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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化芳 当前章节:152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42

姚存胜站起身懒散地打了个哈欠,用漫不经心的口吻敷衍地说:你们要不想让周川干下去,光嘴上发狠有什么用,得抓他的实事,然后再猛地一棍子砸下去……我要去休息啦,你们俩怎么干我不能参与。

杨丽芳和长嘴巴王贵费尽了脑子,左思右想挖空心思,思谋了大半夜也没抓住周川的要害问题。长嘴巴王贵一时松懈了斗志,只好鸡毛蒜皮地数落着周川的生活细节。

杨丽芳敏锐的神经突然发现了她要找的问题:这一条就行!反正剜到篮子里就是菜。先把人贩子莲亭告进去,然后让莲亭咬出周川,连刘二张太押公安局一块审问。关键得靠那个叫红秀的女人配合咱,光拐卖妇女这一条,撤周川的职关他几天,煞煞他的傲气也够他喝一壶的。

一开始长嘴巴王贵有些不忍心:红秀那个女人和张太关系不好,要是进了公安局……要是那个女人真跺跺脚走了,就把张太给坑苦了。

杨丽芳用厌烦的口吻训斥王贵:又不是你老婆孩子个人的事,你管那些干什么呢?只要咱能达到目的,再毒的法子也得使。要不这样做,你什么时候能当上副矿长。你要不下狠心整倒周川,惹恼了姚存胜,他会把你当作周川的心腹放在一块整死,起码会找个错误把你开除的,让你再回到山区受苦去!

他王贵很害怕,打死他也不愿意再回到贫穷的山区里。当初他王贵生活在山区,连起码娶个女人当媳妇的事都没有想过,不然他也不会养那只小山羊当作妻子。除了他王贵之外,全矿的工人,谁有那种人和生畜交配的体会啊!一开始小山羊不通人性,每一次他王贵浑身难受想发泄,小山羊总是摇晃着身子喊叫,就像要杀死它似的。后来,当他搂着那漂亮的小山羊一块睡觉的时候,他竟然忘记自己还是人,感觉自己就是一只公羊。眼下,他王贵竟然娶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漂亮的女人又为他生了活泼的孩子,他王贵感觉日子就像糖里拌蜜那样甜啊!

《脖子》三十八(4)

他王贵不愿意再失去今天的好生活!更不愿意再去过那种生畜的日子。当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是无法改变周川的性格时,晚上他跪在星光下的黑暗里,对着苍天再三解释:我王贵没有忘记表哥的恩情,我希望我表哥逢凶化吉。……我要按姚矿长说的去做,去做有害我表哥的坏事,老天爷你要原谅我王贵啊,我没有办法才这样做的……

第二天,王贵去丰湖县公安局告发了莲亭和周川……

由于红秀和菊子两个女人没有很好地配合他们,莲亭被无罪释放,周川除了经受一场烦恼之外,并没有受到任何的损害。王贵心里虽然害怕周川,但他知道周川宽宏大度不会和他一般见识。

秃子刘二麻脸张太呢?关键是他王贵下手毒辣,分明要拆散他们两个人的家庭,这两个人是不会饶恕他的。就连红秀和菊子那两个女人,也会常常指桑骂愧闹得他和二花不得安宁。

王贵啊王贵,你老大个人做事就那么轻率?偷鸡不着反蚀了一把米,没把握的事干吗要打草惊蛇呢?刘二张太他们的讥讽挖苦当中捎带着谩骂,妻子二花又吵又闹不解人意,老鼠钻进风箱里,这两头挨挤的艰难日子,叫他王贵怎么往下过呢?

王贵在姚存胜那里仅看到希望,还没有得到光明的时候,那周围铺天盖地的压力,使王贵心里生出三分悔意。他面前只有一条宽阔的大道可走,求救周川让他原谅他这个不争气的表弟……

房檐上的雨水哗啦啦地流淌着。长嘴巴王贵站在檐下像一只缩头乌龟,像一只落汤鸡和一条饥饿的丧家犬,犹豫再三终于咬咬牙关,厚着脸皮当当敲响了周川的办公室。

周川扫一眼对方立马就明白了王贵的来意。他用那双凶恶的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盯视了王贵一阵,对方那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触发了他那善良的天性,亲自往他水淋淋的脊背上披一件褂子。埋藏在他心底深层的怨恨,化作三分谅解七分同情,竭力使自己的话语变得温和一些,一语双关:我的表弟呀,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个让人可怜的熊样子呢?

长嘴巴王贵照自己脸上打了一个清脆的耳光,可怜兮兮地说:矿长,我王贵不是人东西!你说我是脑子发昏了还是活到头该死了,刘二和张太他们的家庭事,我哪里该朝外人去张扬呢?结果弄的……

周川一针见血揭了对方的老底:你不是头脑发昏,别看你人长得不咋样,这二年你学得精明得很,耍坏点子他刘二张太两个不如你。小小虫想往哪飞,一抬翅膀我就明白,只不过我不挑明就是。表弟啊,还想哩格楞你表哥?你早着呢!姚存胜想叫你当副矿长,还许愿叫你将来当矿长,你们不弄倒我你怎么上去呢……

长嘴巴王贵哆哆嗦嗦,不敢拿正眼看周川那张脸,嘟嘟哝哝道:那是杨丽芳那个熊女人胡说八道的,我可没本事干副矿长,我哪有那个熊本事。

周川冷冷地一笑:你说对喽!你真没那个熊本事。要把我的位子让给你干,那么多的钱加一大群女人,你一看就花眼,干不几年监狱里就是你的家。姚存胜是个什么物件我算看透了,他眼里没有老百姓,只知道巴结上司往上爬!为了他能升官,他敢把整个煤矿赔进去,敢把上千名矿工们的生命献出去。还有那个熊杨丽芳,心眼子歪坏十足的美女蛇!我听说她瞒着姚存胜正准备停薪留职办矿产设备公司,还不是想靠姚存胜这个矿长冠冕堂皇地挖河庄煤矿的墙角?你要是当了副矿长,那女人一张小嘴说几壶是几壶。男人想爬官,女人要发财,你被夹在中间将来还能跑了你?一条贼船正在前边等着你往上爬呢!

