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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晓梅 当前章节:146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55

“听了这话,我妈又紧张了,脸都白了。好半天没说出话来。她问我:梅蕊住在哪里,你知道吗?我说不知道。她又问:你知道她在哪个单位工作吗?我还是说,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

“是吗?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你妈?”

“我不能说。我说了,我妈会去找人家闹事的。”

小黛的话,不但让作妈妈的吃惊,而且让妈妈羞惭。

有时候,会出现这样一种换位思考:

当你的灵魂从你的躯壳中走出,站在你自己的对面,来审读你自己,于是许多你一直不能发现,不能面对的东西,一瞬间看得清清楚楚。

夏雪现在就是。她奇怪,为什么她竟然连自己九岁的女儿都不如。她真的是那样一个面目狰狞,可恶可厌可憎的泼妇妒妇悍妇吗?连孩子都想要替自己的母亲保留一份自重、自尊、自爱,这不太可悲了吗?

天哪!

她真想流泪。

她反复地审读自我。

在中国人的传统美德中,历来便有男子以刚强为美,而女子以柔弱为美一说,所以在中国人的词典中才有那么多对于凶悍女子的贬意词。

她能不感到羞惭吗?

她是个好妈妈,是个好妻子吗?

她深深地自责了。

“其实,梅姐人挺好的,又文气,又漂亮,对我爸很好,对我也亲。只要她不想当我的妈妈,我会喜欢她的。”

小黛是这样评价梅蕊的。评心而论,评价得也很中肯。

梅蕊的确是个很漂亮的姑娘。是个从山沟里飞出来的孔雀。

她的美貌里有一种珍稀的甜净,只要你看一眼她,你就会觉得她像秦岭深处石头缝里流出的甘泉,是那种清澈见底的,一点没有污染的纯净水,矿泉水。

即使作为情敌,她也不能不承认这个事实,她太纯情,太甘美。

可她确实不是个好女人。无论如何,她也不应当去追求她的丈夫,一个有了妻室女儿的有妇之夫。

她恨她,恨她!

可她又怎么去对女儿诉说这些?她还不到十岁。这一切对于她,太沉重,太压抑,太复杂。

还是别对她说吧,给孩子的心里留下一方净土。

“你妈妈过去为了这件事,跟你爸吵过架吗?”

“吵过。”孩子悲伤地说,“他俩不但吵,还打架,真可怕哟。打雷闪电,比打雷闪电还可怕。家里的东西都砸坏了,能打碎的,都打碎了。鱼缸、穿衣镜、玻璃杯、茶壶、音乐盒。他们一干起仗来,我都快吓死了。”

“你遭罪了,孩子。”程鹂同情地说。

“打过了,妈妈坐在床边哭,爸爸一摔门。走了。我吓得又哄妈妈,又收拾地上的碎玻璃,手也划破了。”

孩子说的全是实话。

想起来真叫她脸红。她不知为什么她这几年来脾气越来越坏,一发作起来便不可收拾。她记得她妈曾经流着眼泪说:

“你的脾气越来越像你爸!”

听到这句话,她如遭雷殛!

她恨她的父亲,直到现在还恨。直到现在她回到家里仍然不搭理她的父亲。她的父亲是个手艺人,一辈子编制竹制品,作些童车、竹椅、竹凳、竹桌、竹床,挣钱养家。现在他年岁大了,又患着多种疾病,才不干了。

她的父亲性格暴烈,喜欢喝酒,她从小脾气倔犟,常挨父亲的打。她记得她已经上了大学,与父亲顶嘴,父亲拿起一只茶杯打到她头上,打得她头破血流,晕倒过去。

她认定她的父亲是个冷血动物的暴君!她恨他,一辈子都不宽恕他!

可她妈说她的脾气越来越像他,她不禁问自己:她真的那么凶恶、残暴、准酷?莫非这也遗传?她真的那么丑陋?

她曾经一心想作一个柔情似水的女人。

的确,她跟陈述打架,打起架来她跟疯了一样,她要他怕她!

可她对小黛还是非常非常慈爱的,小黛从小便瘦弱,瘦骨伶丁,可那么聪明,那么乖巧。

可小黛也挨过她的打。她轻易不打她,可若是打起来,也真打。打过了,她哭,哭得比小黛还伤心。

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真是一种病态?她也有了心理障碍,成了病态人格?

有可能。

要不,她怎么会活得这么累,这么苦?

……

孩子的话,勾起了她那么多的回忆,痛苦的记忆,孩子没说一句假话。她没有留心,在孩子记忆的像册里,留下了那么多的照片,苦难的、不幸的照片,而这些照片里的主角,常常是她,相机的焦距,常常是由她与镜头的距离来聚焦的。

哦。这太让她悲怆!

