李晓彬把花插在花瓶里,冲佳妮笑笑,低下头来,俯在小床边,看孩子。

孩子在熟睡,睡得很香,很甜。晓彬越看越喜欢,她细细地看,看那一头黄茸茸的胎毛,灯光一照,几乎是透明的。孩子白皙的皮肤,每一根毛细血管,动脉静脉,都清晰可辨。

她转过身去探视佳妮。问她:

“你怎么样?”

她疲惫地笑笑,说:

“还好,就是小便尿不出来。”

“是吗?”晓彬吃惊地问,“这怎么得了,还说好呢。还不快找郑院长来?”

她妈忙拦住她说:

“别找,别找,郑医生一夜未眠,今天又忙了一天,才睡下,让她休息吧。”

李晓彬这才想起来,她也一夜未眠了,她问:

“那怎么办?佳妮,你现在想尿吗?”

佳妮说:

“嗯。”

李母说:

“别急,女人生过孩子常会发生这种情况,你别怕。能起来吗?起不来,我给你拿盆。”

“能。”佳妮说,“晓彤,扶我一把。”

“我来,”晓彬扶了她起来,走到卫生间,让她坐在坐便器上。

李母跟了来,说:

“你别急,佳妮,沉住气,别怕。生孩子常会损伤阴阜部位的肌肉,造成排尿困难。你闭上眼睛,什么也别想。”

随即,她拿了一只水壶,又拿了一只痰盂,从水壶里不紧不慢地往痰盂里倒水,于是,水滴便在搪瓷的痰盂里,滴滴嗒嗒地敲出一串音响来,

佳妮闭着眼,她听着这声音,觉得自己真的尿了,心里顿觉轻松,不知不觉中真的尿出来了,那种舒畅,那种痛快,那种淋漓,真难以形容。

她长长地嘘了口气,说:

“好了,好了。”

……

那天晚上,李晓彬特别快乐,她打了电话给陈佳妮的妹妹陈美妮,向她也报了喜。她的妹妹在音乐学院学声乐,听到这个消息,她欢喜得直喊“妈呀!”一个电话没打完,只听见她一连串地喊了十来个“妈呀!”放下电话,便“打”了“的”,从南郊赶到医院,才花了一二十分钟。赶到病房,正赶上晓彬从“望江楼”订的菜送到医院。

就在佳妮的病房,一只长茶几上,放了七八个菜,两瓶“XO人头马”,三个女人,一个男人,快活地吃起来。

小李希只管睡他的,他才不管谁高兴不高兴。李望呢,也在熟睡,像是太累了。

佳妮躺在他身边,她只喝了一杯牛奶,两个鸡蛋,便已经饱了,躺在床上,笑着,看着这一家人欢乐。

美妮一进屋就扑到小床边,大叫一声:

“妈呀,真是个一双儿女!”

转过身对她姐说:

“妈呀,你真伟大,姐!”

她亲了她姐,转过身来,细细地审视那在小床上酣睡的小李望,看罢李望,又看李希。不住口地赞叹:

“妈呀,皮肤这么白,这么漂亮,我的妈呀!”

佳妮说:

“幸亏咱妈没在这儿,要在,准让你叫烦了。”

晓彬却叫:

“哎,这是怎么的,真是乐疯了,也该给你家报个喜呀。”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大哥大”来,给了佳妮,说。

“你自己打吧。”

美妮却一把夺了过来,说:

“我来!”

她的手指头好快,弹钢琴似的,两秒钟不到,便按下了十一位数。电话机“嘟!嘟!”才叫了两声,电话里便传出了她妈的声音,虽说远在乌鲁木齐,却像就在身边:

“谁呀?”

“妈呀?”美妮大叫一声。

“美妮?”

她妈听出来了,那声音好激动。

“是我。妈!”

“你好久没打电话了,美妮。是功课忙,还是忙着谈恋爱?”

所有的人,目光一下子聚焦在美妮的脸上,她似乎承受不了这种目光,转过脸去,又撒娇地叫了一声:

“妈呀!别胡说。我可没谈恋爱。妈呀,报告你一个好消息。”

“嗯?”