长嘴巴王贵连连点头像鸡啄米:是的,是的!说句实在话,河庄煤矿要是没有你坐阵压辙,不会有今天的光景。丰湖县没有河庄煤矿当龙头,全县的经济还要落后十年,这是全县人民公认的。

长嘴巴王贵毕竟是周川亲手培养出来的队长,并且还是他的表弟,有一层亲戚关系啊!如果没有姚存胜拉拢诱惑,他们之间还是有一些感情的。周川郑重地说:你们用不着给我戴高帽子。王贵啊,千错万错你还是我的兄弟,刘二他们是不该那么报复你。二花是个诚实的好女人,我相信她不会叫你走邪路的。要是好兄弟记住我的话吧,无论什么时候不要靠歪门邪道暴富,无论什么时候别做亏心事!

《脖子》三十八(5)

长嘴巴王贵无论如何打不起精神,把头捣在裤裆里连连说是是。他说他一个男人真还不如二花有良心,是她逼着他来的。矿长要是不能原谅他王贵,今天一夜二花是不会让他进门的。

周川明白对方的来意之后大度地一笑:走吧,我亲自到家里送你去。二花要是不做两个菜让咱俩再弄一斤,打这我就不认她这个表兄弟媳妇。

长嘴巴王贵偷眼看看周川那条高高挺着的怪脖子,顿时被对方那宽宏大度的心胸感动了。想想往日里他对自己的培养和关怀,激动而悔恨的泪水,一串串从那张丑陋的脸上滚落下来。

《脖子》三十九

姚存胜为三千万元资金的使用问题和周川翻脸闹僵以来,还是第一次屈身到周川的办公室里去。他谈笑风生绕开主题说了一阵子无聊的闲话,然后用一种埋怨和无奈的口吻说:县里的领导不是瞎胡闹吗?煤矿就我们两个科级干部本来就少,非要再抽走一名去蹲点不行!

周川明白对方又在耍阴谋,姚存胜一直想治他于死地正无法下手,恰好趁县里抽蹲点干部的机会,借棍打鸡要把他排挤出煤矿。煤矿一共有两名矿长,抽一个人去农村帮包蹲点,如果没有一把手要提升或者副手要被重用的特殊情况,绝不会派主持工作的一把手去蹲点的。他平静地一笑,这一笑表明他知道他姚存胜的诡计:姚矿长别耍那些花招啦,瞒哄谁?你的意思想要挤走我,还打着组织的旗号,现在我不走能行吗?

姚存胜和蔼地笑笑,那样子显得遇事不惊吃人不吐骨头,还包含着一种获得胜利后的大度与宽容:我说你这个人呀,总是把别人想得那么坏呢。不论你怎么想,这是上级组织的决定,我不会向你作详细解释的。从现在起你就不要上班了,准备一下明天到县委组织部报到去。

周川装作没有听见他说的什么似的,出神地凝望着窗外那座渐渐增高的矸石山,望望山的远处那一排排整齐的矿工楼,心里一番感慨几多忧愁。县委如果再让他主持一段时间的工作多好啊,哪怕一年!实行技改后的河庄煤矿,采掘和运输将全部实现机械化。为了注入新的活力安置剩余人员,他还准备建一家洗煤厂和焦化厂,以煤矿为龙头,形成一个庞大的企业群体。为官一任不仅要让这一代老百姓不再受穷,还要让他们的子孙后代过一种有工作有饭吃的幸福日子!

扪心自问,他周川自从离开微山湖走向工作岗位,始终是按照杨家岩书记的嘱咐去做的,他虽然无愧于百姓和国家,到头来却被邪恶的势力排挤出了煤矿。仿佛一股黑色的飓风,眨眼之间就卷走了他的宏伟蓝图。该走的来啦,不该走的要走了,这天地倒置的情形,犹如虎豹豺狼的利爪,狠狠抓挠着他那颗血淋淋的心肠。

自己就这样窝窝囊囊甩手走掉吗?万一姚存胜把国家的煤矿败坏掉,自己能对得起那些无辜的跟随自己建功立业的矿工们吗?他傲慢地挺了挺那条怪脖子,一副居高临下的强硬气势:姚矿长我要提醒你一遍,时代在发展,煤矿应该尽快实现现代化!矿工们为人粗鲁,文化不高可他们讲义气,只要你真心待他们,他们会为你为煤矿拼命出力的。国家还不十分富裕,丰湖县还有不少的孩子无钱上学,你如果把几百万几千万花在没有价值的地方,特别是为了个人利益花在某个领导人身上,我认为是一种犯罪!也许会被杀头的……

姚存胜避其锋芒表现得非常虚心:周矿长,我一定认真参考你的意见,在你创下的好基础上把煤矿的一切工作干好。煤矿的工作你放心好啦,我盼望你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再做出更大的成绩。好啦,过几天我去看你。