“是因为某个阿姨吗?”程鹂问。

“不,不是。有时候就为一句话,或者一个脸色,一个举动。或者爸爸回来晚了,或者爸爸去打麻将了,或者爸爸的胡子长了,袜子脏了。或者我妈在医院值班,一夜没有回来,两个人就呕气、吵架、打架。说不清大人们怎么回事,两个人许多天不说话。有时候,家里连饭也没人作。我就遭殃了,吃饼干;吃方便面。”

“你会煮方便面吗?”

“不会”

“那你怎么吃?”

“揉碎了,揉成渣子,干吃。”

“能吃饱吗?”

她不回答。停了好一会,说:

有时候,……吃不饱”

她又流眼泪了。

如果说这番话的是别的孩子,她也会流泪,何况是她的小黛!

每逢她和他发生冲突的时候,她就会变得极其地自私,也许这是一种受到威胁时,一种自卫的本能?

她会忘记了孩子的存在,或者忽略了她的存在?或者连孩子也成了惩罚对方的武器?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夏大夫,您不想说点什么吗?”

电话里忽然传来了程鹂的声音。录音机问时“啪!”地响了一声,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她正听得伤心,录音机忽然关了,她一时还回不过神。愣了一下,哑着嗓子说:

“想说的话太多,居然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真是!”

“我们很替您惋惜。”郑梅妹说,“您曾经拥有过一个那么温馨的家庭,一个很体面,甚至很帅的丈夫,一个可爱得无法比拟的,小天使一样的孩子,我说得对吗?”

“对。太对太对。”

“小黛一开口就抓住了我们所有的人的心,我们一连好几天都为这件事激动。这孩子太可爱,太可爱了。你真幸福,真叫人羡慕,有那样一个聪明,乖巧,善解人意的孩子。我们虽闻其声,却不见其面,可就凭想象,这孩子也一定非常非常漂亮,对吗?”

“对。”妈妈的口气,又自豪,又伤感。她想起了女儿那双湛蓝湛蓝的眼睛和那对黑夜一般的眸子。那红润而小巧的樱唇。

“可你却没有珍惜它。”李晓彬说。“不过你还有机会,有机会修复这个残破的家。”

“我们正是为这个才打电话给您的。”郑梅妹说,“你还来得及找回您丢失的幸福。我们听了孩子的叙述,我们觉得,在您的这个残破的家,造成今天这种局面,您是矛盾的主要方面。”

“你们这样认为?”夏雪急切地说。

“请听我把话说完。”郑梅妹说,“别跟我争辩,我们不想和你争辩。我们不是法庭,我也不是审判员,不想去断定谁是谁非。我们的任务是提供帮助,法律的、心理的帮助。明白吗?”

“嗯”

“那么我问你,离婚是你提出来吗?”李晓彬问。

“是不是说提出离婚的人,必须对婚姻的破裂承担主要责任?”夏雪反诘。

“这话可是您说的。”李晓彬笑,“但无论如何,是您首先选择了结束您和他的婚姻关系。”

她无言以对。

“您既没有被虐待,也没有被遗弃吧?”

她思索了一下,说:

“没有。”

“那么说你的离婚并非退无可退,忍无可忍的一种自卫手段?”

“是的。”

“你的离婚也并非在社会,家人或丈夫的强大压力下,被迫地,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提出来的。”

“对。”

“这样,便只剩下了一种可能,您在以攻为守。甚至并非寻求解脱。”

她没有马上回答,经过了一阵思考后,她才艰难地说:

“我承认。对!”

李晓彬长长地嘘了一口气,笑了,说:

“这就对了。至少,你有勇气面对现实。”

夏雪也感觉到了李晓彬的这种心态,可她觉得委屈,她正想为自己申辩,电话那头儿,传来了郑梅妹的声音。

这三个女人的声音,尽管她未曾谋面,却听得清清楚楚。三个女人的音色有着明显的差别。郑梅妹的声音总是那样柔柔的,媚媚的,幽幽的;而李晓彬不是,她说起话来很快,频率也高,干净利落,话锋犀利,到底是律师,一开口就针锋相对,思辩色彩浓厚;而程鹂的嗓子则像感冒了似的,有点哑哑的,像个女中音,像谁?像关牧村,或者叶倩文?

她喜欢这场对话,哪怕她们把她逼进了一条死胡同,堵在里面出不来。

“有一点,可能您在理解上有错误,或者说,有误解吧。”郑梅妹说。

“嗯?”