她却偏不说话了。

“什么好消息?”她妈问。

“你猜。”她故意吊她妈的胃口。

“你姐生了?”她妈吃惊地问,像是好紧张。

“再往下猜。”美妮仍跟她妈开逗。

“生了吗?”

显然,她妈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好紧张地问。

“你没听见?往下猜。”

“生了个儿子?”她妈吃惊地问,像是气也透不过来了。

“哎哟,妈哟,你怎么一猜一个准,一点儿悬念都没了。”她泄气地说:“告诉你吧,比这还好!”

“真的生了个儿子?!”她妈大声地问,似乎喜极而泣。

佳妮再也忍耐不住,一把夺过电话,喊:

“妈妈,您有外孙子了!还有个外孙女呢。”

她的这一声呼喊,几乎是声泪俱下。喊得所有的人眼眶里都湿湿的。

电话里没有声音,只有唏嘘声的交流声,停了有半分钟,佳妮听到她的妈妈在喊:

“老陈!老陈!佳妮生了,生了一儿一女!”

是佳妮的母亲在喊她的父亲。她听到父亲匆匆地跑过来,大声地问,是不是?快让我问一声佳妮!

紧接着,电话里传来了父亲的声音:

“佳妮?”

“爸爸。”

“生了一儿一女?”

“嗯。”

她听到了爸爸爽朗的笑声,她爸快活地说:

“好了,好了,我退休了,有事干了。哈哈,抱孙子喽!”

她妈妈夺过电话,问:

“你身体好吗?佳妮?要不要我去伺候你?”

“妈,我挺好。您若是想要看看您的外孙,您就来吧。如果是要来伺候我,那就不必了。晓彤现在也没去上班,我婆婆也在伺候我,而且,这两天我住在医院里,身边有医生、护士、出了院,也准备用个护工。您就不必操心了。”

“佳妮,我跟你婆婆说几句话。”

李母拿过了电话。

佳妮的妈说:

“亲家,谢谢您,让您受累了。大姐。”

“这是哪儿的话呀,”李母忙说,“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您家养了这么好的一个女儿。又嫁到了我们家,是我们李家的福呢。您的女儿,可真是秀外慧中,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媳妇呀。我常问我儿子,你这个儿子,哪辈子修来的这个福?……”

说得李晓彤先笑了,抱住佳妮说。

“佳妮,我嫉妒你了。”

李母接着说:

“佳妮还没嫁到我们家,就受了那么多的苦,遭了那么大的罪,她都挺过来了,熬过来了。若是个别人,早飞了,上了别的高枝儿了。她还是那么死心塌地地跟着我那个不争气、一跤栽进了阴沟里的儿子——”

“大姐,这些过去的话,就别说了吧。”

“你们可以不说,我们却不能不记。这是晓彤的福,也是我们李家的福。如今,又生下了一对双胞胎,一儿一女。真是,让我们说什么好呢?一句话,你们俩口,若是能退休,就早点儿退了吧。早一天回来,咱们两家人住在一起,两家人变成一家人,享享天伦之乐吧。”

“谢谢你的好意。”

“你要是愿意,咱们两家就住在一起。我们家的这栋楼,这个大院儿,太空了。你们来了,再加上一双小孙子孙女,多好呀。快快乐乐的一家人,你们要觉得不方便,雅荷小区里还有空着的住宅楼,这两年他俩炒股挣的钱,买栋楼也绰绰有余了。盼着你们早一天来呢。”

佳妮的妈快快乐乐地笑:

“那还不是因为佳妮找了个好婆家。大姐,往后,打扰您的时候,多着呢。”

“快别说这个话,亲家。你们不来,打麻将都撑不起桌子来。”

一屋子的笑声。

李望醒了,张嘴便哭。

佳妮说:“妈。您听听,您的外孙女醒了。”

她把电话机放到小望的枕边,她妈惊喜地叫:

“我听见了,听见了。不行不行。我要去看你,佳妮。两个孩子呢,说什么也得分我一个。我要去抱孙子、孙女。”

“那好,你就来吧,妈。”

“再见,孩子。这是长途电话呀。”

“没关系的,妈。要聊天,只管聊,聊上一个小时两小时的,都行。”

