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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山湖最原始的爱情争斗:脖子(徐化芳)
几千年来,在微山湖浓密的芦苇荷花里,在飘飘荡荡的小船上,有着烧酒浸泡出来的粗犷男人,有着荷花瓣塑就的美丽女人,时刻都发生着人类最原始最贪婪的情爱和欲望……
周川天性是个不惧怕邪恶的二秆子,他大病缠身面临死亡的关键时刻,仍然离不开美丽的女人。正是这种对爱、对女人最本真的需要,激发了他的潜能,使他再获新生。那鲤鱼咬籽的场面、惊心动魄的搏杀、狂风暴雨的肆虐以及莲花以其自创的性爱土方为周川疗伤……无不给人独特的印象和强烈的刺激与震撼。
病魔和死亡的折磨将周川扭曲成了怪脖子!这个怪脖子使他在任何人面前都只能高昂着头颅——这成了他生命的符号!
作品不仅写活了几个不同性格的男人,还把莲花,莲蕊,红秀一大批不同性格的女人写得栩栩如生。因为有了美丽的女人,世界才那么美好,男人才那么发奋!这是写给全天下男人和女人的故事!作品以震撼人心的情景和细节,刻画出了一群另人百感交集的大地苍生!
脖子 第一部分
《脖子》一(1)
俗话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如果周川牢记着父亲的叮咛,遇事有个活泛心眼,那天逮鱼他就应该知趣地后退一步。他后退一步,或许就没有了大半生所有的挫折和灾难,那条能屈、能伸、面条子样发软的正常人的脖子,就不会被病魔和死神扭曲成一条直挺挺无法弯曲的、丑陋的、让人看了生厌的怪脖子了!
那天夜里,瓢泼大雨把微山湖那张多皱的脸抽打得破烂不堪。清晨,强劲的东风像一把偌大的扫帚,把满天破棉絮样的云团清扫得干干净净。刚刚被狂风暴雨洗刷过的天空,显得瓦蓝而又灿烂。在石破天惊般的雷鸣中整整喧嚣了一夜的微山湖,面带疲倦静静地睡在那里,看上去如梦中的美女那么诱惑动人。
一条条下钩或拖卡的小船,在一片片薄薄的莲叶中沙沙穿行;茂密的苦姜草和翠绿翠绿的芦苇,在清新的晨风中低低地吟唱,宽阔而空旷的百里微山湖,远远近近到处流动着一股淡淡的、让人闻之而感到醉酒般的馨香。
大雨过后湖水猛涨,清新的湖水将满湖的鲤鱼引诱得发疯发狂,发情咬籽。周川撑着一条六尺的小船,船上放着一条簸箕大的排叉,一条十三股的灯笼叉。他像被什么东西牵引似的,一副悠闲的玩耍状,慢慢来到一片长着稀稀拉拉苦姜草的湖地里。
一条一条发情的鲤鱼,在远处大湖的深水里,仿佛听到一个无声的命令,吧叽吧叽朝水面吹起一点一点零星的水花,由四面八方渐渐朝着一个地方聚集。聚集起来的水花,慢慢形成了一层层波浪,波浪搅乱了在大雨的喧嚣中刚刚平静下来的湖面。
周川把轻轻飘荡的小船停在水草地里。作为一个常年在湖上生活的渔家青年,凭着往日的经验,他料定身边的草地水浅,温度适宜,必将有大面积的鲤鱼群体,离开大湖的深水,到他身边的草地里来咬籽。他观望着开水般翻腾的湖面,似乎看见一群一群咬籽的公鱼母鱼,伏在水下正静静地向他身边的苦姜草地里聚集。
他竭力克制着内心的激动和狂喜,耐心地凝视着眼前波动的水草地。他在等待着聚拢来的鲤鱼咬得死去活来,咬得缠缠绵绵,咬得像死亡后停尸一样老实,那时他就可以瓮中捉鳖似的把它们赤条条的挑进船里。
一条一条发情的母鲤鱼七八斤以至十几斤重,滚圆的大肚子鼓胀得像周川家的那对打水罐子。草地里水浅,大母鱼把银白色的肚皮微微上翻,发浪而调情地往前晃荡着庞大而笨重的身子。
和母鱼交配的公鲤鱼,绝对小于母鱼的斤两,大的三二斤,小的上斤重,一窝蜂样尾追在一条母鲤鱼身后。那些公鲤鱼和母鲤鱼做爱,全靠着嘴上的功夫。一条条公鲤鱼争先恐后,一跃而冲到母鲤鱼翻转的滚圆的肚皮上,把坚硬的金黄色嘴巴张得老大老大,轮番啃咬着母鲤鱼肚子上的红色阴道口。
母鲤鱼那粉红色的阴道口,渐渐被一条条公鱼咬得肿胀起来,凸现而变大的阴道口,缓缓流出一股一股谷子般金黄的籽粒。陷入情爱中的母鲤鱼晕乎乎像醉酒一样,斜歪着身子,舒服地在浅水里打着旋儿,撒下的鱼籽像岸上的农民播种那么均匀。