第二天,周川满腔愤懑的走出了河庄煤矿,走出了这个浸透了他半生心血的伤心之地。他那怪异的脖子有些吓人地挺着,廷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直,一直到把哗哗流淌的顺水河抛在身后,都没见它再往那个曾经让他魂千梦绕的的方向转动一下。

《脖子》四十(1)

姚存胜大刀阔斧叱咤风云的作派,的确显示出新时代一个改革家的杰出风范。

周川原准备对煤矿实行技改的三千万元资金,姚存胜全部拿出来用它改变了县委县政府县人大县政协四大家的办公条件。丰湖县原本落后的办公条件,鹤立鸡群一举超出了运河市的三区八县。煤矿除了保工资一时挤不出多余的资金,姚存胜又在附近的统配煤矿转借二百万元,为县委书记李林仲和县长刘永玉各买了一辆五个缸的奥迪轿车。全市最贫穷的丰湖县,县委书记县长两个主要头头的坐车标准,竟超出了运河市委的主要领导。

在用人制度上,姚存胜富有他的开拓精神,按照现在官场上的规矩和说法,既讲义气又够人情味。他接连往县委组织部跑了两趟,长嘴巴王贵的副矿长职务马上行文公布出来。县委书记李林仲为了显示自己的政绩,在一座大山旁边开发了上百套现代化的高级别墅。姚存胜积极支持县委书记的工作,花一百万高价为他和王贵各买下一套。为了给长嘴巴王贵装修房子,杨丽芳竟慷慨解囊从矿产设备公司那里掏出十万元人民币。

姚存胜自己坐上了豪华型桑塔纳,但他没有忘记长嘴巴王贵,煤矿原有的那辆八成新的吉普车,定为副矿长王贵个人的交通工具。

长嘴巴王贵光彩照人地告别了刘二张太那些往日的弟兄,离开矿工楼搬进了装修豪华的新房。

王贵终于发现了自身潜在的价值,这个曾经把母山羊当做自己女人的山区老噱,一旦手里有了权力,竟向妻子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式:往后睡觉前洗洗你的身子!看看人家杨丽芳,今后学着她点,出门化化妆。我是副矿长不是过去的山区老噱土包子啦,腿裆里这个东西也学馋啦,想尝尝城里女人的滋味。

二花被丈夫的荣耀激动得昏昏然,不但做房事之前养成了天天洗身子的习惯,还学着杨丽芳高贵时髦的打扮,比着胡芦画瓢,烫头描眉擦脂抹粉的武装起来。

穷人咋富,伸眼子八肚!长嘴巴王贵连作爱也讲究起来,作爱前一定要二花化妆一新。作爱不固定一个地方,楼上楼下每室轮换,一次次尝个新鲜。新的环境新的作法,倒作出一番与往日不同的感觉和滋味。他疯狂地发泄一阵之后,像面条一样软软地躺在那里,喘嘘嘘地说:要是跟着周川干下去,咱哪辈子能熬上这种好房子,哪辈子能过上这种好日子?和周川刘二张太他们相比,我们没枉活一辈子,活得值啦!

二花脑子里仍然残留着一种农民的落后和愚昧,丈夫一夜醒来猛然间说发就发了,像天上掉黄金一样容易,这样的好日子让人有喜有忧总觉得过得不踏实。她话语里透出一丝担心和隐忧:王贵啊,穷点富点我不讲究,我总担心这样的日子……

长嘴巴王贵用小人得志的口吻教训妻子:你真是个鸡蛋壳里剥出来的小家子气!这就是当官的好处,要没好处谁还削尖脑袋去当官呢?中国的官都这么干,咱怕个什么。再说,咱住的别墅是县委书记开发的,一切都有正当手续,你怕什么呢?这里有山有水空气新鲜,你去上班我开车拉你,天堂上的日子!俗话说,撑死大胆的饿死小胆的,不管对错反正前边有姚存胜垫底。

王贵高贵的地位和漂亮的房子,以及做人的尊严,都是姚存胜夫妻慷慨送给他的!人家待他王贵天高地厚,他王贵讲义气哪有不效忠人家的道理?

井下井上的全部设备,都来自杨丽芳的矿产设备公司。

秃子刘二不分场合到处大发牢骚:奶奶的,当官的带头败坏煤矿,当兵的出力白出力。散熊!

听说煤矿半年来亏损上千万元,麻脸张太那双惊愕的眼睛瞪得鸭蛋样,这是建矿以来从来没有过的事。他心里明白上千万元的去向,嘴里又讲不清楚,嘟嘟哝哝直骂人:滚他娘的,哄哪个龟孙!钱叫那个美人坯子挣走了,钱叫姚存胜送人了,糊弄三岁的小孩子?

县委书记李林仲的儿子李金志,高中毕业不愿意在工作岗位上受约束,愿意在家待业,仅仅是个二十出头的毛蛋孩子,两眼麻麻黑根本不懂得经商。姚存胜给这位小兄弟出谋划策想主意,不让他出钱仅让他从中介绍当个二道贩子,一年四季把高档的招待烟招待酒送进煤矿,同样产品高价获利。姚存胜任矿长三年时间,李金志赚大钱到了惊人的数字。

《脖子》四十(2)

县长的妻子冯桂兰原在丰湖县供销社工作,她把囤积多年滞销的毛巾和生活用品低价购来高价卖出,三年时间不影响本职工作,利用歇班和空闲时间获取到暴利。

无论是李金志还是冯桂兰,他们拿东西卖钱,和煤矿做得是阳光下的正当生意。姚存胜把大钱明目张胆堂而皇之地送到县委书记李林仲和县长刘永玉手里,纪委无权过问,检察机关无法立案,姚存胜这种送礼方式有着万全之策的可靠性。要想搞清楚河庄煤矿的帐目,除了副矿长王贵神仙也摸不清里边的底细!