“我们丝毫没有责备您的意思,更没有追究谁的责任。我们觉得,在你们的家庭关系上,您处在强者的位置上。”

“是吗?”她惊讶了,“你们这样认为?”

“对。”郑梅妹那媚媚的声音变得那样悲天悯人,到底是医生。“这不仅是我个人的意见,我们三个人在这件事上,几乎有着完全一致的看法。”

“您的丈夫现在还在爱着您。”程鹂说,“那么挚着地爱着您。”

“您这样看?”她既有些欣慰,又有些悲伤。

“这有疑问吗?”程鹂在问,不过她不是在问夏雪,而是问李晓彬和郑梅妹。

“我有与程小姐完全一致的感觉。”李晓彬说,“当然,我们还没来得及与您的丈夫接触。可仅凭我们与你的孩子接触,仅凭孩子那生动而又朴素无华的描述,我们完全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你的丈夫在始终如一地、深深地爱着您,他在耐心地等待您,并且大开着随时准备接纳您的大门,期待您回到他的身边,期待着这个破碎的家破镜重圆的日子。”

“是吗?”她又说。

可坐在电话机旁的李晓彬、程鹂、郑梅妹都感觉到了她的情绪的变化,这声“是吗?”说得那样悲伤,那样凄惋,那样委屈。

“事情真像你们想象的,你们所说的那么简单吗?你们也是女人,你们应当知道,离婚对于女人是一件多么痛苦、多么沉重的事情!离一次婚,真像串一次门那样轻松吗?在离婚中,吃亏的总是女人!”

她哭了,哭得那么伤心。

谁也没去劝她,电话的耳机里传来她那么悲痛的啜泣和呜咽。

李晓彬从头上摘下耳机,放在桌上。放在桌上也能听到夏雪的悲泣声。让她哭吧,哭一哭也许会好些,憋得太久了,该宣泄宣泄呢。

她走到窗前,看那窗外的夜雨。

尽管是雨季,尽管这雨像下漏了天,再也晴不了,尽管这凉爽湿润的秋雨似乎变成了侵淫的秋雨,可她还是喜欢这雨。喜欢这雨把水泥的地面和砖砌的走道洗得一尘不染,喜欢这雨所洗出的一树新绿,喜欢这雨打在脸上、手上、身上所带来的那种清新和惬意。

哦,美哟,雨季。

尤其是这样的夜,人们沉浸在这样一种诗意之中,尽管这一切都是别人的喜怒哀乐,别人的悲欢离合,别人的幽怨哀怜,可她也那么感动,那么投入,那么不能自拔。

夜很黑,现在有几点钟了?她看看墙上的钟:零点三十五分。

窗外,几乎什么也看不见,窗上蒙上了一层水汽,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楼下昏黄的路灯。

李晓彬在想,这样的夜晚,许多人在甜梦之中,可又有多少人是无眠之夜哟。

20 放浪形骸

他常说,女人在客厅要像个贵妇,在厨房要像个主妇,在卧室要像个荡妇。这就是角色意识。

对这一点,她也在为自己寻找心理支持。她想,她应该向他所说的,要尽情地享受人生,享受青春,享受这种男欢女爱,这种极端享受。

许久,夏雪才收了泪。

她细细地想,回忆她和陈述的往事。她没齿难忘那个冬夜。

陈述常出差,这不奇怪,他是个记者,满天飞是他的职业。可她心里清楚,陈述是个恋家的男人,每次外出,他总是能推便推,能不去便不去,他有句口头禅,“好出门不如赖在家”。若是不得已去了,几乎天天有电话打回来,那电话里满是思念,满是依恋,还有许多亲昵和体己的私房话。弄得她每接一次他的电话,便半天静不下心来。

有一天,他和几家报社,杂志社的记者,还都是些有地位有影响的大报,大杂志的记者,一共七八个人,去了一趟南方,专门调查中国的色情业,悄悄兴起的色情业,调查中国色情业的现状和特点,还有与此相关的背景材料,包括色情业的从业人员,当然主要指妓女。

对这件事,她本来就很反感,她认为这是公安部门的事,记者们何以要越俎代庖?

低级趣味!

