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六(2)
莲花一开始半恼半怒,半推半就地扭捏着,而后就摆正身子乖乖地顺从了。她那纯洁的鲜嫩身子,这一生一世都属于周川,周川既然迫不及待地想要,就应该大大方方地送给他。装什么假正经,有什么值得扭捏的呢?再说,那个被乌鱼的利齿咬伤幸免留下来的嘎子,遭了一场惊吓受了一番委屈,多么需要她这个未婚妻来安慰一番为他压压惊呢!
第一次饱尝爱情禁果的周川,做起事来既显得慌张莽撞,又显得疯狂贪婪。在湖面上湿润清凉的晚风里,随着小船的上下颠簸,一连和莲花做了三次。在他死皮赖脸纠缠着还要再做下去的时候,莲花故装生气地沉下脸来。她用一个严厉母亲般的口吻居高临下地教训周川:你是三岁的小孩子,不知道饥饱不懂事?人世上再好的东西,吃多了要撑肚子。你不知道爱惜身子,我不能没有正形,我得替你爱惜身子!
平日里威武刚强的二杆子周川,这一次竟显得那么温顺,说话软弱得近乎恬不知耻:莲花啊莲花,有了你这宝贝身子垫底,我连死也不怕。我累死在你身上也值得!我们快结婚吧,我一天都不能再等了,结了婚好天天晚上搂着你的身子,你天天训,你天天骂,我心里愿意……
《脖子》七(1)
周川刚满二十岁就迫不及待地结婚了。可是,他想天天晚上搂着莲花的身子睡觉的美好愿望,犹如一个光彩夺目的花瓶,被大队革委主任的几句话,轻飘飘地打了个粉碎。
那是七十年代的初期,周家庄的大队革委主任老是说,周川是个愣头青二杆子不好管教,溜溜湫湫没有阶级立场,整日价和来村里改造的公社书记杨家岩拧绑在一起。如果不是周川的父亲周老奎小时候是一个赤贫,当年还被湖霸打断过肋骨是个苦主,按当时的政策,应该把他一家人划入另一个阶级。其实,那一切上纲上线的语言都是借口,归根结底,大队主任心里嫉妒周川娶了白莲花般好看的妻子。他假装正经脸上不动声色,心里老想在腿上使绊子。周川刚结婚还不满一个月,喜庆气氛还没消散,他就想出了一个逼迫周川到湖上看箔的坏主意。
在湖上放鸭子,在湖上守望一切逮鱼的脚掌,大都是老年人的差事,或者是有了一大群脏兮兮猪秧样的孩子,已经对夫妻生活失去了兴趣的汉子。他们十天半月急匆匆回家来一趟,大白天偷偷摸摸,和妻子草草做一回房事,傍晚带着所需要的干粮和男人的满足,再回到湖上去。
大队主任平易近人,亲自登门找到周川,甜嘴摸舌装出一副好脾气:周川兄弟,咱队上的那片竹箔没人敢去看了,你给出个主意吧。不然,干脆拔回来晾到岸上算了!
周川不知道大队主任施诡计别有用心想操他:不冷不热天气好端端的,怎么能当败家子,把箔从湖上拔回来呢?那道竹箔一天一夜虽然不能逮个金娃娃,兄弟爷们的油盐酱醋还是断不了顿的!
大队主任沉下脸说:都是你这家伙惹的祸!这二年箔堂里一到半夜就闹鬼,几个去看箔的屌人,差一点被妖魔鬼怪按在水里淹死。没人敢去再看了,不拔回来有什么好法子?
周川一步一步钻进了大队主任为他设好的套子里。为了让兄弟爷们家里不断油盐酱醋,他挺身而出说:既然是我惹的祸,天塌下来我去撑。今天我去看箔,看那个妖魔的鬼魂能咬我几根屌毛去!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后来周川知道大队主任纯心操他,心里有苦却说不出口来。他和莲花虽然恋恋不舍,当天亲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还是卷起铺盖到湖上看箔去了。
在富饶的微山湖上,逮鱼的最大脚掌是竹箔,逮鱼既多又省力气。竹箔是用坚硬而柔韧的竹条编织而成,高有两米,一道密密麻麻的竹箔在湖面上拉开,出水的箔墙长达三五里水地。每隔五十米处,用几块短小的竹箔,在箔墙上设一个三间房大的机关,机关上再设两个只能进不能出的渔篓。用微山湖渔人的行话说,设立的机关叫“箔堂子”。
在微山湖上生活的所有鱼类,一旦碰上高高的长长的黑洞洞的箔墙拦住水路,就会沿着箔墙往前游动,一直游进人们为它们设立好的箔堂子。箔堂子里设有好多机关,大白天把乡下人领进去,要想走出来,最终还是回到原来的堂子里。
游进箔堂子里的鱼,最终的归宿只有投进堂子一角的渔篓。渔人们清晨早起,三两个粗壮的汉子哎哎哟哟喊着号子,把长达七八米的渔篓抬出水面,将鲜活欢快的各种大鱼倒进船舱里。
一道长达三五里的竹箔,每天早晨逮来的鲜鱼,能装满一只八尺的小船。
队里每天有一船鱼的进项,不断分到几块零花钱的社员们,心里既高兴又满意,没想到却害苦了在湖里看箔的周川。每天的晚上,周川总是蹲在船舱里,思念着刚刚结婚美丽如花的妻子,那种焦灼和渴盼相交织是很痛苦的。
周川靠他超常人的忍耐力,由夏天到秋天再到冬天,在队里决定三天后就要拔箔,他认为到底苦熬到头的激动时刻,一场千年来少有的大风,只差一点就把他活活整死在微山湖上!