在那失魂落魄富有搏杀意味的情场上,公鲤鱼都是以它的斤两轻重和身个子大小,来决定它有没有资格享受这场艳福的。那些仅有上斤重的小公鱼,被身个子大的情敌们接连几口咬过去,害怕得再也不敢靠近母鲤鱼诱惑力十足的胖身子,便显示出一副失恋而又无奈的沮丧样子,像局外人观赏一场有趣的游戏那样,懒洋洋地尾随在鱼群的后边。它们浑身有力,却无法朝着母鲤鱼身上发泄雄性的疯狂,突然憋闷得烦躁起来,难受起来,只好在母鲤鱼撒下籽粒的清新湖水里狂怒地横冲直撞,忘情地喷射出一股一股白色的精液。随着轻轻湖波的荡漾,那白色的精液渐渐在湖水里散开,和母鲤鱼撒下的金黄籽粒完整地融洽在一起。
偶尔有几条失意的公鲤鱼,失恋的痛苦简直让它们忘记了生死,像一辆一辆失控的车,从陡坡上冲撞下来,煞不住身子,由浅水里一头冲出水面,跃到潮湿的陆地上。出水的公鱼啪啪敲打几下潮湿的湖地,砸倒水边几片鲜嫩的湖草,然后带着一身细细的泥巴,疲惫地重新又回到新鲜的水草地里。
《脖子》一(2)
鲤鱼咬完籽,准确地说半月的日子,如果天气反常忽冷乍暖,或许要拖延一些时日。湖边温度适宜的浅水地和水草地里,便会出现密密麻麻、身子像针线那么细小、两只眼睛如黑芝麻粒似的鲤鱼苗苗。
春天大雨过后,鲤鱼集中咬籽的繁殖季节,是一代一代微山湖渔人,改变贫穷命运的最佳时刻。昨天还是一个囊中羞涩、缺少隔夜粮的穷汉,一旦天赐良机,时来运转碰上大面积的鲤鱼咬籽,肉山酒海般暴富的日子,霎时会像五彩祥云一样降临到面前。
在周川强有力的控制之下,那条六尺的小船,轻飘飘的像水面上飞动着一只蜻蜓。他手里的渔叉,闪电样嗖地飞出去,随时就把鲤鱼撅进船舱,那速度之快仅有眨巴眼的工夫,像岸上的农人们,从面前的土堆上用铁锨装车那么容易。
大约有吃一顿饭的空间,周川脚下那条六尺小船的舱里,堆满了带着叉眼、流着鲜血叭叽叭叽咂巴着腮花的大鲤鱼。一会儿重载让小船搁浅了,他只好跳到水草地里,哗哗趟着刚刚没过脚脖子的湖水,追逐着那些笨重的、干摇晃身子而无法逃脱的母鲤鱼。
水草地里那大片大片的鱼群,从周川渔叉下幸免于难侥幸逃跑的咬籽鲤鱼那里,意识到了自己面临的危险。如果再继续缠绵绵地咬籽,它们将会遭受到灭顶的灾难!它们虽然贪恋涨潮的新水,和便于繁殖的草地,虽然心不情愿,但为了顾全生命,还是以最快的速度,纷纷退回到波浪滚滚,深不见底的大湖中去了。
周川望着那一船鲜活的、长着四个鼻孔的金色鲤鱼,激动的胸膛里涌动着幸福的波澜。按当时七十年代初的价钱,七毛钱一斤卖给水产公司,起码要卖五百块钱。
那时候的五百块钱可是个天大的数字。他准备积攒够一千块钱,盖一口全村顶好的瓦房,盖好瓦房之后,再隆重而场面地操办他的婚事。
那个浑身蛮力的二杆子周川,想到自己马上要真正成为一个大人,想到马上要和微山湖边最漂亮的姑娘,黑夜白天搂抱在一起过日子,那勃发的雄性,犹如刚刚在水里咬籽的公鲤鱼,全身骚动热血沸腾,心里甜甜的,像怀里揣了个蜜罐子。
就在周川想象着和微山湖边最漂亮的姑娘,如何结婚结婚后如何亲热,然后如何一道过日子的激动时刻,他的厄运已经悄悄地来临。
周川洗脚上船摸起竹篙,正要撑着那条被沉重的鲤鱼压得船沿和湖水齐平的六尺小船回家的当口,刚刚趋于平静的湖面,就像一块巨大的石头由天而降,在他船后的水里嗵地跃起一股人高的巨浪!
周川是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他根本没有把父亲周老奎的嘱咐放在心里,更确切地说,当时他的确没有想到,妖魔大白天竟敢出来兴风作浪。他好奇地停下小船,惊愕地望着巨浪翻卷的湖面。妖魔在他那双犀利的眼睛前施了障眼法,在那被大面积的咬鱼搅闹得浑浊的湖水里,他仅能模糊地看到,那里挺着一条两米长的大黑鱼。
微山湖是一个百里的淡水湖,野鸭野鸡满湖盘旋,鱼类繁多,物产丰富,日出斗金。但是,一条长两米的大黑鱼,这在微山湖上还是很少见的。
周川又惊又喜,今天鲤鱼咬籽闹的满湖热火朝天,这条大乌鱼离开大湖,到浅水地里凑热闹,按微山湖上的规矩来说,是违背常理不合时宜的。
被周川看作大乌鱼的妖魔,胆子賊大,大得出奇。周川站在船梁上盯视了它大半天,它却挺在那里丝纹不动,毫无畏惧。后来,它带着一种挑衅和蔑视的意味,夸张地涌起一层一层浑浊的波浪,打旋似的从周川船后绕过他的船头,然后朝着前方冲撞而去。