“是吗?”她妈高兴地说:“那好,让我再听一听孩子的笑声。咱们家里可是许多年没听到孩子哭了。听听这奶声奶气的哭声,真叫人舒服。”

“妈,这回如果你们俩来,一定要坐飞机,千万不要坐火车。太远了,要走几天几夜呢。你放心,飞机票我给你报销。”

虹夜空不寂寞

“瞧你说的,佳妮。两张飞机票我们还买得起。佳妮,你给妈说实话,你人怎么样?生了一对双胞胎,不容易呀。生一个孩子也够吓人的,你还生了俩。妈不放心。你可要实话实说呀。”

所有的人都在目光集中在佳妮那张苍白的、失去血色的脸上。

正在这时候,郑梅妹推门进来了。她看见陈佳妮在打电话,她忙摇摇手,让大家不要说话。

李晓彬说:

“妈,我挺好。真的。”

“你发烧吗?”

“不,妈,我的体温很正常,36.8摄氏度。别操心。”

“血压高吗?”

“不,”陈佳妮看了一眼郑梅妹,高压120,低压80毫米汞柱。”

“流血多吗?”

“有点多。”陈佳妮看了看挂在床边的吊针,说,“输了四回血,好多了。”

“血流得多了些,这也正常,生了一对双胞胎,难免。干什么都得付出点代价,何况生了一儿一女呢。吃饭好吗?”

“吃饭——?”佳妮想了想说,“现在还不行。”

“嗯,孩子一吃奶,你一顿饭得吃一头羊!”她妈笑,“奶下来了吗?”

“现在还没有。”

“吃点下奶的营养品。明后天就有奶了。别舍不得让孩子吃奶。金水银水,比不上妈妈的奶水,一定要让孩子吃母乳。千万别像现在的姑娘们,为了自己的乳房漂亮、好看,舍不得让孩子吃。”

“我知道,妈。”

“你可一定要听妈的话,可不能口是心非。”

“妈,我知道!”

“知道就好,我不啰嗦了。真的是电话费不要钱了,说起来就没个完。好了,我跟你爸商量一下,说不定呀,咱们娘儿俩过几天就见面啰。”

“来的时候打个电话。”

“知道了,再见。佳妮。问候你们全家好。”

“再见,妈。”

郑梅妹是来给她查血压的,刚把布袋缠在佳妮的臂上,陈重一推门,也进来了。后边还跟着陈芝兰院长。

15 追梦

“我小的时候,大概很可爱。我不爱穿衣服,我们那里四季如春,我长到二十岁还没见过雪是什么样子。我记得那些姑娘、媳妇都喜欢抱我、亲我,跟我玩儿,摸我的小鸡儿。我们那个村子,都成寡妇村了,海上作业,风浪大哟,咳!”

“夜空不寂寞”热线,是每周二、四、六晚开通,上次是九月一日晚,是星期六,这次是九月四日晚,星期二。

夜里十点钟,李晓彬、郑梅妹、程鹂,都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十点整,红灯开始闪灼,程鹂接通了线路。

“姑娘。”

一个干枯、苍凉、沙哑的声音。没错儿,准是个嘴里没几颗牙的老头儿。只凭这声音,郑梅妹就能判断出他的年龄,耄耋之年了。

可这样老的一个老头儿,怎么会对这样一条专为年轻人所办的热线,有什么兴趣?

“您好。”郑梅妹说。

“您不烦我吧?”老头儿问。

“不。”郑梅妹说,“我们这条热线本来就是为大家服务的。您有什么为难的事吧?”

他嘿嘿地笑,那笑声很不悦耳,像有人用铁铲在铲粘在锅上的锅巴。

“我没什么事,姑娘。”他说到这儿,却又叹息了一声,“唉,我是太寂寞了。太寂寞,就想找个人聊天。尤其是像你,像你这样声音悦耳,柔顺好听的姑娘,想跟你聊聊天,你不会嫌弃我吧?”

