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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流年 第六章.4

作者:振权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01

从明儿起,妈给你裹脚,二太太说。

亭儿点点头,说,好。她并不十分理解裹脚的苦楚。

二太太说,裹脚很痛,你得忍着。

亭儿还是点点头说,我知道了,妈。

二太太说,亭儿是个好丫头。

二太太从一匹白布上裁下三尺来长的一幅,然后一撕为二,做了两条裹脚布,然后又去院里的桃树底下抱那块捶布石,结果没抱起来。

二太太怕伤了胎气,不敢硬抱,就对亭儿说,去到护院房喊个人来。

亭儿当然也无法搬动这块捶布石,就只好去喊人。亭儿喊来的人是牛旺。

二太太对牛旺说,把这块捶布石搬到屋里放到炕上。

牛旺也不问做什么用,弯腰就把这块捶布石轻而易举地起来放到北屋东套间的炕上了。

二太太说,你去吧,有事我再喊你。

牛旺不善言辞,不言声地走了。

二太太对亭儿说,去用热水把脚洗了,洗干净些。

亭儿用铜盆从灶上端了热水来,非常认真地洗了脚,擦干净了,坐在炕上看着二太太给她裹脚。

二太太说,亭儿呀,你得忍着点,过一个月的时候就好了。

亭儿说,妈,你裹吧,我不嫌痛的。她没把这事情想得过分严重。

二太太像当年自己裹脚那样,用白布将亭儿的脚丫缠成了个小红薯山药的样子。起初亭儿还能忍受得了,等到另一只脚还没有裹完,她已经皱眉苦脸,口中呻吟起来,亭儿觉得她的一双脚好像放进火炉子里了。

二太太不说话,只管把亭儿的一双小脚丫缠得死紧,然后掀起那块捶布石,让亭儿把脚平伸在石板下,狠心地将捶布石放下来,实实在在地压在亭儿的脚面上。

亭儿忍受不了,终于还是哭了,说,妈呀,我痛!

二太太板了面孔说,痛也得忍着,别惹妈生气!

亭儿看出来事情的严重性,暗下决心即使把这双脚剁下来也不再喊痛,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有妈了,并且落在大户人家,她得珍惜。

亭儿知道这时候得想点别的事,要不还是难以忍受,就问二太太,妈呀,干吗要裹脚?将来不好走路不好干活。

二太太反问亭儿,你看我不好走路不好干活吗?

亭儿回答不上来,就摇摇头,但是心里却想,要是二太太不裹脚恐怕要比现在利索得多。亭儿印象中在北京没见过多少裹脚的女人,乡下人似乎比城里人规矩要多。

忍着吧,刚开始都这样,过一会儿就好些了,二太太还是这么说。

亭儿问,女人干吗要裹脚?男人干吗不裹?她找不出其他话题。

二太太说,女人裹脚是给男人看的,要不嫁不出去。

亭儿问,男人只看女人的脚不看脸蛋吗?

二太太说,看完了脚才看脸,有的男人只看脚不看脸,你没到过集上,南城寺集的人市上女人都是用席筒卷着,外头只露着一双脚,男人们就凭脚大脚小来出价钱,压根不看脸,做女人苦,也不值钱,下辈子别讨生女人。

亭儿感到很可怕,她想象不出被卷在席筒子里出卖是什么滋味,要是这样的话还不如去讨饭吃。亭儿心里想着事情,脚果然就觉得好受些了。

脚痛得好些了,那是被捶布石压得麻木了,但是尿来了,亭儿跟二太太说,妈,我要拉尿,我憋得慌。

出乎亭儿意料的是二太太没有板起面孔来训她,二太太很有耐心,用手把捶布石掀开,亭儿就把脚抽出来,跟二太太说,解开吧,妈,我没法儿下炕。

二太太不言声,出门去拿了个尿盆子来,放在炕沿下,对亭儿说,下炕往这里头拉,拉完了我给你端出去。

亭儿说,妈,这样子咋行呢?我可不敢。

二太太说,我是你妈,你是我女儿,给你端尿有什么不行?

亭儿还是不好意思当了二太太的面解开裤子拉尿,二太太又把脸板起来了,说,你是不是想着把裹脚布解开才行?

亭儿说,不是。就下炕解开腰带蹲下身子往盆里拉尿,忍着双脚钻心的痛。尿是拉出来了,可是很少,其实并不是尿憋,只是脚痛,故事眼就多。

二太太把亭儿扶上炕,又掀起捶布石把亭儿的脚压好了,这才端了尿盆子出去倒尿。二太太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给亭儿解开裹脚布舒经过血,这时刻必须把得准,马虎不得。

二太太把别的事都收拾妥了,就脱了鞋上炕跟亭儿面对面地坐下来,说,妈陪着你说个旧事儿听听,或许就好些了,你姥姥给我裹脚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亭儿问,姥姥也给你讲故事吗?

亭儿想象中二太太说的姥姥必定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以讲旧事为手段将二太太的脚裹得像个扒了皮的小玉米棒子,要是不讲故事,二太太是不是也能忍受得住?

