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妹不知道夏雪是否是知道这一切?她是个粗心的妈妈?或者至少是个不称职的妈妈。
“可她怎么就不说,班上的孩子,谁没有爸爸,谁没有妈妈?!”
她终于大哭起来,冲动得不能自己。
电话机的那头,也传来了妈妈的啜泣声。
“这些情况,您知道吗?”梅妹不禁问她。
停了一会儿,母亲才回答说:
“知道。”
“知道?”梅妹有些气愤地说,“您不感到你欠孩子了点什么?”
她不等她回答,也不想听她回答,便又按下了录音机的放音键,让她接着听。
“没人给我辅导功课。我不会作的作业,我上课不敢问老师,老师一见我就烦。说,看你长得聪明伶俐,你比猪还笨!我死也不去问他了。同学们看不起我,我更不肯去问!”
又是一阵沉默。痛苦的、倔犟的沉默。悲怆的沉默。
“现在你该明白,我为什么想生病了吧?”
“是因为可以不去上学校,不上学?”
“您只猜对了一半。我生了病,爷爷就会打电话,叫我爸爸妈妈回来。我就又有爸爸,有妈妈了。”
话筒里传出了孩子的啼嘘声。
“上次,放学回家,下起了瓢泼大雨。别的孩子都有大人来接,我没有。我淋着雨,流着眼泪在雨里走,有小朋友喊,快点儿跑呀,小黛!也有别的孩子的妈妈打了今,让我躲在她的伞底下走,我偏不!我就在雨里走,慢慢地走,让雨淋,淋病了好,淋死了更好!”
郑梅妹想象不来,孩子这一番倾吐肺腑的独白,会在母亲的心里激起一种什么样的情感波澜!
如果小黛是她的孩子,她一定会抱住她大放悲声!
……
夏雪的确没有想到,电话那头那个陌生的女人,居然能对她放出这样一段让她肝胆俱裂的录音!
她觉得孩子的手里,有把锋利无比的手术刀,在切开她的肚皮,翻转她的五肺六胜!
……
“有人对我喊:小黛,快点儿跑,会淋病的。大雨从我的头顶浇到脚底下,冰冷的雨水从我的发梢流进脖子,我的全身都是水,像是才从河里捞出来的,水连鞋里都灌满了。一走一噗哧!水直从鞋里朝出冒,我冻得直打哆嗦,可我情愿站在雨地里淋!我想生病!”
孩子到底再诉说不下去了,她大声地痛哭起来,到底泣不成声了。
尽管郑梅妹、程鹂、李晓彬已经是第二遍在听小黛的独白,可仍然激动不已,热泪盈眶。最脆弱的还是李晓彬,她的眼泪流得比小黛还多。
电话机的那一头,夏雪在拗哭,有哪一个母亲,在听到自己唯一的女儿如此悲切,如此痛彻骨髓的倾诉,能隐忍不发?
她深深地自责,她太粗心,太自私,她太不了解自己的女儿,她太忽视了女儿的存在,她不是个好妈妈……
郑梅妹不忍心再责备她,这一切已经足够了。
她不信,她还能那样冷酷,那样矜持?那样踞傲,那样城府深深?
停了一会儿,她问夏雪:
“你想不想再听一段?下面还有更精彩的。”
“是吗?”她吃惊地问。
郑梅妹不再回答,她又一次按下琴键开关。
“你病了吗?”
“那天夜里,我就发起烧来。外婆半夜里打电话找我妈,她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等我醒来,我已经躺在医院里了。……”
她想起来了,不错,是有那么一回。有一个月了吧?那天,好好的大晴天,刮了一阵冷风,天便一下子黑了,黑得好吓人。紧接着,简直不叫人喘息一下,大暴雨便来了。她正在手术室里给一个肠梗阻的病人做手术,除了手术,她什么也不想。每逢这种时候,她就是一个大夫,百分之百的大夫,她就是这样要求别人的。
每逢这种时候,她的眼里只有用刀切开的肌肉,流动的血液,在胸腔、腹腔里蠕动的器脏,红色的肝,绿色的胆囊,白色的神经,还有纵横交错、密如珠网的毛细血管。
每逢这种时候,她就特别兴奋,特别愉快,她的眼睛总是在准确无误地在寻找病灶,或是溃疡面,或是病变的组织,或是寄生的疣瘤,然后,就是以干净利索的动作切去那些作祟的隐患,修补、缝合,清创。
每逢这种时候,她什么都会忘记,什么烦恼都被暂时地冷冻了,封存了,甚至丈夫和孩子,只有眼前的手术和病人的躯体。
丈夫。
男人和女人之间,那只是一种契约关系,有这个契约,便是夫妻,没有这个契约,便是路人。
可女儿呢?