在周川大难临头的前天,他的全家和家里周围的环境,预示着一种不祥的征兆。他家门前的一棵大槐树,无风无雨好端端地歪倒下来,把他家的土墙头砸了一个半米宽的口子;新媳妇莲花大清早扭着好看的身子到井边挑水,青砖的井帮接连碰碎了两个二鼻的水罐子。
《脖子》七(2)
初冬,微山湖上光秃秃的。离岸十多里的茫茫湖面上,仅有周川看守的几道竹箔,像出水的墙头,横竖在风大浪凶的大湖里。
那是个到处散发着寒气的清晨。缕缕轻纱般的薄雾,炊烟样在微山湖面上悄悄地爬动,然后轻飘飘地升上遥远的高空。老天爷那张暗蓄着阴沉隐藏着杀机的复杂面孔,慢慢被烟雾遮掩得天衣无缝。
周川的大爷周老珠又犯病发疯了,他满脸灰垢,披一头枯朽的黑白各半的散发,在冬天荒凉高陡的湖岸上踉跄着哭嚎:风来喽,雨来喽,妖魔鬼怪都来喽!好人要下地狱喽……
大爷那像破竹篙一样干哑而刺耳的嚎叫声,在寒风嗖嗖的湖岸,在空旷辽远的湖面,由远而近由近而远,时高时低时断时续,不知疲累地回荡着……
那是一桩几十年前的久远往事,刚刚二十出头的大爷还是个没尝过女人荤味的童蛋子。他和一个叫大猫一个叫二狗的年轻人,在湖西朋友家里喝罢高度的烧酒,顶着镰刀样月牙发出的蒙胧夜光,踩着厚厚而又结实的冰凌,趔趔趄趄东倒西歪地朝湖东走来。他们三个人的大脑,被高度的烧酒麻醉了,警惕的神经彻底消除了戒备,走到湖心扑通掉进结着纸一样薄冰的凌眼里。
夺魂般的惊吓和刺骨的寒冷,顿时把烧酒潜伏在大脑里的魔力一扫而光。他们仨相互照料,分先后从凌眼里滚爬上来。那天晚上出奇地寒冷,还没走出两篙地,化作铁筒样的棉裤,结实地束缚住两个腿脚,后来,他们在湖面上冻成了三个直挺挺硬棒棒的冰人。
如果不是岸上有人鸡叫早起过湖办事,大湖上巧遇发现得及时,拖延到天明误了时间,他们仨和冰连在一起,会活活冻死在那里。
大爷和大猫二狗虽然大难没死,到底也没逃脱厄运的缠绕。在冬去春来冰化雪消的季节里,他们那因挨冻而变了颜色,一直处于麻木中的身子,随着天气变暖,一天天疼痛起来。
大猫实在忍受不住乱刀刮骨般的疼痛,趁困乏的家里人不防备,咕咚咚喝下去一瓶烧酒,神经麻醉后,糊里糊涂毫无痛苦,栽进微山湖结束了那条年轻的生命。
二狗每天由家里人看护,那油煎般和刀子刮骨般的剧痛,折磨得他再也无法活下去,而又求死不能。深更半夜趁看守的人们睡死的当口,冲出门摸起一把锋利的菜刀,三两下就砍断了自己的喉管。
大猫和二狗之鉴,让心惊肉跳的全家人方寸大乱,他们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锁住大爷。大爷的手脚全被锁小船的铁链锁住了,再想自杀,身不由己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大爷被剧痛折磨得像杀猪般的哭喊,后来变得像鬼嚎般的叫唤。他的神经被剧疼摧残得错乱了,后来变成了生不如死的疯子……
随着大爷那瘮人的魔鬼般的嚎叫声,微山湖上悄悄地掠过来一股阴森森的怪风。在那神秘的被许多渔人忽略的一瞬间,百里的微山湖,像个莽汉粗粗地叹了一口长气。霎时,天空狂风呼啸,湖面波浪呜咽,风浪大有把整个微山湖颠倒个底儿朝天的气势!
船庵子门外,那破竹笛般刺耳的风声,连同满湖波浪的喧嚣,和小船的急剧颠簸,使周川马上清醒地意识到,他又要经受一场灭顶的灾难了!
在狂风恶浪强有力的推动下,他脚下的小庵船,像一个垂危病人般呻吟着,原本扭曲的身子,马上乖乖地挺得笔直。水下的铁锚深深地抓住了湖底,拉紧的铁链,顽强地扣住了船头,整个小船随着波浪上下起伏。
船庵子是用胳膊粗的阴柳树折成弯弓状架起来的,两头用斧子砍了一个平面,分别插进两边的棹窝子里。上边扎一层苇箔,苇箔上边苫两领苇席,十字花的绳子,让它们和小船结实地形成一个整体。为了预防大雨天漏水、小雨天舱里潮湿,两领苇席中间又加了一层塑料布。在微山湖上生活,湖猫子不怕天不怕地,风雨天却叫他们提心吊胆。为了防风,庵子上捆扎了几道尼龙绳,那一道一道指头粗的绳子,像绑着一头因时常撞人而准备宰杀的凶牛!
