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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化芳 当前章节:151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42

随着心态的改变,姚存胜从坟前理直气壮地站起来。他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转回身见蹒跚的爹娘和焦急的妻子杨丽芳,正踏着清冷的月光朝这里走来。

姚存胜一辈子也不会向任何人吐露这个已经埋藏在地下十八年的秘密,故意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用手背擦干了潮湿的眼睛和挂在脸上的泪迹。他当着父母和妻子,真诚的话语里流露出对姐姐的无限思念:姐姐!弟弟当上县长也不会忘记你的。每年的清明节,我都会来这里看你……

《脖子》四十二(1)

河庄煤矿前边那条顺水河里的水,夹裹着深深的忧伤和哀愁,不停地由运河市区朝西南的微山湖流淌着,流淌着……

市委书记杨家岩从区、县检查完工作回到办公室,戴上老花镜接连看了几封当天的群众来信,及时把信件分别批转给分管的副书记和常委们。他由市委副书记接任书记以来,明显感到肩上的担子加重了许多,全市的重大决策要等他表态,重要的高规格的大会需要他到场。 副书记和书记的分量,单单从出席会议上就显示出很大的差别。

在市委常委会上,他曾经强调了好多次,除了重大决策需要召开常委会研究,需要他市委书记表态之外,正常的工作均由分管的副书记出面解决。他要像在丰湖县当县委书记一样,集中一切精力,调动全部智慧,督促和协助市长重点抓好全市的经济工作,尽快让八百万运河市人民富裕起来。

杨家岩在担任丰湖县县委书记期间,养成了一个挤时间读书的习惯。他早在上大学时就能背诵四大名著的个别片段,《史记》、《古文观止》、四书》、《五经》、《论语》被他阅读研究过好多遍,最喜欢的还是曽国藩的那些书信和描写曾国藩的书籍。对曾国藩一生的功绩和超常的谋略,他给予很高的评价,从骨子里钦佩。

正是他勤奋好学具有渊博的知识,“文革”后复职以来,才把官场上这条漂摇在风头浪尖的小船,牢固地驾驭着,使这条小船始终行驶在平静的港湾里。

在丰湖县担任县委书记,老百姓夸他是个好书记,李林仲他们老想对这位农民出身没有靠山的县委书记使绊子,但心里惧怕他的凛然正气。省委决定由他来接任运河市市委书记,他稳重老道,不乏现代意识,三区八县的干部,尊重他的人品满意他的工作。老百姓称赞他是平易近人的市委书记。

不知是年龄问题还是市委书记的工作过于繁忙,杨家岩脸上有着一丝倦意。也许是想放松一下脑子里那根始终蹦紧的弦,顺手从办公桌上摸起秘书为他放好的几家报纸。

杨家岩平日里总要浏览一下运河日报的头版,看看他领导的运河市又发生了哪些大事,其它的版面他是没有时间和耐心坐下来仔细阅读的。这天他看完头版之后漫不经心地翻到了第三版,第三版上刊登了一幅很大的引人注目的照片,这张熟悉的照片像一块磁铁,马上把他的目光吸引过去。除了那幅很大的照片,整个三版刊登着一篇题为《山村之邀》的报告文学,作者以激动人心催人奋进的笔调,描写了工作队长周川带领黑峪村的老百姓,三年时间由穷变富的艰辛历程和感人事迹。

这名作者杨家岩太熟悉了,全省小有名气的作家,在运河市艺术馆谈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对象,是他市委书记亲自向报社头头打了招呼并且写了条子,前些日子刚刚从偏远的县城调来运河市工作的。作者一定因受感动而触发了创作的灵感。他刚来运河市工作绝不会认识主人公,文章中绝不会带有任何个人色彩和感情。

在文章的结尾部分,作者用一种忧国忧民的激情慷慨陈词地发表了一通富有冲击力和感染力的宏论:社会的贫穷和富裕,老百姓的危难和幸福,关键取决于干部的任用和干部制度的改革。一个干部如果不把他所领导的老百姓时时刻刻放在心里,无论他的文凭多高,无论他有多大的能力,都将一钱不值……

读罢《山村之邀》,杨家岩被文章中的感人事件和主人公的精神风范激动得热血沸腾。主人公曾经是他的救命恩人,他简直坐不下去了,伸手从身边的茶几上抽出一棵香烟。当年他担任县委书记时和周川接触的一个个片段,穿过他眼前那缥缈的烟雾,像电视中的定格镜头,清晰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周川作为公社的一个普通干部,被县委书记杨家岩提升为主持工作的副矿长,事后不久上上下下传扬着一个让人捧腹大笑的官场笑谈。一个懵懵懂懂的湖猫子,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去当干部,硬是被杨家岩赶鸭子上架,提升为副科级推上煤矿副矿长的位置。人们传得神乎其神,说他杨家岩为了教周川去当干部,放弃工作关门三天,三天里县委书记老师和湖猫子学生累得满头大汗。直到周川把老师布置的作业背得滚瓜烂熟,才被怕出事的县委书记放行的。

《脖子》四十二(2)

在李林仲一伙人制造的谣言面前,杨家岩心里感受到了山样重的压力。他那动摇的思想已经作好了退却的准备,一旦煤矿出现工作上的失误,就派大学毕业的年轻副局长姚存胜顶上去。那样,他杨家岩就要挥泪斩马谡了,劝周川解除工作重新回到微山湖上去。不然,他在丰湖县很难消除那种铺天盖地的不良影响,让对手们抓住他以权报恩的辫子,会贻误他终生的政治生命。