这条罕见的乌鱼胆大妄为,竟敢在微山湖的渔人面前肆无忌惮。周川看了之后,内心里不自觉地产生了一种愠怒。他从呱呱坠地到今天的十八岁,在微山湖上的风浪里整整生活了十八年,还从没听说过有敢和渔人较量的乌鱼。他轻轻放下手里的竹篙,顺手捞起竖在鲤鱼堆上的七股排叉,两膀一运力,憋住了一口气。
《脖子》一(3)
排叉的形状像一个渔汉子的巴掌,每一根叉股有小拇指般粗,坚硬锋利的尖部后边带有一个倒齿,是微山湖渔人专门用来捕捉那些几十斤重的大鱼的。周川两脚牢牢地踏住船板,晃开膀梢猛地把渔叉刺了出去。渔叉钻进水里咚地传来一声响,他那两个厚敦敦有力的手心里,有了一种叉股深深扎入大乌鱼身上的痛快感觉。
他的动作快速而利落,随手又摸起那杆十三股的灯笼叉。十三股的灯笼叉像离弦的箭那样嗖地飞了过去。
刚才那条大乌鱼,那么目中无人,那么肆无忌惮,接连中了两条渔叉之后,马上又显得那么草包孬种,乖乖地沉入浑浊的水底,霎时间死了一样没有了丝毫动静。也许是它实在忍受不住巨大疼痛的折磨,身子微微发颤,而后又急剧地哆嗦起来。
两条胳膊粗竹制的叉杆,由缓慢到急迫,哗哗哗在水面上不停地摆动着。
周川平静地站在船梁上,微微笑着像看一场有趣的游戏。微山湖上的渔人都懂得逮鱼的规矩,大鱼中叉之后,不要急于动手,先煞煞它的野性,等耗尽它的力气,更容易拿它出水。
周川看够了这场有趣的游戏,然后脱衣下水。这时,他突然闻到一股奇怪的腥臭味,腥臭味越来越浓烈,后来刺激得他直皱眉头想捂鼻子。周川初出茅庐,到底缺乏人生的经验,仅知道他叉住的是一条大乌鱼,并没想到复杂的人世间如此可怕,竟会有许许多多出乎人意料的怪事。
周川一手一个紧紧抓住两个叉杆,又使劲往下用了些力气。直到他认为两杆渔叉牢牢地叉住了水下的大鱼,才将赤裸裸的身子沉入水底,用两只手把哆哆嗦嗦的大乌鱼抱起。
周川两年来以胆大而闻名微山湖边,特别是他接连做出那两件让微山湖渔人惊心动魄的险事之后,家乡的人们除了给他的雅号二杆子之外,都戏噱地叫他贼大胆子!如果不是周川而换成微山湖边的任何一个年轻人,那出人意料的可怕情形,那突如其来夺人魂魄的恐怖场面,定会把好端端的人吓疯、吓死!
周川叉住的不是一条罕见的大乌鱼,而是一块妖魔附体像乌鱼一样游动的腐朽的棺材板。
腐朽的棺材板两米长短,四边的其中一边涂着的红漆,随着时代的久远已经斑痕点点。另外三边的木茬,被湖水沤泡得破破烂烂。不需要作任何解释,这块腐朽的棺材板来源于一个红色的棺材,远年盛装安葬的定是一具女尸。
那块腐朽的棺材板,像一个有灵性,有五脏六腑的动物,像一头刚刚捅罢一刀放完鲜血正等待开膛破肚的肥猪,呈现着一副痛苦的痉挛状,死沉死沉,颤微微地在周川怀里抖动着。
极度的恐惧和腥臭味的强烈刺激,使周川的大脑一阵晕眩,头炸的仿佛像水桶那么大,寒冷的全身暴起一层鸡皮样的疙瘩。他哎哟哟怪叫着,赶忙把棺材板和两杆鱼叉重新扔进水里,三两步滚爬着跑到小船上。
周川竭力压抑着内心的惊惧和恐慌,哆嗦着两手大半天才点着一棵香烟。他一边抽烟一边喘着粗气,站在那里呆望着水面上仍在抖动的两根叉杆。他在微山湖上整整生活了十八年,今天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种足以使人发疯、致人死地的恐怖情景。
周川虽然从父亲那里,听说过妖魔在微山湖上兴风作浪的故事,听说过妖魔以巨大的声响吓唬过牧鸭人,赶散过鸭圈里的鸭子;以女人悲凄的哭泣和怪异的笑声,戏弄过夜间在湖上看箔张网的汉子。不过,那一桩一桩令人毛骨悚然和谈妖色变的怪事,都是发生在月黑风高或阴雨连绵的深夜。此刻,东方那金色的阳光照射下来,宽阔的湖面金银辉映,人世间光辉灿烂!妖魔竟敢在青天白日下作怪吓人,简直是目空一切,简直是可恶之极!
父亲一再嘱咐碰上妖魔要尽快躲避,可是,一种受邪恶挑衅、被妖魔蔑视所产生的愤怒火焰,在周川那年轻而富有胆气的胸膛里,熊熊燃烧起来。一种铲除邪恶追求人间太平的凛然正气,给周川的整个身心,猛然增添了无限的胆量,他把父亲的千般嘱咐忘到了九霄云外。
《脖子》一(4)
他马上改变了取回鱼叉,放走棺材板的念头。妖魔的鬼魂,借助这块腐朽的棺材板在微山湖上兴风作浪,绝不能轻易地放掉它,让它再去恐吓和祸害像他一样无辜的渔人。
周川用力甩了两下脖子,像所有的惊惧和恐慌都被他甩掉似的,重新跳到水里,把那块微微发颤的腐朽棺材板猛一下抱起,咚一声狠狠放在船头上!