《脖子》七(3)
小船不时倔强地昂起头来,顽强地击碎了朝它扑过来的一层层恶浪。受阻的恶浪在船前化作一簇簇强有力的雨柱,劈头盖脸从半天空打了下来。一个个凶猛的白色浪头,一个个因涨潮泛起的浑浊旋涡,山呼海啸般地喧闹呜咽。
肆虐的狂风用它那强有力的魔爪,把整个微山湖以及湖面上的天空,撕扯得面目全非破烂不堪!周川几经折磨,面对恐怖而险恶的湖面,眼下却没有丝毫的怯惧和惶恐,仅仅深深地吸了一口呛嗓子眼的寒气。他胸有成竹,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以及快嘴二哥和杨家岩大哥,都会想办法来湖上拯救他的。
可是,周川的盼望彻底落空了。
追溯历史多年,微山湖从远古到今天,第一次刮这么大的怪风。湾在岸边的八尺的大船六尺的小船,在风浪中颠簸得东倒西歪。别看风和日丽天用来打草割苇,张网送载。若撑着它们顶着山样的滔浪去拯救周川,简直像扔下去一个舀水洗船的泼瓢,走不出两篙地,就会被狂风恶浪轻轻一口吞下去。
从湖上刮大风开始,杨家岩书记一直在陪伴着周川的全家,皱着眉头石雕样站在高陡的湖岸上。众人们那一张张痛苦的脸庞,残留着刚刚抹过的泪迹。他们束手无策啊,眼睁睁望着那条罹难的,在浪窝中苦苦挣扎的小船……
杨家岩不时揉搓着粗糙的双手,显然没有了往日公社党委书记的果断和魄力。后来,他用无可奈何的目光望着周老奎:大叔,就没有任何办法,把周川兄弟救回来了吗?
周老奎阴沉着脸没有说话,掉头沿着凹凸不平的湖岸朝下游跑去。在下游十多里的一段死河套里,拥挤着上百条避风的小船和几条划子,还有一条丈五的单桅杆大船。槐木板制做的大船,由于年代久远而破旧不堪,漆船的桐油和灌缝的泥灰,脱落得斑斑点点。几道破裂的船缝,竟塞着发污的棉团和红、黑、蓝色的旧布条。这家人的贫苦光景,犹如船家母子俩的相貌那么寒酸。
六十多岁的母亲骨瘦如柴,满头灰发像一团荒草;儿子木头疙瘩样痴呆,三十出头仍然是光棍一条。
母亲和莲花扑通朝他们母子俩跪下去,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周老奎和快嘴二哥啪拍一下胸脯,当场许愿地说,如果愿意撑船救回他的儿子,他愿意为他们母子俩翻新丈五的大船。
痴呆的儿子用迟钝的目光,看一眼风大浪凶的微山湖,黑黄的湖面,扭动着一副狰狞的面孔。谁胆敢贸然招惹它,它会以它巨大的神威和魔力,随时把招惹它的人捏个稀巴烂!
儿子心里胆怯,本能地一缩脖子,摇摇头显露出一副草包孬种相:一出了河套就算是玩命去,可不像小孩子坐在地上捏尿窝窝那么好玩!你们别说翻新一条丈五的大船,就是给个金山银垛子,谁也不敢拿着小命冒这个险。
杨家岩仅仅是一个被罢官来周家庄改造的罪人,他除了可怜兮兮地哀求三十岁的汉子热心帮助,说出去的话如一缕轻风从耳边飘过,对人没有任何的影响和分量。
为了从死亡线上救回他们的儿子,发疯发狂的周老奎,和吓成一团泥巴的妻子,竟然打起了一个荒唐主意。他们不顾连花的感受,也不问自己的儿子同不同意,迫不及待地决定,只要救回了他们的儿子,就让容貌出众的儿媳莲花,同那个使船的猥琐汉子做一个星期的临时夫妻。
莲花脸上簌簌滚落着热辣辣的泪水,为了能从死神的爪子下救回自己的男人,她已经没有勇气和胆量反对公婆的荒唐决定。她大着胆子,和那个猥琐的汉子对视了一眼,那情形就像是当场签订了卖身契,然后咬咬牙关狠狠地闭上了眼睛:你只要冒险救回周川,七天以里我就算你的妻子!
使船的汉子用浑浊而呆痴的眼神,仔细地望了莲花一眼。莲花那周正的身材,棉衣里那鼓鼓囊囊的乳房,白莲花般的美丽脸庞,顿时让他心旌摇荡,激动得失魂落魄。他为了和莲花过一个星期的夫妻生活,竟然不顾及生命,而愿意冒险去救回周川。这种当口,也许是他猥琐的一生中最有风采的一刻,那双原本无神挂着两角秽物的烂眼睛,闪耀出贪婪饥渴的淫光,像两个鬼火般贼亮贼亮!
