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母打心眼里打她全身的骨头缝里,服气了她的好儿媳莲花,逢人夸奖起她的儿媳来,一张嘴就像吹着一杆清脆好听的笛子:谁家的女人也没有俺莲花有出息有本事!没有哪一个大人物掰着手教她,小媳妇天生的聪明会配药引子,硬是从死人堆里给俺拽回个活儿子。
天性善良的周老奎直替古人担忧,他说当年大猫二狗的死和疯了的大哥实在让人心疼,让人惋惜:谁也不知道年轻女人能当仙丹妙药用。他们三个当时可都是一表人才!只可惜年轻毛嫩没娶个俊媳妇,没有周川这孩子有福气。
莲花听了公婆的高度赞誉和夸奖,红着脸显现出一副害羞的腼腆样子,心里却认为这是自己的一项伟大创举,她为这种伟大创举既骄傲又自豪。
婆母刚刚夸奖完莲花不久,婆媳之间却闹出了一场大的分歧。这场分歧的根源,关连着周川大病初愈后的虚弱身子。
《脖子》十一(1)
周川的整个身子虽然不再疼痛,可从头到脚却木木的不听使唤,像一台缺了零件耗干了柴油,掐断了电源而不能运转的机器。照这样窝囊地生活下去,他只能像个幼小的孩子那样,像个柔弱的女人那样,看看院落吓吓鸡鸭,再不能下湖割苇、打鱼或提水担挑子。不客气地说,仅是一个大脑健全而一辈子不堪负重的残废。
要想负重,要想恢复过去的硬朗身子,必需打通全身的脉搏,让冰凌和寒冷凝固了的血液重新流畅。这样一来,需要发几场大汗,需要经受一番折磨,排除尽肌肉里边淤积的毒气。按微山湖先人们遗传的、但从来没见过有哪个现代人忍受得住而又的确是成功的秘方:必须蹲在烙完煎饼的鏊子窝里蒸七次!
煎饼是微山湖人家的主要饭食。湖边人家老婆孩子半夜里爬起来,忽隆隆推磨到天明,把水泡胀的粮食呼呼磨成几盆糊子。男人们披着黎明前的薄雾下地下湖干活去了,孩子们或去上学,不上学的孩子再去睡个二乏子觉。女人在屋里架一盘三条腿直径为八十公分的铁鏊子,坐在那里一边烧火一边用糊子烙煎饼。身边高高的山样的一堆柴草烧干净了,几盆糊子一勺一勺烙完,女人身边就摞起厚厚的、足能够供全家人吃十天半月的一摞煎饼。
通红通红的火焰,大半天下来把鏊子下边的土地烧得滚烫,那种高温烧得熟芋头和莲藕。
想想蹲鏊子窝的情形吧,即使不像生土烧成青砖那样经过大的冶炼,但和烧开水上笼蒸馍馍又有什么不同呢?
如果周川要想复原往日的健壮身子,必须趁高温难耐的大暑天,头顶着棉袄或者披一条鸭绒被子,蹲在滚烫的鏊子窝里发汗。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二个好法子。
为了让周川脱胎换骨,莲花煞费苦心动了多天的脑筋,作了精心的设计……
暑天来啦,莲花那张美丽的脸突然由晴转阴,翻脸无情拒绝再骑到周川身上引诱他做那种好事,再后来干脆不让丈夫靠近她那娇嫩的身子。
周川和莲花刚结婚还不满一个月,就被大队主任施诡计派去湖上看箔。从看箔到大风天遇险,前后约有一年多的日子。少年夫妻分离一年时间,对周川和莲花一对年轻夫妻来说,是一个一去不归难以挽回的损失。
从整个身子不再疼痛开始,周川似乎像个馋嘴贪吃的孩子,每天夜里总要缠着莲花做那种好事,仿佛想挽回一年丢掉的损失。他那具没有缚鸡之力的残废身子,没有莲花的密切配合,自己想做却没有那种本事。随着暑天的来临,莲花扭头蹩蛋故意刁难他,他夜夜空想却一事无成。
这时候的周川完全像一只吊秧子的公狗,被恶毒的母狗一阵疯咬,急得他嗷嗷叫唤着,一夜一夜空绕着莲花转圈子。莲花之所以翻脸无情,之所以不叫他靠近自己,关键是周川拒绝到鏊子窝里蹲着蒸身子。
蹲在鏊子窝里蒸身子,那难受的滋味等于拿一把钝刀,一丝一丝从身上往下割肉,等于下十八层地狱。周川屡受摧残大难没死,大脑健全又没变成疯子,用父母二老动感情的话说,是祖祖辈辈行好烧了高香,是微山湖边千年来出现的唯一奇迹。大暑天再叫他蹲到鏊子窝里蒸身子,爹娘心疼儿子,哪里愿意再让他受这份活罪呢?