周川在河庄煤矿取得了辉煌的政绩,不仅丰湖县上上下下有目共睹,省地方煤炭局赞誉说这是中国大地上少有的奇迹。谣言不攻自破,杨家岩悬在心里的那块石头咚一声落了地,长长地轻松了一口气。

那是春天里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杨家岩的心情就像从办公室玻璃窗上透过来的阳光那样明晃晃的。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组刚刚离开,运河市和他要好的朋友透过话来,考评他的综合分很高,传说省委准备调他到运河市担任领导职务。正是在这种好心情的促使之下,他认为有些事情还没做好,打电话要周川马上来县委一趟。

按照正常的工作程序,周川有着致命的毛病。那些乡镇的书记,那些各委办局的头头,哪个不是变着法子寻找种种借口,和他这个县委书记汇报工作套近乎呢?周川一走八年,除了正常开会来县里以外,只有一次为矿工们争取正式职工名额,到过杨家岩的办公室。

不仅他杨家岩一个人,全中国的任何一个领导干部,都想把自己信得过的部下提拔上来。正是周川在官场上有着致命的毛病,这些毛病使他杨家岩不得不时刻把他的事放在心里。在他心情最好的时候,第一桩事就是想到了周川的升迁问题。

和当年在微山湖上当湖猫子相比,周川似乎成熟和老练了许多,在杨家岩面前还有三分拘束。秘书为周川倒一杯开水然后离开,杨家岩又主动扔给他一棵香烟。杨家岩发现周川到底熏染了一些官气,他像丰湖县所有的下级一样,在县委书记面前他吸烟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杨家岩用随和的口吻问:家里人都好吧?

周川回答:都好。我娘给个铡钉样,壮得每天吃三个煎饼。两个孩子都上学,都是他妈妈照顾我不问家务事。

大叔去世那年,我正在外边开会,你李姐听到消息去晚了,听说她赶到以后已经把大叔埋啦,到现在我也没去老人家坟前吊唁一回。

人死如灯灭,去不去他也不知道了。去也没有多少意思。

你去煤矿几年啦?

八年啦。还差三个月整八年。

杨家岩用感叹的口吻说:不容易呀不容易,这八年你是塌下身子拼着命干的。光干工作了有空也得学习。现在也弄个文凭吗?弄的什么学历?

周川说话开始随意了:你又没给我放假,往哪里拿文凭去。除了看几本煤炭的破书,我感觉这些年也没长多少知识。你不知道我在湖边只念到中学,文化大革命里的中学能学到什么东西?后来学校发一张奖状那样的毕业证,一张小纸。孩子闹时候莲花没东西哄,拿着个中学毕业证当作花纸玩,现在也不知道被他们鼓捣哪去了。

周川为人粗犷,对他的老朋友过于忠诚,他的实诚话恰恰在杨家岩那里贻误了他的前程。在一个提倡高文凭的改革年代,杨家岩若把一个仅有中学文化的朋友提升为矿长兼党委书记,会不会又像当年那样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呢?

别说是杨家岩将要提升到运河市担任重要职务的关键时刻,就是在杨家岩日常的工作当中,他也不愿意再看到自己的工作起什么风浪大波。他只好把周川提升的事压在心底,把这个包袱悄悄地留给了下一任的县委书记李林仲。他嘱咐周川除了工作还要好好读书,有了机会还是需要有个文凭的。

周川从内心里崇拜他杨家岩,对他的嘱咐不住地点头称是……

运河日报发表的《山村之邀》这篇文章,给市委书记提供了一个借题发挥的余地。尽管他对周川的提升推迟了三年,如果他杨家岩不亲自出面,这件瓜熟蒂落的事在李林仲那里也是很难实现的。

《脖子》四十二(3)

杨家岩让市委秘书长预先通知了丰湖县委,说他明天要去黑峪村看看那里的巨大变化。另外的目的就是给丰湖县委一个压力,要他们一班人把周川重用起来。

第二天上午,市委书记杨家岩赶到黑峪村,丰湖县的县委书记李林仲县长刘永玉,已带领着当地乡镇的书记一班人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市委书记站在黑峪村的最高处,举目远眺,心情激动,脸上流露着满足而自豪的神情。

从远处的山下到半山腰的村庄,舒展着一条蜿蜓的平整的道路。路面用大大小小的石块铺成,紊乱的石缝灌满了水泥浆,自下而上像一条爬行的长龙。

眼下正是夏天,一棵棵绿树上挂着稠密的青果,遍野风光宜人,满山充满了灵气。树荫掩映着在半年内建起的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平顶楼房,五百多人丁的黑峪村,生机勃勃全不见当年的破败和贫苦情景。

那条长达八里的山路,偶尔驶来一辆拉货的汽车或一辆拉肥的拖拉机,隆隆的机器声和清脆的喇叭声,搅醒了在清晨中沉睡的山庄。

三三两两的恋人们从山下的乡镇大清早来到这里,既想观赏一下山区的特殊风光,又想饱饮那种没受过任何污染的新鲜空气。

地处东部山区的黑峪村,猛然间来了县委书记市委书记这么多穿戴整齐的大官,这么多崭新的车辆,原本平静的山庄霎时像开水一样沸腾起来。老百姓再也无心下地锄田,再也无心上山为果树施肥,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一阵风涌到村委院子里。