姚存胜手里的大钱到底没有白送,别看他仅是一个正科级别的小矿长,一个电话打过去,县委书记李林仲放下他所能放下的工作,乖乖地来陪他姚存胜吃饭喝酒。

周川离开煤矿之后,当年那几个让人头疼的无赖泼皮,头上的紧箍咒不翼而飞。由于他们看不惯姚存胜夫妻的作为,旧病复发躲在暗中悄悄地抵制。他们又变得横冲直撞了,顿时搅乱了煤矿原本安定的阵脚。

从光明的地面到漆黑的井下,一切工作显得既无条理又无章法,一团斩不断的乱麻。别看姚存胜在社交上一路顺风心想事成,而在生产安全和技术上的种种困难却一筹莫展。特别是河庄煤矿的人心动荡,使他束手无策大伤脑筋。

成本消耗过大,煤炭因质量而造成积压,采掘生产不协调,不能按时领上工资,矿工们生活起来喝西北风过日子?

麻脸张太故意给姚存胜添乱,一脸哭丧哀哀戚戚,每天追着矿长的屁股嘟嘟哝哝要救济。今天他说老爹病倒了,需要花钱住院;明天说妻子怀孕需要抚养,生个孩子添张嘴还是需要钱。他不吵不闹不急不躁不发火,一副苦苦哀求的窝囊相跟腚罗卜样,姚存胜走到哪里他追到哪里,你大权在握又能奈何于他?

姚存胜实在被疲塌的麻脸张太纠缠急了,过分的恼怒使他丢失了往日里一直保持的稳重和斯文,沉下脸瞪起眼气急败坏黑唬他:你的事我不管,该找谁找谁去!你再来纠缠耽误了我的工作,在外边胡闹影响了煤矿的声誉,我让保卫科把你抓起来关几天。

麻脸张太担任采煤队长多年,干工作扎实得就像钉子入木三分不动摇。有困难找你矿长你矿长不给解决,还干你个熊干?再说,他张太饿死也不愿意随着姚存胜去做那些违背良心的坏事。他说老爹有疾病需要他守护,请假之后煤矿里再也不见他的影子。

憨人自有憨福。他把微山湖的芦苇、莲子、蒲绒悄悄地介绍给外地客商,从中赚了一笔大钱。他说眼不见心不烦,躺在家里睡大觉就是不去上班。

掘进队长秃子刘二浑身都是劲疙瘩,往日里一旦蛮力大发,没处使劲只好狠狠朝着黑漆漆的岩石发泄,抱起电钻一口气干它几个小时,面不改色气不发喘。全省的地方煤矿举行百日安全赛,他如虎添翼一举夺魁,省里市里的领导亲自为他披红戴花。他昂首挺胸站在台上,荣耀而又骄傲地满脸生辉。

周川败走麦城,手里像有一根长线牵走了刘二的头魂。刘二眼睁睁看着好端端的企业被姚存胜夫妻败坏到崩溃的边沿,自己人微言轻又无可奈何于他,心烦得整天喝酒,酒醉后发疯骂架打人。只要他看见谁不顺眼,抱起来像抱石头样扑嗵扔到一边,自己无理还瞪着大眼狡辩:娘的个×的你瞎眼?干吗偏挡我的路,有本事有能耐去挡姚存胜的路去!

队长消极怠工,掘进队的工作受影响开拓进度必然缓慢。巧妇难做无米之炊,没有开掘好的巷道,采煤队有力无处使没法生产。姚存胜在人前红光满面谈笑风生,来到井下焦急得抓耳挠腮,只好亲临掘进队坐阵指挥现场督战。

秃子刘二冷眼瞅一下雄心勃勃的姚存胜,话语中夹带着尖刻的讥讽:姚矿长,别看地面上你有日天的本事,在井下你高射炮打蚊子派不上用场!人为知己者死得舒坦,咱们可不是同林鸟啊!你再用我当队长,不怕误了你的前程?我快四十的人老啦该退休了,当个掘进工还够标准,队长的事你再另请高明吧。

《脖子》四十(3)

姚存胜早知道秃子刘二难缠不好惹,他只是不愿意为你卖命出力,不杀人不犯法,气得直翻瞪眼却拿他没办法。

走遍天下的大江南北,被人视为怪物的三条腿蛤蟆难找难寻。找一个两条腿裆里带着嘎子的汉子,河庄煤矿大有人在遍地都是。

姚存胜接连任命了三个掘进队长。三个掘进队长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们脚踏实地风风火火干了好一阵子,其结果像一股短暂的响屁,砰一下放完再也没有了任何声息。

第一任队长大有扭转残局之雄风,身先士卒拼命流汗处处走在头里。有一次开会回来独自一个人走在漆黑冷清的巷道里,歹人们从身后猛扑上去,先摁灭了他头前的矿灯,咚咚咚三矸石下去,狠心砸伤了他的腰眼。他如梦初醒发觉自己上当受骗,地地道道的牺牲品角色,捂着伤处哭丧着脸哀求姚矿长大发慈悲,他上有老下有小,不求当队长只求个日子平安。