可他还是去了。去了两三个月,足迹遍及广东、广西、福建、江苏、浙江,五个省,十六个市。

可这次回来后,他不像已往出差,回来后事无大小,全都津津有味地倒给她,讲得有声有色,描声绘色,形象生动,让人如亲临其境,他几乎什么也没说,显得非常疲惫,似乎此行索然无味,炒作无题材。

而且最奇怪的是,以往他回到家来,真是久别胜新婚,见了她,就像猫见了老鼠,恨不得吞到肚子里去。那热辣,那火爆,让她现在想想都心里跳跳的。

每次他回家之前,都要打电话给她,她呢,也那么渴盼,总要到车站或者机场去接他,恨不得立刻扑到他的怀里。每次他都不让她去接他,怕她受累,那么关心她、体贴她,爱她。一口到家,一跨进房间门,他放下行李,便一把把她揽在怀里,抱起她,长久地吻她,吻得那么香甜,吻得她都瘫了。然后,他抱起她滚倒在床上,揉搓她,揉搓得她骨头都酥了。他和她都冲动得不能自己,他这才扑上来。每逢这时候,她就用手指在他的脸上羞他,笑着说:

“狼……”

他也笑。格格地开心地笑,在喉咙里说:

“对,没错儿。”

说着,便三下两下地把她扒个精光,剥香蕉似的,尽管他俩几乎可以说是老夫老妻了,可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她便闭上了眼睛,随他。

其实,她也一样饥渴难忍。

他每次回来,都是她最隆重的节日,跟过年一样。她甚至偷偷地在心里想:夫妻俩要是有分有合,这才能如漆似胶。若是大天双宿双飞,形影不离,哪里会有这样的甜蜜?哪里来的想头?哪里来的新月如钩、满月如盘、月盈月亏?

每当他暴风骤雨般地向她袭来的时候,她就想起了那句俚语: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他正是虎狼之年呢。她又害怕又幸福。

一晚上他三四次。

跟他作爱,她也很放纵自己。他总是鼓励她主动些。他常说,女人在卧室就要像个荡妇,在客厅要像个贵妇,在橱房要像个主妇。这就是角色意识。

对这一点,她也在为自己寻找心理支持,她想,她应该向他所说的,要尽情地享受人生,享受青春,享受这种男欢女爱。这种极端享受。

什么是极端享受?她故意问他。

他说,西方理论认为,极端享受有两种:一是吸毒,一是性。吸毒有害健康,而且能摧毁人的意志。这显然是有害的,不可接受的,可性是健康而且正常的。甚至是美好的和高尚的,可以成为一个健康的人的心理支撑,心理的脊梁呢。

她相信这种理论,甚至崇尚这种理论。没有一种感官的刺激能如同作爱那样,让你全身心如此冲动,每一根神经都绷到快要绷断的程度,每一根肌肉都处在极度的兴奋之中。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你的呼吸,你的心跳,真如火山进发一般。还有那不可抗拒的,灼热地,流到哪里便燃烧到哪里的喷薄而出的岩浆,从山顶漫坡而下散发着几万度高温,能烧熔一切的呼号的岩浆,和那岩浆冲出地壳时那声惊天动地的龙吟虎啸!

她真爱过这个男人,深深地挚爱这个男人。也许正是由于太爱太爱,她才不能容忍,无法接受这个男人的背叛。

这一次回来,他似乎一切都很正常,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程序进行。他上车前打了电话给她,告诉她车是晚上十一点到,并且不要她去接他,家里有孩子,照顾好孩子。他在车站“打”个“的”,二十分钟就到家了。

她心里跳跳的。丈夫要回来了。这一夜,只怕又是翻江倒海的新婚之夜。

她早早地便哄小黛睡了。孩子熬不得夜,再有天大的事,一到九点半,眼睛便睁不开了。她把小黛放在她的小床上,拉了一道布帘。

窗外,也像今天一样,在下着宜人的秋雨。

她知道丈夫没有吃霄夜的习惯,可她还是为他准备了一些凉菜冷盘,酒柜里有他喜欢喝的葡萄酒。还有夹了香肠的面包。

然后,她关了大灯,只开了床头灯。又在室里喷洒了些香水,点燃了几枝印度佛香,营造出一种爱窠的温馨。

她看看卧室,屋里,灯光半明半暗,暗香浮动,屋外,秋雨淅沥,滴滴点点。

哦,她太喜欢,太喜欢。

她忽然想起了阳台上有盆桂花,刚才开了,她忙又拉开窗帘,把那盆花端了进来,摆在客厅,立刻,满屋溢香了。她想,这才是香,真正的,天然挥成,返朴归真的香呢。

她站在阳台上朝院子里看,点点滴滴的雨又让她犯愁了,千万别下大,他会不会没穿雨衣?他一向不喜欢穿雨衣。他说,不透气,穿在身上不舒服。

她真想去接他,看看睡得那么香甜的小黛,她又放不下心。要是他一走出车站,就在出站口见到举着雨伞等他的妻子,该多惊喜,该多幸福,该多快乐!

她真想去。

可她又怕打错岔。若是车堵在街上了呢?她没能接到他,他回到家里,她又不在,这何苦呢?