《脖子》七(4)
公婆作主,莲花本人应允,快嘴二哥作保,还有杨家岩当旁证,双方跪在地上对天发誓之后,达成了至死不能改变的口头协议。
使船的汉子平日里胆小窝囊,此刻胸膛里猛然涌上来一腔豪壮和胆气。他麻利地解开拴船的麻绳,挺挺胸脯捞起五米的竹篙。丈五的大船仿佛想成全主人的美事,载着周老奎和快嘴二哥,勇敢而有信心地驶出了平静的河套。
大船一旦由平静的河套驶向狂风大作波浪汹涌的湖面,忽然勇气大减,明显露出了草包相,像一棵毫无分量的小草浮在水面。一个浪头一个浪头接连朝它打来,恐惧得瑟瑟发抖的船身,七扭八歪地呻吟着。船上的汉子和周老奎两个就像醉酒似的,在颠簸漂摇的船板上晃荡荡打着趔趄。
此时此刻,不需要再思考再犹豫什么,逗留片刻就有被风浪吞没的危险,使船的汉子慌乱而又果断地调转了船头。他用那因风浪的可怕而注满恐怖的眼睛,饱饱地贪婪地剜了莲花一眼,脸上笼罩着一种惋惜、沮丧和痛苦的神情。
母亲两手绝望地抓挠着浑浊的天空,那激愤的神情,恨不得要把老天爷抓在她手里。一个母亲的心肝,被刀子割掉后又给魔爪残酷地撕碎了,整个身子像被抽去所有的筋骨那样,哭喊着滩倒在因风浪撞击而微微颤抖的湖岸上。
莲花一双红肿的眼睛哭干了泪水,复杂的目光默默地望着风浪中那条孤独的小船。后来莲花自豪地断言,风浪再大都不会打败她的丈夫。她莲花像雨中的白莲花那么美丽清纯,像挂着早晨露珠的莲蓬那么鲜嫩,鬼神见了都会拜倒在她面前。
周川在莲花焕发着魔幻神奇般的身上,已经体会到男人的激动,和夫妻做爱的幸福,他绝不会甘心扔下美丽年轻的妻子,自己撒手西去。
《脖子》八(1)
周川是在绝望之后才决定放弃庵子,朝着更远的大湖上贸然放船的。
狂风像无数头发情的牤牛,猛然间挣脱了结实的缰绳,在荒草凄凄的湖岸,在天水一体的湖面,撒泼放欢。微山湖上变得越来越凶的波浪,像被强烈的炸药轰翻的一堵堵墙头,砸下去!砸下去!砸在船庵子上的声响,让周川听起来胆战心寒。
西伯利亚的寒流,随着北风跋山涉水奔波万里,终于在光秃秃的微山湖上安营扎寨。眼下仅是初冬天气,骤然间变得像数九的严寒,寒冷得滴水成冰。波浪打在时起时伏的船头上,打在因狂风击打而发出呻吟的船庵子上,凝聚下一层一层坚硬透明的冰。整个小船的外形,就像能工巧匠用冰凌雕刻而成。
周川白天黑夜看守的那几道竹箔,在离小船约有两篙水路的前方,时而被张着大嘴的浪头恶狠狠地吞没,时而又被戏耍玩弄地从肚腹里吐出来。那一道道被风浪扭曲的溃败不堪的躯体,像一排排病入膏肓将要垂死的人,传来一阵阵哀哀的哭泣声。
浪头接连不断地把浑浊的湖水泼向小船,冰的重量,每时每刻都在庵子上增多。周川不时从舱里探出头来,用求援的目光望着远处的湖岸。湖岸在他眼前已经消失,他眼前是翻滚的浪头,他身下的小船被高高的浪头包围在中间。但是,他知道全家人以及快嘴二哥和杨家岩大哥,正在为他的安危焦虑万状而揪心裂胆,风大浪凶却使他们束手无策,眼睁睁望着他身临险境却没有任何办法帮助他脱离危险。
如果自己葬身大湖,爹娘和莲花都将陷入一种长久的痛苦和折磨之中。那个落难的杨家岩大哥,罢官几年来始终没有工资,失去他的帮助今后将怎么生活呢?
周川望着满湖的波浪,想象着他和杨家岩大哥接触的那些有苦有乐的日子……
用梧桐木板串制成的锅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狂风卷得无影无踪;后舱里用来做饭的柴禾,已经被湖水打得水淋淋的,就连饭锅里也流溢着被风浪搅得浑黄的湖水。
周川一个整天都在和风浪与死亡搏斗,没有片刻机会静下来做饭,整整一天还没有吃一口饭食。他那咕咕叫唤的肚子,饥饿到了极点,前胸和后背有了一种粘贴在一起的难受感觉。
太阳那圆大而浮肿的虚胖脸,被寒流冻得惨白惨白,瑟缩在纱一样的白雾里,后来又被西边湖面上的波浪一口一口吞到肚子里。朦胧的夜雾开始由淡变浓,浓稠的雾像一块黑色的布,紧紧缠裹着他那颗孤独的心。
在周川感到浑身是力,而最终都无法战胜肆虐的风浪时,那颗年轻的心剧疼一阵之后,眼里止不住滴落下一点点血泪。他当时所痛心的不仅仅是将要失去自己的生命,惋惜的也不是从此要在这个世界上消失,而是就这么轻易地被风浪所打败,未免显得太渺小太窝囊了!他的妻子那么年轻那么漂亮,自己死后抛下孤零零的她,让她浪费了青春实在可惜。
在死亡一步步朝他逼近的时刻,他胸膛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奇怪的冲动,一种超越的胆量和无限的勇气。他毅然决然地决定,要让小船载着他靠向大湖中心的任何一个崮墩。他锁紧了刚毅的眉头,朝矗立在远处湖面上的几个崮墩,恶狠狠地盯视了一眼。
那几个崮墩上边光秃秃的毫无遮掩,去年,挖泥船为了疏通微山湖淤积的航道,用黑色的管子突突从湖底垫起来的。崮墩上的泥块,被肆虐的风浪大口大口吞噬着,它震颤而发抖地不断朝着湖水里塌落。
周川清醒地知道,一旦把拉紧的铁锚从深深的湖底拖出水面,小船就会像脱缰的野马失去了控制。那扭曲的船身,谁敢说撑得住一个浪头山样重的压迫呢?