女儿是血缘关系,血缘是无论如何也割不断的。一旦出生,这种亲情,这种法定的权利与义务关系便终生相随,永远既不能撤销,也不能变更。
忘记丈夫是可以的,可女儿又怎么能够忘记?更何况,是那样可爱的女儿!
可她确实忘了。她只记得锋利的手术刀、手术钳、麻醉、输血、给氧、止血、缝合……
哦,女儿……
她心痛地想,怎么会是这样呢?她心爱的女儿在瓢泼大雨中悲痛而麻木地徜徉,这是她这个年纪的小孩所可能具有的心境吗?她又怎么会有这样的心境?
都是她这个妈妈,她怎么会常常忽视了她的存在?
天哪!
……
“您接着再听。”郑梅妹说。现在轮到她用这种冷静的语气说话了,倒是夏雪,在心惊胆颤地听,她真不知道她的女儿会说些什么。
录音机里的声音接着再往下播。
“……我妈拉着我的手,哭,说,妈对不起你,小黛。”
是的,她想起来了。是她的妈妈打电话给她的。那天晚上,她迷迷糊糊才刚睡着,电话铃便大叫起来,她打个激愣,惊醒过来,睁眼一看,才一点过五分。她真不想接,可那电话直响,看来是不接不行。她想,大概病房又有了急诊,不是车祸便是自杀。
她拿起话筒,没有好气地问:
“谁呀?”
不想话筒里传出的竟是她妈的声音:
“小雪,快回来,小黛病了,烧的烫人,昏迷不醒!你快回来呀!”
那声里带着哭音,一副惊慌失措,六神无主的样子。
她当时就灵醒了,一骨碌爬起来便穿衣服说:
“妈,给她额头上放个冰袋,冰箱里有冰,我马上回来,二十分钟就到。”
“二十分钟!你就不能再快一点?!”
“知道了,妈。”
她匆匆穿了衣服,从家属院朝出走。谁知偏偏大门也锁了。她无法可想,便爬那铁栏杆门,她才爬上去,铁门一阵咣当大响,警卫醒了,喊:
“谁?”
“我,”她忙答声,“夏大夫。”
警卫一听,披了衣服从里屋出来,她才刚翻上铁门,跨过一条腿去,警卫忙叫:
“小心,夏大夫,地上积水深,别摔了。你别动,我来扶你一把。”
她低头一看,地上才下过雨,门外地势比门里低,确实积了不少水,便不敢下,呆在那里,等警卫小陈来扶她一把。
小陈一向喜欢夏大夫,夏大夫年轻漂亮,身材模样,在美女如云的医院里也是屈指可数的,只要她从门口过,他总想和她搭讪几句,再加上他又知道她离了婚。他想,这离了婚的女人,又如何耐得寂寞?便浮想连翩了。今天晚上,是个机会。
夏雪骑在铁栅栏门上,进退两难。陈山笑着跑了过来,身上只穿着背心裤头,从传达室小门跑到大铁门外,便去扶夏大夫。夏大夫把手一伸,他不接她的手,却把手伸向她的腋下,向上一用力,便把不到五十公斤的夏雪举了起来,然后一松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夏雪着实吓了一跳,这个男人衣服穿的那么少,抱她下来时,趁机还在她的乳房上摸了一把,她不禁脸红心跳,忙推了他一把,力量之大把他居然推了一个踉跄,然后,匆匆地跑了。
天上像是还飘着细雨,她跑上马路,路上汽车不多,她伸手拦了一部出租,上了车,还出气不匀。她心想,真没看出,这陈山不是个好东西!
可她又想,也许不是。男人都不要脸。只要有机会,总想沾点光,揩把油,唉,算了。不理他。
车呼呼地开,夜里,街上已经没有了行人,车到底比白天少,便开得飞快。不一会儿,已经到了。她妈住的那个小区,门夜里总不关,她一看,她家灯亮着,她更急了。
她闯进屋,一摸小黛,果然热得烫人,而且叫也叫不醒来,她急得直流眼泪,便扛了她朝门外跑,叫了车,送医院,进了抢救室。那一路,她的眼泪流得像那夜的夜雨。
小黛是急性肺炎,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清醒过来,体温打了退烧针后也降下来了。
“你妈还是爱你的,小黛。”
“中午,我爸赶来了。还给我带了许多水果,抱着我,亲我。也说,小黛,是爸爸不好,都是爸爸不好,没照顾到你。”
“你有爸爸,也有妈妈,而且他们都在爱你。对吗,小黛。”
夏雪记起来了,是的,这电话显然是她妈打的。她妈对小黛的爸爸印像不错,岂止是她妈,她的爸爸,甚至哥姐弟妹都喜欢他。喜欢他那文质彬彬的样子。再说,他有钱,有地位,一个男人该有的东西,他都有。一副笑眯眯的神态,又温和,又宽厚,又大方。在所有的人的眼里,他都是个好人,除了他的妻子。
她们家人都希望他俩重修旧好。
可她不,她绝不饶他!