她定下心来,坐在电视机前,织他的毛衣。她心想,千万别来急诊病人,医院又呼她。她想关了她的BP机,可又一想,不行,若真有个急症?人命关天哟。谁让她是个医生,又在外科?

她织着毛衣,看日本电视连续剧《假如明天来临》,看得惊心动魄,泪眼模糊。正看着,门悄悄地开了,她吓了一大跳,一抬头,他已经站门口了。

她放下毛衣,扑上去,吊在他的脖子上,他放下手里的行李,用脚后跟把门关上。她那么欢喜地仰起头来,等待着他亲吻她,她闭上了眼睛。

他匆匆地吻了她一下。她不满足,“嗯”了一声,偎在他胸前,撒娇。他用双手捧起她的脸,细细地看。

他的手那么冰凉,带着秋风秋雨的寒气,她不禁哆嗦了一下。抱紧他。忙问:

“冷吗?”

他笑着摇摇头。

她细细地看他,他穿着一件真丝印花的体恤衫,头发有点长了,胡子也没刮,好扎人,她心疼地说:

“瘦了。陈述。”

他并不回答;却耸耸鼻子说:

“香,好香!”

她心里窃喜,他到底闻到了。

“肚子饿吗?”她问。“有吃的。”

“不,”他说,“我想先洗个澡。”

她放开他,忙给他拿出拖鞋,睡衣和内裤。

“你洗吗?”他问她,眼里有热盼的光。

“我洗过了。”

“陪我。”他求她,“给我搓搓背。”

“顺便按摩按摩?”她挑逗他。

他笑。

“没在外边的什么‘桑那’呀,‘冲浪’呀,去潇洒潇洒?”

“别胡说!”他吓唬她。

“别在我面前装正经。”她笑,“男人么,哪个猫儿不偷腥?”

“我就不偷。”

“那好。”她说,“待会儿我再检查,看你把嘴擦干净了没有。你风流也罢,快活也罢,别让我撞上,眼不见为净吧。哼!”

他无可奈何地笑笑,脱了衣服,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龙”头开得很大,痛痛快快地淋。他习惯了天天冲澡,昨天夜里是在火车上渡过的,那一夜睡得不好。

热水从头上痛痛快快地朝脚下流,这水流在身上,那种热呼呼、湿淋淋、麻酥酥的感觉好痛快!

从浴室出来,他发现妻子已经脱了衣服,在床上等他。她斜倚在床上,躺在那敷设了柔软的海绵衬垫的床头上,一条毛巾被随随便便地搭在小腹上,一盏床头灯半明半暗地照在她身上,她那白皙的皮肤越发显得汉白玉一般,他顿时呆住了。

她喜欢他那眼神,她知道她美。

那盏灯是那样出神入化地勾勒了她的美丽,一头青丝,一身的惋转,俏娇。

美丽的女人,从头到底都是让人痴,让人迷,让人醉,让人流连忘返的风景线。

无论是秀发,黛眉,还是流盼的美日,修鼻,樱唇,朵颐,无处不美,无处不魅。那一身的线条,无论是隆起还是凹陷,无论是流淌还是漩涡,无论是起,是伏,是抑,是扬,是顿,是挫,都像是流淌的音乐,是让人销魂的乐章,是颤栗的琴弦,是呻吟的鼓面,是喘息的乐手,是挥汗的指挥。

她抬起眼皮,看他一眼,笑:

“看够了没有?”

他笑,却不搭话,摔了睡衣,上床,紧紧地拥她,香香地吻。

这时,才吻出了滋味,吻出了甜美。

她笑,问:

“想不想我?”

他并不回答,热唇从嘴上换到了眼上,她的眼睛那么美,一碰到她的眼睛,他就感到心醉,那双眼睛就像鸟儿那惊慌的翅膀。

她紧紧地抱他,恨不得融熔到他的身体里去。

他笑,问她:

“你是我丢失的那一半么?”

她笑,并不回答,却反问:

“你说呢?”

他不禁想起了那个古希腊的神话:人原本是一种“圆珠状的”特殊物体,他有四只手,四条腿,观察相反方向的两幅面孔,一颗头颅,四只耳朵。这丑陋的造型使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忐忑不安。宙斯便决定把人一分两半。就像切鸡蛋那样将人劈开,于是,一半成了男人,另一半成了女人,每一半都在寻找自己丢失的那一半,并且急切地扑向另一半,他们纠缠在一起,拥抱在一起,强烈地希望融熔为一体。

这就是爱情?