《脖子》二(1)
周川巧遇大面积的鲤鱼咬籽,从湖上逮了一船鲜活的鲤鱼回来,对湖边以逮鱼为生的渔人们,有着很大的诱惑力。不仅父亲周老奎喊着一对小脚的妻子跑来湖边搭帮手运鱼,就连前邻后舍的年轻男人和孩子们,也赤着双脚踩着雨后的泥巴,吧唧吧唧纷纷跑来,帮着往家里抱鱼抬鱼。
快嘴二哥长得像只瘦猴子,平日里喜欢说笑喜欢凑热闹,无论谁家里盖屋排船脱坯和泥,他都会到场,指指点点品头论足。看上去手脚不闲忙忙碌碌,实际上却不出力气,光会卖嘴皮子。他站在抬鱼的人们中间无事可做,一眼就看见放在船头上的那块腐朽的棺材板,多嘴快舌:周川兄弟,这块棺材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周川害怕胆小的父亲知道真相以后节外生枝,临来时薅几把鲜嫩的苦姜草,特地把那块棺材板遮掩起来,没想到讨人厌的快嘴二哥当众泄露了这个秘密。周川见无法隐瞒下去,只好来了个实话实说,一番活生生的描述,把众人们惊骇得傻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有几个邻居害怕他们的孩子被鬼怪附身,赶紧拉着自家的孩子悄悄地躲走了。村上的几个年轻人胆小怕事,扔下抬鱼的筐子,鞋底像抹了油似的溜之大吉。
快嘴二哥身上发冷心里打颤,故弄玄虚脸上却挤出几丝僵硬的笑意,好心地劝说周川:兄弟你怎么放着好日子不过,拉着枪去攮牛呢?你毛手毛脚把神仙给请来了,我劝你赶快照原路送回去。
快嘴二哥见周川不听劝说,害怕引火烧身,借故说家里还有急事,匆匆忙忙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听完儿子一番描述,父亲周老奎脸上全然没有了刚才喜气临门的风采,害怕得哆哆嗦嗦颤抖不止,仿佛大祸马上就要降临全家老少头上似的。迷信的母亲扑咚跪在潮湿的湖岸上,朝着腐朽的棺材板不住地磕头作揖,翕动着一张黑洞洞的老嘴念念有词:天上的神仙,地上的鬼怪,湖上的大王爷,周川毛嫩年轻不知道长短,惊扰了你的神位,暴露了你的仙体,俺全家给你老人家磕头烧香赔礼!
父亲不由儿子耐心解释,啪啪照周川脸上狠狠扇了两个耳刮子,恨铁不成钢地说:我念干喉咙眼子,是怎么教育的你?人家见了妖魔躲闪都来不及,就你能,尽充有三个脚丫子的!
父亲打完儿子之后,虔诚地朝那块腐朽的棺材板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粗暴地拉起傻呆呆的妻子,命令似的说:快回家准备香箔去!你生养的好孩子……周川你在这里好好看着,等我们烧完香上完供替你赔完罪,你从哪里请来的,我陪你再把神仙送回哪里去。
周川一手抚摸着被父亲打疼的那张脸,仇视地望着那块微微颤抖的腐朽棺材板,心里憋闷得越发不服气。他望望父母摇摇晃晃远去的背影,愤怒地把棺材板扔到岸上,弯腰下去以两手的十指当耙,在湖岸凹凸不平的堤坡上,搂了一大堆往年遗留下来的荒草和苇叶子。为了和胆小怕事信奉鬼神的父母争夺时间,周川撒开双腿一阵疯跑,在远处船帮里高价买回来一瓶煤油,咕突突均匀地浇在柴草和棺材板上,擦火点着了盖在它身上的荒草和苇叶子。
那块腐朽的棺材板,在红红的火焰中吱吱怪响,那怪响犹如垂死的野兽低低的呻吟和哀哀的哭泣。随即它像一条受了致命重伤的毒蛇,痛苦地上下左右摆动着扭曲的身子。稍顷,那被大火烤干湖水的表面处,挤出一滴一滴泪样的黑色血珠。约有吃半顿饭的工夫,腐朽的棺材板和易燃的荒草及苇叶子一起,在熊熊大火中焚烧成轻盈盈的灰尘!
随着腐朽的棺材板化为灰尘,周川突然又闻到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并且亲眼看到一团黑色的烟雾,刮风样从红红的火堆上旋起,然后朝着茫茫的湖面上飞去,在天水相连的模糊远处悄然消失。
父母带着香箔鲜供匆忙忙来到湖边,当他们看到那块腐朽的棺材板已经被儿子焚化为灰烬时,惊惧得木头样站在那里大半天揉搓着两手毫无主意。
《脖子》二(2)
父亲心里萌发了一种不祥的感觉,痛苦而焦急地望着不听话的儿子,嘴唇急剧地哆嗦一阵,哇地吐出一口殷红殷红的鲜血:小贼羔子你!你惹了祸有咱家好看的。你撅起腚帮子等着吧,从今往后,妖魔绝不会让咱过一天安生的好日子。
父亲大骂一阵之后又一再数落周川,他说那块妖魔附体的腐朽棺材板,被大火焚烧之后,虽然不能再像往日里那样去祸害湖上做活的人们,但它的亡魂不会轻易消散。直到有那么一天,一场天大的厄运和灭顶的灾难降临到周川头上,把周川活活整死,报完大仇之后它的阴魂才会因罢休而消失。
父亲到底不忍心让儿子有半点的损伤,话语里隐含着湖边渔人不可言传的神秘,再一次悄悄地叮嘱:一个春天你不能再下湖啦!过些日子下湖,脸上也要抹一些锅灰,变变你现在的这个熊样子,千万别让妖魔认出来是你。天长日久,等妖魔的鬼魂忘了你的长相,这场灾难才算过去。你一个人在家里闲着没事做要是躁得慌,我亲自使脸去给你丈人商量商量,叫他闺女莲花到咱家来陪伴着你。
周川第一次没有朝他那唠叨没完的父亲耍他的二杆子脾气,而是乖乖地顺从了父亲对他生活的周密安排。周川绝不是出于害怕妖魔的报复而故意躲避,而是盼望微山湖边那个最漂亮的姑娘,早一天来身边陪伴着他,这是他向往已久的好事。
《脖子》三(1)
周川的未婚妻叫莲花。咋一听这普通的名字,似乎让人心里感到平庸和俗气。在微山湖那个特殊的地理环境里,一个名叫莲花的姑娘,普普通通保证没有什么出众的风彩,绝不会让人听了激动与震惊,绝不会让人感到珍贵和希奇!