“不”

“人家打电话找你,总有什么为难的事。可我最伤心的是连一件为难的事也找不到。孤独,孤独哟。”他显然是有些伤心了。“老年孤独症。你们是不会懂得什么叫老年孤独症的。”

“不,我能理解。”

“你结婚了吗?”老头忽然问。

郑梅妹原想说“没有”,可不知怎么地,从嘴里却说的是“结了。“

“有孩子吗?”

她只好说:

“嗯。”

“儿子?”老头儿接着问。

“儿子。”她无可奈何了。

“几岁?”

“两岁。”她只好顺着嘴编了。

“两岁。太宝贝了。两岁,这个年龄的孩子,太好玩。”他又笑了两声,却笑得真像呛吱声。“对吗?”

“对。”

他又叹息了两声,说:

“唉,我要有个孩子,多好呀。”

“您的老伴儿呢?”郑梅妹问。

“早死了。”他说,那声音像是很动情的。“死了二十多年了。去年,我去公墓找我老伴的骨灰,找不到了。管陵墓的人说,早掩埋了。埋到哪儿了?他说,不知道。埋到秦岭里了,大山沟里,上哪儿找去?”

说这话时,老头儿好难过。郑梅妹想安慰他,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

“姑娘,你知道我现在凭什么活着?唉。是什么在支撑着我这身高一米八二,可只有五十二公斤体重的,一把干柴一样的老头儿活着?——”

郑梅妹可以想像,一个身材高大,却又形销骨立,骨骼清奇的老头儿,颤巍巍地站在那里。也许,背已经有些佝楼?也许,一脸的老人斑?也许,那牙齿脱落的黑洞洞的嘴里,因为没有镶补假牙,而说话总有些漏气?

“对于我,今天和明天没有什么区别,今年和明年没有什么差异。我只知道季节。一到冬天,我就哮喘,支气管炎,说起话来,没有现在这么清晰。不过现在也不清晰,是吗?”

“还好。”

老头儿说一口南方普通话,郑梅妹想,老头儿嘴里若不是漏气。这口普通话还是很文气的。而且,老头儿的思路清晰,一点也不糊涂。

“别骗我,我自己心里有数。”老头儿悲伤地说,“唉,我早该死了,可偏偏阳寿未尽,活得没滋没味儿。我天天躲在我这小阁楼上,尤其是这个雨季。我从不下楼,躺在这床上听雨,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喜欢这秋雨?秋雨一来,我又活了。”

梅妹可以想像,那是一座老式的民宅,一座小小的两层或是三层楼的顶楼,老式的木板楼,糊着防风纸的窗户。花格子窗,也许那花格子的木板上还雕着山水花卉。一个老头,凭窗而立,呆呆地欣赏窗前的雨帘。也许,这阁楼还临街。他站在那里,欣赏那如同荷叶,或是百合花一样的一顶顶的雨伞?欣赏那雨伞组成的长河,彩色的人流,和那一双双躲在雨伞下的情侣?

“你知道么?像我住的这样的阁楼,夏天,总是又闷又热,好难熬哟。这秋雨一来,那蒸热,那烘烤,顿时无影无踪,这秋风秋雨,不但给我送来了凉爽和舒坦,还扫净了这阁楼里的蚊蝇。唉。姑娘,我干吗和你说这些?你不烦吧?”

“哪里。你说吧,老先生。我听得可是津津有味呢。”梅妹诚心诚意地说。“您接着说吧,我猜呀,你要说的事还没开头呢,对吗?”

“对。”老头儿惊讶了,“你可真聪明。的确,您猜对了。”

他又长叹了一声。似乎那么压抑,不吐不快。

“哼,”他笑了一声,这笑声很怪,像是自嘲又像是自慰,“我这一辈子,充满了浪漫色彩。能写好几部传奇,大起大落,大喜大悲。我祖上是广东陆丰的船民。或者说是海鬼水怪吧。从小,我就在海水里泡,我知道海风是什么味儿,我能闻见海风里的咸味,腥味,一闻这海风,我就知道天是不是要变,我还知道鱼汛在哪儿。”

真是有些浪漫呢。梅妹觉得,他的故事,开头就开得像一席粤菜。

“我从小就跟着我娘在海边儿上织渔网。直到现在,我一作梦就梦见柳树,渔网、海潮、沙滩,对了,还有仙人掌。就像《澎湖湾》里唱的那样。唉,我真喜欢那只歌。那歌儿的旋律一响,我就又返老还童了。”

他又笑了一阵,那笑声沙哑、难听,像是哮喘,又像咳嗽。

“我还知道渔民的姑娘有多么漂亮。我小的时候,大概很可爱,我不喜欢穿衣服。我们那里没有冬天,不会下雪。我长到二十岁还不知道雪是什么样子。我记得那些姑娘、媳妇都喜欢抱我,跟我玩,摸我的小鸡儿。我们那个村子里男人缺、寡妇多。海上作业,风浪大哟。咳!”