此时此刻,他对这个关于爱情本质的论述,体会得太深太深。

他和她一样冲动,一样地不能自恃。

她喃喃地,低声地叫:

“快点!陈……”

……

然而让她吃惊的是,他莫名其妙的软弱,让她大失所望的软弱与无能,以致她奇怪地问:

“你怎么了?”

他很为自己的失态羞惭,他喘息着说:

“我,太累了。”

他倒在她身边,那样疲惫不堪。甚至有些不知所措,无地自容。

她想,也许。他太累了,再加上旅途的颠簸。

“我走了多少天了?”他问。

“七十九天。”不用算,她天天在数日子。

“七十九天?”他惊讶了。他在心里算,算了一遍,?真的,七十九天。”

“还需要算吗?”她有些委屈地问。

“这么久,没有性生活,难怪不正常。”他喃喃地说,他在为自己辩解。

她不想说话。

他见她不搭理他,他一歪头,睡着了。在她耳边拉起了鼾声。

她却不能入眠,见他睡着,她越发气恼,沮丧,她感到燥热。她翻身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窗外的夜雨。

她委屈得想哭。

她想,他一定有了外遇,一定!出去采访这种题材,与那些妓女,舞女,吧姐,按摩女,发廊妹厮混,能有什么好?

男人不去惹她,她还专门去勾引男人!

她细细地想,从他进门的第一个动作,第一个眼神,直到他入睡。她越想越不对。

于是她翻身起来,开始翻他的行李,他的衣服口袋,她想,她一定能找到答案。

他一共带了两件行李,一件是一只旅行皮箱,是一只玻璃钢模型的很精制带走轮的航空皮箱,另一只是一只真皮的旅行包。

旅行箱里是给她带的几件衣服,给孩子带的衣服,一只随身听和一些很新颖的文具。衣服,她一件一件地试,式样,质地,花色都很新潮,她心想,真难为他了,心那么细。给孩子带的衣服也都很漂亮,她的心渐渐地平静下来,并且有些快乐了。

她甚至有了一种幸福感,他是个好男人,好丈夫,好父亲。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熟睡的脸。那是一张她太熟悉、太熟悉的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一双又粗又浓的眉毛,眉头两边都延伸得太长,几乎是挽在一起,使那张脸变得严肃而深沉。眼睛总算是闭上了,那是一双单眼皮的眼睛,不算大也不算亮,却让人有一种信任感,让人觉得既善良,又正直。当初,她就是因为这才嫁给了他的。鼻子,那是标准的蒜头鼻,又圆润又端庄。他的嘴巴长得很好,上唇很薄,下唇很厚,非常有表现力。在他的脸上,最有特征的大概就是那张厚墩墩的嘴唇,和那环绕着嘴唇总是刮得泛青的络腮胡子了。

她知道,他每两天就得刮一次胡子,不然胡子就会疯长,他的胡子那么发达。就这,还是像钢丝刷子一样扎人。她总是不满意地嘟嚷要不把胡子刮干净,就别来碰我!其实,在她的心里,她挺喜欢他的胡子。没有胡子,还是男人吗?就是那扎人,她也觉得痒痒的挺撩人。也许这是男人味儿吧?

有人说过,一切区别于女性的地方,便构成了男性美;同样,一切区别于男性的地方,也构成了女性的美。

说到男人味儿,这个男人应当说,一身的男人味儿,从那一头又浓又密的秀发,到那长长的一直长到下颏的鬓角,那部络腮胡子,一米八○的个头儿,八十公斤的体重,的确,他是个挺伟岸的丈夫。

可他又不乏女人的细心和柔情,他恋家,爱家,对她的那片痴情,始终如火如荼,不改初衷。

他那么富有幽默感,会说那么多的笑话,他一回来,这屋里就喜气洋洋,充满了欢声笑语。她还记得他最喜欢拿起话筒把那首由徐沛东作曲,广征作词,孙国庆演唱的《我热恋的故乡》唱得惟妙惟肖,淋漓尽致。他也用哑哑嗓子,公鹅一样的嗓子,压得变了形的嗓子吼,喊,只是词儿全改了。他唱的是《老婆颂》,还正儿八经地报幕:徐沛东作曲,陈述填词,演唱:《老婆颂》。

我的老婆并不美

豁豁的兔唇O形腿

一双眼睛像针眼儿

朝天的鼻子像猪嘴

呜呜,呜呜,呜呜!

老婆,老婆!

老婆让我心伤透

老婆让我锁愁眉

见了老婆腿哆嗦

一肚子苦水向谁说?

他唱得一本正经,气得她挥着拳头接他,小黛又笑又叫又骂,他呢,抱着脑袋,拿着无线话筒,一边满屋子地逃,一边不歇气儿地唱:

我的老婆并不美

满脸的麻子翻翻嘴

酒糟鼻子像蜂窝

两只耳朵像大蒸馍

呜呜,呜呜,呜呜!