没有把握盲目地朝下游放船,是在拿生命下赌注,九死一生葬身大湖的危险,正在等着他自投罗网。九死一生到底还有一线摆脱厄运的希望,总比缩着脖子当胆小鬼,让庵子上山样重的冰压垮小船,眼睁睁沉向湖底白白等死而辉煌荣耀得多。
《脖子》八(2)
周川首先想到的是要保护好自己的心脏,落水后万一把整个身子冻僵,心脏完好还有一丝活下去的希望。他像做饭的女人带一块围裙,把庵子门口用来挡雨的塑料布,折叠起来护在前胸,穿好衣裳之后,马上又想到了腿裆里曾经遭受过恐吓和伤害的嘎子。自己一旦心脏跳动大难不死,裆里的嘎子像身子和胳膊腿那样被冻僵,空守着白莲花样的妻子而不能过那种男女的生活,那种折磨会比死亡还要难受的。他脱掉裤子,又用塑料布把腿裆和嘎子扎了个结实。他脑海里仅有一个念头,只要生命还在,就要保护住腿裆里那个象征着勇武男人的东西!
一切准备齐备,他以最快的速度穿好了鞋袜,勒紧腰杆,那副形状就像出征的勇士,要去冲锋陷阵血战疆场,整齐、庄重、威武而悲壮!
淡淡的夜幕,用它那裹缚整个世间的灰纱,悄悄地把微山湖包围起来。周川留恋地看看他亲手捆扎起来的船庵子,又望望庵子上由一点一点湖水而凝聚成的冰山,果断地捞起锋利的菜刀,嚓嚓几下砍断了所有捆绑在棹窝子上的尼龙绳。他在庵子里挺起健壮的腰杆,把庵子上的苇箔苇席连同凝聚的冰山,统统掀进波浪滔天的湖水里。
一股怪风猛地横扫过来,周川感到他的整个身子像被疯跑的人潮,使劲往前推动着,魁梧而强健的身躯趔趄了一下,差一点被凶恶的狂风掀到湖里。他的动作像触电那么迅速,跃上船头,三两下就把紧紧扎在湖底的铁锚拽起。
小船失去了铁链的约束和强有力的控制,波浪的冲撞力马上掀歪了小船,迎着风浪的那半边船身,直挺挺地立出水面。出于求生的本能,周川把整个身子像山样压向翘起的船帮,扭曲的小船终于被他征服。
他用手里的竹篙,死命地拨正了船头,始终让灌满浑浊湖水的小船,用高高的后舱迎着疯狂的波浪。他把那条五米的竹篙,丢三米在小船后边的湖水里,如一把小巧灵珑的船舵。船舵忽左忽右,把一个一个凶猛的浪头统统从中间斩断,由此庇护着摇摇欲沉的小船。
小船像一只折了翅膀,受了重大创伤的老鹰,随着浪头的起落踉踉跄跄,像醉酒的疯子,朝着前方他瞄准的崮墩冲去。
微山湖的波浪借助狂风的巨大力量,朝周川大肆施展着灭绝宇宙的淫威。那一捧一捧的湖水,泼撒下来像无数道有力的鞭梢,无情地抽打着他的头脸。周川那一头粗黑的短发,被冰凉的湖水浇透了,发尖上冻结出一个个珍珠样的冰珠。他如同一尊石像那样,叉开腿站在后舱里一动不动。拖在水里的竹篙,在他铁钳样有力的手里机械地左右摆动,传来一阵一阵吱吱呀呀,承受不住巨大折磨的呻吟声!
由于周川的讥讽和蔑视,狂傲的波浪一个接一个扑进后舱。显而易见,它们要把顽固的二杆子周川,连同那只无辜的小船,统统葬进水底!
从船后边泼进来的湖水,溢出后舱的挡板,哗啦啦漫进了中舱。后边的半个船身被湖水的重载拖住了,摇摇欲沉的小船,只有倔强的船头还高高地翘在风雨飘摇的湖面上。
小船犹如一条被山样重的车辕压住屁股而野性未改的野牛,无法顾及伤痛,为了求生,还在拼死地向前挣扎窜动着。
眼看小船离最近的崮墩不到两篙的距离,几个狡猾的浪头趁虚而入,狂暴的湖水以千钧之势力压小船,船头呜咽一声,绝望地一头栽进湖底。
老天爷似乎把人世间的英武、胆量和勇敢,统统慷慨地赋予给了周川。只有在这种生与死最关键的时候,人们送给他的“二杆子”雅号,才真正有了实际的意义!在他的面前和眼里,根本没有什么艰难险阻,猖獗的死神,休想让他胆怯地眨一下眼睛!