凭心而论,微山湖的风光山色,岂能与杭州的西湖相比,只是湖面上高挺着的如灯笼样的红莲,火一样开出一片独有的风景。每逢农历的六月,灯笼一样的红莲微微咧开嘴笑着,慢慢开放成一张张红色的臃肿的大脸,整个湖面红彤彤得像火。乡下人踩着厚厚的深陷到脚脖子的花瓣,弯腰钻进稠密的莲棵地里,光那浓浓的扑鼻的莲花香味,就把人噎得喘不过气来。
微山湖的红莲花泼辣,它的野气和这里的地理环镜是分不开的。微山湖天上明晃晃挂着一个太阳,水里静静地隐藏着一个太阳,天上水里两个太阳,把这里每一个男人的脸,晒得粗糙糙黑亮黑亮的。生活在两个太阳中间的所有女人,脸色黑红,嗓子响亮,那放荡的充满野性的说笑声,十里八里听得清楚。
一个叫莲花的渔家姑娘,谁能说她脱得尽微山湖的土气和野气呢?
微山湖红彤彤火样的莲花丛中,偶尔也有一棵像杭州西湖那样美丽耀眼的白莲。万红从中一点白!让人看了稀罕,由稀罕而疼爱。如果把红莲比作泼辣的火团,白莲就像地上的雪那么纯洁。若把微山湖的白莲花比作年轻的女人,她一定温柔文静,鹤立鸡群般出众美丽。
周川的未婚妻莲花,除了五官端正脸庞长得俊秀之外,两个太阳的暴晒,仅能在她两片白润的脸上抹上五分硬币那么大的淡红。微山湖边的人都喊她白莲花,也有人叫她莲花仙子,任何光彩的词汇,都无法表达她出众的美丽。
天性刚强为人粗犷野马驹子一样又踢又咬的二杆子周川,在莲花面前却显得谨小慎微,规规距距,就像一只温顺的小猫,处处想讨得主人的欢笑和赏赐。莲花被公爹从娘家请来看守周川,她感觉自己肩负着一项重大的使命,忠于职守两个月来寸步都不敢离。
在周川被莲花严加看守的那些有甜有乐的欢快日子里,快嘴二哥请来了三个心细手巧的木匠,在门外高陡的湖岸上,乒乒啪啪叮叮咚咚,用锯好的三寸厚的槐木板,排一条八尺的溜子。
对于十八岁的周川来说,自从离开娘的怀抱,就在微山湖的风浪里闯荡,长大成人和微山湖结下了难割难舍的深厚感情。一天不下湖做活,一天不感受湖水浸泡的滋味,有甜有乐的欢快日子,仍然让他感到那么无聊难捱,难受得浑身发懒心里痒痒。快嘴二哥叮叮当当排船的声音,给了他许多的诱惑,使他总想撒开腿跑出去搭一个帮手。莲花沉下那张好看的脸不让他远离半步,他那焦急状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按照微山湖人迷信的说法,周川灾祸临头难逃一劫。那天,莲花接到父亲捎来的口信要回娘家,临行前她轻轻扯住周川的耳朵,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反反复复交代了多遍,直到周川由嬉皮流水而变得正正经经,再三说决不会离开家半步时,她才放心地走出了家门。
快嘴二哥家的槐木溜子,已经在六天前排好,恰好选在这天下水。他们啪啪放了一挂一百头的鞭炮,然后把船头上挂着一块大红布的新溜子推下大堤,没料想因船大笨重和缺水搁浅在那里。快嘴二哥忽然想起在家里闲着没事做,整天价和未婚妻嘻笑磕牙的周川,满头大汗一阵风跑来,求他去搭个帮手出膀子力气。周川像个咬开绳扣的小马驹,撒着欢随着快嘴二哥跑到微山湖上。
每一年的春天,湖水像老牛喝水似的跌潮,潮湿的湖地顶一头细细的黑泥,慢慢从水里爬出来,光秃秃的裸露在夏日的阳光里。在没有湖水的情况下,要把一条八尺的槐木小船从岸上抬到远处的湖里去,至少要七八个人。快嘴二哥和周川每人拎一个水桶,把一桶一桶清亮亮的湖水泼撒在斑裂的湖地上,两条腿踩着深深的泥巴,五个人没废多少力气,顺利地把小船推到半里外镜子面那样的湖水里。小船碾轧过的泥地上,画出一条深深的光滑的痕迹。新排了一条小船的快嘴二哥,撑着溜子下湖时,眉眼里流着笑,那高兴劲像个得了一件稀罕玩具的小孩子。
《脖子》三(2)
那天,瓦蓝的天空飘浮着几片轻纱般薄薄的云彩,南山的太阳毒得像个火球。烤人的火焰透过薄薄的轻纱,热辣辣地洒到绵长宽阔的湖岸上。周川手里拎着一双黄色的胶鞋,带着两腿乌黑的泥巴,吧嗒吧嗒来到一片与湖水相连的沙塘边。
微山湖夏天的水那么温和,水边岸上的风那么凉爽!周川被莲花整整在家看守了两个月,乍跑到湖边,感到一切都是那么新鲜。他鬼使神差地朝身后和左右看了一眼,见近处没有做活的年轻女人,就三两下脱光衣裳,赤裸裸扑通跳进水面柔和水底凉爽的湖水里。他痛快地饱吸了一口湿润的潮气,整个身心漫溢着沐浴的幸福。他心里不仅仅想洗尽两条腿上的泥垢,还要彻底清除腐朽棺材板上飘飞走的鬼魂,那鬼魂的阴影在他的心头笼罩着一种抹不去的霉气。
周川叉开两条腿站起来,舒服地往身上撩着清亮温和的湖水。一对粗壮的胳膊在身子周围挥舞着,像打花架子拳,扇子面大的手爪子,揉搓着结实的前胸和后背。突然,一条三五斤重的乌鱼像妖魔附体,从远处水下凶猛地冲过来,张开阴森森满是利齿的大嘴,倏地窜起,把他腿裆里那个耷拉的,微山湖人叫做嘎子的东西,恶狠狠地一口咬住!