其实你姥姥就是不讲旧事儿我也能忍受得了,二太太看出来亭儿在想什么,说,不过有个人陪着说说话儿总是好过些。

亭儿说,妈,你讲吧,我想听。她再次感到捶布石下的双脚像被千万根针镩刺一般,疼痛得难以忍受。

从前,二太太用亘古不变的开场白开始了她的故事,有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讨了一个泼悍的老婆,整日价受她摆布辱骂,男人总是不言声地忍受着,想着生个儿子传宗接代,有了儿子或许就好些了,可是并不是这么回事儿,泼妇生了孩子对男人更加厉害了。说到这里,二太太的忧郁神情开始变得开朗起来。二太太接着说,上天有眼,有一天泼妇突然暴病死了,丢下了一个六岁的孩子,男人没办法照顾孩子,就又讨了一房,这一次交了好运,妇人很善良,也会持家过日子,对男人很好,对前婆落下的孩子也很好,后来妇人生了孩子,仍旧对前婆的孩子照料得很好,比自己生的还好。

亭儿想,这是为啥呢?为啥比对自己生的孩子还好?她的脑海里幻想着父亲有了钱,又讨了一个老婆,这个后妈对她很刻薄,用鸡毛掸子抽她,甚至用脚踩她的脚,踩得生痛。猛然间觉得有人摇撼,亭儿醒过来,原来是二太太。

二太太问,亭儿,你是睡着了?

亭儿不记得自己刚才是不是睡着了,就摇摇头,说,没有。

二太太把捶布石掀开,把亭儿麻木的双脚抽出来,一层层地解开裹脚布,亭儿的一双小脚丫被缠得青黄黄得不见一点血色。亭儿这会儿却觉得没有什么知觉了。

二太太把亭儿的双脚放在怀里用手轻轻地揉搓,好一阵儿才有了血色,亭儿却觉得像用开水烫了一般,火烧火燎地痛,口中又忍不住要叫,想起自己发过誓,就是把脚剁了也不哼一声,于是又忍住了。

二太太揉搓了好一阵儿,又用裹脚布将亭儿的双脚紧紧地缠了,用捶布石压起来。女人裹脚最关键的是除了大脚拇指以外的四根脚趾头,必须硬生生地拗断了贴伏在前脚掌的下面,同时要把整个脚掌拢住,不得散开,不得发育,从始至终都如刚裹出来时一般大小。二太太这一点把握得毫不含糊。

第二次裹起来的疼痛并不觉得比第一次好些,但是亭儿发了狠心不叫,对二太太说,妈呀,你还讲刚才那段旧事儿吧。

好,我还给你讲那段旧事儿,二太太接着说,有一天,妇人牵了自己生的孩子,背着前婆生的孩子到地里去,路上遇着了一个骑马的兵,那兵问妇人路,玉斗在哪个方向?妇人说,你看着的,过了大西河石桥就是,我就是玉斗人。

亭儿很惊奇,问二太太,妈呀,你是说的咱们这个玉斗镇吗?

不是咱们这个玉斗,天下哪有第二个玉斗呢?你听着,别打岔,二太太说,那个当兵的见这妇人有些奇怪,背上背着个年岁大的孩子,而手上却拉着年岁小的孩子,那个小孩子一边走一边哭,兵就问妇人这是怎么一回事,妇人说背上背的是前婆生的,地上牵的是自己生的,当兵的就明白了,顺手从地上揪了一把艾蒿给妇人,说大嫂是个好人,把这艾蒿拿回家去,挂在门头上,可以辟邪免灾,千万记住。

亭儿第一次听到辟邪免灾这句话是在北京街头的一个卦摊前,那个尖嘴猴腮的算卦先生用手摸着一位面容娇好的妇人的手说,辟邪免灾。算卦先生最后把一条画着神秘图形的黄纸条塞到妇人手中,嘱咐她贴在门头上。算卦先生在肆意抚摸妇人白皙皙的手时发现了亭儿,亭儿的目光让他感到心虚,就十分厌烦地冲她吼,你个小穷命鬼子,瞅什么?滚到一边去!别耽搁爷做生意,要不就让恶鬼妖怪缠上你!亭儿就吓得走开了,从此记住了辟邪免灾这几个字,她觉得是一件非常神秘的事。

二太太仍然在继续讲她的故事,她说,那妇人听了兵的话,接过那把艾蒿,但是妇人多了一句嘴,问兵,这位大哥,到底有了什么灾祸了?兵犹豫了一下,告诉妇人说,不瞒这位大嫂,我是燕王的探子,到这里探道儿的,燕王下令今天夜里要将玉斗这一带的人杀得鸡犬不留!妇人问,这是为了什么?兵说,传言玉斗人都是梁王董资建的后代,没有好玩艺儿,可是我见你这么善良贤惠,怕是传言有误,我给大嫂这把艾蒿挂在门头上,到时我会让兵以艾蒿为记保护大姐一家周全,可免血光之灾!那妇人给兵叩头谢恩之后,也不下地了,急急地回村,将艾蒿拿在手中串家走户,将消息告诉了全镇的人,玉斗人家家在这一天傍晚门头上挂了艾蒿,夜里果然过兵,马蹄声中就听得有人在喊,燕王有令,见到门头上挂艾蒿不可入,以免惊了大嫂!最后燕王的兵走了,玉斗无一人伤亡,为了纪念这位妇人,玉斗人在镇东北的计鹿岭下修了一座贤德牌坊。

二太太讲的当然仅仅是一个传说,而不是历史,玉斗人甚至很少有人记得这个传说,更没有人知道曾经有过贤德牌坊。如今,在玉斗镇东北的计鹿岭下沿山根的地方,除了杏树椿树之外更多的是核桃树和榆树,还有几十棵古柏郁郁苍翠地保留了下来。古柏林中是一座坍塌的寺庙,残垣断壁之下,满地的基石烂砖和琉璃瓦,香火盛景已荡然无存,想象不出传说中的贤德牌坊是竖在什么地方的,二太太讲的只是个故事。

讲完了故事的二太太亲自提了挑盘到灶上提晚饭,正碰上黄嫂,黄嫂说,咋能让二太太你亲自来端饭呢?田嫂呢?