“可我爸一边跟我说话,一边拿眼睛在瞟着我妈,那明明是在责备:你这妈妈是怎么当的?”
“你妈什么反应?”
“我爸一来,我妈的那张脸立刻变得冷冷冰冰。阿姨。”
好聪明的孩子!
夏雪不禁在心里叫。她那么会察言观色,可这真的让她骄傲吗?
孩子从小就在目睹这场战争。
对。这是一场持久战。她和他在一起生活了八年,这场战争一直打了八年,八年抗战。天哪,八年抗战!
难道不该歇歇了吗?
现在,他俩是分开了,天哪,分开了。分开了,这仅仅只是意味着从硝烟弥漫的战争转变成了另一种形式格局的战争,冷战。
如此而已。
她实在弄不清她是爱他还是恨他。这爱太深恨也太深,这爱与恨又纠缠得如此盘根错节,她如何理得顺,分得清?
“可我知道,”孩子继续在说,“我爸很爱我妈,我妈也还在爱着我爸。”
天哪!她这样说!
夏雪几乎不敢相信,这确是出自她那今年才九岁的女儿之口!
一听到这话,如果是她的女儿当面讲给她,她想,她一定会立即否认。她是绝不会承认,她还在暗恋着她的丈夫,可她们心自问:她真的能割舍这段情吗?
不,她的小黛说得不但正确,而且非常贴切。她用的词是:我爸很爱我妈。她是这样评估她爸爸对她妈妈的感情的。可对于她的妈妈,她是这样措辞的:我妈也还在爱着我爸。
一个是“很”,一个是“也还在”。
她不能为这孩子的智力吃惊。她太聪明,真是他的女儿!
离婚是她提出来的,开始,他坚决不离;整整拖了一年,他被迫同意了,法庭判决离婚,他又反悔,上诉到市中级人民法院,他还是不想离,她坚决要离,她又赢了。如愿以偿。可她拿到离婚判决的那天,就在法庭,她泣不成声。连审判长都奇怪:离婚是你提出来的,你哭什么?
他挽了她出了法庭。他说:
“我能请您吃顿饭吗?”
“最后的晚餐?”她凄然地问。
“就算是吧。”
他挽了她,走进了本市最豪华的一家餐厅,上了二楼,很气派的、阳光灿烂的二楼。
那悲壮的气氛,她一生都不会忘记。
她到这一刻她才明白过来,她并不想离婚。离婚只是手段,是她协迫他的手段,可现在却变成了目的,她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
她看看她对面坐着的这个中年男子,他始终面带微笑地望着她。她奇怪,他是被迫离婚的,他是被抛弃的,他失去的不只是妻子,还有他七岁的女儿,他怎么还那么冷静?
他已经一无所有。
法院把一切都判给了她:孩子,财产。他能带走的只有一只皮箱。可他怎么能那样豁达大度?
也许,这就是男人。
反倒是她,她不但感到那样失落,那样惶恐,而且那样……无依无靠。要不,怎么说男人是树,女人是藤呢。
她在他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他一如既往,一头浓发还那样乌黑,微微有些卷曲,他的脸上依旧红润,容光焕发,雪白的衬衫,一条庄重而典雅的南韩丝领带,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举止潇洒大方。
他点了许多菜,都是她喜欢吃的,他很细心,他知道她想吃什么。他点了糖醋里脊、铁板豆腐、基围虾、烤乳猪和烧青菜,很体面的一桌,要了一瓶红葡萄酒。
他给她斟了一杯,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端了起来。
她记得非常清楚,那天阳光明媚,是五月份吧?对,是五月。春末夏初,春夏之交,是美丽的花季。阳光透过落地式的玻璃大窗,直泻进来,阳光在血红的葡萄酒里跳跃,美得让人心醉。
他站起身来,举起杯,指指她的酒杯,说:
“来!”
“为了什么?”她冷笑,“是为了离婚,还是告别?”
他思索了一下,艰难地笑着说:
“随你的便。什么都行。若是告别,这是饯行酒。若是离婚呢,就是断肠酒了吧。”
说到这儿,他居然也有点哽咽,眼也红了,他坐下来,用手遮住额头,不让她看他的眼睛。可她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了。她感到一丝欣慰,她到底看到了他的软弱,他的悲伤,他的失落!