周川平日里虽然胆量过人,都叫他二杆子,但大乌鱼给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当场差一点把他吓死。他腿裆里那个叫嘎子的东西,毕竟娇贵如命,一旦被大乌鱼用牙齿咬掉然后咯吱吱嚼碎,他纵然有下海擒龙和飞上天日燕子的本事,也再没有资格充当男子汉了。
周川先是猛地打了个冷战,紧接着恐惧得全身颤栗。一股冷冰冰的东西,顿时遍及了他全身的骨髓。在这种惊心动魄的关键时刻,害怕得要死的周川绝不敢草率下手冒然行事,他只得跳舞样挓挲着两手,傻呆呆地观望着腿裆里摇头摆尾以死相拼的大乌鱼。
周川紧紧咬住牙关冷静一阵,忍受着刀扎般的疼痛,慢慢用一只手的大拇指和二拇指,使劲掐住大乌鱼的眼窝,另一只手狠狠抠住了它的腮花。大乌鱼失去了两个眼睛,又被铁钳般的大手封闭了呼吸道,在厉害的对手面前,不得不乖乖地缴械。它重新张开满是利齿的大口,把刚刚捕获到嘴里的嘎子,心不情愿地吐了出来。
周川火烧火燎样匆匆游到岸上,照硬地上狠狠把大乌鱼摔死,慌忙用手托起腿裆里疼痛的嘎子,呲牙咧嘴后怕地猛吸了一口凉气!凶恶的乌鱼咬下去一口好厉害,那上边出现了两排深深的血印。若换作一个毫无经验手忙脚乱的乡下人,遇到这种突发的棘手情况,猛一拽大乌鱼的黏滑身子,裆里的嘎子会随着大乌鱼的满嘴利齿而被撕断扯掉,然后再被它咬碎吞进肚子里!
周川用两只手捂着血淋淋的腿裆,哭丧着脸望望刚才洗澡的沙塘。那里的水面上长着一片面积像锅盖大的杂草,杂草中间漂浮着一滩金黄色的乌鱼籽。他心里直埋怨自己粗心,做事荒唐,刚才下水洗澡,为什么没发现那里有一个乌鱼窝呢?
这条凶恶的乌鱼,是守窝的黑子。
乌鱼是微山湖上最凶恶而又最有胆量的鱼类,公乌鱼叫黑子,母乌鱼叫花子。从花子在某一天撒下鱼籽开始,公鱼和母鱼同时担负着守护窝子保护后代的重大责任。其它的鱼类一旦出现在它们的窝子周围,它们认为自己后代的生命受到了威胁,一定要和其它的鱼类作一番残酷的殊死的搏斗。这时,身强体壮而凶猛异常的黑子在前,小巧的因为下籽繁殖而变得瘦弱的花子随后,豁出生命前后夹击。任何同等身材同等分量的鱼类,都会被它们俩咬得破败不堪。即使比它们斤两重大的鱼类,在它们两个以死相拼的夹击之下,往往也会因害怕受伤而仓皇逃遁。
乌鱼做窝繁殖,会给生活在周围的鱼虾带来一场灭顶的劫难。花子挺着大肚子在杂草边撒籽,黑子在它的周围清除异类。比黑子身材短小的鱼虾,不是被它当场咬死扯烂,就是被它怒张大嘴一口吞掉!
《脖子》三(3)
守窝的黑子比平日里凶恶十二分,为了让后代不受侵扰,窜出水面单咬光屁股的渔人腿裆里耷拉的嘎子。
富有经验的微山湖渔人,至今大都沿袭着远古的规矩。每到春夏乌鱼撒籽繁殖时节,到水里干活都不会赤裸裸光着屁股,起码要用裤衩护住腿裆里晃荡的嘎子。
那条该死的黑子下口好狠,周川腿裆里的嘎子,被它锐利的牙齿咬得鲜血淋淋,像气管子朝车胎里吹气似的,眨眼间肿胀得硬邦邦,犹如未婚妻莲花在湖边洗衣裳时,用的一个槐木棒槌!