第二任队长春风得意年轻气盛,深更半夜爬上斜井还想着要回家和老婆亲热一番。他心里高兴嘴里哼着小曲,骑车子走在两边满是庄稼的平坦小路上,不料暗影里埋藏着三个蒙面大汉。凶恶的强盗不抢铮明发亮的自行车,不掏腰包里那几张崭新的人民币,照他身上劈哩啪啦一阵雨点般的拳头耳光,然后悠悠然甩手而去。他浑身疼痛哆哆嗦嗦站立不稳,朝着漆黑的夜空叫几声亲爹亲娘祖老爷没人理会他,然后如一摊泥巴渐渐滩倒在地上。

第三任队长从上任到辞职,算上前半天加上最后一天,不多不少恰好一个星期。掘进队开拓过断层,队长胆小怕死撅着屁股缩着脑袋犹豫不前,最终出现了不该发生的工伤事故。秃子刘二义正词严当场把他按在巷道坚硬的矸石上,直到他磕头作揖如捣蒜,骂誓再不充能当队长,再不充当圣人蛋,起起落落石头硬的拳头方才得到停歇。

凭心而论,姚存胜并不是一个庸庸碌碌之辈,他天性聪明,做事精细,组织能力驾驭能力连同官场上攻坚的手段,可以说远远地胜过湖猫子周川一筹。为了扭转眼下生产上的被动局面,他吃得苦受得累,亲临一线蹲点坐阵。

姚存胜在工作中处处碰壁受挫的主要原因,就是他丧失了矿工的信任不得民心。为了升官,他可以不顾百姓的死活,不惜把整个煤矿赔进去。他妻子杨丽芳可以冠冕堂皇地损害煤矿的利益,同样的矿产设备,价格高出市场的三倍。一个经济实力雄厚铁当当的地方企业,穷得尿醋被他引向濒于瘫痪的边沿。

一个不懂业务而又丧失民心的矿长,在矿工们面前等于睁眼的瞎子。好端端的溜子停在巷道里,矿工们故意戏弄他说出了故障。溜子停转不能出炭,一班少则几十多则上百名矿工,就那么泥塑的菩萨样,呆呆地坐在放完炮的采场上,望着漆黑而坚固的顶板,一秒秒计算着难熬的八小时。

无论是当年周川从湖边带出来的光棍,还是在煤矿不断发展中新招收的工人,其中也不乏蠢蠢欲动之辈。为了达到自己所追求的目的,实现一种个人的理想,满足一种膨胀的欲望。心里实在憋不住气,总想撕破那层窗户纸,把其中的奥妙私下里告诉姚存胜。无奈河庄煤矿人心所向,秃子刘二威风赫赫无事生非,一旦兽性大发谁能惹得起?麻脸张太为人窝囊鬼点子像头发那么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却在采煤队设了耳目。就是那个貌不惊人普普通通的罗子,热心地四处打听消息收集情报,不亚于专门训练的特务。泄密之后万一透露出丝毫风声,将来姚存胜升官发财溜之大吉,留下自己再想在河庄煤矿像常人一样混日子,惹事生非落得四面楚歌,日子就是那么好打发的?

姚存胜庆幸自己有主见提升了副矿长王贵。从丢下煤筐煤矿开始正规化生产,王贵始终工作在二线的运搬里,掘进、采煤一线的重活,他一时无法深入进去。再说,他是一个出卖了良心的叛徒啊,在刘二罗子和张太面前,他外强中干打心里发虚。

姚存胜像一头有着千斤重力的健壮牤牛,却被矿工们困在深深的泥潭里,浑身有力不知道该往哪里使。他面前曾经出现过多少个难堪的场面啊!亲眼目睹掘进队把崭新的扒装机鼓捣坏不能使用,急得他紧锁眉头揉搓着双手喘粗气,没办法下手焦躁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脖子》四十(4)

罗子多年领导的机电队,既有丰富的实践经验,还经过上级业务局多次培训和考核。眼下机电队彻底瘫痪,本该机电队维修的机器,罗子为难地皱起眉头,摊开两手挡驾在外不接活。他用大献殷勤般的口吻说:姚矿长,咱熊机电队这技术,绳子拴豆腐提不起来,误了生产你拿刀杀我的脖子也没法子。市煤炭局设备先进技术好,咱到那里修去。

一万元一万元的修理费,就像纷纷飘落的树叶,轻轻掉进煤矿门前的顺水河里,被滚滚急流卷得毫无声响毫无踪迹。

煤矿挖不出煤炭,招待费材料费又日渐增加,矿工们大人孩子总共几千张嘴,一齐张开口向他姚存胜要饭吃。想解决所有矿工及家属们的吃饭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向国家银行贷款。不然,职工饿肚子发急发疯要到县里上访,要到市里静坐,那样等于前功尽弃,会影响了姚存胜辉煌的前途和改革家的声誉。

想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就不能学婆婆妈妈小脚走路,要有胆略要有魄力。泱泱中华大国票子大大的有,背它个三千五千万元债务,还不是小菜一碟像闹着玩似的!