那位五十五岁的村支书张黑牛,一辈子生活在大山深处,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动静。他在为市委书记倒茶的时候,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两手哆哆嗦嗦,几次把热水洒在地上。杨家岩劝他沉住气不要激动,他那咚咚跳动的胸膛,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杨家岩扫了一眼干净整齐的村委会办公室,听说他今天来这里检查工作,从县委到乡镇的干部,为装点这里的环境,也许忙了大半夜至今还没睡觉呢。全体随从人员坐下来之后,杨家岩故意歪打正着,用激动的口吻朝张黑牛说:老同志,我代表市委和所有在坐的人们,感谢你啦!在经济发展上,要是全市的农村都有你们这种改天换地的精神,都有你们这么大的变化,我这个市委书记对全市的农业也就放心了。时间还很宽裕,你把黑峪村变化的前后过程,详细地给大伙介绍一下。

张黑牛显得更加紧张,不知所措地干搓着两只粗糙的手,脸上刷地冒出几颗豆大的汗珠,结结巴巴地说:我哪有什么介绍头,早知道该请周队长来的。要说有功劳有成绩有魄力,全是人家周川兄弟帮了俺的大忙。

村支书张黑牛毕竟经历了创业的全部过程,尽管说话啰啰嗦嗦前言不搭后语,可他所讲述的工作过程还是顺理成章的。

刚刚下过一场透雨,零散的云块在群山顶上懒散地飘动着,山涧哗哗的流水像唱着一支美丽动听的曲子。那支美丽动听的曲子,和路上那个行人糟糕的心情是格格不入的

周川骑着一辆青岛产的大金鹿自行车,从山间笔直的公路拐向弯曲的小山道,吱吱嘎嘎刚骑出几步地,两个车轱辘沾满了焦黏的红泥。他跳下自行车支好架子,在路边撅了一根半尺长的木棍,鼓捣了一阵,累出一头大汗,推着车子往前走几步,两个车圈重新又沾满红泥,他气得直骂这条熊路直骂这里的熊人。后来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把笨重的大金鹿扛在肩上,由原来的人骑车变成了车骑人。爬到八里外半山坡上的黑峪村,他身上的衣裳全被汗水湿透,大半的布面粘在皮肤上,浑身上下全是红泥巴。

黑峪村连一间办公室也没有,周川的办公室加宿舍,就设在村支书张黑牛家的一间偏房里。如果不是张黑牛五十多岁,一脸的皱纹像块榆树皮,又比他周川大出十多岁的年纪,又急又恼又累的周川,一定会撕破脸狠狠骂他一通的。

张黑牛待上边的来人很热情,吩咐妻子多加些油盐炒了两个菜,还从床底下拎出一瓶白酒。一边汇报工作一边喝酒。村里没有一分活动经费,他自己掏钱管了周川这顿饭,就算为工作组的同志接风洗尘。

《脖子》四十二(4)

一九五五年黑峪村五百零三口人,眼下即将跨入九十年代的大门,全村现有人口五百三十五人。张黑牛担任支书三十年,除了他的妻子他的儿子和侄儿一家人入了党,并没有发展外姓一个人。

黑峪村虽然贫穷落后,工作并不是一团漆黑,张黑牛每年的年底,兴高采烈颠颠地到乡里再由乡里到县上,挑回一面鲜艳的计划生育先进红旗。

周川为这里的贫穷落后和愚昧深深地叹了口气:老张啊老张哟,你真会造孽!你一连干了三十多年支书,连条人走的路没修,人丁能兴旺吗?这个样下去家家户户成了绝户头,还要你搞什么计划生育?

张黑牛被周川熊得脸红脖子粗,害羞得垂下头,看那样子真想找个老鼠窟窿钻进去。

周川那气势像威严的将军朝士兵下命令:咱要为老百姓修条路,要把山上的霉气穷气全部赶出去,把山下的漂亮时髦大姑娘和好日子引上来,起码要让这里的每个青年男人有女人。你要是消极怠工敢卖老油条,我马上找乡党委撤了你。除了你一家人是党员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我就在你这里挂职当支书不走啦。

东山区恶劣的环境,使贫穷的根子已经在黑峪村根扎九泉,每次开会张黑牛被乡里的干部当面熊上一回。但是,却没有一个人说要留下来替他当支书。周川的这番话,张黑牛听了感觉头上狠狠地挨了一棒,心里大大地吃了一惊。多年来他之所以发展一家人入党,完全是害怕两姓旁人夺掉他手里那个并不值钱的印把子。

这天西风瑟瑟,黑峪村和它周围的一座座大山,都显得格外破败而荒凉。

张黑牛随着周川气喘嘘嘘察看了全村的丘陵,然后一步一步丈量了村里所有的土地。

周川在一大片荒芜的丘岭前停住步子:老张,这片丘岭你说多少亩地?