父母听说凶恶的大乌鱼咬掉了儿子裆里的嘎子,那哭天叫地的慌乱情景,像一颗爆响的炸弹,落到鸭子群居的圈里。快嘴二哥和在周家庄改造的公社书记杨家岩,找来一辆平板地排车,拉起周川一溜风跑进了公社医院。
母亲悲苦交加,心里淤积的怨气无处发泄,只好大骂无辜的亲家和未过门的儿媳,捎带着快嘴二哥。她的儿子全毛全翅,胳膊腿齐备好端端的,一眨眼工夫丢失了嘎子变成了终生的残废,当母亲的那撕心裂肺的痛苦滋味和绝望心情是可想而知的。骂破天咒塌地到头来也不会解决实际问题,只好带着香烟带着果供带着香箔,乞求神嬷嬷下神观香,让威力无比的神仙,想尽一切办法挽救灾难当头的儿子。
《脖子》四
祸从天降,周川被大乌鱼咬掉了腿裆里的嘎子,消息像一场狂风雷暴,眨眼之间就传播到刚刚回娘家的莲花那里。她听了之后犹如心尖子上狠狠地挨了一刀,犹如被人照脑袋瓜子上重重地砸了一闷棍子,她趔趄几下,绝望地差一点昏死过去。她大病般凄凉的胸膛里,涌动着无穷无尽的寒流,从黑黑的发梢冷到了脚底板,两排牙齿得得打战,全身瑟瑟发抖不止。
莲花似乎忘记了一个没出嫁姑娘的腼腆和羞涩,发疯般地跑进了公社医院。当着她的公爹,当着她的大伯快嘴二哥,当着在周家庄改造的杨家岩书记,好看的小嘴张了好几张,脸红红的,到底还是羞于启齿。她那张白嫩而美丽的脸庞,被突如其来的浓厚阴云紧紧地笼罩着,那双晶亮而传神的眼睛,泪雾蒙胧。
莲花的心原本像一片晴朗朗的湛蓝天空,厄运的压抑,使她的眼前一生一世再不会出现明媚的阳光了!一种急于要知道真相的渴盼,使她强颜欢笑着劝杨家岩大哥到门外去歇息抽烟,让未过门的公爹和快嘴二哥,一边子说家常话去。她忍受着悲与苦的折磨,默默地坐到周川的身旁,伤心而绝望的泪水,像两道漫过堤坝的细细河流,一遍一遍把她那白莲花般好看的脸,洗刷成一块憔悴的破布!
周川在莲花面前变得傻头愣脑,像个才三岁还不懂事的孩子。一个血气方刚顶天立地的男人,无论如何都不会理解一个柔弱姑娘的焦急心情,晃晃肩头竟摆出一副宽宏大度和无所谓的样子,用轻描淡写的口气劝说莲花:泪窝子就那么浅?又不是缺胳膊少腿伤筋动骨的大毛病!人家先生说啦,观察个三天五天就会出院的。
莲花那极度痛苦的心里,浸泡着满腹的牢骚和无数埋怨的话语,她偷眼望望邻床的人们,却把一张小嘴附在周川的耳朵根子上,狠狠地骂了一顿:该死的窝生半熟熊黄子,天塌地陷了还不是大毛病?除非赔上老本搭上小命才是大毛病!你缺了胳膊腿有俺伺奉,要是缺少了那个东西,还不是等于扔了你我两条命?
周川嘿嘿傻笑着:那能,那能呢……
莲花那颗心在她的胸膛里一阵一阵地狂跳,脸上莫名其妙地泛起两片浓浓的红潮。她一连几次鼓足了勇气,都想亲眼目睹周川裆里那个受了伤的东西!那个叫嘎子的东西,是被恶毒的乌鱼彻底咬干净了,还是咬掉一口仅仅剩下半截茬儿?
为了解开这个让人心焦的秘密,莲花简直要发疯发狂了,病房里男男女女众目睽睽,她竟不害怕,竟不害羞,胆子天大当众要看周川腿裆里受伤的嘎子。正要看的时候,公爹周老奎和快嘴二哥以及杨家岩书记先后从外边走进门来,在他们面前,莲花最终还是失去了足够的勇气。她委屈之极伤心之极,终于忍受不住痛苦的折磨,哇地哭出声音,扭着苗条的身子慌乱地跑出门去……
脖子 第二部分
《脖子》五
周川伤势痊愈之后,好像过去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轻松地由医院回到家里,可他看到的却是村人们一副副陌生的、让人难以琢磨的怪面孔。男人们见了他拥起一脸难堪的苦色,犹如躲避一个传染的瘟神,一阵虚假的问讯和寒喧之后,马上逃之夭夭。
失去嘎子的周川,被女人们看作是一头会说话的牤牛,一只被人割掉卵子的公猪!而说话的牤牛和被割掉卵子的公猪,还像模像样人五人六地行走在男子汉的人群里。她们用一双充满戏噱的眼睛,上下打量他一阵,转过身去捂住花瓣样咧开的小嘴,发出一种经过压抑而又实在抑制不住的咯咯笑声。她们笑得那么放荡,笑得那么自豪,那淫荡荡下流的声音,让周川听了意乱心烦,老想沉下脸来耍他的二杆子脾气。
莲花在满城风雨议论纷纷,就连她的父母都说周川失去嘎子已经成为废人的情况下,再一次来到周家庄,坚持要看一眼周川腿裆里的东西。
莲花一进村就被一群女人们讥笑或同情的目光所包围。白莲花一样出众的漂亮姑娘,将要嫁一个没有嘎子的废男人!女人惜女人,她们能不为莲花空长着一副花容月貌而惋惜吗?
一名刚刚念完五年级就当上民办教师的年轻人,像绿头苍蝇看见鲜血那样,跟随在莲花屁股后头嗡嗡追赶了好些日子。机关算尽好事多磨却没有成功,心里既嫉妒情场得意的二杆子周川,又仇恨不拿正眼瞧他一下的漂亮莲花。在周川遭遇塌天大祸的危难当口,他竟然幸灾乐祸落井下石,煞费苦心编排了几句下流的歌谣。
三两个还不懂事理的顽皮孩子,受了挑唆之后,像几个摇晃的跟腚铃铛,尾追着莲花的屁股,扯着稚嫩单薄的嗓子直叫唤:南湖跑,北湖爬,到头落个小没嘎……
莲花像被人当众脱光了衣裳,然后又被人狠狠地朝脸上扇了几个耳光,红着脸害羞地跑进家来,慌不择路一头重重地扎在周川怀里。她凄惨地叫了声我那好苦的命啊,顿时泪如泉涌,耸动着肩头大放嚎啕!