她冷笑了一下,端起那杯酒,猛一扬脖,一口干了。
他愣了一下,也一口干了那杯酒。然后,又一人倒了一杯。
她不要他看到她的软弱,她的怯懦,她的畏惧,她又恢复了她的踞傲和冰冷,她说:
“如果说那一杯是断肠酒,这一杯又是什么呢?嗯?”
他抬起头来,她正目光锐利地盯着他。那双眼睛依旧那么美丽,那样叫他心动,那样叫他痴迷,只是那眼神里充满着敌意,冷嘲热讽和寻衅挑战。
“你说呢?”
他不想激惹她。
他只觉得难分难舍,他摆这桌酒宴,是一种歉疚,还是一种暗示?他自己也不明白。无论如何,总不要成为仇人吧?何况他俩还有一层割不断的关系,谁也不能一身轻松。他们还有一个孩子。而且他绝不放弃他作父亲的权利。
“那就祝您如愿以偿吧?”她说。
“这又从何说起?”他脱口而出,“如愿以偿的是你,怎么会是我呢?这话,该由我说。”
她冷笑了一声,说:
“我提出离婚是因为我不愿意作弃妇。”
他不作声了,他不敢再说,每逢这种时候,沉默是最宝贵的,千万别再碰她。这时候她是地雷,他甚至不敢再看她,只把目光落在那血红的,闪灼着夕阳余辉的酒杯里。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他竭力地想要避开那个导致了他和她这场婚姻危机的话题。
她也敏感地感觉到了他的躲闪,她顿时有些怜悯他了。何必再吵?离都离了,还吵什么?累不累?
她忽然又意识到:从在法庭拿到那一纸判决的那一刻起,他已经不再是她的丈夫,而她也不再是他的妻子了。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了权利与义务的关系,谁都不再拥有嫉妒对方的权利,既然如此,又吵什么呢?又有什么资格和必要再吵呢?
她顿时觉得自己既可笑,又可怜。
吵架也是一种权利,嫉妒也是一种权利,如今她已经失去这种权利了。
她得适应她现在和他的这种新的关系:朋友,熟人。仅此而已。
“说句祝福的话吧。”她勉强地笑着说。
他吃了一惊,对她这种情绪上的改变。一场暴风雨,躲过去了。
“为什么要祝福?”他悲伤地说,“我是爱你的,小黛妈,这你知道。别跟我吵,让我把话说完。爱不爱我,是你的事。爱不爱你,是我的事。就是现在,四十分钟前,我们俩的婚姻关系已经宣告结束,可我仍然要对你说,小雪,我爱你。”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他不说了。
这一瞬间,她几乎垮了,她真想扑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亲他,吻他,咬他,撕他,爱他,重新作他的妻子。这里不是家里,若是家里,她会失控的!
很快,她便冷静下来了。她毕竟不是未成年人。
他接着说:
“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不能太自私,我不能不尊重你的感情,尊重你的选择。不管这对我多么痛苦。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爱你,一如既往。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回到我身边,我的门始终都为你开着。”
“是吗?”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一脸的真诚。
“谢谢。”她说,“但愿会有这一天。”
在说这句话时,她并非全是嘲讽。她也在问自己:会有这一天吗?
“为了这个,干了这一杯吧。”他说。
她没有拒绝,啜饮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程鹂吃惊地问。
“我就知道。”小黛得意地说,“我爸跟我妈是见不得,离不得。见了面就要吵架,还打架。分开了,又伤心,可都那么傲气,谁也不会向谁低头。”
“跟小孩子吵架一样?”
“不一样。”小黛思索了一下说,“小孩子吵架是不记仇的。又像,又不像。”
太让她惊讶了。
小黛从来没跟她这样谈过话,从来没有这样面对面地评价过父亲和母亲之间的关系,两个对她在人世间最重要的亲人之间的矛盾、冲突和纠缠。而且观察得如此深刻,评价得如此准确!
这盘录音带所揭示给她的,竟是一个如此让她动魂慑魄的世界!
“你可不可以告诉阿姨,你凭什么认为,你爸爸还在爱着你妈?”
录音带上没有了录音,只有磁带经过磁头的轻轻的沙沙声,显然这个问题不那么好回答,孩子在思索。
妈妈也紧张地在期待,摒着呼吸在倾听,听孩子怎样回答这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我知道,我不告诉你。”
“哼,”程鹂笑了,“说大话。你根本不知遭,漫天撒谎。”
“哼,”她也在笑,“我知道,我不能告诉你,这是秘密。”
“秘密?那好,你不说,我挂电话了。”
“别。阿姨,我告诉你了,你保证不说出去吧?”
