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夜空不寂寞》作者:胡晓梅【完结】 > 夜空不寂寞(胡晓梅).txt

第 7 页

作者:胡晓梅 当前章节:146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55

而且,今天的风雨不同往日。

莲达只抬头望了望天,便惊恐地叫:

“台风!”

你知道什么叫台风?

生活在内地的人,是不会懂得什么叫台风的,若是多少知道一点,也是从报纸或新闻媒体里道听途说,不会像我,亲身体验了这些台风的袭击。

连我这见怪不怪的人,见了台风也谈虎色变!

一霎时,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天已变得漆黑,小店里的客人逃得精光,我帮着她们母女俩把露天地里的贵重物品,慌慌张张地搬进屋里,那些阳伞已来不及收拾,也收不拢了。暴风雨已经来了。

我拚着命,使出浑身的力气,才把大门插上,又赶快把一扇扇的百页窗都关上,用杠子顶上。

太可怕了,这股台风。

对台风,作为渔民,应当说并不陌生。可从小我就对台风有一种恐惧,到了十三四岁,对这种台风,这种恐惧并没有减少,只是恐惧的内容多少有些改变。

远远地,如同虎啸,如同群狼的哀嗥,带着一种从山谷的谷底翻涌上来的雄浑和悲怆,排山倒海一样地扑过来了,顿时,如天崩地裂一般地向着临海的木屋扑来!

我听见这用圆木和花岗岩的地基组成的,在建筑时就考虑过台风和海啸因素的木屋,到处都发出了吱吱的声响。

屋外,什么也看不见。电线被刮断了,电灯熄灭了。

那情景太可怕,太可怕!

不知是雨水还是海水,从屋顶上呼呼地往下倾倒,透过百页窗的缝隙,你可以感到,海水瀑布般地从屋顶上倾泻下来,凡有缝隙的地方,海水都在往屋里渗漏,仿佛这不是一座屋。而是一只船,一只在风浪里颠簸、呻吟、哀号的小木船。

屋里很黑,几乎一点光线都没有。我们三个人都躲在一间贮藏室里。

小阁楼上不能呆,不知哪一阵风就会把它掀上天去。

又是一声天崩地裂的惊雷!震耳欲聋的炸雷!

莲达大叫一声,扑在我怀里,簌簌发抖!

我顿时忘记了自己的恐惧,我想起了我是这个屋里唯一的男人。我一手搂着莲达,一手搂着她的母亲,年轻的母亲依丽莎。

是大自然的力量把她推到我的怀里的。

我难以向你诉说那时我心里的那种感受。窗外,一颗巨大的椰子树被风连根拔起,又推着这棵树在旷野里扫荡,这颗树像一把可怕的大扫帚,在扫除一切它所碰到的建筑物,船只或是树丛。

我似乎感到这凶猛的风,随时都有可能会把这可怜的小屋连根拔起,刮到天上去,或是像一脚踩碎一只鹤鹑蛋一样,把小屋踩成齑粉!

这时候,只有一种乞求生存的欲望。她紧紧地抱着我,钻在我的怀里,好可怜又好可爱哟。这是她第一次认识到,我是一个男人。

突然,凶猛的台风一下子推开了一扇窗户;你可以想像那有多么可怕。飓风之猛,使粗达十五公分见方的木材“咔嚓”一声拦腰折断,然后,飓风挟裹着弄不清是咸腥的海水,还是苦涩的雨水,一下从窗外涌了进来,顿时把屋里的东西扫荡一空!

我们三个人一下从屋子的这头被抛到了那一头。她的母亲被撞得晕了过去,头上鲜血直流。而莲达也重重地摔在地上,我拼命地想抓住她,抓住她的妈妈,唯恐被这凶残的台风卷出屋外,如果被抛出去,会被撕成碎片!

莲达拼命地想关上窗户,我对着她吼:

“放手!危险!”

我抓住她,一手拖着她,一手拖着她的母亲在地上爬,抓住地上的每一个可以抓住的棱角,贴着地板,先爬到屋角,再等待下一次与这一次巨风的喘息,逃到另一间屋去。

我可以想像,屋子外面是个什么样子,海上又是什么样子。难以想像,这次可怕的台风会死多少人。来不及进入港湾的船,没有几条回得来的。而弄不清经过了这次台风,港湾里能剩下几条船。

我的父亲现在又在哪里?我顾不得他了,我自己尚在危险之中。

一个小时后,台风那凶猛的势头似乎略有减弱,我们在竭尽全力地打开了通往另一间屋子已经变形了的门。

阁楼果然被风掀走了,楼顶成了一个可怕的大洞,雨水呼呼地往进灌,从楼梯上哗哗地朝下涌,像一条湍急的河,通过前厅,又流了出去。

我们逃进了茶座厅,那里地势略高些,还好,只打湿了地面。

我们三个人疲惫不堪地,悲伤地相互凝视着。她的母亲躺在一张竹榻上,满身的泥水,头上的伤口在渗血。我撕下一块台布,给她作了包扎。她握着我的手哭:

“什么都没有了,光了,全光了,墨鱼!”