短短的三年里河庄煤矿急转直下由富裕到贫穷,最后负债竟达八千万元,整个井下的煤田被破坏得乱糟糟的。姚存胜肩头上并没感到有什么压力,还要打肿脸充胖子,无论如何要让世人知道他所开创的辉煌政绩。

运河市的报纸、电台、电视台记者,都愿意和平易近人出手大方的姚存胜交朋友,赞不绝口夸姚存胜会做事善解人意:男记者临走时,姚存胜忘不了给兄弟们带两条中华牌香烟;女主持人采访完毕,姚存胜忘不了给小妹妹送一个BP机。无论男记者还是女主持人,都知道讲义气和成人之美是一种美德,三天两头为姚存胜撰文,要为姚存胜有一个美好的前景献计献策献身出力……

闻名运河市新时代开拓型的企业家改革家姚存胜,一生一世直至到死都不会忘记那个激动人心的日子!公元一千九百九十三年二月二十八日,丰湖县县级干部小调整,县人大、县政协对他的升迁呼声如潮。县委、县政府积极推荐,赞扬声喝彩声如一片一片五彩祥云悠悠飘向天际。

姚存胜紧紧裹着那件用矿工们的鲜血染成的大红袍,频频向关心和支持他的好心人握手致意……

《脖子》四十一(1)

丰湖县人民代表大会刚刚通过一项人事任命,散会还不到两个小时,就发生了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刚上任的副县长姚存胜离开会场之后,顿时在县城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县长刘永玉经受不住妻子冯桂兰的软缠硬磨,提前三天就已经和姚存胜打了招呼,一旦人大常委会通过他的任命,第一顿饭要由他们夫妻俩祝贺邀请。刘永玉是主管县长,姚存胜由他的部下转为他的同事,为了今后相互配合,应该亲亲热热兄弟般地坐在一起共商工作大计。

刘永玉县长接连给姚存胜打了三次电话,对方始终关机无法联系。他查一下姚存胜司机的传呼,司机说新上任的副县长散会之后,在他车后箱里拎出一大包五天前买好的糖块糕点匆匆走了,不知道他去哪里,从此就没见他的影子。

刘永玉只好给姚存胜的妻子杨丽芳打电话。给杨丽芳打电话的还有县委书记李林仲——儿子李金志再三做工作,推脱不开他才给姚存胜打了电话的。

杨丽芳接到县委书记的电话受宠若惊,慌张张给丈夫打电话,手机仍然关机。

杨丽芳的电话快要爆炸了,县里那些委办局的主任部长局长,向姚存胜表示祝贺时对方关机。他们比副县长官位小,知道前三天有市里领导请,后十天由县里领导请,半月后才能排上他们的号子。对方关机,他们只好向他的妻子表示祝贺,并敷衍询问新副县长的消息。

杨丽芳焦急得大汗淋漓,姚存胜去哪里可以瞒着李林仲可以瞒着刘永玉,但不能瞒着她杨丽芳!这样的事他们结婚以来还是第一次发生。杨丽芳脑子里胡思乱想不着边际,莫非他像看破红尘的贾宝玉猛然间在地面上消失?一种不祥的感觉,像一只有力的毛烘烘的大手,紧紧攥着她那颗颤抖的心,丈夫新当选副县长的高兴和激动,随之被笼罩上一种可怕的阴影。

李英从运河市打来电话,也是想邀请杨丽芳夫妻俩一道到他们家吃便饭的。

接到李英的电话,杨丽芳无奈之中像看到靠山,像抓到一个能出主意的亲人似的,哭哭啼啼显得一副孩子气:婶子,开完会他不见个人影,上上下下找不到他,我怕他遇上坏人出了问题……我躁死啦,这个该死的熊东西,他上天边也不能瞒着我啊。

李英毕竟随着杨家岩经受过官场的沉浮,经历过一次一次的磨难,面对一切突发的复杂情况,足能静下心来沉得住气。她稍微思考了一会,安慰杨丽芳:他姚存胜是一个穷苦农民的儿子,今天当上副县长,是不是高兴有些过度呢?他是不是过于疲累想找一个避静处歇一歇?是不是想找哪个曾经帮助过他的人叙说一下旧情呢?人一旦实现了一种愿望都有这种可能的。丽芳啊,你给他老家联系一下,说不定他一个人去了老家呢,怕别人折腾才关了手机……不要急躁,有他的消息给我打个电话,省得我和你叔挂念。

杨丽芳从下午折腾到天黑,仍然不见姚存胜的影子,她无法工作下去,不住地拨打手机。电话里老是传来那个温柔小姐不厌其烦的回声: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杨丽芳再也沉不住气了,打电话要来她那辆白色的桑塔纳轿车,指挥司机朝微山湖边那个偏远的小村奔去。

在刘永玉县长他们折腾着邀请姚存胜喝酒,折腾着为姚存胜升任副县长庆贺的当口,姚存胜正坐在一辆红色的昌河出租车上,迎着夕阳残留的暗红色的光,朝生他养他父母亲生活了一辈子的小村赶去。他之所以打迪不使用公车不带司机,是想单独一个人向另一个人秘密表达他今天激动的情绪。这种场合只能他姚存胜一个人参加,有第二个人在场,哪怕是父母和妻子在场都是不恰当的。

出租车司机把车停在村头的小路上,姚存胜慷慨地把一张百元大票递给对方,对方从衣袋里掏出零钱,他摆摆手转身而去。东南山上那个圆圆的月亮,张开大口把白天残留的一切吞进肚子里,将它清冷的光撒遍微山湖畔宽阔的大地上。

《脖子》四十一(2)

二月的天气,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刚刚从春节走亲串友热闹繁忙的喜庆日子里释放出来,村头的街道和村外的田野里,遍是鞭炮爆炸后留下来的纸屑。夜晚的小北风嗖嗖很严肃地刮着,地头的高坡后边和水渠的背阴处,还残留着一片一片没融化干净的零零星星花花达达的雪迹。