“为什么?”
“会难为情的。”
她不觉哑然失笑。好聪明的孩子!她甚至能想象出,说这话时小黛的表情。
“我告诉你呵,阿姨。你可别告诉别人,我爸每次到外婆家来看我,带我出去玩,总要偷偷地问我,我妈身边有没有别的叔叔来找她。而且,每次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爸的神气都好紧张,好严重。”
哼!刺探情报。她在心里骂,可心里又很快乐,很得意。
而且,院里院外,打她主意的人,何止一个两个?
“你是怎么说的?”程鹂问。
“我实话实说,我妈身边的叔叔挺多,天天都有那么多叔叔来找她。”
“嗯?”
“我爸又问:有没有来得特别勤的,或者从早到晚守在你妈身边。跟妈妈关系特别好的叔叔?”
“你是怎么说的?”程鹂紧张地问。
“我说,跟你一样吗?爸爸。”
笑,是程鹂的声音。
“你爸怎么回答的?”
“我爸难为情了。说:这孩子!”
李晓彬、郑梅妹、程鹂都忍俊不禁,虽然他们已经第二遍在听这个录音,可好像现在才尝出味儿来,而且越嚼越香。
夏雪听得格外快乐。不过她很奇怪,小黛可从来没对她说过这些。她又感到难过,小黛太寂寞了。她给过她对她倾吐这一切的机会吗?能怪小黛不对她倾吐她心里的凄苦吗?
哦,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年龄了,可作为母亲,她怎么就那么粗心,没发现呢?
“我说,爸爸,奇怪,我妈怎么也老问我这件事?”
“嗯?”
“她是怎么问你的?我爸忙问。我说,我妈问,你爸身边有没有年轻漂亮的阿姨?”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有。报社里有许多阿姨,女记者,女同事。都常来找我爸,很亲密的。……我妈忙问,有没有特别亲密的?比方说,到家里来,给你爸洗衣服、烧饭、打扫房间,甚至——住在你爸屋里,晚上不走的。”
天哪!
这孩子,怎么这话都跟外人说!这可是咱们家的秘密。唉,到底是孩子。她才九岁。诚实。她还不懂什么叫隐私。可就从语气上也听得出,在这件事,妈妈比爸爸更敏感。
也许,是娥眉善妒?
“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好几个阿姨,到我爸家来,搂我抱我亲我,送给我好东西。来了就帮我爸收拾房间,做饭,洗衣服。‘是吗?’我妈吃惊了,‘有没有晚上住在你爸那里的?’”
“嗯?”
“我说,跟你一样吗,妈妈?”
“扑哧”一声,有人笑了,是程鹂的声音。
“你妈怎么说的?”
“我妈可不像我爸,她‘啪!’地在我脸上拍了一巴掌,说,小孩子,不许胡说。我生气了,冲着她喊:我胡说了吗?她忙抱住我,哄我。说,妈妈是你的妈妈。妈妈可以晚上和你爸住在一起的,别人不可以。”
“嗯。”
“我说,那我们三个人住在一起不好吗?她叹口气,不说话。想哭。”
录音机里没有了声音,孩子的情绪像是有了变化,她难过起来。想哭,这个破碎的家,对这个九岁的孩子,太沉重,太沉重。
夏雪这时候才发现,她一直在回避这个话题,一直在逃避深思这件事。可这逃避得了吗?
停了有几分钟,录音机里又传出了孩子的声音,那如歌如泣的童声,一听就叫人喜欢的童声。
“我妈又问我,‘有个公关小姐——’‘是梅姐吗?’我知道这个女孩,我第一次见她,叫她阿姨,可我爸不让,说她小,才十七岁,应该叫姐姐,她有个非常好听的名字,叫梅蕊,长得也很漂亮,非常非常地漂亮,她一来我家,连我都让她迷住了。我知道,我妈恨她,最恨她。她太漂亮。我觉得,我妈妈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连我都没有我妈漂亮。我妈的那双眼睛,就像倪萍一样。又大又亮。可她比我妈还漂亮,也许,也许因为她年轻,她还只是个大女孩。可我妈已经三十岁了,而且是个母亲。也许,是因为,我妈的眼神,总是冷冰冰的。也许,是因为,我妈是个外科大夫,可她是个公关小姐?”
这一会儿,她说了那么多的“也许”。话音里,语言结构上出现了语病,不再像开始那样流畅,那样充满了童心、童贞、童趣,是因为这个话题太敏感?
的确,一提到这个女孩,夏雪就咬牙切齿!