“怎么?那时候你叫‘墨鱼’?”郑梅妹问。

“对。我黑,生下来就黑。我爸我妈给我起名字,起了两三个月还没起好,不是太俗就是太雅,或是太烂,太烦。我爸一火,说,这孩子黑,黑得像墨,就叫墨鱼吧。咱们渔民的儿子,能有个什么好名字?当然,这是小名。可我长到了十五岁,都没有个真名字。唉!我要是一辈子不长大,一辈子都是十五岁,该多好!也用不着名字了。咳,这都是罪哟!”

娘儿俩都哭。

我明白这哭的份量。

娘儿俩许多年来积累的一点财产,都毁于一旦,户外设施,八九把太阳伞,桌子、沙滩椅,都尸骨无存,连房子也被破坏得惨不忍睹。能不伤心吗?

“别伤心,婶婶。”我说:“咱们不是人还在么?有你,有我,有她。是不是?”

台风像是一股土匪,在肆虐了一阵之后,又继续向前推进,向内地转移了。然而被土匪蹂躏过的天空,却在极度的痛苦中泪如雨下,大放悲声。

屋外,依然大雨如注。

我没法回去。屋里也没有点灯。她的母亲昏昏睡去。她依偎在我的怀里,她看了我一眼,说:

“冷。”

衣服被褥都在小阁楼上,没法再找,可能早已被风卷走,就是在,也已经被雨水浸透了,没法再用。

我从窗户上扯下一条大窗帘,裹了我和她,还有她的母亲,睡觉。

大暴雨依然在下,雨声,不是像我们这里这样沙沙飒飒,而是轰隆轰隆,惊心动魄,像是那齐天扑来的海啸。谁也不敢人梦,唯恐哪一个浪头会卷走了这风雨飘摇中的木屋。

她钻在我的怀里流泪。

我梦寐以求的幸福,居然是这样来到我身边的!

我作过多少这样的梦呵!

我多少次地梦过她在我的怀里,吻我,拥抱我,对我诉说心中的爱意。可只要我一见到她,我的勇气就无影无踪,我那么胆怯,那样怯懦,见到她我就心慌,胸闷气短,心擂如鼓!

可现在,她入我怀,我们睡在一张竹榻之上,盖一条被单,想想都叫人心动过速。

我一次又一次地问我:我是在作梦吗?

我几乎是颤栗着对她说:

“莲达,我要娶你。”

她却似乎没有听到,眼睛似在望着那黑乎乎的,时不时被一道闪电照亮的窗户,在透过百页窗的缝隙,看那飞流如瀑的大雨。

我明白过来,她没听到。这也难怪。这小木屋里,充满了风声雨声雷声。

我在她的耳边大声地喊:

“莲达,我要娶你!”

她吓了一跳,使劲儿地推了我一把,说:

“你干什么?吼什么?!”

她一脸的诧异,以为我在和她玩。她仍然没有听到。

我的好不容易才鼓起来的勇气,似乎丧失贻尽,我快急哭了,我认真地说:

“莲达,我要娶你!”

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露出一口白牙,笑笑,唇角的笑涡闪现了一下,清清楚楚地说了两个字。

“讨厌!”

她还是没有明白!

我如此神圣的表白,她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我的眼里流出泪来。我急哭了。

她看到了我眼里的泪光。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此时的天空,似乎变得有些亮了,再不像台风刚刚袭来那阵时的伸手不见五指,虽然外边仍然大雨如泼。也许是云层变薄了?也许是月光被雨水洗白?还是海天的劲光反射?

她也在流泪。

我忽然明白过来,她的泪和我的泪,内涵完全不同。她根本不曾明白,我在对她说什么,我为什么流泪。而她,还是在为眼前的灾难在流泪。

我伸手替她抹泪。

现在,居然是她,在反过来安慰我了。

“别哭。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们从头再来,好吗?你会帮助我的。对吗?还有你爸。你爸现在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在家?也许去了别处喝酒?

“他怎么没跟你一起来?你们爷儿俩,一向是形影不离的,对不对?”