周川似乎知道必定会出现一种惨败的局面,心里已经有了充分的准备,顺势把竹篙朝灌满湖水的船舱里用力一捣,两脚猛踏一下欲沉的船板,借助风浪的冲撞力,身子一跃而起腾向半空。笔直的五米竹篙,经不住他那身重力沉的重压,啪一声断了,猛然扑来的一股怪风,像卷棉团似的,把他狠狠地抛出去老远。
《脖子》八(3)
周川骤然间失去了全部记忆,整个大脑混混沌沌一片空白,是滚?是爬?还是临死前一种强烈的求生欲望,终于使他出现了惊人的奇迹?后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爬到崮墩上去的……
当周川爬行到崮墩的避风处,这时候他才知道,全身着水的衣裳,已经冻成了坚硬的铁甲,每往前一步都能靠两只手爬行。他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专注地听着波浪和狂风在他身后喧嚣。他仰脸望着越来越浓的夜幕,夜幕像一个系好的绳扣渐渐勒索着,一点一点裹紧了他那被铁甲锁紧的身子。
他眼睁睁看着猖獗的死神悠闲地朝他走过来。死神是一个彪型的大汉,一脸黑黑的络腮胡子,它公事公办把一副沉重的锁链套在周川的脖子上,毕恭毕敬地用协商和哄劝的口吻对他说话,说它要带他到一个幽黑幽黑很远很远的极乐世界里去。
脖子 第三部分
《脖子》九(1)
第二天息了风的傍晚,周老奎带着妻子儿媳快嘴二哥和杨家岩一大帮子人,架着十几条小船,浩浩荡荡来湖上寻找周川的尸体。
微山湖上一溜十多个土崮墩,在特大风浪的摧残之下,寒流的巨手把它们装点成一个一个光秃秃阴冷冷的冰山。亲人们找遍了湖面上所有的崮墩,始终不见周川的影子。除了莲花一个人之外,所有人都认为他的尸体已经被风浪葬身大湖,喂了凶恶的乌鱼和吃人的鲇鱼。
莲花流淌着两道悲伤的泪水,张开两手拦住悲苦交加的公婆,拦住那些失望后准备回家的人们。她坚信地哭喊着说周川并没有死,如果他真的狠心死了,一定会托梦给她的。她莲花了解周川的为人,他是一个有责任感的男人,绝不会忍心扔下他所爱的女人甩手就走的。咱们还要再仔细地找一找,最好把崮墩上每一个巴掌大的地方都看个遍。
在莲花接连摔了几个跟头,艰难地登上周川遇险的崮墩时,凭着她做妻子的敏锐感觉,断定周川就在离她不远的去处。她惊喜地发现周川被冻在薄冰的下边,两个鼻孔散发出的微微热气,在脸前的薄冰上暖化出两个铜钱大的空隙。
父亲他们把周川从薄薄的冰下扒拉出来,发现他的心脏还在轻轻地搏动,微弱的喘息犹如游丝。
周川之所以长时间没有被冻死,除了他预先用塑料布护好心口之外,还得力于躺在一个凹下去的掩体里。他躺在崮墩上手无寸铁,看来那个掩体是他用扭动的身子自然拱出来的。用杨家岩书记从书本上学来的洋话说,人一旦有了一种强烈的求生欲望,自身所迸发出来的极限力量,那是惊人和无穷的。
后来快嘴二嫂说话毫不客气,她说周川之所以能活下来,关键的问题是他心里一直想着年轻漂亮的妻子,想着他腿裆里的嘎子和莲花裆里的东西,一道拼死累活激动的日子。莲花听了之后脸羞得通红通红,气急败坏地骂二嫂花心下流,是个脏心烂肺该死的骚婆子!
快嘴二嫂虽然说话下流荒唐,却也不乏她的道理。如果不是那美丽出众的莲花,而换了另外一个女人,后来周川十有八九是会送命的,起码要被病魔和剧疼折磨得神经错乱,变成一个像大爷那样生不如死的疯子。
仅能微微喘息不省人事的周川,回家来被父母用井里的温水暖化全身的冰凌,然后才为他脱光身子。所有在场的人们见此凄惨光景,咧歪着嘴巴惊骇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除了巴掌大的胸口和腿裆之外,从头顶到脚板,他的整个身子冻成了黑色,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就像一条被渔人捕捉来的大乌鱼。
父母抹着眼泪失望地说,周川难逃死亡的劫难。杨家岩惋惜哀叹地说,周川十有八九已无法治愈。快嘴二哥说,除非阎王爷是周川的姑夫或者姨夫,只有亲戚关系才会循私妄法,不循私枉法很难饶周川一死。但是,无论如何要尽到亲人的责任,无论如何死马要当作活马来医。
父亲和快嘴二哥各抱来一床柔软臃肿的鸭绒被子,像微山湖的人们用煎饼卷大葱那样,把两床被子铺展开来,将周川冻僵的黑色身子整个儿卷了进去。
鸭绒被子是微山湖上最暖和的东西。看湖的渔人看坡的农人,在露天的外边睡觉,大雪当头寒冷刺骨,若裹一条鸭绒被子,暖烘烘保准不冻身子。
莲花当着杨家岩和快嘴二哥那么多的男人们,心里有话羞怯怯却说不出口来,最后还是忍不住绕着圈子对公婆说:周川浑身冻得像个冰铁蛋似的,身上哪里还有一点热乎气?不用外力给他暖暖身子,光盖鸭绒被子有什么用处?还不是让他白白等死!