二太太说,田嫂今儿回家去了,就我和亭儿的饭菜,不费事。却不说亭儿裹脚的事。

黄嫂说,可不呢,有这么多使唤丫头和打杂的,还能让二太太来端饭?你回去,我一会儿就给你送过来。说着也不管二太太同不同意,硬是把挑盘抢在手里了。

二太太不好再坚持,只得说,那就麻烦黄嫂了。二太太的威信不是靠对下人的严厉建立起来的,尤其像黄嫂这样上点年纪的,二太太一贯都是很尊重的,这一点与大太太多少有点区别。

二太太回来的时候,亭儿正在发呆,捶布石还压在脚上没有动,这却比二太太自己当年要好,二太太在母亲离开之后曾经几次把捶布石掀掉,把脚上的裹脚布解开,后来母亲发怒了,二太太才没有再这么做,不过二太太那时候比亭儿要小,她才五岁。

你想什么呢?亭儿,二太太问。

亭儿说,我在想丝红姐和杏花姐的脚都挺大的,一定是妈妈裹得不好。

二太太说,也不是这么回事,她们都没有父母了,跟你一样,孤儿。

亭儿说,我不是,我有妈,你不就是我的妈妈吗?

二太太自觉刚才说得莽撞,忍不住搂住亭儿说,亭儿说的是,真是妈的好女儿,乖女儿,妈疼你。

这时候黄嫂提了饭来,见了亭儿在炕上坐着,一双脚放在捶布石下压着,还以为是亭儿惹得二太太生了气受罚,末了儿才知道是在裹脚,心里也就多了几分羡慕,想着这丫头真是交好运了。

交了好运的亭儿在裹脚之后坐在炕上不动窝地呆了三天,连睡觉时都不能解开,只是不压捶石布,吃喝拉撒都是二太太亲自伺候,有时候田嫂过来帮着料理些事,事实上也没有多少事。

到了第四天的时候,大太太带着丝红过来了,丝红当然是抱着大少爷。大太太的手里托着一砣东西,是用帕子包着几颗红线梨。

让孩子吃着玩,消磨消磨工夫,大太太说。

二太太说,这么着都把孩子惯坏了。然后又对亭儿说,还不赶快谢谢大娘。

亭儿接了大太太递给她的一颗红线梨,说,谢谢大娘!这称呼对亭儿来说着实有点不大习惯,但是她的身份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

大太太见了亭儿脚上压的捶布石,对二太太说,我的天!这还动了真格的了,弄得太急了,让孩子受不了。

二太太说,没怎么着,咱们不都是这么着过来的?二太太并不知道大太太小时候裹脚的时候是否也像这个样子压上捶布石。

大太太说,我听丫头们说亭儿裹脚呢,就过来看看,我说这男人留辫子女人裹脚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这会儿又有别的说法了,要是都这么废了,老辈子的规矩就败完了。

二太太附和着大太太说,没规没矩天下就乱了。其实二太太并不知道大太太说这番话的真实背景,就跟着问了一句,有人说闲话?

大太太说,没有,谁敢说闲话?就是大当家的说了几句不相干的话,你别在意,我要不提你什么也不知道。

可我还是想知道大老爷怎么说,二太太说。

他说如今山外面的男人都不留辫子,女人也不裹脚了,大太太说,山外头是山外头,山里头是山里头,种庄稼都有不一样的时候,人哪说是一样?像他那样留个二刀毛子,好看死了!说了便笑。

二太太也笑,在这方面她和大太太的意见一致。说实在话,这二刀毛当然不是大老爷要这么留的,那也是因为段四。二太太想起去年的娘娘庙,后背上总有股凉风。

可说呢,段四那土匪,当初把我们当什么人了?大太太除了心有余悸之外还有耿耿于怀,就那么长的大刀,抓把过来噌的一声,一条大辫子就这么给割了去了!大太太满脸愤怒,好像就是刚才发生的事一样,说,可这会儿段四成了好人了,来了就八碟八碗的吃,当家的还陪着喝酒,我就不想理他,要是以后再惹了保和堂呢?他这种人备不住。

二太太说,段四好歹说起来也算是官面上的人,大老爷现在也是官面上的人了,都是常共事的人,哪能没有个礼尚往来呢?再说段四当时也不知道是咱们保和堂的人,老爷子在的时候就待他不薄,做人哪能没一点情?言下之意是说当时也幸亏是段四在场,要不后果不堪设想。