“嗯。”

“你爸那人不错,侠肝义胆。”

她如此评价我爸,我岂止是受宠若惊,简直有些嫉妒他了。这个评价不错,我爸一向生性耿直,好打抱不平,一身好中国功夫,一帮子渔民小伙,都跟他习武。

他常来这家寡妇店喝酒。而且保护她们娘儿俩,没有人敢欺负她俩。我爸这人,还一点都不居功自傲,他每次来了,悄悄地找个角落一坐,喝上几杯啤酒,把酒钱压在啤酒杯下,悄悄地又走了。

我真为我爸骄傲。

也许,我后来只所以会成为军人,是因为我的身上在流着我爸的血?

“姑娘!我没对你说过我妈吧?”

老头儿忽然问,也许,他觉得该说一说,关于他的母亲了。

“没说。”郑梅妹说。

“我的母亲忍受不了这种长久别离的痛苦,失踪了,不知跟谁跑了。这种事,在我们那样的渔村,并不稀罕。这件事对于我爸,却是一件奇耻大辱。于是他对谁都说,我妈死了。有一回,她撑着船回娘家,遇到风浪,连人带船,都找不着了。可我知道,我娘没死。我不恨她。我后来一直还在找她,而且找到过她,是在惠州。她改嫁了,嫁给了一个盐商。这都是后事了。”

好一部传奇,真的一波三折呢。程鹂心想,可以写一部长篇了。自从《玫园》问世之后,她一直在寻找一部长篇的构思,可一直也未找到。找不好构思,她是不敢轻易落墨的。

“我很爱我母亲,她很漂亮,是个潮州女。你知道什么是潮州女吗?”

“不,不知道。”郑梅妹说。

“算了,不说她吧。说起她来,我心里就难过,她老人家早就死了。人士为安吧。再去评论一位已故的老人,而且偏偏她又是我的母亲,去评论她是非功过,未免有失宽厚。唉,不说了吧。”

程鹂觉得有些失望,她想听下去。可她又不便去打扰老头儿的思路,于是,她忍住了,没有提问。任凭老头儿按照自己的意愿讲下去。

她说起我爸来有那样一种神采,那样向往,那样崇拜。

我也崇拜我爸。

我爸从小就在陆丰的潮州会馆习武,为什么会在潮州武馆习武?因为我的祖母也是潮州女。

我那时候小,不知道我爸学的是哪一路功夫,是少林还是武当,是峨嵋还是崆峒,是南拳还是北腿。总之他会那么几下子,很帅,很棒,很英武。

那一年,我爸也才三十出头。

“你喜欢我爸吗?”我问。

“嗯。”她一点也不回避,目光发亮,很神往的。

我这才又重新审视我爸,我爸个子不算很高,一米七七,偏瘦,浑身的肌肉一绷,到处都是棱角。

“你不喜欢我吗?”我有些酸溜溜的。

“喜欢。”她说,真心实意的。

“我可以亲你一下吗?”我大着胆子问。

“当然可以。”她大大方方地说,把脸伸给我。

我激动地去吻她的嘴。她吃了一惊,慌忙地推开我,叫:

“你怎么?——”

她翻身坐了起来,走到窗前,呆呆地看那雨,雨从大暴雨变成了中雨,温顺多了。

我深悔不已。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我低声对她说:

“对不起。”

她翻过身来,眼里的目光变得很温和;她伸出手来,抚摸抚摸我的一头短发,说:

“你是个好孩子。”

“我走了。”

她惊讶地说:

“为什么?别走。雨这么大,而且道路都冲坏了,危险。”

我突然爆发了,大喊:

“我不要你管!”

我从屋里冲出,冲进余威未尽的雨中,天还是那么黑,我跌跌撞撞地跑,我在雨中大哭,反正谁也听不见我哭,谁也看不见我的眼泪!

我听见她在喊:

“墨鱼!回来!回来!——”

那声音似有若无,一下子便被风声雨声淹没了。

到处都是雨、泥、水,流动的沙。天和地似乎都成了混沌一片,我冲着天大吼,冲着海长啸,我在泥水里打滚,我拼命地发泄、发泄!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回到家的。我家离开那个小店并不算远,也就二三里地吧,平时我若步行,也就十来分钟。

我爸在家,他起来给我开门。我一身的泥水,他并不奇怪,只提了桶,让我站在台阶上,给我冲洗。我冲洗净了!换了衣服,躺到床上,他只问了我一句话:

“去小店了?”

我“嗯”了一声,睡觉了。

我睡不着,却装作拉鼾,我不想和他说话。

其实,他也没有与我说话的意思。

窗外,依旧大雨如注。我在想,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在默默读雨?