母亲在儿媳妇面前替儿子求情打圆场,讨价还价就像集市上的牛经子,然后又压抑着心里的怒气,和不识情理的莲花讲道理:莲花我的儿!只要周川能说会道不是个缺心眼的货,三天两头地知道给你做男女那个事,当爹娘的就心满意足啦。周川他不愿意受那个苦,这事也就算啦,就当咱全家拉巴着一个小巴狗,叫他跟着咱吃点剩饭刷锅水,踉踉跄跄一辈子由他去!
对待婆母的那种荒唐说法,莲花心里实在不服气。莲花认为丈夫本应该有个上山打虎下海擒龙的硬朗身子骨,为什么偏偏叫他窝窝囊囊空活一辈子?莲花毕竟是婆母的儿媳,儿媳要是当面顶撞老人,扭转了公婆的主意,街坊邻居会讥笑她,说她莲花小媳妇蛮横不懂道理。
《脖子》十一(2)
莲花内心里并不厌烦多事的公婆,当父母的疼爱儿子,天经地义那是应该的。莲花心里直埋怨周川,一个堂堂的男子汉大丈夫,不仅能享受人间所有的荣华富贵,还能承受得住人世间所有的苦难和打击。既然先人们遗传下来一个蹲鏊子窝发汗的秘笈,若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为什么就不能咬咬牙关,吃下那七次苦楚呢?
为了把周川塑造成一个真正的男人,莲花瞒着公婆,曾经去找过杨家岩大哥商议。可是,杨大哥除了会给周川讲那些微山湖的来历,皱着眉头筛着两手,没有任何的好主意。
莲花心里由失望而变得生气,嘴里说话蛮缠不讲道理:我就想改造你周川!我这花样的好容貌,我这苗条的好身段,如果让一个残废男人占有一辈子,那就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为了彻底打消周川对她所有的邪念头,莲花翻箱倒柜,大暑天竟一连往身上穿了七条裤子,每一条裤子勒一条腰带。只要她莲花不愿意屈身服就,就是浑身蛮力能打死老虎的英武汉子,要想和她办那种好事也是很难的。
好汉莫提当年勇。别看周川平日里以英武和刚强闻名微山湖边,因能踢能咬无羁无绊被人们称作二杆子!冻伤的身子眼下让他变得残废了,要他一连解开莲花身上扎得结实的七条腰带,绝对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像他那种踉踉跄跄的病歪身子,只要莲花不高抬贵手,一辈子再想靠近她的娇嫩身子,就像癞蛤蟆登天是万万不可能的。
妻子像白莲花那样出奇地水灵漂亮,又是一朵花刚刚开放的年龄,今后只能观看而不能得手,周川那心里的焦急状和难受滋味是可想而知的。
周川毕竟是一个天生的血性汉子,一定要让自己的一生活得有价值有意义。为了彻底征服年轻美丽的妻子,起码要有力气扒掉莲花身上的七条裤子,想尽快恢复一个真正男子汉的体力。
这天在母亲烙完煎饼之后,周川没有让莲花花费语言督促,亲自打扫干净余火和草灰,铺一块苦姜草编织的蒲团垫脚,顶一床棉被乖乖地蹲到鏊子窝里去了。
莲花见状一脸的阳光灿烂,口吻马上变得亲切温柔了。她在周川面前放一个马蹄似的闹钟,跑去喊来无事可做的杨家岩大哥,让他讲那些已经讲过很多遍的故事,然后坐在门边的一个小板凳上,陪着周川听故事掐时间。
杨家岩大哥很有文化,讲故事像学生做作文一样有板有眼:
商纣王荒淫无道。
商纣王的胞兄微子公,为救天下的黎民于水火,屡屡涕泪冒死向杀人如麻的皇弟苦谏。微子那颗爱民如儿女的火热心肠化作云烟付之东流,无奈地捶胸顿足仰脸长叹,愤然拂袖舍尊贵的宫庭生活,弃显赫的皇兄身价,隐于人迹罕至荒草凄凄的一隅,与水深火热中的苍生们同时忍受着那苦难岁月的熬煎。
微子的铮铮傲骨和高贵的品格,感苍天之肺腑,让大地心震撼!在他寿终之日,苍天与大地同时爆发出一种撕心裂肺的嚎啕!那种爆发着真情实感而又失态的嚎啕,不经意间给万物生灵带来一场灭顶的灾难:天柱折,地维缺;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一瞬间天塌地陷!