张黑牛顺口而出:一千多亩地。这里沙石多泥土少,光长荒草不能种庄稼。

周川蹲下身子捏起一把夹带着砂石的红土,然后朝着山下张望了一眼:我要在这里包村三年,你就陪我受三年罪喽。我要为黑峪村的老百姓修一条路,要改造这一千多亩丘岭。老张,五百多人的村子,在这里栽上果树,一千多亩地要增加多少收入啊!你细算过这个账吗?

张黑牛眼里突然焕发了精神:周队长,眼下正是秋后闲日子,咱说干就干吧。先弄炸药把这一千多亩丘岭全部炸一遍,石头运走修路,整平土地栽果树。我丑话说前头,村里没有分钱,我只顾出力,钱这事全靠你周队长费心喽。

周川转脸审视一眼张黑牛,笑笑说:你真是个老滑头!

张黑牛红着脸嘿嘿地憨笑。

第二天清早周川下山去了,从河庄煤矿带来上千只雷管,一汽车炸药,用煤炭换来几百吨水泥。从秋末到初春,黑峪村每天有三百个男女劳力出工,两年的日子,八里的山路从高高的山腰修到了平整的山脚。

长嘴巴王贵已经被姚存胜提升为经营副矿长,周川打一张借条从他那里借来十万元人民币,由张黑牛经手,从外地买来冬枣树苗,一千多亩丘岭全部栽上了冬枣树……

张黑牛煞不住车越说越激动,最后带出了激昂的情绪:周川那个兄弟干工作不要命,一般的人撑不了那个大罪,那个厉害情形比当年学大寨厉害十分!连我这个支书都挨过他不少骂,你们想想村民们有多少人挨过他的熊吧。第一年那条水泥路修一半通到山下,第二年加宽又修那一半,村里不少年轻人累极啦,背后里骂他是催命鬼阎王爷龟孙羔子。现在看看好啦,一条大路像笔杆样直!阴天下雨,苹果鲜桃再不用肩头挑啦,全用的新玩意儿,用汽车朝外运。冬枣卖七八块钱一斤,老百姓一年赶过去五年的收入,外出的人们都纷纷回来要过这庄户日子。前段日子一伙子人上门来找我说,他们要志愿捐款,想为周川兄弟立一座牌坊……

杨家岩眼里流露着满意而复杂的神情,目光从县委书记李林仲和县长刘永玉的脸上无声地扫了过去:丰湖县有周川这样的好同志,是我们的骄傲,也证明丰湖县委的工作是有成绩的。我了解周川的为人,这个同志人品好干工作有魄力,任劳任怨不计较个人得失,他曾经为丰湖县的经济腾飞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我首先应该向你们在座的作检讨,在我担任县委书记时,就应该把这个同志好好地用起来。多少年啦,他不但是个副科级干部,还一直作为配角来使用的。可惜呀,这就是对人才的浪费……

《脖子》四十二(5)

县委书记李林仲马上理解了杨家岩的意图,雷厉风行立即汇报说:周川这批同志已经结束了下派,正在等待分配工作。像他这批做出突出贡献的同志,我们准备重用提拔一批。我和刘县长已经碰头拿出了初步意见,还没开常委会研究。原任矿长姚存胜同志被提升为副县长,县里准备让副矿长周川同志担任河庄煤矿矿长兼党委书记。

杨家岩内心里并不满意李林仲对周川的安排,不愿意再让周川去企业工作,多年的事实证明,把周川放在哪里他都会拼命工作的。按照正常的工作关系,市委书记既然提出这件事情,李林仲应该在背后征求一下杨家岩的意见。可人家李林仲表面上工作积极大公无私,你市委书记心里不满意还怎么直说呢?如果为周川的安排问题拿出自己的意见,干预了丰湖县的工作,市委书记将授人以柄,这既不符合杨家岩的性格,也是官场一大忌。

杨家岩满意地点点头,不便直说的话语,说出来却被他改变了一种方式,话语里明显流露着引导的意味:河庄煤矿是丰湖县的大企业,那里的矿长书记可是个举足轻重的位置。上一届的矿长姚存胜进步当了副县长,说不定下届的周川还能被重用当个副县长呢。

李林仲和刘永玉沉思地坐在那里,认真地琢磨着市委书记的话。对杨家岩的引导李林仲心里是不高兴的,他既不喜欢周川这样的干部,又不愿意配合他市委书记。在正常的工作上,他又不敢得罪市委书记,只好违背着意志顺着杨家岩的话语解释:如果周川同志在煤矿扭亏为盈做出新的成绩,下一届换届选举,他是有资格作为县级后备干部推荐的。

杨家岩心里骂了一句李林仲熊滑头,脸上还是流露出几丝满足的笑意。

《脖子》四十三(1)

作为矿长兼党委书记,周川重新回到河庄煤矿收拾了那副烂摊子。

生产红火经济效益显著的企业,多少人伸着脖子瞪着眼睛,花钱托关系找后门,厚着脸皮斜着身子直朝里边拥挤;陷入困境、没有油水、负债累累近乎于倒闭的企业,却抛在一边无人问津。

在每个中国人都注意发展经济的时候,河庄煤矿就像美丽的大姑娘一夜之间患上了麻疯病,一下子失去了昔日的光彩。

姚存胜担任工业副县长之后,丰湖县委组织部先后找了两个工业口的局长谈话,人家心里清清楚楚,嘴里却不提任何困难,理由是不懂煤炭业务。派外行领导内行,上任后万一给国家造成惨重损失,给矿工们的生命带来危害,给矿工们的家属带来痛苦,对不起培养自己的党和人民,对不起关怀信任自己的县委领导!