女孩,她是个女孩吗?不,她是个吧台小姐,是个北上南下的妓女!
她的婚姻全毁在这个靓妹的手里了。
她漂亮,她美貌,她年轻。夏雪第一次见到她就自惭形秽。而她向来那样傲气,那样有在许多女人眼里,天底下最漂亮的女人是她自己,不管她是否真的漂亮。何况她真的是一朵花呢。
她一点也不像个妓女,一点也不像个吧台小姐。她第一次到她家来的时候,夏雪一见她就愣住了,她简直是琼瑶的小说《梅花烙》里的白吟霜。太像太像。雪白的肌肤,好大好美好亮的大眼睛,小巧墩厚,丰润美丽的嘴巴,美得让女人都动心。
难怪她前脚才走,小黛就对妈妈说,妈,那女孩‘盘子好靓哎!’这孩子的嘴里也会冒出粤语来!真是她爸的种!
她一闯人她们家的生活,夏雪就有一种预感,她是她的灾星!
她觉得,她真是那只白狐,而她自己就像被冷落了的公主。她第一次见到她就怕她,恨她。
她压根儿就不该出现!
可这时,她又问自己,她真的是公主,真的那么丑陋,梅蕊真的是无辜的吗?真的是她“娥眉善妒”吗?
她来路不正,这一点是没有疑问的。从她一进入她的生活,她的丈夫就没瞒她。可她跟陈述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她到现在也弄不清楚。也许是她冤枉了他?
不,不可能。
哪一个男人能抗拒那样绝色的风尘女子?那种专门捕猎男性的职业杀手?
“我妈问我,梅姐跟你爸去哪儿玩了?上舞厅了吗?”
“嗯。”
“我说,先去‘小贝壳’吃饭,吃的鱼、虾、蟹,还有烤鸭。然后,去‘贵族梦’歌舞厅跳舞。那梅姐,好漂亮。她穿了一身闪亮的银色软缎长裙,风头好足哟。”
她能想像来那姑娘的样子:她身材修长,一头略带棕黄的秀发流成一个高高的发髯,盘在头上,显得那美丽的脖颈无比的高贵,一双流光溢彩的美眸里满是柔情与纯净。在她的眼里,她似乎从未从梅姐的眼里看到过挑战、寻衅或挑剔的神情,也正是因为这个,她总是能那么巧妙地躲过夏雪所期盼的正面冲突。
她可以想象,陈述挽了梅蕊走进舞厅的那自豪和荣耀。
她知道,梅蕊为陈述买过一套价值一千七百多元的英国西装,她看见他穿过,还有条二百多元的“金利莱”领带,穿上那身西装,他那样潇洒,温文尔雅。还有他脚上那双“老人头”牌的皮鞋。这一切,都是她和他离婚不到一个星期,她给他买的。
也许,是为了安慰他?
虽说这是一个明显地带着敌意的行为,但在这件事上,她却对梅蕊有了一重敬意。因为用这件事表明,对于陈述,她不带有经济目的。
如果真是为了爱,也许她会尊重这个她恨的人。
她从来不曾为他买过那么贵重的衣服,而他自己又一向是那么简朴的。
“你妈是怎么说的?”
“我妈气得脸都青了,那样子好吓人。她问我,跳过舞,又去哪儿了?”
“嗯。”
“我说,我爸要送她回去,她坚持要送我爸,后来,我爸让步了,因为有我。结果,她送我爸和我回咱们家了。”
“咱们家?”
“我,我爸,我妈过去的家,在报社家属院。我妈接着又问:那天晚上,她有没有也住在咱家?”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我在出租车里就睡着了。”
她感到难堪。
她确实是这样盘问小黛的,可她到现在也不知道小黛说的是实话,还是在替她的父亲遮掩。然而无论如何,在这件事上,她觉得,小黛是很有心计的。她常常感到,小黛爱她的父亲,紧紧地护着她的父亲,唯恐她的父亲受到伤害,或是她已经破碎的家失去弥合的希望。
她用心地听,也许小黛会在电话里对“夫妻”热线的阿姨们讲出真话?讲出她无论用什么办法也难以让小黛说出的真话?
“我妈气得脸都青了。我快吓死了。我妈问我,第二天早上,你醒来有没有见到那位梅姐?”
“你怎么说的?”
“没,我没见到。我照实说。”
夏雪长长地嘘了口气。
这么说,小黛并没骗她,平心而论,直到现在,跟他离婚都快两年了,可对于他和她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她还是弄不清楚。尽管她那么恨她。
可下面,小黛立刻谈到了那个让她心跳不已的话题。
“我妈问我,梅姐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她有没有说想给你当妈妈?”