细想想大太太也知道是这么回事,但是说起来总是气愤难平。其实最不能忘记的应该是正月十五遭了二老爷和苗树梁的土匪算计的事,那才真是凶多吉少。

大太太说,你这边始终没个丫头使唤,让丝红过来吧,杏花这丫头不行,你也用过她的,在我那边也是,瓷眉呆眼的,就老太太在的时候使得了,赶明儿赶快找个主儿嫁得远远的。

二太太说,我这儿现在也用不着丫头,有田嫂就行了,你那儿带着忠儿呢不是,没有丫头咋个行?还是让丝红带着忠儿吧。

大太太倒不是一味的说风凉话,如果不是因为二太太不太计较的话,银杏谷这边打从秀儿走了之后,的确是从没有个像样的丫头,大太太哪能不知道这一点,早就想着这事,也跟大老爷提过,大老爷说过些天去涞水的时候从易州人市上再买两个丫头回来。

大太太说,眼见着妹子的身孕就显了,没个机灵便的丫头怎么行?

二太太说,先这么着吧,我这边现在也真没个什么做的,衣裳什么的拿到后头洗就行了,等到田嫂忙不过来的时候再说吧。

大太太说,妹子放心,嫂子知道这事,到时我会有个安排,先让田嫂支应着,保和堂上下上百口子人,怎么也腾个人出来。

二太太说,到时再说吧,嫂子要是忘了,我一准儿告诉你。

大太太没呆太久的工夫,又说了些家常话就走了,屋子里又一下子清净下来,只剩了二太太陪着亭儿,现在二太太除了陪着亭儿不做别的事。二太太原以为给亭儿裹脚是一件与保和堂之外的人毫不相干的事,但是出了个意外,并且仍然是着落在段四身上。

依着段四跟保和堂蒋家的缘分,这个从大清到民国在京西混得很有些头脸的段四对名门蒋家的影响肯定不止是半夜三更在荒郊野外割了大老爷辫子这件事。事实上追究起来割辫子这件事也不能怪段四,所以段四现在依然是保和堂的常客,只是穿戴装束不断改变,以前穿清朝皂隶的服装,后来穿灰布军服,现在穿黑警服戴大檐帽,但人还是段四。

段四骑着马带着个随从刚进了保和堂大门,二太太就知道了。二太太是听见月拱门外边有个护院房的汉子对菊花坞院子里的丝红喊话,大老爷在不?县司法科的段长官来了。丝红说,在厚塾斋跟大太太说话呢,我去喊。于是二太太知道常驻在板城的那个段四又来了,这时二太太正在给亭儿松裹脚布,她告诉亭儿再坚持几天就基本上大功告成了,事实上最艰难痛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按说段四是进出保和堂的常客,但直接接触二太太的机会不多。谈古论今议论政事和商量生意买卖都是男人们的事,一般情况下女人不掺和。女人有女人们的事,女人串门子聚在一块谈论的是家常,谁家娶媳妇谁家聘闺女,偶尔也谈庄稼收成什么的。保和堂的大太太和二太太虽然不同于一般农妇,但对外应酬都是大老爷的事,段四难得见保和堂的二位女主人,特别是二太太。尽管如此,段四对二位太太的花容月貌却是印象颇深,于是段四在同大老爷见面寒暄过后,一如既往地问到大太太和二太太。

大老爷非常客气地请段四在太师椅上坐下,这时杏花已经笨手笨脚地端上茶来,大老爷亲自动手斟茶,又吩咐杏花端两碟小点上来。

大老爷对段四说,内子可能带着孩子出去了。

其实大太太就在后面桃花庵的院子里看着两个仆妇洗衣裳,大太太听说段四来了就躲到这里来了,她不喜欢段四这个人。这个人是个花溜棒槌!大太太在大老爷每次提到段四的时候都这么说,这感觉跟二太太一致。

大少爷一定是长得更稀罕人了!段四总是说大老爷喜欢听的话,好些日子不见,我得看看贤侄!其实段四距上次来没过多长时间。

大老爷自是高兴,说客套话,犬子还好,还好。

杏花端了两碟小点上来,一碟核桃仁绿豆糕,一碟杏仁裹糖皮,都是保和堂作坊里的手艺,在京西太行山这地方难得见到,保和堂一般用来招待高贵客人,不外卖。

大老爷很诚恳地请段四吃点心,段四就吃了块核桃仁绿豆糕,对其味道赞不绝口。

段四说,比天津的都好,真是好吃,又香又甜。

这么以来似乎是把二太太忽视了。

段四吃了两块点心,这才跟大老爷提起推选省议员的事。其实这都是瞎凑合应付差事,即便推选上也是挂个空衔,虚的,段四说。

段四这么说,大老爷就知道是落选了,脸上多少有些难堪和失望,但瞬间就恢复了常态,说,得选直隶省议员的确不是一件易事,愚兄才疏学浅,怎敢担此大任,这点倒是想到的。

段四说,万斋兄也不必过谦,其实何县长和田师长都是很推崇你的,只是投票表决的事不好出面干预,再说这次当选的赵西山是县财政局长,在职,在涞水也是个有来头的,有些人孤陋寡闻,只看到眼皮子底下的事,对山区的人和事所知甚少,兄弟对这一点是感触颇深,感触颇深!