也许,这默默读雨的,不只是我和他,还有她,莲达?

第二天,天晴了。

热带的雨,说来就来,说去就去,连雨季也概莫能外。不同于我们这儿的雨季,可以天天下雨,天,似乎被下漏了,再也收拾不住,一下,居然能下一个月,下得什么都水淋淋的。

我们父子俩一早上都去了小店,确实够惨的,门前的大树被刮倒,刮折了好几颗,店外的所有设施无一完好,屋顶被掀去了,可怜地张着大嘴,大水几乎冲走了屋里一多半生活用品,真是惨不忍睹。

她们娘儿俩坐在那里流泪。

我们爷儿俩二话不说,脱光了膀子开始打扫战场,收拾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我爸去了城里,下午三点,从城里开来了一辆卡车,卡车上装满了已经锯好的规格木和各种各样的建筑材料。是他自己掏的钱,而且没跟她娘儿俩商量。

莲达欢喜得大叫,她妈出来一看,也愣住了,问我爸:

“你花了多少钱?”

我爸却说:

“没花钱,朋友送的,快,指挥卸呀。”

我看得出莲达眼里的光芒。从她一看见我爸,这光芒就没有熄灭过。

我嫉妒,嫉妒得想哭。她在看着我的时候,眼里就没有这种光芒,而是,而是什么呢?而是漫不经心地扫视一眼。

我那么沮丧。

我忿忿不平。她的母亲和我父亲同岁,可我父亲得把她的母亲叫妈,而我还得把她叫妈!

可最让我难受的是,我无处诉说。

很快,我又有了新的发现:她可能遇到与我相同的遭遇。这个发现几乎把我乐疯了!

我爸喜欢的可能是她妈。而且在她妈妈的眼里,也常闪动着异样的光芒。我想,会不会她妈嫁给我爸,而她嫁给我,两家并成一家,岂非双喜临门,皆大欢喜?

立刻,我对我爸的嫉恨变成了五体投地的感激与钦佩,爸爸,我的好爸爸,侠肝义胆的好爸爸!

我时时刻刻地在观察着这由于自然灾难,而使我们两家人变成一家人的机遇。她的母亲太年轻了,年轻得几乎是一个少妇。简直就像她的姐姐。如果说她们娘儿俩有什么区别,那就是莲达一脸的稚气,而她妈妈显得那么成熟,那样深沉,那样为妻为母的贤惠和温存。

我爸真是个了不起的男人。他简直就像一个身先士卒的将军。领着我们开始修理房子。他干起活来那样用心专注,一丝不苟,他一身的汗水,使他那一身发达的肌肉变得那样健美,简直就像古希腊的雕塑。

我爸干得很辛苦。一直干到半夜。

她妈不停地在劝我爸爸歇息,我爸说,现在是雨季,难得天晴。台风过后,由于台风带走了太多的雨水,会出现一两天罕见的晴天,得抓紧这一两天,把屋外被破坏的部分补好。

说得对。

只花了一天半的功夫,小阁楼已经重新建好,而且比原来更加坚固漂亮。我爸几乎来不及站在那里伸直腰,多看它两眼,又开始修理楼下,被风打坏的百页窗和门了。

第二天晚上,几乎干了一个通宵,到第三天凌晨,工程终于告峻。我爸钉牢了最后一个钉子,雨又来了。

18 白夜

她先是抚摸我的面颊,然后,那手又摸到我的唇,我意识到,她是在抚摸我的柔软的、茸茸的、才开始变黑的汗毛,还不能称之为胡须的汗毛。接着,她的手又在抚摸我已经变得毛草的下颏。

我一动不动。

我们四个人坐在屋里,看雨。

窗大开着,冷雨带来的凉风,吹走了一屋子的闷热。那种舒畅,那么快乐,如梦般的快乐,真是无法诉说!

两天,我们都没作饭,吃的是面包,椰汁、卤肉、香肠、薰鱼。

风,徐徐地吹,雨,滴滴地下。这雨,不再是那乖戾狂暴的雨,雨是那么轻柔,那么温存,那么甜美的雨哟。

她的妈妈夹了一块卤制的排骨,放在我爸面前的小盘里说:

“章哥,这两天,全靠你们爷儿俩了,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谢什么?不谢。”我爸一边说,一边呷着一种中国酒,在大马可以买到的中国白酒,“绿豆”。那酒劲儿特别大,他特别喜欢喝酒,可酒量都并不大,一碰酒瓶就脸红脖子粗,而且动不动就喝醉。一喝多,特兴奋,话多。“一家人么,谢什么?”