他忽然不说了。

梅妹听见他把电话筒放在桌上,去找什么,她猜想,他是口渴,去找水喝?

果然,他像是拿了一个瓶子过来,她清楚地听见瓶子的磕碰声,喝水声,甚至听见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唉,喝口酒。提提神。”

是喝酒。梅妹问:

“您喝的是什么酒?”

“白酒。我这辈子没别的嗜好,气管炎,烟是不能抽了,可这酒,我可是不可一日无酒。离不了这玩意儿,离开了它,我老头子可就真地该跳楼了。唉,我简直弄不懂我自己了,我是死了好呢,还是活着好?”

“这也是问题吗?”梅妹说,“当然是活着好。”

“可像我这样的行尸走肉,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瞧您说的,”梅妹说:“中国是个有着敬老传统的国家,老人是我们民族的一笔财富呢。”

“姑娘,你真的这么认为?你不觉得像我这样的老棺材瓤子讨厌?”老头说这话时,竟像真有些惊讶。

“您看我像是为了讨好您而在说假话吗?”梅妹委屈地问。

“您的双亲都还健在吗?”老头儿急切地问。

一句话问得梅妹热泪盈眶,她居然一时说不出话来,停了一下,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态,才说:

“不。他们都走了。”

老头儿吃了一惊,他说:

“对不起,姑娘。我惹你伤心了。”

梅妹含着泪说:

“我是个不孝顺的女儿。这的确是件让我太伤心、太伤心的事情。我事业有成,我的父母没法分享我的快乐,我大难当头,没有人来分担我的凄苦。”

“别这么说,”他反过来安慰她了,“你身边还有丈夫和孩子。可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妻子、没有儿女,只有我一个孤老头儿。我的眼里没有希望,像这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雨季的夜。”

是的,跟这老头相比,她幸福多了。她有她的事业,她拥有青春和美丽,还有热烈地眷恋着她,追求着她的男人。

“也许,我还拥有一点什么。那就是过去、许多许多,太多的回忆,我天天就生活在这种回忆之中。这回忆中什么都有,酸的甜的,咸的辣的,苦的涩的。我也有过辉煌,人生罕见的辉煌,我也爱过,有过轰轰烈烈的爱情。一点也不比你们年轻人逊色。而且我还活着,活着。”

她听见他呷了一口酒。她似乎看得见他拿着一只可以装在口袋里的小酒瓶,扁扁的像一本袖珍的书一样的小酒瓶,那里面盛着像“西风”或“五粮液”、“泸州窖酒”那样的烈性酒,他时不时地可以从口袋里掏出来,呷上一口。

“能活到我这个岁数,不容易呵,”他叹息一声,“我的亲朋故旧,我的三朋四友,我的同僚部下,十有八亡,都入土为安了,可我不是还活着吗?不是还有酒喝,有一间这样小小的阁楼,还能手握着电话话筒,与你这样的姑娘聊天吗?既然如此,我还抱怨什么?怨恨什么?”

他又笑了,依旧笑得那么嘶哑,那么难听。

梅妹感慨万端。

老头儿是在自慰,在自我心理调适,这对于这种处于极度的寂寞与孤独中的老人,太重要,也太宝贵了。她想,中国有许多许多这样的老人,就是在这个城市里,也有至少几十万这样的老人。而且,中国正在步入老龄化的社会,她们又怎么可以对这拥有一亿老人的国家,在这件事上,掉以轻心呢?

顿时,她觉得这与这老头儿的谈话有了新的意义。

“人生七十古来稀哟,可我已经八十五岁了。我还有什么可以怨天忧人的?”