后来县委组织部派去一名乡长到煤矿主持工作,人家听说煤矿已经接近尾声,并且负债八千万元,上千名矿工仅发百分之六十的工资,自发地组织起来到丰湖县闹了几次。人家连午饭也没顾上吃,马上转回组织部交差。他先是苦苦哀求,然后是怨气满腹:当年周川同志干得那么红火,既懂业务又爱煤矿,干嘛不派他回去主持工作呢?舍近求远,县委不是自找麻烦。

工业副县长姚存胜心里有病,暗中也曾几次找过组织部长,要他把主持工作的王贵由副矿长提升为矿长。

在组织部长为河庄煤矿的一把手人选犹豫不定的时候,县委书记李林仲脱口而出向杨家岩当场表态,这之后既成了事实,只好郑重地向组织部长提出:这次人事变动考察一下周川,下次研究把他推上来。

在县委常委会上,组织部建议周川为矿长兼党委书记,另派一名副矿长杨振协助工作。常委会顺利通过了这项决议。

周川重新回河庄煤矿工作的消息刚刚传开,没头苍蝇样心里烦躁的麻脸张太,没有谁去通知颠着屁股主动跑去湖边老家迎接。秃子刘二老死也改不掉那种天生的鲁莽脾气,守在大门口堵住风尘仆仆的周川,要周川当场表态重新恢复他的掘进队长职务。他刘二心里一直窝憋着一股蛮劲,再不马上把全身的那股力量使出来,说不定就会大病一场。再说,亏损的煤矿需要他这帮子人创造利润,起死回生拼命出力。

像三年前为周川送行时一个样子,罗子让兰兰精心准备了一桌酒菜,喊来刘二张太一窝子好友,像一群喽罗们拥戴山大王那样,把周川按在首席。兄弟们分别三年要好好地为大哥接风洗尘,一番磨难东山再起,应该劝大哥好好喝一场。

望着那亲切的诚实的仍然带有几分野性的汉子们,周川激动得心潮久久无法平静,满腹感激的话语,像滚滚的波涛在胸膛里涌动。当他满怀忧虑展望今后漫长岁月的时候,激动的情绪在一定程度上被一种无法摆脱的苦痛抵消了。他虽然在外包村没有参与煤矿的领导工作,但他那颗焦虑的心,三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矿工们,挂念着煤矿的生产和安全。在他重新走马上任的第一天,就应该到五百米的井下看一眼那里的开采情况,找一下亏损的真正原因,不然,他心情焦急是无心坐下来喝闲酒的。他劝刘二罗子他们不要焦躁略等片刻,匆匆换上当年的工作服,心事重重脚步匆匆地钻进了斜井。

半天时间周川脸色阴沉地从井下回来,他像根木桩样呆呆地站在酒桌前,感情复杂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紧锁的眉宇间透出无限的哀痛和悲伤。他发狠地咬紧牙关,挨个把刘二张太他们审视了一遍,那冷峻的目光里充满了刻骨铭心的创痛:你们都是半熟,一窝子半熟!我们的煤矿啊,经他们和你们这么一闹腾,至少要缩短六十年的开采时间。当初我为什么领你们先吃周边的煤炭,想让煤矿养完你们再养你们的儿女啊!你们……煤矿背八千万元的债务,全矿的工人扎上脖子不吃不喝,至少三年才能还上债务……你们两代人的饭碗子都砸破啦,你们一个个不痛心吗?

《脖子》四十三(2)

一怒之下,周川抬手掀翻了罗子夫妻为他准备的那桌丰盛的酒菜……

回煤矿重新上任的这些天里,周川把井下的每个采面,每个角落都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并且提出了马上改进的办法。井下采掘生产的失调,地面经济的惨重损失,使他大费脑筋彻夜难眠。当年他带领人们拉煤筐的落后生产方式,信心百倍奔的却是光明的前景。今天设备齐全两千男女人欢马叫,但煤矿一片暗淡没有了任何光明,频临瘫痪一天天在接近尾声!他的整个胸膛像被人狠狠割了几刀之后,又浇上一瓢滚烫的油般的痛苦万分。

除了采掘一线混乱不堪而给他的工作带来的种种压力之外,周川从好多矿工那里了解到,张太家中这三年来的战争一场接一场爆发。他对麻脸张太似乎另有一番特殊的感情,似乎知道红秀三年来接连闹事的真正原因,内心的愤怒犹如火上加油,情绪极坏。这些天每逢看到不顺眼的工作,动不动就要张口骂娘。怪脖子矿长突发的暴怒情绪,已经波及到全矿上上下下的每一个工人。无论井下工还是地面工,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心里的压力猛然加重,再也不敢掺水使假懈怠自己那份工作了。他们格外紧张起来,唯恐自己的工作失职,让周川把柄在手,狠狠地朝他们头上开刀。

在周川离开煤矿去蹲点包村的三年里,红秀内心里始终有着一种无名的烦燥和失落感,脾气一天天变坏,后来竟发展到三天两头要和麻脸张太干仗的僵持局面。一个女人撤泼耍赖蛮不讲道理,就会给这个安静的家庭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麻脸张太做生意挣了一些小钱,虽然家里不缺吃少穿,歇班在家简直不算个男人,看孩子洗衣裳烧水做饭,就连侍奉老爹的家务事也全部包揽了。