老婆,老婆!

她不追了,坐在那里听,听他这狗嘴里能吐出些什么样的象牙来。倒也有趣。

小黛却不依,大叫:

“妈,撕他的嘴!”

他却有滋有味地唱,边唱边现编词儿。

忙不完的三分地

喝不完的苦井水

男人为你累弯了腰

女儿为你锁愁眉

“胡说!”女儿大叫。“妈,我爸坏!”

她抱紧她妈,她妈却格格地笑。说:

“小心点儿,别看你现在蹦得欢,秋后跟你拉账单!有你叫爷叫奶的时候。”

他插一句白,回敬说:

“亲爱的听众们,为报答广大听众对我的厚爱,我接着把《老婆颂》的后半部奉献给电视机前的朋友们!”

女儿大笑:

“厚爱!”

他却憋足了劲儿,举着话筒,声嘶力竭地吼:

老婆,老婆!

亲不够的老婆嘴

恋不够的老婆腿

“不要脸!”夏雪愤愤地叫。

他依旧热情奔放地唱:

我要用真倩和汗水

把你变

腰也肥呀腿也粗呀

腰粗腿肥——

“我要关影碟机了!”夏雪威胁。

“妈!”女儿居然哭了,委屈地说:“我爸坏!”

妈妈见她哭,却大笑:

“让他坏!”

他却得意地做个鬼脸,说: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接着,他又余兴未尽地接着唱:

我的老婆并不美

(白)干瘪的(那个)

低矮的(这个)

一个无可奈何的小姑娘

依恋在她的周围……

因为有孩子,父亲便不敢太放肆,只好把那太狎怩的亲热换成“这个”,“那个”,女儿却不依不饶,气呼呼地大叫:

“什么‘这个’,‘那个’呀?谁无可奈何了?妈!你还不打他?!”

妈妈好感动。女儿会护她呢。她紧紧地抱住她,和女儿一起欣赏他的放浪形骸。

他依旧笑着,喘着粗气,怪模怪样地唱,与其说是唱,莫如说是吼叫:

一片贫脊的土地上

收获着微薄的欲望

过了一年又一年

生活了一辈又一辈……

那情景,她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笑,他也会顽皮。可女儿却绝不允许谁伤害她的妈妈,爸爸才唱完歌,妈妈一松手,女儿便委屈得不可收拾地扑上去,擂起小拳头狠狠地打她爸,那个气愤劲儿以致她妈得扑上去,制止她。

想想这个,她也好感动。

每想到这里,她就感到欣慰,她有一个好幸福的家。

不是吗?

她继续翻他的东西。她希望找到一点什么,可她又真怕会找到一点什么。

她忽然又有一种负罪感,她在干什么?她在窥探他的隐私。她在作贼。

作医生的是懂得隐私权的。从她跨进医学院的大门时起,她就懂得了医生必须尊重患者的隐私,这是医生的职业道德。她是颂读过希波克拉底的誓言的,她必须对自己的誓言一诺千金。

她一向认为,就是夫妻之间,也有隐私,也有隐私权。必须容纳隐私,必须尊重隐私权。她从不去拆她丈夫的信件,也从不偷看他的日记。可现在,她在作什么呢?

她犹豫了片刻。

不行,她还是想知道内情,她要开腹探查。就是作贼,也作一回吧。反正他是她的丈夫。

在旅行皮箱里,旅行包里,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在他的笔记本里,“有一样东西引起了她的兴趣。这件东西看上去也平常,若不是她心境反常,她是绝不会注意到这个东西的。

那是一张点歌单,点歌单上写了三只歌,分别是《在雨中》,《曾经心痛》和《舞小姐》,这都是他喜欢唱的歌,显然是他点的歌,可点歌单上的笔迹并非他的笔迹。

她细细地研究那张点歌单,用纸相当考究,是用来印制名片的至少在150克以上的布纹纸,雪白雪白,一般的卡拉OK舞厅不会用如此高档的点歌纸。上面有地址,有电话,是广州的幽兰大酒店,像是一家星级宾馆。她再翻过那张点歌单,发现点歌单的背面有位小姐的名字:白玫。还有一首小诗。她细细地读,觉得那诗写得很美,意境很美,却又显然有些挑逗,可并不轻佻。

……一次次我遇见你

默默无语

在我的心里留下了

甜蜜的回忆。

你是否喜欢我?

你是否了解我?