大老爷对段四的话还是很理解,山区毕竟是穷乡僻壤,比不得县城里,近水楼台先得月嘛,这是千古不变的理儿,蒋万斋名望再高不过是一介平民,怎能与县财政局长相提并论?大老爷懂这回事。

段四这次来主要是跟大老爷通报这事,把事情说明了,心里也就轻松了,然后喝着茶,吃糖皮裹杏仁,香脆脆的吃起来爽口。

在和大老爷扯了些闲话后,段四重新提起了二太太,当然也捎带着提到二老爷,但轻描淡写,主要还是二太太。

在给丫头裹脚呢,大老爷很不经意地说。

裹什么脚?段四问。

大老爷说,裹脚便是裹小脚嘛,女人缠足老弟总该知道吧?

这可使不得!段四神态严肃,说,这种封建陋习万万留不得,现在普天之下都没有女人裹脚男人留辫子一说了,这样岂不是把丫头给害了?万斋兄实在该出面制止这件蠢事。

大老爷说,我倒是也跟内子说过,现在不宜此事,只是近日没有见过二太太,忙起来也就把这事忘下了。

段四说,还是立马制止的好,如万斋兄不好开口,兄弟可出面去劝说二太太,此事万万做不得,要知道现在已经改朝换代了。

大老爷见段四说得认真,想想也不好让人去喊二太太来,要是带着段四去银杏谷那边做个拜访的样子还显得好些,就答应带段四到二太太这边来看看。于是,段四对保和堂第二次至关重要的影响是阻止了二太太给亭儿裹脚。

这当儿,二太太正守着亭儿,陪着她说话,讲些有趣的事,为的是减少亭儿的痛苦,但亭儿依然神情萎靡,像一棵蔫了的小白菜。

杏花领着大老爷和段四来到银杏谷,在院子里喊,二太太,来客人了。

二太太就出来了,看到大老爷和段四,觉着有些惊奇,又不好冷待了客人,只好请大老爷和段四在堂屋里坐下,又吩咐杏花去后院喊田嫂提壶水来沏茶。

段四说,二太太不用客气,在大老爷那边喝过了,只是想来拜望二太太,没别的意思。

二太太早留意到段四手上没有提任何礼物,就知道这只是客套话,其实是有别的事,便也客套说,真是让段长官费心了,还记得我一个妇道人家。这话听起来有些尖刻,要是稍微多疑的人听了就得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了,其实二太太同样没有别的意思。

段四没把二太太的话往深处想,说,万秀兄在的时候跟兄弟很说得来,兄弟一直钦佩万秀兄的聪明机智,可惜去得早了,兄弟既是来到保和堂,哪有不来拜望二太太的道理?只是来得慌促,没有带礼物,还望二太太宽谅,下次一定补上。话说得很体面。

二太太几乎被段四说得无言以对,只得说,那真是谢谢段长官了。

段四说,二太太这么称呼是打兄弟的脸了,在保和堂有谁担得起长官这两个字?说白了,那也是百姓们这么瞎喊,兄弟哪敢以长官自居?前几年跟着吴大帅东奔西走,现在又干警察,说起来是老本行。

既是这么说,我就不这样称呼了,二太太说。

那是最好,段四说,要是二太太看得起,叫段四就行了。

大老爷也说了几句打圆场的话,已经有很长时间他在二太太面前总是有些气馁。

段四说,听说二太太收了个干女儿,不叫来让兄弟看看?

二太太说,怕有些不方便,身子不舒坦,在里屋睡着呢。

段四说,我听丫头们说是二太太在为她裹脚,可有此事?

二太太有些惊异,不明白段四为什么会这么直白地提到亭儿裹脚的事,就茫然地点头承认了。问段四,这有什么不好吗?

于是,段四单刀直入地给二太太讲了许多大道理,并且提到了大老爷的辫子被割掉的事。如今,那次一直被保和堂认为是奇耻大辱的事件已经平淡了,即使大老爷自己也并不认为是一件纯粹的坏事。

二太太拿不定主意,以目光征求大老爷的意见。

大老爷说,改朝换代了,段四段先生说的也是,免得一片好心却害了孩子。

二太太没有说什么,进屋里把捶布石掀掉,将亭儿的裹脚布解开了。她对亭儿说,妈或许是错的,这脚不裹了,是祸是福别怪妈。

亭儿说,我不怪妈,我记着妈的好处。

二太太扶了栽歪趔趄的亭儿出来给段四见礼,段四夸奖亭儿是个好丫头,然后从衣袋里掏了六块光洋出来,算是长辈给晚辈的喜钱,这同样出乎大老爷和二太太的意料。

段四说,算是我给大小姐的见面礼儿。

二太太后来很庆幸没有给亭儿裹脚,并为此多少改变了一些对段四的看法。

大太太却不以为然,管得也太宽了,县衙连女人裹脚的事都管?这么放开了,以后想裹也弄不成了,这个花溜棒槌!