“你怎么回答的?”
“我实话实说。她问我:你想不想你妈?我说,想。她说:你妈好不好?我说:好。她说:你想不想要个新妈妈?比你妈妈还年轻,还漂亮,既爱你爸,又爱你的新妈妈?”
“嗯?”
“我喊:不要不要不要!我的眼泪都出来了。我叫:我妈妈是天底下最好的妈妈!除了我妈,我爸,我谁也不要!”
夏雪顿时热泪盈眶。
她忘不了这场母女情深的对话。如果说,她在女儿身上倾注了那么多的心血,这便是最丰盈的回报。
好孩子!
也许其中有一大半原因是因为她,因为小黛,使她无法割舍她的前夫。她今生今世都不可能再摆脱这个男人,不论是夫妻还是不是夫妻,小黛时时都在唤醒她对那个男人的记忆。
也许,回头路对她是最温馨的路,旧梦重温对她最甜美的梦?
这时候,她又想起了那天,从法院拿到了离婚判决的那天,她坐在东亚大酒店二楼,举起那杯红葡萄酒的时候,她甚至在暗问自己:我是不是在干一件为丛驱雀、为渊驱鬼的蠢事?一瞬间,她甚至有些失悔。
离婚。我为什么要离婚?离了婚,岂不便宜了她?
她想起来了。那天,她喝得多了。她根本不会喝酒,可那天她身不由己地喝,居然喝醉了。她爬桌上,默默地流泪。
她一肚子的话,硬憋住不说,她一肚子的委屈苦楚,她咬紧牙关不吐。
他似乎比她还能把握住自己,能沉稳一些,他到底是男人,而且比她大许多。他用臂挟持7她,从楼上下来,居然还能保持住一点她的尊严。在门口,他叫了一部出租,把她又带回家去了。
一觉醒来,太阳已经西斜了。
她躺在床上,呆呆地想,她忽然想起来,她已经离婚了,这个躺在她身边的男人已经不再是她的丈夫。一阵寒栗从她身上掠过。她不禁感到一种失落,一种惶恐,一种胆怯。
他见她醒了,俯在她面前,细细地看她。
她还是她。她还是那个曾让他意乱情迷的女人,还是那么年轻,那么纯情,那么美丽。甚至更加让他如痴如醉,尤其是他在她的眼里看到那份悲伤和那份怜悯的时候。
他伸出臂来,紧紧地搂抱她。
他也明白,她已不再是他的妻子,就在今天,他已经失去了她!
他依旧爱她。当他迎娶他的时候,他曾经发过誓,要作她最好最好的丈夫,生死相守,白头到老,这誓言如在昨日。他找到了一个如此美丽,如此聪慧的妻子,他满足了。结婚4年,他没有作过任何对不起她的事,他问心无愧,甚至直到此时此刻,他依然爱她,甚至更甚当初!
她不再是他的妻子。
他的眼里也涌出了眼泪,他努力地把这眼泪想咽回去,吞下去。
男人的泪。
她终于看到了他的软弱,这让她心碎的软弱。她抬起热唇,去吻他的眼睛,她的唇才碰上的眼皮,他的眼里终于扑簌簌落下一行泪珠!
她不再犹豫,不再迟疑,不再矜持,她用力地把他拉到自己胸前,狂热地亲他,吻他,抱紧他。
他终于不再恐惧,不再胆怯,不在仿惶,他又一次施展他做丈夫的权利和威严,一阵风一样地执光了她。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体验了。她和他的冷战已经有了好几年的历史,她专门留长了指甲来对付他!