红秀坐吃山空游手好闲仍不知足,竟得寸进尺无事生非,吵闹起来让全家老少没有片刻的安宁。

麻脸张太被她无理纠缠忍无可忍的时候,偶尔也会反抗地回骂上几句,壮壮胆子扇她一个巴掌。如果当天里劝架的人太多,红秀爱脸皮受约束没有机会撒泼发泄,战争过后七七四十九天也不会罢休,直到麻脸张太本不漂亮的脸上出现几道血迹疤痕,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会偃旗息鼓。

红秀的孩子已经断奶。一个生育之后还不满三十岁的少妇,比黄花姑娘时候更显得成熟而漂亮,也许是女人一生中最富有魅力的顶峰时期。红秀的穿着潇洒随意,并不过分讲究齐整,打扮起来看上去和全矿所有的女人没有什么特殊与不同。同样的衣着穿在她身上,显得分外得体,别有一番风韵。她那柔弱的腰肢,看上去那么美妙神秘。胸前那明显隆起的乳房,给男人们一种犯罪的诱惑。就连她脸上掩饰不住的无法实现她爱情的淡淡忧伤,也有一种摄人心魂的魅力。看了她那副娇态,不仅有血性的男人会想入非非,就连女人也会对她生出三分的嫉妒。

那个闻名丰湖县城的美人坯子杨丽芳,当初在姚存胜的催促下到洗衣房和红秀一道干了半天活路,对着面仔细地看了红秀一眼,打心里没有了傲气和底气。为了在装扮和时髦上压过红秀,杨丽芳和丈夫纠缠了大半夜,在丈夫表示不过问闲事之后,她专程跑一趟上海做了美容。

三十几岁傍小四十的麻脸张太,正是公牛齐口老虎样威武的年龄,守着那么一位花朵样的妻子,又不是不食烟火的神仙,一夜一夜能睡得安生?红秀高兴时也许会作一番应付,一旦心烦意乱不高兴,就会半途上生气把他推开一扭身子。害了大病样难受的麻脸张太,在这种对方不配合的情况下,如果想痛快地过一次夫妻生活,软缠硬磨总要付出血的代价。红秀欺负男人,张太怕婆子受气,在河庄煤矿被人们当作生活作料和笑谈著名。

在周川领导的河庄煤矿,绝不容许酒徒恶棍压在自己女人身上拼命发泄之后,便翻脸无情虐待人家。更不容许蛮横的泼妇不给自己的男人温存,到头来站在男人头上拉屎,让自己的丈夫在人前打不起精神抬不起头来。他把一股怨气和怒火悄悄压在心里,反复酝酿着一场风暴。他要采用一种残酷的让任何女人都望而生畏的手段,为窝囊的麻脸张太出一口冤枉气,为像麻脸张太一样无用的男人们挽回失去的面子,给部下挣回一张做人的脸皮。

《脖子》四十三(3)

其实,周川要刁难红秀完全是一种恶毒的不便言传的诡计。他心里知道红秀在苦苦地爱着他,正是这种扭曲的爱,才让无辜的麻脸张太受了不少的窝囊气。周川在进煤矿时第一眼就看到了红秀,她简直是鹤立鸡群,他周川经过抑制而变作一潭死水的心,看到红秀之后竟猛然一动。正是这猛然一动,周川才下决心要对红秀采取过激的行动。不然,这个女人会像蛀虫一样毁掉他这座大厦,让他周川威风扫地,并且永远永远在男人们面前丢掉好的名声。

这天临下井之前,周川挺着怪脖子匆匆走进洗衣房,强打精神目不斜视,冷冰冰抬手扔给红秀一身崭新的工作服。他要红秀随男人们一道下井,一道去巷道回收采煤队丢弃的电机电缆和钢材。

在洗衣房干活的女工们,偷偷瞥一眼矿长那高挺的怪脖子和那双残酷的眼神,心里明白周川要为张太出一口窝囊气,要对红秀采取惩罚的措施,手里暗暗为红秀捏着一把冷汗。

红秀听说要她随着周川一道下井,愣怔了一瞬之后,朦胧的喜悦和强烈的冲动,悄悄地填满了整个激动的心房。三年的日子是那么地漫长难捱,简直度日如年无法忍受,梦里的思念一觉醒来,简直让她像神经失常的人那样发疯。在他遇到挫折-心情十分糟糕的时候,她不能像亲人那样去看望他,去安慰他,要他千万不要倒下去。她多么想亲自给他一番让人奋进的鼓励啊,为了他的事业,为了让他和邪恶的势力顽强地斗争下去,她红秀愿意廉价地把自己干净的身子献出去。

当时,她红秀多么想大胆地对着周川的耳朵嘱咐他一遍:你要是一条真正的男子汉,就永远永远不要被打败!要迎着困难和挫折,挺着胸膛昂着脖子勇往直前……

她红秀是他张太的妻子啊,传统的礼教,像大山一样紧紧地压迫着她,使她不能向周川倾吐她的肺腑之言,不能流露她心里埋藏的火山爆发般的感情。揪心的思念就那么一天一天煎熬着,感情经过一遍一遍的打磨,此刻显得更加锐利,更加浓烈……