事情就这么结束了,二太太让田嫂喊了牛旺来,把那块捶布石又搬回到院墙根的桃树底下去了。

段四因为这件事被许多人认为是一个具有远见卓识的人。但后来的事实证明,远见卓识的段四所犯的致命错误就是不该阻止保和堂的大小姐蒋亭儿裹脚。二十年后,段四像丧家犬一样在山上被荷枪实弹的亭儿追得夺路而逃,后来被一样极其寻常的东西送了性命,同样有许多人认为这是天意!天意不可违。花流年 第八章

秀儿的孩子刚满月,黑丫头又生了,也是一个儿子,白老三兴高采烈地给大老爷报喜。大老爷因为天津北京的买卖顺当,心情极好,再加上有穆先生这层关系,自然就不同平时。大老爷当场给了白老三一个红封,并答应孩子入私塾读书的时候给他起名。

汤肯定是要送的,大太太对二太太说,还是妹子你去,满月的时候我再跟你一起去吃满月酒。

二太太知道大太太懒得动,也就不勉强,依然带了亭儿上街,从铺子和作坊里提了挂面和鸡蛋去给黑丫头送汤。

二十颗鸡蛋,六斤挂面,鸡蛋是保和堂的杂货铺用物换的,乡里人没钱买盐买布什么的,有时拿鸡蛋换,保和堂拿这鸡蛋做点心,或是吃。

柜台上的伙计说,二太太有福气,今天刚换了二十五颗鸡蛋,要是早一天一颗都没有。

二太太却想,不是我有福气,是黑丫头,黑丫头有福气。

白老三姓白,但面色却跟猪肝差不多,秀儿在没有出嫁前就是管白老三叫黑老三。黑丫头之所以叫黑丫头,当然是因为面黑,这样一来,二太太就难以想象黑丫头生的儿子会是什么样子,俊不俊气不说,面色注定是白不了的。

夏日的阳光把街道照得十分辉煌,甚至有些刺目,二太太带着亭儿从街道上走过。这时候的二太太已经明显露出身孕了,所有遇到二太太的人在跟她打招呼之后最终无一例外地将目光落在二太太已经微微挺起的肚子上,猜疑之心不言而喻。这多少使二太太有些难堪,二老爷显然死得早了一点,要是他等到二太太显了身孕的时候再死,人们用目光送给二太太的就是同情了。遗腹子的母亲比一般寡妇更难当。但是二太太不管这些,走在上午灿烂辉煌的阳光下,二太太心中豁然开朗,面对他人的目光坦然自若,头脑中一片空灵。在夏日的阳光里,二太太头上悬起一道光环,这使肉眼凡胎的二太太倏然之间超凡脱俗,放射出圣洁的光彩来。二太太爱这些光着脚板从田里走回来的庄稼人,爱这些摆在街头做小买卖养家糊口的生意人,爱玉斗这块风水宝地。爱心无限的二太太当然更爱肚里的小宝宝,尽管她还无法判定他是男是女,但是远比自己的生命更为重要。有了他,二太太对生活中遇到的所有灾祸都能应付自如,二太太的脚步好轻盈。

亭儿一步不落地跟在二太太的身后,怀里抱了那六斤挂面,兴致勃勃地走在街道上,因为裹脚的半途而废,亭儿又可以像以前那样脚步轻快地走来走去了。亭儿回想起松了脚的那一刻舒坦得赛过神仙,她甚至想从今之后连鞋子也不穿才好,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事,因为她已经是保和堂的大小姐了。亭儿喜欢跟着二太太出保和堂,但这种时候不多。

二太太带着亭儿到黑丫头家的时候穆先生不在,穆先生的老婆也就是黑丫头的妈妈正在院子里给婴儿洗尿布,见了二太太一时发呆,有些手足无措,她基本上没见过几次二太太,而像二太太这么光鲜的女人也从未进过这个院子。

二太太说,请问这是穆先生家不?我是来给黑丫头送汤的。

穆先生的女人就把手里的尿布丢进木盆里,甩了手上的脏水,满目疑惑地看着二太太,却不知道该如何打招呼。她比起黑丫头来,似乎更显得拙笨些。二太太想不通精明文雅的穆先生当初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倒插门娶她做老婆。

二太太重复说她是来给黑丫头送汤的,并且表明身份她就是保和堂蒋家的二太太。

于是,穆先生的女人就笑了,笑得很诚恳,说,天皇爷,是二太太!我这眼拙,都不敢认,快进屋里去!这时候二太太才认为穆先生的女人还是要比黑丫头机敏些。

二太太进了屋,看到黑丫头正仰在炕上酣睡,嘴巴半张着,一涎口水从嘴角淌出来,顺着腮帮子钻进脖子下面去了。黑丫头的怀敞着,一个婴儿用小手扒着她硕大的奶子,嘴巴吮着奶头,把白白的奶水折腾得到处都是。让二太太惊奇的是,这婴儿的肤色极白,并且生得五官端正,透出一股灵气,这便是白老三和黑丫头的儿子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出乎二太太及所有人意料的当然不会仅仅是这婴儿的相貌,在涞水的抗日斗争史上,曾经有过一个惊天动地的人物就是这个生下来才七八天就能睁着一双黑眼珠子看人的婴儿,那当然是二十年以后的事。

穆先生的女人摇醒了黑丫头,说,丫头,一天价傻睡,你看看谁来了?是二太太,保和堂的二太太看你来了,还不快起来。

黑丫头用手抹了一下嘴角的口水,然后看见了二太太和亭儿,赶紧下炕,也顾不上整衣服,斜领敞怀地抓住二太太的手说,二太太你来看我,我真是欢喜死了!