我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

相偎又相依。

点歌单的背面是一个女孩的明星照,相当靓丽,很让人喜欢。那女孩一脸的纯情,一双明眸,她越看越喜欢。又看了一会儿,她才明白过来,这其实是那吧台小姐的玉照。

她不禁吃惊了,那家卡厅真下了功夫,为每个吧姐制作了如此豪华的名片!

她再想想,也难怪,卡厅靠什么挣钱?不就靠吧姐么?几个,十来个吧姐,一晚上要为卡厅挣来几万元,谈何容易?不下这种功夫,拉些回头客,行吗?

卡厅卖的是什么?是笑。

可脑筋动到如此程度的,也罕见。制作如此精美的,别出心裁的点歌单的,少有。

她想,这女孩的名字,肯定是假的。

但她细看那女孩的照片,倒是让人越看越喜欢,既不放浪也不轻佻,很纯真,很质朴。也许,正是因为如此,陈述才保存了这张点歌单?

她把点歌单翻过来研究那笔迹,尽管她心里莫名其妙地已经怀上了一重敌意,但她还得承认,这女孩有一笔流利而娟秀的字,字写得相当潇洒,”也许,这女孩的文化水平并不低?

让她有点触目惊心的是点歌单上印着四五个鲜红的唇印。她不禁用手去摸,摸了,不觉失笑,哪里是真的唇印?是油墨印制的。那油墨居然还是凹凸感,显然,是很精致的印刷品。那唇印,好性感,好刺激!

她不禁对这个男人有些担心,他真的在外面拈花惹草?

于是,她又一次检查他的手提包,看看有没有脏的内衣内裤,也许能从中发现点什么”

她是医生,检查这些痕迹,当然也是内行,旅行包里有没洗的内衣裤,看了看,没能发现什么。她安慰自己,她的丈夫并非花花公子。她的心也定了许多。这时她才明白过来,她所寻找的,正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如果她真地看到了,她会崩溃的。

她心定了,爬上床去睡觉。他睡得好香,她委委屈屈地偎在他身边,睡了。

一觉醒来,天已亮了。

阴了许久的天,到底放晴了。天边的云隙裂开一条狭缝,露出那烧得红艳红艳的晨曦,好不让人兴奋。

她睁开眼,发现他已经起床,书房的灯又亮了,他在那边屋里写作。

她披衣起来,走进书房,他爬在桌上,摊开稿纸,忙着在那里写作。她转身走进橱房,冲了一杯咖啡,放在他桌边。他停下笔,看了她一眼,一伸手,把她揽在怀里。

她满心希望他能爱抚她一遍,冲动起来,可他没有,他只扫了一眼窗台上的小电子台钟,惊叫了一声:

“呀,七点钟了,该叫小黛起床,上学去了。”

说着,他站起身来,走进卧室,与他的女儿亲热去了。

她呆呆地站着,倚在卧室门口,听父女俩的嘻笑打闹声。

“您是想告诉我们:是由于另外一个人的介入,而破坏了你们的婚姻?是这样的吗?”郑梅妹问。

她并没有马上回答,像是思索了一会儿,才说:。

“这是最重要的原因,或者说决定性的因素。”

“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您的话:这是决定性的因素,但并非唯一的因素?”

“对。”但说话的口气依然是犹犹豫豫的。

“您能告诉我,还有一些别的因素吗?在你和他离婚两年之后,您冷静地、理智地、客观地看待您和他的婚姻,从恋爱到结婚,到离婚,到现在,这种……藕断丝连的,的,——怎么说呢?”郑梅妹笑。

“我的脾气不好。”她叹息了一声。

“我好感动。”李晓彬说,“您在自我批评了。您在反省自己了。你们的婚姻有希望了。我想,您应当看到这样一个事实:一、您说,您的丈有了外遇,可他在与您离婚之后,并没有与另一个人结婚,而是苦苦地在你的门前徘徊。这说明他是一个非常爱你恋你的男人,是个很好很好的丈夫,而且,那个女人像是既比您年轻也比你漂亮。对不起,我撞伤您的自尊心了。——”

“不,您说的没错。她的确既比我年轻,她比我小十岁,而且也比我漂亮。”

“可显然,您比她更加魅力,对您的丈夫来说。这太难能可贵了。那女孩像是个姑娘?”

“是的。”

“男人恐怕更喜欢未曾开垦过的处女地。您同意我的看法吗?”

“嗯。”

“可见这个男人的品质不错。爱您,可爱的够累的。”李晓彬在喉咙里笑。

她也笑了一声。

“第二,这个男人显然在忍辱负重,并且在以一种‘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坚韧,在你的门前程门立雪。你不感动吗?”

“感动。你说的都对。”她快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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