等周川走出洗衣房之后,红秀一扫久久笼罩在脸上的忧郁,顿时变成了一只欢快的小鸟。她喊过姐妹们帮她把乌黑的头发掖到安全帽里,又在纤细的腰间,挂上一个刚刚充足电的矿灯盒子。煤矿上的女人大都在地面工作,一个星期才能像男人那样到塘子里洗一次澡。为了回到地面洗换衣裳方便,她又在脖子上的领口处系了一条白色的毛巾。一番精心打扮,咋看上去完全像一个英俊超群的小伙子。

周川像往常下井干活时一样,总是傲慢地显出头人冲锋在前的架式。调度、安全、技术几个科室的中层干部,好像不敢超过似的簇拥着他。他伸出蒲扇大的右手,粗大的胳膊猛一用力,挡风的铁门沉闷地吱吱叫着,慢慢敞开了一道缝隙。他像一只孵雏的母鸡,用有力的胳膊撑住铁门,让几个科室干部和红秀一一从他身前钻进了斜井。

斜井一步步下滑,有的去处高达二米,宽阔得能行车辆;有的去处狭窄低矮,只能弯腰而过。脚下那些用水泥砌成的一道道台阶,天长日久,被上井下井的矿工们,一趟一趟一脚一脚,用靴子磨掉了棱角,稍不注意就会滑个趔趄。三面井壁浸着淋淋的水气,黑漆漆阴森森。风机在远方的黑暗处轰隆隆不知停歇地叫着,躺在石壁一角的黑色胶皮管子,时而膨胀时而下瘪,像有许多有灵性的动物在里边挣扎跳跃。走一段距离,井壁网着钢筋的风口处,迎面扑来嗖嗖的凉风。

人们即使天生着一副贼大的胆子,第一次下井,或多或少总会有一种步入地狱的恐怖感觉。

红秀心里却没有一丝恐怖。她一直兴奋地跟随在周川身后,心里格外舒畅,认为井下毕竟比地面好玩。除了阴森黑暗,矿井有什么可惧怕的,即使井壁哗啦一声倒下来,周川那条怪脖子一挺会把石壁支撑住的。下地狱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鬼神和阎王爷见了周川那条怪脖子,也会害怕得退避三舍的。

《脖子》四十三(4)

红秀紧跟着周川来到将要封闭的一0九巷道。她手持灯头,好玩地朝巷道深处照了一遍,那只持灯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矿灯顿时熄灭了。她那颗心随着矿灯熄灭黑暗扑来猛地一阵收缩,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阴森的凉气。接着,全身一阵阵发冷。

巷道两侧的煤炭,被矿工们草草地挖空,支柱回收走了,顶板已经大面积塌落,呲牙咧嘴像一张张恶魔的大口。一0九巷道原有的棚木也被撤走,大部分巷道顶板,靠采场塌落的岩石支撑着,随时都有封死的危险。

一种一生从没有过的巨大恐怖感,使红秀惊惧得下意识地偎附向周川的身子。

采完煤炭,巷道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当矿工们和好水泥,将要封闭一0九巷道时,恰好碰到周川来这里检查工作。

在过去的那些年代里,一旦将要封闭采完煤炭的巷道,无论多大的危险,周川总要钻进去仔细地查看一番,好像趁他不在,矿工们会把国家的财产统统埋进岩石里去似的。有一次巷道冒顶,砸伤了他的脚跟,打那之后才有所收敛。

可是,出于一种强烈的责任感,也出于一种对姚存胜不信任的心态,昨天他又忘记了生命危险,钻进了将要封闭的一0九巷道。

巷道里铺着二百多米钢轨,钢轨完好地埋在漆黑的煤泥里。巷道的尽头,三三两两地扔着一大堆一大堆崭新的溜子槽和一团团电缆线,总价值有万元之多。

煤矿不同其它行业,如果干部们脱离矿工当官做老爷,矿工们对他的上司怀恨在心,势必采用消极的情绪和下流的手段,暗暗进行反抗。他们是没有权力的平民百姓,没有权力撤销矿长书记,可是,他们却有权力在暗处里损坏国家的财产。让你矿长书记亏损背债,让你抓不出产量而头疼难受,让你工作的车轮干翻瞪眼玩不转!

矿工兄弟们啊!你们采用这种愚蠢的下流的手段报复姚存胜,其结果还不是毁了咱老百姓自己,损害了国家的事业!别说是一家年产三二十万吨的小煤矿,就是整个丰湖县整个运河市,这样下去也会把家当败坏光啊!

周川之所以兴师动众调动全矿的科室人员下井,就是想通过触目惊心的现实,用现身说法来教育他们,教育他们任何时候不要脱离矿工。

为了做到安全封闭巷道,在一0九巷道通往大巷的出口处,还支撑着三棵高高的杨木支柱,支柱像男人的大腿般粗。三棵支柱其中有两棵已经被顶板那强大的力量折断了,其中的一棵也已被压弯,腰间仅连着几丝欲断的木渣。如果红秀不亲临现场,仅凭大脑无法想象出那种触目惊心的危险情景

周川弓身如猫,轻捷地钻进一0九巷道。他每往前走一阵,总是不放心地转身喊道:后边的人千万注意,不要碰那棵断支柱,危险!