二太太很感动,扯了衣襟给黑丫头把怀掩上,说,黑丫头,刚过了恶日,还没出满月呢,可不能大咧咧地不注意身子,落下毛病一辈子都受苦。

黑丫头就笑,露出一口白牙,说,没事儿,二太太,好着呢。

二太太在炕沿上坐下,瞅着不哭不闹的婴儿,心中竟生出无限的爱怜来。这娃儿不仅粉皮嫩肉,并且眉清秀目,看了着实让人稀罕。

二太太说,这娃儿大了肯定有出息。

黑丫头将婴儿从炕上抱起来,跟她妈一起憨憨地笑,然后轻轻地掂着孩子,拙嘴笨腮地跟他说,二太太说了,咱们大了有出息,有出息!

二太太正在屋里守着黑丫头说话的当儿,穆先生回来了,在院子里就喊,是二太太来了吧?满面的欢喜之情。

二太太知道男人不进产房,即便亲生父亲都一样,要是有哪个毛头小子莽撞地闯进女人做月子的屋里,就要被扯开裤腿,以辟邪祛灾,做月子的屋门上都挂着门帘子。二太太知道这些,就从屋里出来跟穆先生打招呼,并且夸奖黑丫头生的孩子是多么的好。

穆先生极是高兴,说,二太太夸奖,黄口小儿哪能看出将来有没有出息,只要能支撑门户,将来学得我这点医道,为乡邻们解除疾苦,也算我穆天宏祖上积了阴德。

二太太因此知道了穆先生的名字叫穆天宏,穆先生从不提他的名字。对于这个两代都是倒插门的家庭来说,生出一个儿子来,那是何等的庆幸之事,尽管黑丫头的儿子与黑丫头的外祖父除了血缘之外已经没有任何传宗接代的意义了,sjtxtSJTXT小说下载com但这仍然是一件大喜事。

穆先生是听到杂货铺的伙计说二太太去拿鸡蛋给黑丫头送汤,就赶紧从药铺里回来了,他得好好接待二太太。但是二太太表明了不吃饭,要等到吃满月酒的时候。二太太甚至没有吃穆先生女人给她煮的荷包蛋,就带着亭儿回了保和堂大院。

二太太一脚还没有跨进屋门,杏花就到银杏谷来喊她,二太太,大太太要你到菊花坞去。杏花说完就傻踮踮地走了,也不说大太太要二太太过去做什么。

二太太坐下喘了口气,觉得有点累。田嫂提了桌上的茶壶给二太太倒了一杯温茶,然后又给二太太和亭儿涮了湿手巾擦脸,亭儿对有人伺候着竟然有点不大习惯。

二太太对亭儿说,你在屋里歇歇,等一会儿就吃饭了,我到大太太那边去看看有什么事,一会儿工夫就回来了。

二太太到了菊花坞,一进门大太太就说,菊花坞跟银杏谷只隔了两座院子,我这儿弄着个孩子,懒得动,这才叫杏花喊你过来,要是嗓门大的,隔着院子喊就能听见。

二太太知道大太太有事,却不急着问,伸了手去接丝红怀里的忠儿,忠儿很认二太太,每见了二太太必要二太太抱的。

大太太跟丝红说,把少爷抱出去玩,没看到二太太身子不方便了?

这倒是句实话,二太太确实觉得有点吃力,忠儿还是发育很壮实的。丝红从二太太怀里接了大少爷忠儿出去了。

大太太这才说,我让灶上炖了一只鸡,晌午饭就在这边一块吃,亭儿呢?

二太太说,去给黑丫头送汤,跑累了,在屋里歇着呢。

大太太又吩咐杏花去喊亭儿,然后问黑丫头做月子的事。二太太跟大太太说黑丫头和白老三的孩子如何如何好,大太太也觉得稀奇。

白老三这个王八蛋也算是有福气,生了个儿子,这回就不用招上门女婿了,大太太说。

说着话已经到吃午饭的时候,饭菜很快摆上桌子,除了炖鸡,还有一味红烧茄子,也是柳老疙瘩拿手的菜。等着上桌子吃饭的时候,二太太才知道除了她和大太太就是亭儿了。

镇西赵家盖房,大老爷赴席去了,就咱们吃,大太太说,炖鸡补身子,你得多吃。大太太给二太太和亭儿各夹了一块鸡肉放到碗里。

二太太觉出来大太太还是出于一片真心,很感激。

吃了饭,大太太对二太太说,趁着这会儿忠儿睡觉,你给我绞绞脸,这群丫头们笨手笨脚的弄不了。于是二太太知道大太太要她过来主要的事情还是绞脸,这种事情差不多有一年多没做过了。

绞脸是一项非常古老的美容术,主要手段是用线将脸上的汗毛绞下来,这是一项非常精细耐心的工作。先得在脸上打上扑粉,另一个人用手指缠上几条很细的线,当然是两只手,组成一张奇妙而精巧的线网,随着手指巧妙地摆弄,一张一合,就可以把脸上的汗毛绞掉。