说罢,他朝那母女俩的脸上,扫了一眼。

母女俩的脸上,都一脸的笑容,笑得那么灿烂。

我爸忽然压低了嗓子,说:

“莲达,你说是不是,你妈妈嫁给我,你嫁给我儿子,咱们是不是一家人?嗯?”

我吓了一跳,脸上的颜色都变了,我惊恐地去看莲达。

莲达果然勃然色变。她眼里翳满了泪,“啪”地一声放下刀叉,站起身来。她站起来时,衣裙上的摺子刮带了一下桌子,桌子一震,酒瓶打翻了。我爸慌忙伸手去扶,她却一手夺过酒瓶,把酒从窗户里扔了出去,酒瓶扔在窗外的一颗树树身上,“哗啦”一声碎了。

她恨恨地叫:

“我让你喝,你喝!”

她的妈妈气呆了,也满眼是泪,伸手就给她的女儿一记耳光,喊:

“你!”

我爸慌忙抱住她妈,说: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依丽莎。……我,喝得多了点儿?”

她的妈妈依在我爸怀里流泪。

我忙去安慰莲达,拿上条毛巾给她擦泪,想不到她却夺过毛巾,扔在桌上,瞪大了那双美得让人眩目的眼睛,冲着我吼:

“关你什么事?别像牛皮糖一样,粘着我,讨厌!”

真想不到,她会这样对着我吼!

我像被人左右开弓地抽耳光,抽得我也满眼似泪。

她妈叫:

“莲达,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到底忍耐不住了,她冲出门去,朝那下着小雨的椰树林里奔去。

我爸大叫了一声:

“莲达!”

她头也不回地跑,我爸跟着追了出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俩的身影消失在迷迷朦朦的雨里。

她妈过来搂了我的肩膀,说:

“墨鱼,对不起,别放在心上。”

我说:

“没关系。”

她牵了我的手,让我坐到桌边。盘着腿,坐在榻榻米上。

我忽然感到她好像我妈。可我妈不要我了,我和我爸都被她抛弃了,泪水一下又涌入了我的眼里,这回我再也忍耐不住,吧嗒吧嗒的两滴,滴在桌上。

她把我搂在她的怀里,说:

“对不起,别生气,孩子。都是我不好,没管教好莲达,我替她向你道歉,还不行吗?”

我忙说:

“不,不关她的事。”

我觉得,她的怀里好温馨。女人的怀里,尤其是母亲的怀里,该有奶香呢。在母亲的怀里撒娇的记忆,对我,太陌生,太遥远了。那个早已逝去的梦哟。

我想对她说,我真想叫你一声“妈”,可我到底没有说出口的勇气。

他俩一直没有回来,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她妈收拾了碗筷,太累了,我们都睡了。我睡在新盖好的小阁楼上,新搭置的松木,散发着那么好闻的松脂味儿。窗户比原来还大,开着,凉爽而潮湿的海风穿堂而过,好凉爽,好舒服!居然有点冷了,我裹了一条被单,人梦了。

可我在心里总牵挂着莲达,她到哪里去了?我爸有没有找到她?一夜,我不停地作梦,又不断地惊醒,梦里总有他和她。当我在牵挂她的时候,我的眼前又总有她妈妈那慈祥而信任的目光,于是,我又放心了。

就这样,我半醒半睡地睡着,风声雨声,时时人梦,我也弄不清我是醒着还是睡着。

我如果那个时候我能够清醒地意识到这一夜对我意味着什么,莲达的出走对我意味着什么,我还能平静地睡在这小阁楼上吗?

天快亮的时候,我醒来了,窗上已经透出了朦朦的曙光,我看看墙上的钟,怎么才两点钟?该不是钟停了?

我披衣起来,走到窗前,这才明白过来,现在还是午夜,雨停了,云散了,一轮明月从云隙露出,明月浸在海里,于是海也亮了,天也亮了。

我守在窗前眺望相互偎依、柔情万种的明月与大海。

忽然我听到了脚步声,轻轻的脚步声,犹豫的、胆怯的脚步声。不知怎么回事,这脚步声使我感到不安和惶恐,我忙逃回床上,装作熟睡。

有人上来了,是莲达的妈妈。她穿着一件雪白的睡袍,轻飘飘地,盈盈如风地从楼下,踏着尚未铺上地毯,有些吱哑作响的木头楼梯,步履轻盈地上来了。

她在楼梯口站住了。

屋子里很亮,天光水色映白了屋里,一袭纱帘在夜风里波浪地动。

我偷偷地看她,不禁吃了一惊!