地面上的人们谁都不会相信的,几线细细的木渣,竟奇迹般顶住了泰山样沉重的顶板。如果用手轻轻动一下那棵断支柱,那几丝连着的木渣摆脱了重负,巷道顶板顷刻间就会大面积坍塌。

一0九巷道里那塌落的岩石,大大小小一块一块像一座座峥嵘的山头,横卧在人们的面前。一些地方的顶板还没有脱落,由于棚木被撤走,几公分厚的二合皮,已经和上边的岩石脱离分家,一端咬住上边,另一端张开丑恶瘮人的大嘴,长长地垂落下来。大嘴边沿那道狰狞的利齿,仿佛随时要把人们整个儿吞进去似的。

顶板上浸出的清清的淋水,有的地方在啪啪滴落,像大旱天浮云里落下的吝啬雨珠;有的地方哗啦哗啦地流淌,像雨后奔腾不息的小河。按照地质情况分析,三五天之内,一0九巷道将会全部坍塌毁灭。

在以往那许许多多的平安日子里,红秀见周川干起工作来总是雄心勃勃生气盎然,一开始还真的认为地下的煤矿像小说中描写的那样,如一座神秘的宫殿那般好玩。在她没下井之前,对五百米的井下,她的脑海里一直充满着辉煌的憧憬。斜井和大巷的凹凸阴森,一0九巷道的恶劣险境,像一把把沉重而有力的锤子,把她那颗带有几分童稚的心,一下子敲打得粉碎粉碎。

《脖子》四十三(5)

年复一年,周川原来就在这种特殊的环境里工作着,日复一日,张太就在这等恶劣的困境中生活着,他们生活得实在不容易啊。

周川和张太及秃子刘二那种不惧怕艰难与死亡的顽强精神,使红秀心里莫名其妙地陡添了一种钦佩感和崇敬感。

弓着腰每往前挪动几步,红秀不由自主地畏缩一下脖子,本能地仰起脸朝头顶上仔细地瞅一眼。她认为那一块块张着黑洞洞大嘴将要脱落的二合皮,随时都会紧紧地盯上她,把她捕捉之后,残酷地活生生地吞进它们那狰狞的、满是黑色利齿的大嘴里。她那颗心瘮得一阵阵紧张,一点点收缩,胸膛里像压着一块巨石那般沉重,最后连喘气都感到那么困难。她脸上浸出一层雨淋般的虚汗,周身颤栗不止。如果不是周川那么坦然自若,一直走在她的前边,为她起到鼓励和撑腰壮胆的作用,灌满了铅那么沉重的双腿,简直迈不动了,精神即将崩溃!

红秀心里没有了下井前的丝毫兴奋,倒生出三分后悔。井下可不是什么游乐场好玩的地方,自己发贱头脑发昏,哪里该随周川到这里受这番惊吓呢?自己之所以不加考虑,不加思索爽快地答应跟他下井,其用心还不是苦恋着他,想寻找机会和他一起多呆些时间。这黑漆漆的井下,毕竟不是五彩斑斓的宫殿,不是花前月下偷情的地方……

她那两道细黑的眉毛渐渐锁起来,显出一副怨愤的模样。洗衣房那么多女工,周川为什么单挑她红秀一个人下井干活?这个该死的怪脖子,一定不怀好意,一定在故意耍她,要她红秀的难堪!

红秀嘴里骂开了刚刚升官的姚存胜,仿佛不是周川而是姚存胜故意刁难了她似的。如果不是姚存胜把周川排挤出煤矿,矿工们不仅能拿上工资过着好日子,井下也决不会乱成这个狗窝般的样子。

《脖子》四十四(1)

真是无巧不成书。

算上红秀一行十三个人,一0九巷道恰好丢弃了十三块溜子槽。不需要周川下指示,也不需要费心分配,每个人背一块出去,合情合理理所当然。

溜子槽高一米有余,宽五十公分,中间凹下去一道淌煤炭的沟沟,看上去像一个没有后挡的铁簸箕。

若放在地面干农活,割砍耪锄挑挑担担,农家出身的红秀,丰满的肩头也许有百多斤的气力。此刻放在五百米的井下,特别是放在遍处都是矸石的巷道里,束手束脚行动不便,有气力无处发挥,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巷道里坎坎坷坷凹凸不平,好多地方只能弯腰驼背爬行,无法站立身子。只有把沉重的溜子槽扣在屁股上,腰杆弯到四十五度,像驴子驮东西一样往外驮。

周川无论到外地开会,还是在地面处理其它事务,若不下井干活,短短三天时间就感到烦躁不安,像刚生了一场大病浑身难受没有一点气力。一旦来到五百米的井下,两只胳膊硬棒棒地伸出去,突地鼓起一个个劲疙瘩。特别当他目睹到这一堆堆被矿工们丢弃的木材、钢材和电缆时,胸膛里顿时塞满了一团团怒火。怒火使他身上产生了一股巨大的力量,像要和谁拼命似的,百多斤的溜子槽,放在他身上轻松得如一团棉花。再说,许多年来,溜子槽铁轨木料之类,已经在他肩上在他的屁股上,磨出了一片片坚硬的像牛皮般的老茧。别说一块溜子槽,就是千斤的巨石,就是沉重的大山,压在他那铁铸般强健的身子骨上,也像俊俏女人挎着钱包逛马路那么悠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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