他又笑了一阵。

“您刚才说——”郑梅妹引导他,“您的同僚部下?”

“对。”他深沉地说:“我曾经是一位将军。当然,是败兵之将。”

将军?她大大地吃惊了。难怪他说,他这一生也曾经辉煌过。他又是个广东人,渔民的儿子?

“你说,您是个渔民的儿子?”她很想听他讲下去,讲讲他的传奇。

“我十岁的时候,跟我的父亲到了马来西亚。”

“对那个岛国,你还记得些什么?”

“我恨那个地方!我父亲感染了热带瘟疫,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病,大概是霍乱,一种非常可怕的传染病,死到那里了。我在那个岛国呆了五年,又回国了。”

“对那个岛国,你保留了一点什么记忆?”郑梅妹想听他讲。

“当然,那是个美丽的地方。我忘不了那个地方,尽管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强迫我忘记它。那里,真是浓浓的热带风情。那里,一年只有两个季节,旱季和雨季。”

难怪,他对雨季那么敏感,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

“不像这里,一年只有一个月是雨季。于是这雨季就特别可爱,特别宝贵。”

她不由得看看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又下起来了。镶嵌着蓝玻璃的窗上,又洒满了晶晶闪闪的雨滴,使那玻璃顿时变得珠光宝气,好美!

“在马来西亚,你会对几样东西保留下一生永不消褪的记忆,蓝天,蓝得出奇,蓝得像水晶,像宝石、白云,白得一尘不染。看看那里的蓝天,你就会懂得什么叫碧空如洗。还有,岛国的椰子树、菠萝、香蕉、荔枝。哎,还有,马来西亚的黑姑娘。”

他“嘿嘿”地笑,那笑声越发的沙哑,低沉,那是一种会心的笑。

郑梅妹在想,到了这样的风烛残年,再回忆少年韶华的些许浪漫,那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你说,她,是个黑姑娘?而那时候你才十四五岁?”郑梅妹问。

“对。准确地说,十三四岁,其实这个年龄的孩子已经成熟。只是在我们这样一个民族,这个年龄是严格地禁尝禁果的。我发育成熟得似乎比同年龄的孩子早些,那时候,我的个子已经长到了一米六五,唇上已经生出了些许汗毛,是个大孩子了。”

郑梅妹似乎看到了这个海边生长的渔民少年,那时候,也许他很英俊,像一株挺拔的椰子树。

“我记得海边上有一个小饭馆。说它是个饭馆,不全对。它什么都卖。那房子很别致,是座木头房子,是完全用木头搭成的,修建得相当坚固。那房子很有味,有尖尖的屋顶,拱形的门,走进那门,有一个长长的通道,三拐两拐,后面还连着一间大厅。也有阁楼。开店的母女俩,住在那座阁楼上,阁楼顶上,总有一二十只鸽子在那里栖息。……

16 孤零零的木屋

热带雨林里出来的女孩,她们的性格也像热带亚热带的气候那样热情奔放。比方说,那里的女孩,一年四季可以上身只戴一帽胸罩,我们的女孩,敢吗?那里的女孩可以一丝不挂地裸奔,跳到海里去游泳,我们的女孩可以吗?

那小店开放在一片椰林里,临着大海,是座孤零零的木屋。这木屋让人想起格林童话,或是克雷诺夫的寓言。

小店从早到晚都开着门,离小店不远,有座港口,小店旁边却是浅海,海滩上常泊着三五条渔船。其中有一条便是他和他父亲爷儿俩的渔船。

他第一次看到那个名叫莲达的姑娘,就被她迷住了。他弄不清她是印度人、巴基斯坦、泰国还是马来西亚本土的姑娘。她有一张棕红色的脸,有点混血儿的味道。她不是黑人,不是白人,也不是黄种人。