婆婆毕竟是一个见多识广的女人,当她明白了儿媳的弦外之音后,为了顾及儿媳的一张薄脸皮,故意板起脸来瞪着眼训斥她:你当媳妇是干嘛吃的?男人都快死啦还想着顾那个假面子?去!用你的热身子口对口心对心给你男人暖去,白天晚上不要下床啦,做中饭我端着送给你吃。
这正是莲花心里所祈望的,她匆忙忙进屋去脱得一丝不挂,钻进周川凉凉的被窝里,把丈夫那冰样冷的身子,紧紧搂抱在她火罐子样柔软温馨的怀里。
《脖子》九(2)
在莲花为周川温暖身子的所有细节里,她第一个惊奇地发现,快要冻死的周川,除了心口处之外,惟有腿裆里的嘎子没受任何损失。
莲花激动得流下了的幸福泪水,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周川是不会轻意抛下她撒手人寰的。她认为周川之所以保护好腿裆里的东西,完全是为了她,为了她才变得那么细心的。丈夫毫无知觉,直挺挺地躺在她怀里,在她看来那不是被严寒和冰凌而冻僵,而是过于疲惫暂时睡了过去。她仿佛怕惊扰了丈夫安稳香甜的梦境,对着周川的耳朵不敢大声张狂,而是轻轻地嘤嘤地诉说:你要是想好得快些,就想想咱们刚结婚那时候的好事,那时候一夜一夜不睡觉,你是办的什么事呢?一回一回你是那么慌张疯狂,我可没有一回不配合你的。你快好起来吧,你恢复到那时候的硬棒样子,我让你像个撒在湖里的莲蓬仁样,天天泡在我身子里……
在刚一开始的前三天里,莲花除了为丈夫暖身子之外,剩余的时间就是揉搓周川腿裆里的那个东西,在他耳边唠唠叨叨反反复复,轻轻地嘤嘤地老重复那么几句话。她把那些鸡毛蒜皮无聊的废话,当成了丈夫睡觉的催眠曲。
周川在被冰覆盖快要冻死的危难当口,满脑子里的确想的是和莲花做爱,小夫妻做爱时胸膛里所产生的熊熊大火,驱除和抵御着要浸入到他骨肉里的寒气。此刻,他虽然整个身子僵硬得失去了知觉,但他的心脏跳动正常,大脑神经并没有受到破坏。莲花的废话一句一句被他听到跳动的心里,就像一点一点的火焰,在他胸膛里聚集。那一个一个兴奋的夜晚,他和莲花催魂震魄的激动情形,一举一动都在他脑海里储存着,回忆起来像正在发生时候那样新鲜,那样甜蜜。
仅仅在第三天的晚上,莲花的引诱就起到了召唤的作用。在她的挑逗之下,周川全身振奋,精神昂扬,就连他的整个神经系统,也受到了一次强烈的震撼。他那颗年轻的心脏,忽然爆开一团大的火焰,那火焰熊熊燃烧,狭窄的胸膛再也无法容纳得下,又朝着全身的每一个部位扩散!
周川那僵硬的身子猛然动了一下,那情形仿佛想一跃而起。可是他的整个身子就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全身上下就像木头做的,胳膊腿像锯掉似的,都不听他的指挥。但是,他焦急而又哀求地望着莲花,腿裆里的东西硬棒棒地勃起。
莲花心里当然明白丈夫的全部意思,故意装作糊涂不懂他的暗示,娇滴滴用夸张的口吻引诱道:你到底想做什么呀?你想做什么就快爬起来做呀!我还不是你周家的一筐煎饼,还不是你家锅里炖的大鱼大肉,等你好起来能活蹦乱跳的,随你放开肚子白天黑夜地吃!
当时的周川,完全是为了早一天把莲花这筐煎饼,这锅大鱼大肉吃个饱,那病情一天比一天好转,速度之快让父母和他的好友杨家岩都感到十分惊奇。在冬去春来的日子里,周川那发黑的身子,已经隐隐感受到了知觉,在莲花的搀扶下,他竟能笨拙地下得床来,小孩子学步一样,晃晃荡荡能走到院子里去。
周川大难不死,作为他的父母二老,心里是应该高兴和激动的,可是,他们仍然紧锁着眉头,一愁不展。儿子病情的好转,仿佛又给他们忧伤的心里,增添了许多的烦事。
风来喽,雨来喽,妖魔鬼怪都来喽!好人该下地狱了……
大爷周老珠除了吃饭睡觉的空隙,不分白天黑夜,沿着弯曲的湖岸疯跑。他那鬼嚎般嘶哑的叫喊声,像一把一把带血的钢刀,残酷地捅扎着周川父母那两颗血淋淋的心。
儿子一天一夜被崮墩上的冰掩埋了整个身子,论说伤势要比当年的大哥厉害十分。春天到来,他那伤病的身子下床来竟能笨拙地走动,是所有的微山湖人意想不到的奇迹。随着天气一天天变暖,他那恢复知觉的病身子渐渐开始疼痛。
剧烈的疼痛会像十八层地狱那么残酷无情,会像一道一道阴森恐怖的鬼门关那么可怕。从古代到如今,微山湖上有多少刚强的汉子在冬天里遇难,一个个全被鬼门关拦挡在漆黑阴暗的地府里。也有人经受几场生死的折磨之后,偶尔从鬼门关上侥幸逃脱回来,最终又被十八层地狱折磨成了疯子。
《脖子》九(3)
儿子虽然天生倔强,可他也是那种父母生养的肉体凡胎,能不能在这道地狱和鬼门关上闯过去呢?
周老奎夫妻作为周川的生身父母,无时不在为儿子的命运担心!
莲花天性勤快温柔细心,由她来照看丈夫,公婆是一百个放心的。因为有大猫二狗远年遗留下来的教训,周川被剧疼折磨到极点,即使想自杀寻死,那是万万不可能得手的。
父母同时所担心的是,万一儿子忍受不住剧烈疼痛的摧残,像大哥周老珠那样被折磨得神经错乱,而变成不省人事的疯子,除了给全家人带来沉重的经济负担和长久的精神摧残之外,即使活着又和自杀死亡有什么不同呢?