姚存胜做贼一样怕村里人看见似的,慌慌张张行动诡密,悄悄来到一片耸立着一个高高坟头的麦地里。他在坟前打开那个沉甸甸的塑料兜,拿出一包一包上好的奶糖上好的蛋糕,尽是一些女孩们平日里吃零嘴喜欢的东西。

十八年啦,十八年前作为一个农民女儿的姐姐,这样的糕点,这样的糖块,她见都没有见过。天变地变人也变了,十八年后的姚存胜想让恨了他十八年的姐姐放开肚子,痛快地吃一顿,以此让弟弟那犯罪的阴暗心灵得到一丝平静和慰籍

新上任的副县长为了求得姐姐的饶恕和宽容,摆好糖块糕点虔诚地朝坟头跪下去:姐姐,我是你的弟弟呀,是你从六岁上就开始背,一直背大疼大的弟弟呀!我今天是丰湖县的副县长了,再过二年我准备坐上县长的位子。这些成绩这些辉煌,都有着姐姐你的功劳。

随着身份的改变,今天丰湖县里一定很热闹,为我祝贺的电话,邀请我赴宴的人们,也许为找不到我而焦躁发急。我谁都不去理会,我关上手机让任何人都不知道我的去向,目的就是想单独陪姐姐说一阵子肺腑的话语。局外人那些奉承的语言,都是假的都是逢场作戏,惟有姐姐你的真情是真诚的无私的,弟弟所以甩开他们第一个来向你报喜。

姐姐,你为弟弟付出的太多太多,没有你的付出,说不定我像咱的爹娘一样,窝在锅前锅后生儿育女当一个农民窝囊一生。弟弟不愿意平庸地活着,像父母那样平庸地活着没人看得起。弟弟为了改变父母遗留给我的农民身份,为了今天的辉煌,我的确施了一个诡计。如果你认为当初我的手段低劣做错了什么,我今天跪在这里就是向你来道歉赔罪的!姐姐你张口骂我一顿吧,扇我两个耳刮子吧,你不骂我一顿打我一顿,我的心会被深深的愧疚折磨一辈子……

姚存胜自言自语嘟嘟哝哝叙说着十八年前的往事,泪水簌簌地从脸上滚落下来,一点一点打湿了他的前襟。十八年啦,姐姐心里似乎还潜藏着满腹的怨恨和火气,借助着嗖嗖的寒风,照着姚存胜脸上狠狠地扇着耳刮子。

姚存胜本能地用手抹一把疼痛的面庞和脸上的泪水,十八年前的那个夜晚,他那卑鄙低下的手段和恶毒残忍的心灵,使姐姐忍屈受辱而最终自杀,年轻的姐姐在九泉之下会那么轻易地饶恕他吗?

十八年前的那个夜晚,如果不是父母用苦苦哀求的口吻一再喊他姚存胜,他准备不吃不喝就那么一直睡下去。

高中毕业的姚存胜有知识有头脑,能写会算人长得刮净漂亮,回到湖边农村,他像其他的年轻人一样,那颗沸腾的心是不安份的。他充满理想胸有大志,像河南梆子戏朝阳沟里栓保唱的那样:下决心做一个有志青年!

可是,他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老实巴脚的父母,是一对只知道到地里耕种到湖里割草割苇的农民。队里那大大小小的头头脑脑,就连一个最小的芝麻粒大算不上官论不上品的生产小队长,和他们一家也挂不上一丝一毫的亲友关系。

村里先后有两名年轻人被招工进了运河市化肥厂,另一名认不全ABC的女中学生,因为和大队主任姚存亮有着拐了几道弯子的偏亲关系,被推荐到省城上了师范学院。姚存胜是全村唯一的高中毕业生,却像一堆无用的垃圾被搁置在一边。

姚存胜感到自己怀才不遇,那怀才不遇所带来的无穷苦恼,就像一条阴森森的毒蛇,结结实实地缠绕着他那颗年轻的心……他绝望地躺在床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发黑的房梁,想那么一直地睡下去,一直睡下去也就不会发生后来的悲剧了。

父母心疼儿子,怕他一直睡下去睡毁了身子,哄劝地说:小胜,天不早了你姐还没回来,平日里她那么疼你,你该迎迎他去。

《脖子》四十一(3)

姐姐在村头的大队部里养蚕,回来要走一里长没有人烟的大堤。二十二岁的姐姐水里陆地都是一把干活的好手,又恰是展示姑娘风姿的年纪,天生得怕走夜路。父母害怕女儿在外边受委屈,每天晚来一会,就像巨手抓着父母的两颗心,都是吸起烟来就吭吭咳嗽的父亲颠颠跑去迎来。

姐姐似乎比父母还要心疼姚存胜,姚存胜从有了记忆开始,每天里生活在姐姐松软的脊背上。为了供姚存胜上学,姐姐读完高小,见弟弟不再用她背来背去一个人能去学校,就流着泪离开学校回来和母亲一道编席,和父亲一道下地。三个男女劳力靠挣来的工分分得的粮食,每年被父亲拿出三分之一卖掉,用换回的钱替他当学费交书费。姐姐从十二岁离学到二十二岁说上婆家,整整十年内她没穿过一件新衣,都是靠弟弟一年四季褪下来的衣裳作接续。

姚存胜打心里感激姐姐,心疼姐姐,如果不是父母打出要他迎姐姐的牌子,说什么他也不会离开那张一连睡了三天的床板。

姚存胜无精打采地走进熄了灯光的大队院,养蚕的姐妹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光了,院里空无一人静悄悄的。当他准备转身回走的当口,院子一角几个姑娘平日里值班歇息的小房里,传出一种异样的动静。

眼前特殊的环境,使姚存胜本能地警觉起来,脚步轻轻地走上去。姐姐在黑暗的小屋里低低哀求和苦苦地挣扎着,大队主任姚存亮先哄骗后威胁软硬兼施。姚存亮那年三十五岁,尖嘴猴腮,刚刚当了两年大队主任的他,家里像养猪场一样有着大群猪崽一样脏兮兮的儿女。

姐姐刚刚步入二十二岁,按当时的年纪,爹娘准备半年后待她满二十二岁就把她嫁到姐夫家里去。姐姐是一朵含苞欲放的鲜花,这朵鲜花在这天的暗夜里要遭受狂风暴雨的摧残!