他是被她那永不离去的微笑迷住的。她比他大三岁。

他常跟着他的父亲去那个小店喝茶、吃饭。老板娘做鱼做虾做得真好。而且那母女俩就像姐俩儿,妈妈比女儿只大十四岁。

他特别喜欢她家门前那片绿地。天热,她家的店堂常常延伸到门前,在草地上插上一把巨大的遮阳伞,放一张白色的桌子,几张沙滩椅,她便坐在那里卖冷饮。卖天然椰子汁,甘蔗汁、菠萝汁,还有可可和啤酒。那时候没有像现在这样的冰柜,可有从厂里送来的大块大块的冰块,放在桶里,冰镇了啤酒。

还有唱机,是手摇的那种。那时候这东西非常新潮,只要唱机一响,他一听到那音乐,便忍不住地朝她那儿跑。他知道,只要音乐一响,准有一大帮姑娘小伙子在哪儿跳舞。

马来西亚的人,都那么热情奔放,那么能歌善舞。

她的舞跳得出神入化。

“你有没有见到过印度姑娘的歌舞?”老头儿问,似乎那么神往。

“在电影里见过。”

郑梅妹想起了《大蓬车》、《流浪者》,那些眉心里点着美人痣,鼻子上也戴着鼻环,腕上戴着一串串手镯的姑娘。

“这种本领对于马来西亚的姑娘,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她跳起舞来,似乎身上所有的关节,每一个都会动,指关节、腕关节、肘关节、膝关节、甚至肩关节、踝关节、连胸腔、腹腔、骨盆,没有一处关节不会动,跳得让人意乱情迷。……”

好新潮的语汇!郑梅妹心想,这老头儿,人老心不老呢。

“可这时候,我发现,我暗暗爱着的女孩,我在心里苦苦恋着,又不敢说出口的女孩,却在爱着我的父亲。你读没读过屠格涅夫的《初恋》?”

“读过。”

那是一部世界名著。她前几年读过。

“对,就像那本书里所描写的那样。我这时才发现,我父亲是那样彪悍而强壮的一个男人。在她的眼里,我只是一个小孩子!”

真是一部传奇了,确实也有些浪漫,而他所讲述的,正是《初恋》一书的基本构思和情节主线。

“有意思。”郑梅妹说。

“她常跟我跳舞,跳那种我们那里的‘伦巴’,我们俩是一对很好的舞伴。我想告诉你的是,我那时候的确是个孩子。我对她的爱是非常圣洁的,是纯柏拉图式的。我喜欢她那张油黑发亮的圆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鼻头,圆圆的口嘴,厚礅礅的嘴唇。她总喜欢在她的发际插一朵鲜艳的曼陀萝花,是个黑美人呢。”

她能想像来,她有多美,就凭老头儿这深情的描述。

“而且,热带雨林里出来的女孩,她们的性格也像那热带亚热带的气候一样热烈,一样热情奔放,比方说,那里的女孩,一年四季可以上身只穿一副胸罩,我们的女孩,敢吗?那里的女孩可以一丝不挂地裸奔,跳到海里去游泳,我们的女孩,可以吗?”

“是吗?”郑梅妹吃惊地叫。

“一个民族有一个民族的文化,一个民族有一个民族的风情习俗。其实你仔细地想想,女人从来就有一种强烈的自我表现和展示自我的愿望,哪一个民族的女性都概莫能外。你说,我说的话对不对?”

“对。”郑梅妹诚心诚意地说,的确如此。

“这也难怪,女性的身体是非常美丽的。尤其是青春的、健美的、充满情欲、充满诱惑的女性身体,可又为什么要把这种美丽隐蔽起来,冰封、冷藏起来呢?”

好一番雄辩的哲理。

“姑娘,也许你会奇怪,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儿,怎么会对你大谈女性的身体?——”

“不。”郑梅妹说,“这我倒并不奇怪。我反而觉得这是一种生命机能的阳刚之气,对于老年人,这一点越发宝贵。”

“您真的这样认为?”

“我为什么要骗您?有这个必要吗?”

“谢谢您,真是个心理医生,谢谢您的理解。其实,到了像我这种年龄,我对未来,已经不可能再有什么指望。我几乎天天都在做一件事,就是审读生命。”

好新潮的词汇!

静静地在听着老头儿与郑梅妹的对话的程鹂在想。她也曾写过一篇散文,名字叫《审读自我》。她屏声静气地在等着老头儿说下去,她心想,太精彩了。一个活了快一个世纪的老军人,在这风烛残年回顾他的一生,审读自我,审读生命,那种亲身经历的切肤之痛,她能体味得那么真切吗?那么细致入微,丝丝入扣吗?