《脖子》十(1)
父母的忧愁和担心并不是多余的,在周川的身子恢复知觉后不久,猛然间开始发病。那刀割锯扯般的疼痛,使他那张黑洞洞的嘴牙齿紧咬,扭曲的嘴角,流出两道乌色的血迹。一开始他强忍痛苦的呻吟,和后来忍受不住疼痛而放纵的哀嚎,全村人听了之后,都陷入在一种死亡的恐怖中。
剧痛像一条渐渐勒紧的锁链,把他那原本高大魁梧的身子骨,勒索成一个圆滚滚瑟瑟发抖的肉团。他那一双鸡爪般发黑的手,一把下去,在身子下结实的苇席上,撕出两个锅盖大的窟窿。他就像刚吃下去一种疯药,猛地从床上爬起来窜出门外,双手变得像铁钳样凶恶有力,在院子一角那棵大梧桐树上,咯吱吱抓出了十道深深的指印。在这之前,周川从来没有学过拳脚,可他却显露出一招武术大师惊人的功夫!他那张原本英武的面孔,像浓厚的乌云那么黑暗,阴森森扭曲得丑陋不堪。往日里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闪耀着鬼火般阴森的目光,让人看了心惊胆战!
在后来的许多年月里,每逢想起周川当时所经受的痛苦和折磨,父母和妻子仍然为他感到揪心般的难受。谁见过冬天荒野里冻坏的芋头和萝卜吗?别看冬天里硬棒棒的,一到暖和天嚼不烂煮不熟不说,还变得软不拉几,像没有筋骨的面条子似的。它们的身子被春暖的天气扭曲得皱纹斑斑,掐开腐烂的皮,体内就会咕咕往外流一种粘水!
周川一天一夜和冰冻在一起,那情形就像冷库里存放的鱼,肌肉被寒冷所破坏,血液被寒冷所凝固。如果不脱胎换骨,他是无法活下去的。
他三天一小疼,五天一大疼,循环轮转。儿子最终是死亡还是疯癫?命运到底对他作出如何的安排,父母二老每时每刻都陷入在撕心裂肺的深渊里。冻伤和其它的疾病不同,除非神仙配制的灵丹妙药,人世间的任何药物,都无法减轻他身上的疼痛。
随着儿子一天比一天痛苦,两位老人那将要失去儿子的悲凄哭声,常常把全村好心的人们从睡梦里搅醒。
原本美丽出众心地善良的莲花,却不合时宜不知忧愁地一天天打扮着自己。她那莲花的名字,而被崇敬她的人们又多加了一个“白”字,女人的那种美丽那种风骚,是可想而知的。她又重新穿起了她和周川刚结婚时候的漂亮新衣,翻腾出了出嫁那天曾经抹过的唇膏和擦过的红胭脂,还把微山湖的新媳妇刚时兴的二搭毛子头,梳理得光亮光亮的,一副又要出嫁的鲜嫩样子。!
莲花掌握着周川一天天剧疼的规律,这一天在他又要开始剧疼之前,她把她的房门咣一下关了个严实。就打那天起,周川的凄惨哀嚎,顿时变成了粗粗的喘息。莲花好像在替丈夫分担着好多的痛苦,大白天她的新房里传出一种经过她压抑,而又实在压抑不住的呻吟声。
在后来的许多日子里,每逢周川疼痛过后,莲花却焉蔫巴巴,一副干罢重活刚刚归来的疲惫样子,一双眉眼越发显得美丽!
后来,快嘴二嫂当着全村的婶子大娘,以及所有的女人们,用称赞和夸奖的口吻喜笑着揭露了莲花的全部隐秘。她说莲花创造了一种连神仙都难配制的妙方,周川刚要开始暴发疼痛,花枝招展般的莲花,立马把全身的衣服脱得净光,伸出柔软的小手,紧紧抓住丈夫腿裆里的东西。
用她莲花的话说:如果不能减轻男人身上所有的痛苦,如果不能挽救和重新创造一个真正的男人,老天爷让女人来世界上是干什么吃的?
往日里倔强执拗的二杆子周川,面临着死亡和疯癫,竟下贱得让人看不起。只要赤裸裸的莲花用柔软的小手抓住他腿裆里的东西,顿时感觉身上的疼痛减轻了大半。在莲花百般撒娇百般引诱之下,裆里的东西硬棒棒地勃起。
温柔的莲花好像在完成一项重大的神圣使命,把周川勃起的东西放在她那雪样白棉花般软的身子里。她好像在哄劝一个淘气而又不听话的孩子,在丈夫身上跳舞似的扭动,嘴里还唱着一只除了她之外,谁也听不懂的美丽曲子。
《脖子》十(2)
周川被动地望着莲花绝妙的舞蹈,那颗心咚咚地跳动,全身的热血沸腾。他就像刚吃下去一剂神仙配制的灵丹妙药,刚才那原本刀割锯扯般的疼痛,霎时变得像蚂蚁轻轻咬了一口似的!
后来周川感叹地说过:美丽的女人真是个好东西!自己一旦进入她的身子,不仅会忘记足能夺取生命的疼痛,甚至连生命都会抛到九霄云外……
快嘴二嫂添油加醋经过一番热闹的渲染,无论年老的长辈,还是幼小的晚辈,像听奥秘的天书那样,惊讶得目瞪口呆。她们除了随着快嘴二嫂的兴奋而激动之外,竟没有一个女人从眼神上和嘴角里流露丝毫的讥讽。莲花出众的美丽和超常人的胆量,让她们由衷地称赞,让她们佩服得简直达到了五体投地顶礼膜拜的程度。
整整三个月,莲花靠她自己精心研制的灵丹妙药,一次一次医治着周川的伤痛。周川既没有绝望得去上吊跳湖,也没有感到穷途末路而摸刀自杀,更没有被剧疼折磨得神经错乱。可是,美丽的莲花却陪着丈夫整整地消瘦了一圈。
父母见他们的儿子再一次从鬼门关上凯旋归来,高兴得醉酒那样又哭又笑,两张老脸上挂满幸福的泪水,两串长长的鼻涕,活脱脱像一对神经失常的老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