她常常在医院医师宿舍一住就是好几个月,一生气就好几个月都不理他。实在气不过才回家,回家来折磨他。她洗澡,她让他看她的半裸或是裸体,甚至站在镜前顾影自怜,欣赏和展示自己的裸体。可上床的时候,她就穿好她的紧身收腹高弹裤头,还再穿好线衣线裤,设置好一道一道的防线,绝不让他得逞。
他也很傲气,他绝不强迫她。
可他完全明白她的恶毒的本意。“、她听见他的叹息,感觉到他的辗转反侧,对一个身强力壮的青年男子,这也是一种刑罚。
他一夜一夜,睁着眼睛到天亮,听着窗外的秋风秋雨,听着屋外叮咚作响的排水管里的流水声,听着墙上挂钟“轧轧”的走时声,数着钟里的打点声,直到天亮。
他好不容易从她的眼里看到了阔别已久,已经那样生疏的柔情。
她闭上了眼睛。
她想笑,又想哭。
这个男人原本是那样热烈的爱她的,这是个可以依靠的男人,当她投入到他的怀里的时候,那么多人,她的女伴们都那么羡慕她,嫉妒她,她那么自豪,那么满足。
她抱紧他。
这一瞬间,她想要挥去一切,忘掉一切,她只想享受,只想拥有。拥有这份造爱,这份疯狂,这份灼热。
他很久很久没有得到过这份宽容了。这个他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的女人。
他细细地审读她,她的腹部,有明显的妊娠斑,那是他留给她的一生一世也不可能抹去的花纹。美丽的印记,轧在她身上的钢印。他嗅遍她的全身,寻找他熟悉的气味,那股气味,让他心慌意乱。
她闭着眼睛期待那山呼水啸一般的袭来的狂潮。但她不希望来得太快太急太仓促。
他懂。
这个女人感情细腻。他毕竟是她的丈夫,他们的造爱也并非偷情,在他的心头,只有性的愉悦,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罪恶感。
她终于感到了等待中的如饥似渴,感到自己的忍受已经到了极限,感到了那根越绷越紧的神经之弦快要绷断。她那么匆忙。那么急不可待地拖他曳他,把他拖人自己的爱窠,让那爱火熊熊地烧!
……
哦,她多么希望这一切都在这一瞬间被烧成灰烬,世间的一切都毁灭在这一瞬间的辉煌之中!
终于,一切都逝去,都褪尽了。如同天边燃烧的夕阳。夜幕渐渐地垂落了。
她翻身起来,走进卫生间,打开热水器,哗哗地冲洗。让喷头里喷出的温热的水冲去身上的一切痕迹,冲出那让她欢乐又让她悲伤的太多的男人留在她身上的东西,无论是他的亲吻还是他的爱抚,还是留在她身上,她体内的作丈夫的权柄所有的蓝印红印。
不知怎么回事,也许是煤气罐里的气已经所剩无几,喷头里的水似温似凉,这水把她冲醒了。把她心头被强制压抑的东西又都激活了。
她终于想起,她已经离婚了。一年多的起诉、调解、审判、判决,今天,她如愿以偿了。她离婚了。
她为什么还呆在这里?她究竟在干什么?……
她把浴巾裹在腑下,走出了卫生间。
他掉过头来看她,她又是那么光鲜,那么鲜润,那么冰肌玉肤,那么娇嫩欲滴。可他同时又惊讶地发现,她眼里的光芒,如同天边燃尽的暮霭,消逝得无影无踪。
她掀掉浴巾,开始穿衣。
他胆怯地问:
“不走了吧?”
她冷笑了一声。
顿时,一股寒流袭遍了他的全身。她不再是夏天,只剩下了积雪。
“我该走了。”她长叹一声。“最后的晚餐。”
他明白,只要她已经认定,他绝不可能让她回心转意。劝她是没有用的。她是可以劝的人吗?
他也只好翻身起来,正想穿衣,却听见她头也不转的命令:
“去洗!脏猪!”
他顿时打个激愣,这才是她,真正的她,外科大夫的她。他一语不发,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冲,水好凉。
她穿好了衣服,站在卫生间门外,他想讨好她,说:
“给我搓搓背,好吗?求你。”
他想,也许她会心软?用这份亲昵唤醒她的亲情?
可他听到的却是有一声冷笑,一声叹息:
“用得着我吗?”
她不再说一句多余的话。可他觉得,她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他想到了梅蕊,他想哭。
他不再开口,默默地洗。他不冷了,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让水像瀑布一样地冲,冲,冲!
等他从卫生间出来,他却发现她已经走了。他顿时如遭雷殛!
他匆匆穿好衣服,冲下楼去追她。天已经黑了,而且下起雨来,他呆呆地站在街上,望着潇潇索索的雨,黑沉沉的天,他不禁发问:
这是春天吗?
冷冷的雨一淋,他似乎终于清醒过来:
他离婚了。
那个女人不再是他的女人,而且,女儿也被她带走了。他又是一个人了。他不想回去,那个家里既没有妻子也没有女儿。空荡荡的屋子,他回去干什么?
他淋着雨在街上走。流着眼泪,丧魂落魄地走。
到哪儿去呢?他不能去找她,至少现在不能。他知道这个女人的脾气,她发起火来的时候,你唯一的办法是走开。
哦,走开。
“梅姐抱着我,亲我。她身上好香,她喜欢用香水,别说她抱着我,她从我面前一过,我就能闻到那股桂花一般的香味儿,我特喜欢这股香味儿。我想,我爸也一定喜欢。她说,小黛,乖,真是个好孩子。我要是有你这样一个好孩子,我也一定天天抱着你,搂着你。绝不放弃我作妈妈的权利的。”小黛说。
“她这样对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