她那么像她的女儿莲达。我这才意识到,她也还那么年轻,不过刚三卜出头,一样是青春的花季,只是比她的女儿更成熟、更灿烂、少了些稚气,多了些温存。

她站在那里,像是很迟疑,像是有些不知所措。

我在静静地、有些不安地等她,我不知道她有什么事,要做什么。我闭着眼睛,假寐。

她站了好一会儿,轻轻地,像只猫一样走到我身边。

我几乎颤栗起来,我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一直视为母亲、婶婶的人,她……,如果,如果我们之间没有莲达?……

我这才意识到,是才意识到吗?我也是个雄性的男人,我已经懂得什么是爱,而且那样渴望爱,燃烧的、火热的爱。

我抖了一下!

我感到一只温热的手,在我的面颊上爱抚。我这才不无沮丧地意识到:我是个孩子。我几乎控制不住她伸手想要去抓住她的手。

她先是抚摸我的面颊,然后,那手又摸到了我的唇,我意识到,她是在抚摸我的柔软的茸茸的,才开始变黑的汗毛,还不能称之为胡须的汗毛。接着,她的手又在抚摸我已经变得毛草的下颏。

我一动不动。

我感到了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唇贴到了我的额上。一瞬间,我嗅到了她鼻息间扑出的椰汁芳香。

我觉得她像是匍伏在我的身上,她柔软而温馨的身躯,爬在了我的身上,我顿时冲动起来,伸出手去拥抱她。可就在这一瞬间,她像是吓了一大跳,惊慌地推开我,站了起来。

她到底意识到了,我是个男人!

她站在那里,像是那样不知所措,似乎想逃,又挪不开步。房间里尽管很亮,可毕竟是夜晚,我看不清她的脸色,是否也有些潮红?

我翻身起来,走到她身边,我不知道我是该像个男人一样地去拥抱她,还是像个孩子一样地扑在她的怀里。

她惊恐地望着我。

我到底还是伸出双臂,把她揽在我的怀里,我比她高大,高出她一头,宽出她一膀子呢。

她几乎是本能地倒在我的怀里。我想,她一定想起了她是个女人,而且她还是个寡妇。她忽然嘤嘤地哭了起来,像是好委屈。一下子,她变得那样软弱,那样无助。

我顿时明白过来。

她那么失落,那么悲伤,却又无处诉说!

为什么我就如此浑噩,莲达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这意味着什么?

天哪!

我恨恨地说:

“我去找她回来!”

“别,别去。”她哽咽着说,“别去。听天由命吧。墨鱼。”

不行,我不能接受这个如此耻辱,如此不合情理的事实。我不放弃,不,我不放弃!

我摔开她,向楼下奔去。

她从楼上追下来,在我的身后大叫:

“站住,墨鱼!”

“我站住了。她从来没有对我这样大喊大叫过,我回过头来,尽管房间里没有开灯,可我还是能看到她眼里的泪光晶莹。

“别去!”她斩钉截铁地说,“冷静些,墨鱼。”

我冷静下来了。

她走到我身边,一眶的热泪,到底落下来了。她悲伤地说:

“她有她的权利。”

她只说了这一句话,却把似乎需要千言万语才能说清的事,一下子说得明明白白。

她说的对。

“别去。”

她又一次抱住了我。我低头看她,她在求我。

我深深地被打动了,我低头吻她的眼睛,她的眼帘,像惊慌的鸟儿一对乱飞的翅膀。她伏在我的胸前,把一眶热泪流在我的胸前。

我不自觉地伸手抚摸她光滑的头发,我嗅到了她刚才洗过的发际间的清香。她的身子,我刚才还觉得温热的身体,这会儿却让我感到冰凉,我抱紧她,似乎想暖热她。

她先是偎依在我的胸前,可只有那一瞬间,她似乎清醒过来,有些惊慌地推开我,并且像是为自己的失态感到难堪,她低下头,匆匆地走了。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听着她关上房门的声音。我沮丧又懊恼地回到屋里,躺在床上,听那哗哗的海浪拍击岸边的声音,海风掠过椰林发出的飒飒声。

一夜无眠。

直到天快亮时,我才又迷糊过去,作了几个梦,个个梦里都有莲达。

早上,我起来洗脸,看到她站在窗前,呆呆地望海,眼睛有些肿胀。我知道,她跟我一样,受了一夜煎熬。

我匆匆地洗了脸,出了门。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一语不发,眼神幽幽的。

讲到这儿,电话里没有了声音,只有轻轻的沙沙的交流声。

“为什么不讲了?”程鹂上听得入神,忙问。

“我心境很坏。不想讲了。”老头儿说。那声音依旧干枯、沙哑、涩滞。

“可我们都听得津津有味。”李晓彬说:“而且您讲得那么投入,那么深情。”

“是吗?”老头儿问,“我讲得太长了吧?再说,我也不能把你们的时间全占了,是不是有点太自私了?”