“外边在下着秋雨,风在摇曳着窗前的中槐,中槐的枝条在我的窗前扫拂,像在抹去我记忆里所蒙上的岁月的尘埃和积垢。我听着沙沙的雨声,看着或急或缓,或紧或慢。或平或湍的雨丝雨幕,我一页一页地翻阅我那发了黄的相册。其实,我既没有相册,也没有日记。这些都是惹祸的根苗,在残酷的政治斗争中,这些都是口口声声不抓辫子,不打棍子的人所梦寐以求的东西。咳,我干吗要说这些?”

“没关系,你说吧。”郑梅妹鼓励他。

“这些年来,我一直想要远离政治,躲开政治斗争的湍流,可不容易哟。”

“我明白。”

“我这几年来,每逢这样的雨季,这样的雨夜,我就作梦,这是我多梦的季节。我躺在床上,或梦或醒,或醒或梦,在回忆我的一生,想着那一个个我爱,或是爱过我的姑娘。我这时才明白过来,这种爱是照亮人一生的夜明珠呵!”

程鹂几乎是在惊心动魄地听着老头儿的倾诉,老头儿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用词,都让她心弦颤抖!这是一个戎马半生的老将军的人生真谛?

无论如何,她程鹂能有这样的阅历,这样对人生的体味吗?

不可能。

“人们记得我,因为我是个将军,是个戎马半生,囚禁半生的败兵之将。可这些对于我的生命,只是一种浮光掠影,一种表面的。外在的东西,而真正让我揪心,让我悔恨终生,让我痛彻骨髓的,是我一生泅渡爱河的悲惨经历。”

“是吗?”郑梅妹微笑着说。

“真感谢你们创办的这个热线,让我有一吐为快的地方。这些话,我一个糟老头子,去对谁讲呢?有谁有这样的耐心,来听我唠唠叨叨?唉。”

“哪里的话,”郑梅妹说,“我可是听得津津有味呢。”

岂止是津津有味!程鹂简直是在捕捉老头儿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而且在咀嚼,在体味,在心领神会。她看了一眼在技术室的曹天润,他正在录音。她想,口头让他给她复制一盘盒带,她带回去,再反复地听,如果老头儿肯接纳她,她想去拜访他。

一个糟老头子在这个年纪去回忆他少年时代的初恋,你觉得可笑不可笑?

咳,我何必去管人家怎么想,真是!

也许这个时候回忆起来,比什么时候都更甜蜜?也许这甜蜜里还带着一丝果酸?

无论如何吧,我是痴痴地迷上她了,莲达。

这样的女孩,我一生中就碰到过一个。一个马来西亚的女郎,豆蔻年华的女郎。她那野火一样的性格,让人害怕又让人颠狂的性格。像她的皮肤,像她的笑容,像她雪白的牙齿,那对燎人心的虎牙,像她那总是裸露的小腹,小腹上撩逗人的肚脐,还有那颤颤的乳房,浅浅的乳沟。

也许她终于发现了我总是粘在她身上的目光,和那目光里流露出来的爱意。也许这目光和这爱意居然感动了上苍,苍天为她和我安排了这个机遇?

17 台风

屋外,依然大雨如注。

我没法回去,屋里也没有点灯。她的母亲昏昏睡去。她依偎在我的怀里,黑暗中,她用那燎人的目光,看了我一眼,说:

“冷!”

有天傍晚,我和往常一样。天一黑,就去她的小店玩耍。我是常客、熟人,去她那里喝杯柠檬茶,可可,或是菠萝奶茶。然后,和她一起跳舞,还帮她收拾杯盏。

那天,才到她的店里,就变了天。

热带的天不比我们中国的天,那里,天天有毒日头,天天有大暴雨。

原本是红艳艳的日头,海蓝海蓝的天,谁知一阵阴风一吹,霎时间,像是压路机开了过来,巨大沉重的铁轮压在地面上,压得石头都粉身碎骨,吱呀吱呀地呻吟,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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