三十年前,那时我还是个孩子,曾经看着母亲跟另外一个婶子坐在柳树凉下绞脸,婶子脸上打了白花花的粉,伸着长长的脖子,母亲撑着灵巧的手指,那几条线在手指间被拨弄得张合自如,魔术般地在婶子的脸上起落,我没见到绞下来的汗毛是什么样子,但我坚信经过母亲这番修理,婶子的脸蛋一定会光滑如镜。今天回想起来,婶子脸上打的白花花东西肯定不是扑粉,那个时代的供销社不卖扑粉,只卖用蚌壳装着的廉价擦脸油,在我们玉斗,那是惟一的属于化妆品(实际上是护肤品)方面的产品了,由此推断,一直到死连三十里地都没有走出去过的母亲和婶子脸上擦的肯定不是扑粉,估计是白面粉,在那个时代这已经很奢侈了。母亲绞脸的手艺来自奶奶,奶奶有个非常好听的名字叫亭儿,我在以前交待过。三十年以后,美容术已被现代科学弄得花样百出,有一种滑腻的软膏,只要轻轻地涂上几分钟,就可以将任何毛发类的东西脱得一干二净,它的名字叫脱毛膏。绞脸术被彻底遗忘了。同样是三十年以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中国海南岛海口市的一个小巷子里见到了童年时代见过的场面,认认真真做这项工作的是两个头发已经所剩无几的老太太,手法与工作程序同三十年前所见一般无二,只是那操线的人手指的灵活程度远远不及母亲,我起初不明白,到了她们这把年纪是否真的需要把脸上的汗毛绞掉?但是在我离开她们的一瞬间霍然明白了,她们是在苍老而皱纹交织的脸上寻找当年曾经光滑平润的青春,这是一个让人心酸的发现,于是我联想到了八十年前的大太太和二太太。

大太太脸上搽的肯定不是白面粉,保和堂在北京天津保定有铺子,大城市里时兴的东西,在玉斗的保和堂蒋家一般都能见到。

我们之所以提到大太太和二太太绞脸,当然不仅仅是绞脸本身的事,而是大太太利用二太太为她绞脸的工夫讲了一些让二太太吃惊的事,二太太有些不知所措。

大老爷有外道子了,黑了心了!大太太说,现在就是看着我们娘儿俩不顺眼。大太太说着竟然眼圈红了。

二太太从未听过大太太在外指责大老爷的不是,并且是这方面的内容。大老爷的外道子当然包括二太太,二太太就语塞了。

在京西太行山的玉斗,外道子和外遇是两个内容完全相同的词,城市人管夫妻之外的情性关系叫外遇,玉斗人管这叫外道子或者干脆叫搞破鞋,一般情况下是指男人,这是一种极其糟糕的名声。

二太太除了吃惊很想知道那女人到底是谁,但不好问,二太太不是那种耳尖嘴痒的女人,何况她还没搞清大太太的意思,要是把话头甩到她身上来事情就有些难堪了,尽管大老爷已经许久没有再跟她有过这方面的事。二太太想到当初曾经有过跟大太太实话实说的念头,真要如此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是杏花!大太太说,我看见他摸她的身子,这个不要脸的丫头还张着嘴浪笑,你说气死个人不?大太太显然是真的生气,已经绞过脸之后打了扑粉的光滑脸蛋竟然有些发青。

不会吧?二太太对这件事表现出深深的怀疑,大老爷怎么会看上这个蠢丫头?杏花连丝红的一个零头都比不上。

大太太说,可说呢,那会儿我说干脆让丝红做小,我也不嫌弃她是个丫头,可他还假装正经,这会儿又偷偷摸摸地喜欢上杏花这个蠢货了,这不是前打着不走,倒遁着走吗?妹子你给我出个主意怎么收拾她,反正不能便宜了她!大太太说的当然是杏花。

二太太说,找个远地方聘出去算了。二太太不喜欢杏花,但不希望大太太把她整治得太惨,何况她始终不太相信有这码事,她生出念头,要在合适的时候问问大老爷。

大太太说,这是便宜她了,明儿我就找人家把她聘出去,聘到苗树梁去,一辈子见不着她的面最好。

二太太想起了苗树梁的响马,然后又想起了麻衣相,要是没有苗树梁的响马,二老爷或许不会死得这么早。这个念头显然离大太太的话题远了。

妹子你坐正了,我给你绞脸,大太太说。

二太太说,算了,我就不绞了,怀着身子要什么好看。

大太太说,妹子这脸蛋不绞也光滑滑的,我看着都稀罕。说着就把绞脸的线缠起来压在粉扑儿下面放好,盖好粉盒,于是绞脸的活动结束了。

二太太觉得有些乏累,自从怀上身子,这种现象日益突出起来。二太太不知道亭儿跑到哪儿去了,这会儿应该跟她回屋里去睡个晌午觉,女儿家不能从小养出放任自流的毛病来。但是这时候大太太跟她谈起了另外一个话题。

妹子,要是你不嫌弃嫂子的话,就搬到菊花坞来住算了,大太太拉住二太太的手,显出异乎寻常的亲热,咱们不分大小,姐妹称呼就是了,我看着你一个人住在银杏谷那边孤单单的心里难受。

二太太开始不明白大太太的意思,后来弄清楚了就吓了一跳,面色一下子白了,她突然明白这才是大太太真正要说的,什么吃饭绞脸还有大老爷和杏花不干净的事都是扯淡。二太太有一种鸡骨头卡在喉咙里的感觉,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但是二太太很快平静下来了,越是在这种情况下,二太太越是要稳住自己的情绪,二太太在这方面出类拔萃。

嫂子是要赶妹子出保和堂吗?二太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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