“可总得告一段落呀,”程鹂说:“不能这样揪人,是不是?”

老头儿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说:

“我回到家里,屋里是空的。我的父亲和莲达都不在,可我一看就明白,昨天夜里,他俩是在我家里度过的。……底下的,我不想说了,是我的父亲带走了莲达,还是莲达带走了我的父亲,我不知道,总之,他俩是走了。离开了海滨的那间木屋,离开了我的家和她的家,去哪儿了?我不知道,依丽莎也不知道。中午时分,她也到我家来了,她一看我的脸色,便什么都明白了。我和她,都被遗弃了。……”

老头儿真的很伤感了,那声音居然有些哽咽。他说:

“再见,我累了。”

语毕,电话断了。

李晓彬、郑梅妹、程鹂都愣住了。他挂断了电话。电话挂断得如此突然,一个如此优美而纯情的故事,就这样嘎然而止?

“他还会来电话吗?”郑梅妹问。她想,这个故事不会就这样结束,这哪里是结束,才刚刚铺开,甚至还没来得及展开,仅仅只是个开头而已。

“会的。”程鹂说:“一定还会来电话。”

三个人都默然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个结论,她们三个人都愿意相信。

控制板上有红灯在闪灼,有人在请求通话,可谁都不想接。无论如何,老头儿已经成功地塑造了几个人物:我、父亲、莲达和她的母亲。这是一组很可爱的人物。而且一点也不留刀斧的痕迹,那么真实,那么淳朴,那么鲜活。

老头儿确实累了,他讲了一个多小时,而且讲得那么深情,那么投入。并且这里面有许多情感的历程是相当折磨人的,他又那么老,那么孱弱。

他确是累了,这可以理解。让老头儿歇息吧,可惜他没留下地址,要不,她们会去看看他的。

郑梅妹想起了头天开通热线打来电话的孩子,那个父母离异的女孩。那个聪明、善察人意、乖巧得让人心疼的女孩。

哦,对了,她叫小黛。她有一个作记者的父亲,一个作医生的妈妈。

“咱们是不是接着跟小黛谈谈?”

她一说这话,她发现程鹂和李晓彬的眼睛一齐亮了,果然,她们俩也希望如此!

李晓彬说:

“咱们还答应过小黛,帮助她的父母和好。”

“咱们说话得算数。尤其对于小孩,”程鹂说。

“她留下电话号码了吗?”郑梅妹问。

19 独白

“您有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儿。”

“是的。”

“您曾经拥有过一个很好的丈夫。”

“也许。”

“可您并未能很好把握住您的幸福。”

“也许。”

那样悲忙而无奈,甚至有些凄然了。

“是夏大夫吗?”郑梅妹问。

“是我。”那声音冷冰冰的,像不锈钢制作的手术剪跌落在搪瓷制作的手术盘里。她不再说话,等来电话的人开口。

“我们是省广播电台的‘夜空不寂寞’热线。”郑梅妹说。

她只“嗯”了一声。依旧冷冰冰的,像是有点奇怪。

“我们想和你谈谈。”郑梅妹说,“我也是个大夫,妇产科。”

“跟我谈谈?”她奇怪了,“为什么?你们是有目标的吗?为什么选择我?”

她到底有兴趣谈话了。虽然那语气依然那么踞傲矜持。

“您离婚了?”郑梅妹问。

“这关您什么事?!”

郑梅妹觉得,她像是一头碰在了门框上。

“对不起。”她忙说,一我碰疼您了吧?我不是故意的。”

电话里没有回答。像是原谅她了。郑梅妹虽然只和她通了这样几句话,可她已经感到她面前有一个女人,修长的,稍高身材的女人,一双美丽的冰冷的眼睛,一双始终紧抿着,绷得紧紧的,有棱有角的薄嘴唇,很有魅力,又很威严。

“您想说什么?”那语气虽说由于郑梅妹的道歉而稍有平和,可依旧是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这种冰冷仍让郑梅妹想起手术刀剪碰击在手术盘上的声音。

“您有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儿。”郑梅妹说。

“是吗?”她惊讶了。“你是说小黛?”

“对。”郑梅妹几乎是冲动地说,“我们都爱上她了。”

“为什么?”她不再冷峻,不再矜持了,急切地问。

“您先得答应我们:不要去责备你的女儿。她太可爱,又太可怜。”

“是吗?”