色鬼欺人太甚!同姓同宗的本家兄弟,竟逼迫姐姐和他做这等卑鄙的下流事,叫人怒不可忍。

姚存胜感到愤怒和耻辱的热血顿时涌上他的头顶,马上决定对大队主任姚存亮采取行动。当时他多么需要一把锋利的斧子,或者一把明亮的铁锨啊!那怕是一块可手的半块砖,只要能置姚存亮死地就行。

姚存胜即使及时咳嗽一声,哪怕是轻轻拍一下门板弄出一些动静,足能解姐姐之危难,使姐姐这朵鲜花免受残暴的蹂躏。

尽管姚存胜站在门外恨得咬牙切齿,犹豫再三到底没有撞开门去拯救危难中的姐姐,更没有冲进去狠狠教训一番兽性大发的姚存亮。姚存亮身为大队主任,手里掌握着村里的一切大权,控制住对方会对自己的前途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姐姐在这人不知鬼不觉的漆黑夜晚牺牲了干净的身子,也许象征着他姚存胜的辉煌人生要从现在开始。

姚存胜希望姐姐满足姚存亮野兽的性欲,他盼望着姚存亮施以暴行得逞。抓奸抓双,他姚存胜只要把柄在手,就能实现自己的追求和宏伟的愿望。为了给自己壮胆,姚存胜在暗中摸了一块碗大的石头,像一位忠于职守的卫士那样站在门旁,静静地等待着姚存亮把姐姐的身子全部霸占!

透过通风的窗口,姚存胜清晰地听到姐姐由轻轻的哀求变作低低的啜泣,仿佛亲眼看到姚存亮像一把凶残的刀子,猛然扎进姐姐那二十二岁一朵花还没开放的娇嫩身子。一阵急风暴雨天翻地覆般的动静,最后传来姚存亮笨牛拉犁样嘘嘘粗重的喘息声。

姚存亮在黑暗中摸索着刚刚穿上裤头,姚存胜破门而入。姐姐像一只被打昏的白色绵羊,赤裸裸惊惧而恐慌地仰面躺在那里。姚存亮做贼心虚,浑身颤抖着跪了下去:兄弟,放我……一马!我不会……亏待……你一家……

姚存胜马上变得像个赛场上的勇士,一把从地上拽起姚存亮,气势汹汹挥一下手里的石头,威胁道:把你的裤头脱下来,我要当作证据。哪一天你说话不算话,我告你强奸把你送进局里去。

姚存亮平日里作福作威不可一势,这当口碗大的石头对准他的脑袋,霎时变成了孬种草包一滩稀泥。

《脖子》四十一(4)

姐姐似乎知道弟弟早已等侯在门口,她的挣扎哀求和姚存亮的威胁引诱,以及姚存亮在她身上拼命蹂躏的情景,一点不漏都被弟弟听到他的耳朵里。弟弟不是为了来拯救姐姐,而是想借用姐姐的身子来实现他今后的目的。

姐姐平心静气穿好衣裳,并没有朝犯罪的姚存亮发怒,而是把一个清脆的耳光扇向她亲爱的弟弟!然后掩着脸跑出门去……

姚存胜当晚并没有回家,他心里在忏悔,盼望疼他爱他的同胞姐姐原谅他的过错。他这个农民的儿子空有一身学问,不采用这种低下的手段,是没有出头之日的。后来,他带着一种对美好未来的憧憬,怀着激动的心情,沿着漫长的微山湖岸一直走了下去。

姚存胜一夜没有睡觉,一个整夜是在幸福和忏悔的复杂心境中度过来的。第二天黎明,当他踌躇满志描绘着前景回到家里,老实巴脚的父亲,已经把肚子鼓胀的姐姐从排灌站的机坑里打捞上来。母亲呼天叫地哭昏过去三次,可姐姐水淋淋地躺在自己家狭窄的门板上,把失望、绝望连同撕心扯肝的耻辱,通统留在人间,紧紧闭着眼睛再也没看亲人们一眼。

在投坑自杀的姐姐被埋葬的第七天,沉浸在悲伤中的姚存胜当上了大队会计。一年后大队终于等来了公社分配的名额,姚存胜作为思想好根子正的优秀青年,被推荐到省城上了工业大学……

当姚存胜认为九泉下的姐姐始终不会原谅他时,改变了刚才那种忏悔的口吻,说话的口气居高临下流露出无限的满足和得意:姐姐,你应该知足啦!弟弟今天当上了副县长,给我们一家争了光彩争了荣耀不说,逢年过节,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支书像你的儿子一样为你上坟送钱进孝,不是当初弟弟聪明果断作出那种选择,你活到今天仍然当一个普通的农民,哪里能有这种不劳而获的美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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