眼望着悲悲凄凄的莲花,联想到村子里那些男人女人脸上的变化,周川那心灵的天空猛然滚过阵阵的炸雷,人格和自尊仿佛受到了无情和恶毒的伤害。他想发火,他想报复,想朝着全村的人们耍一回他的二杆子脾气。可全村人平平静静好端端的,谁也没有向他周川舞枪弄棒发起挑衅,浑身力量却像狗咬碌碡——无法下口!
周川沉下脸来,发疯地摇晃着莲花的两个肩膀:你说,你到底受了什么委屈什么欺负?为什么整天价哭哭涕涕就给发丧送殡似的!
莲花垂着头呜呜直哭,木头疙瘩样不理他。
周川越发气恼,捶胸顿足朝着莲花发火气……
《脖子》六(1)
那是一个只有繁星点点,没有明亮月光的寂静夜晚,暴怒的周川连扯带拉近乎于绑架,把陷入悲伤和痛苦深渊而近乎再无力自拔的莲花,拥上一条六尺的小船,强行劫持到轻风徐徐波浪起伏的湖面上。
周川那烦躁得近乎嘶哑的声音中,夹带着无限的愠怒:你说到底出了什么大事?你整天价哭哭涕涕不说,再看看全村人那一副副熊样子,就像我不是人是个吃人的怪物似的!
莲花用额前的散发遮掩着她那白莲花般娇好的面庞,心里伤痛至极,说话显得哀哀凄凄:周川,都是俺命不好行了吧?老天爷偏偏叫俺苦命,摊上你这个残废……
周川瞪起眼睛暴怒地说:你把话说清楚,谁是残废?
莲花慢慢抬起头来,悲苦地呆望着她那发怒的恋人,全部的焦虑和忧伤,仿佛被她统统灌注进她那双美丽的泪眼里。她的嘴唇急剧地哆嗦了一阵,凄婉地说:周川你还厉害什么?你连裆里的嘎子都丢啦,已经不是什么男人了,还充什么硬汉再耍你的二杆子脾气呢?……周川,那个该死的乌鱼就那么狠毒绝情?咬得一点没剩吗?还是咬去半个只剩下半截茬儿?
微山湖男人们腿裆里的嘎子,不仅仅是关连到繁衍后代的大问题,也是当妻子的尊严和生命啊!男人们一旦丢失了那个东西,莲花白莲花般的美丽,就失去了所有的意义和价值。自己的丈夫比另外的男人缺少了那个东西,要比缺少金钱比缺少房屋逊色一百分,当妻子的今后哪里还有勇气,在女人们面前抬头说话呢?生活起来,一辈子天天纵然有肉山酒海相陪伴,夫妻之间到底还有多少生活的实际意义呢?
周川腿裆里的嘎子,那是微山湖男子汉的骄傲,是英雄的象征!如果男人缺少了那个东西,就是铁铸的强汉,哪里还有资格配称男人呢?周川若没有了腿裆里的那个东西,那身份就等于古代的太监,就等于不是男人,就连他那二杆子的雅号也失去了实际的意义,难怪莲花像挖掉了心肝那么痛苦!
莲花在周川面前伤心到了极点,喉咙梗塞,后来干脆大声地哭了起来。凄凄惨惨的哭声,装满小船又从舱里飘了出来,在夜晚寂静的微山湖上传得很远很远.
周川恍然大悟如梦初醒,他把莲花哭泣的原因,和众人们那一副副怪异的嘴脸,体会得入木三分。他为大乌鱼给自己闹出一场别开生面的笑话哈哈大笑,又为他打败大乌鱼,保住了自己腿裆里的嘎子而自豪:乌鱼敢对我下绝情?烧得它!我周川福大命大造化大,嘎子受了一场惊吓,现在养得好好的。
莲花嘎然停止了哭声,似信非信惊讶地呆望着周川:别尽充好汉哄人了!谁信呢?
谁哄你?你睁开眼睛亲自看看就是!
周川急于向莲花显摆自己的威武和雄壮,想急于让她放心,急于消除她心里的所有痛苦,焦急之中做事竟忘记了羞耻,猛地站起身解开腰带脱掉了裤子。他用手攥着那个猛然拨动的东西,粗鲁而下流地顶在莲花娇嫩的脸上:叫你亲眼看看该放心了吧,货真价实没什么虚假!
莲花心里一阵惊喜,一团甜蜜,面对突如其来的好事,她还故弄玄虚假装腼腆地扭了一下苗条的身子。她忍耐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两个纤细的小手,象征性地捂住羞涩发红的面庞,佯装恼怒地大骂着:看你那个下流熊样子!跟谁学得窝生半熟七叶子?你快穿上裤子,要不我一辈子再不理你。
莲花嘴里不停地大骂着,却故意在两个手指之间留下几个缝隙。她满心里想看个清楚仔细,可惜天不作美星光暗淡,眼前发黑只能看得模模糊糊的。那是她莲花的生命啊,哪里敢掉以轻心草率放过,两只带着薄茧的小手,闪电般地同时出击,紧紧地抓住了那个硬棒棒的东西。一双惊愕而又注满幸福和喜悦的大眼睛,像磁铁般地吸引过去。
周川感到浑身骚动,胸膛里憋闷得近乎快要窒息了,那像鼓一样咚咚跳动的心脏,骤然间涌起一股一股澎湃的热血和男性的疯狂。他突然撕下正经男人堂而皇之的外衣,霎时变得像个下流的暴徒,变得像一只扑食猎物而发疯的野兽,张开双手粗野地抱住莲花,不问对方愿意不愿意,强行按倒在轻轻摇动的船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