又是一个“是吗?”可这个“是吗”与第一个“是吗?”完全不同。也许是因为郑梅妹使用了“可爱”与“可怜”的形容词。使得这位母亲的心里有些茫然?

“她找你们了?”

这个母亲有些惊讶,又有些生气。

郑梅妹没有马上回答。她一点也不愿意使小黛受到伤害,哪怕是一句训斥。

“对这件事,你应当感到自责。你了解你的女儿吗?”

“你凭什么这样跟我说话?!”女大夫说话好冲,那么生硬。可她好像又马上醒悟过来,软弱无力地说,“对不起。”

郑梅妹先是吃了一惊,但马上又原谅了她,这个外表刚强而内心却极其软弱的女人!

女大夫似乎很为自己的失态不安,她接着说:。

“您说得对。我怎么称呼您?”

“我叫郑梅妹。”

“梅妹?多好听的名字。作大夫的是该用这样的名字,听了就让人感到亲切。哪里像我,叫这样一个名字:夏雪。冷冰冰的。”

“不。”郑梅妹说,“我的名字,有点俗了。哪像您,夏天的雪,谁见了都觉得爽气。多宝贵,多珍稀呀,还那么美,那么富有诗意。”

“您在恭维我了。”夏大夫说,“什么诗意!夏雪,这本身就是一场悲剧。六月的雪是正常的雪吗?《窦娥冤》里倒有一场六月的雪。可那是关汉卿写的中国的四大悲剧之一,是中国的《哈姆雷特》,唉!”

不想,一个对名字的评论引出了这样一段对话。可郑梅妹却觉得,这场一开始就那么艰难的对话,终于开了个头。她的说话再不像打电话那样惜墨如金,仿佛每一个字都得掏钱,她终于靠近了点儿。

“可这场悲剧的导演和编剧都是您自己。”郑梅妹说。

“凭什么你这样认为?”她又吃惊了。

“我的感觉不会错。”郑梅妹肯定地说。

她像是张口要反驳,张了张嘴,却又咽回去了。

“您又想说‘是吗?’,对吧。”郑梅妹笑了两声,说:“因为您是个强者。至少是个非常好强的女人。至少,您无论在事业上,还是在个人生活的圈子里,你始终处在强者的位置上,或者您一直想要处在强者的位置上,或者您竭力地想要享有强者的位置。”

“您怎么知道的?”她更惊讶了。

“我没猜错吧?”郑梅妹有点自信了。

“嗯。”她像是被迫地说。

“您有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儿。”

“是的。”她像是为此有些自豪。

“可您并不懂得如何去珍爱她。”

“又让您说对了。”说这话时,她像有点悲伤,又有些负疚。

“你曾经有过一个很好的丈夫。”

郑梅妹有意停顿了一下,想听她是反对还是承认,或是默认。不想,她叹了口气,说:

“也许。”

郑梅妹觉得好笑,又觉得对这场谈话充满希望。至少,她说了一个“也许。”

“可您并未能把握好您的幸福。”郑梅妹说。她停顿了一下,在等待她或者赞许,或者反驳。不想,她又说:

“也许。”

这也许说得那样无奈而悲怆,连郑梅妹都听得有点凄然了。

“干吗对我说这些?”那声音里有泪珠在滚动。

“我们想帮助您。”郑梅妹真诚地说,“当然,也包括您的女儿和丈夫。”

“我请求过您吗?”她又像是恢复了刚才的矜持和踞傲。又在推拒了。

“没有。”郑梅妹说,“的确没有。您别忙,我想请您听一段录音。”

“录音?”

郑梅妹拿出那盘录音带,装进录音机,按下开关,顿时,一个女孩充满童贞与稚气的声音传了出来:

“阿姨。”

“嗯。”

“我希望得到你们的帮助。”

“什么帮助?”

“您猜看,我现在最希望什么?”

“什么?”

“生病。”

“为什么?”

“我的爸爸和妈妈离婚了。”小黛悲伤地说。

“你在跟谁过着?”

“外婆。”

“你妈妈呢?”

“妈妈很忙,要上班。把我放在外婆家,她一个礼拜才来看我一次。她每次走,我都要哭。外婆不识字,我学习不好。老师总批评我。”

“你上几年级?”

“三年级。”

“语文多少分?上学期。”

“九十四分。”

“那不是挺好吗?”

“可数学只得了四十九分。”她悲伤地说。

都沉默了,录音带里传出一声轻轻的沙沙声。

“老师批评我,罚我站。同学瞧不起我。老师说,我的学习成绩拖了全班的后腿,我对他,又恨又怕。”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