失态的苍天和大地用他们那巨大的双手,把刚刚安葬下微子尸骨的去处从深陷中稳稳托起,使那里安然无恙稳如泰山。塌陷的大地一望无际水波荡荡,后人们为她取名微山湖。那个埋葬着微子被大地和苍天托起的土丘,后人们叫她微山岛……
杨家岩大哥讲完微子的故事,后来的话像一声春天的惊雷在周川心里响起。杨家岩在听到自己将要恢复工作而看着周川永远残废不会再好起来时,一种感叹,几番惋惜:我很快就会恢复工作了,过去咱们俩说好的,我要把你带到外边去。如果能恢复我的职务,我还真想把你培养成一个国家干部!真可惜……
莲花看见闹钟跑满两个小时以后,帮着丈夫揭掉头上滚烫的被子,一碗温热的姜汤,双手递到周川手里。
《脖子》十一(3)
打那之后,莲花清早起来的第一桩大事,就是沿着湖边打听邻居家里谁要烙煎饼。她喜笑话声甜言蜜语,给人们说一阵子好话,等人们烙完煎饼,打发周川蹲到散发着高温的鏊子窝里去。
这时候的莲花脾性如冰,全然没有了往日的一丝温柔,严酷无情像个杀人刑场上的监斩官。无论大暑天气温多高,无论鏊子窝里多么滚烫,只要周川忍受不住高温的烘烤,偷工减料偶尔从被子里伸出头和脖子,公事公办马上沉下脸喝斥:你忘啦咱俩是怎么定的合同?要是你从今往后不想再偎我的身子,别说偷偷露头伸脖子,你爬起来放任走人也没人拦你。要是心里像小虫拱样难受总想办那个好事,要是想一辈子占有我的身子,就咬咬牙忍住,好好蒸你的病身子!
周川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这时候竟在莲花面前变得没有了一点骨气。只要听见妻子的愤怒喝斥,就会乖乖地把头和脖子缩进被子里。他咬住牙关忍受着痛苦,蹲在烈火烤般的鏊子窝里,每一回坚持两个小时。
周川在鏊子窝里蹲了三次之后,全身那变了色的黑皮肤,竟被火焰般的鏊子窝烤出了一片一片豆大的燎泡,全身的燎泡上上下下,像个疙疙瘩瘩的癞蛤蟆似的。
母亲见儿子身上好端端地烘烤起一片片燎泡,疼得像钢针扎了她的心尖子,鼻涕一把泪两行哭哭啼啼:我儿咱不受那个苦啦!将来就是到外边当皇帝,咱也不贪恋那个虚名。你身子虚弱不能干活,爹娘养着你……莲花啊莲花,你的心肠是铁是钢?对自己的男人怎么那么狠呢?
周川饱尝了三次蹲鏊子窝发汗的痛苦滋味,听了母亲的劝说,心里老想打退堂鼓不想再坚持下去。
莲花看看丈夫全身的燎泡,两汪泪水在她那又黑又亮的眼睛里直打转,却不敢让它当众流出来。她害怕周川中途变卦,几次罪白受前功尽弃。
莲花已经想到,婆母因疼爱儿子,中途上一定会站出来破坏她的计划,这一次比往日里打扮得越发妖艳:周川,这苦楚受一半啦,以我说还是咬咬牙挺过去!
莲花认为自己绝不能妥协,第一次和她的婆母作对:这事本该顺顺当当的,偏偏有人站出来耍榔头插杠子。
周川求助地望着他的母亲。
母亲也是那种上来怪脾气不好惹的角色,靠山样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支持她的儿子:咱们的家风,从古到今男爷们说了算。周川,两条路走哪条,全家人听你的!
莲花知道她退却一步,将给丈夫和全家人带来多大的损失,故意用身子馋周川。她耸耸那两个高挺的乳房,泼辣地显摆地往周川面前一站,板起面孔说话故意跑调,显得阴阳怪气:我莲花有言在先,绝对不叫残废男人占有我的身子。蒸不蒸由你!
周川出奇地草包,他竟辜负了慈善的母亲对他的好意,转过脸去却讨好他那冷酷无情的妻子。他憨痴痴地笑笑,恬不知耻地朝母亲说:娘,莲花是为了我好。反正还有四次,我情愿多受一点苦蹲完吧,省得叫你娘俩为我的事闹气。
母亲失望地沉下脸来,心里直骂儿子真是个不知道好歹的货物。山喳子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娘的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不如媳妇使个眉眼起作用。儿子既然想活受罪,鏊子窝里滚烫反正没有生命之忧,当娘的六个指头挠痒痒,干嘛得罪人多挠那一道子?
《脖子》十二(1)
第四次蹲完鏊子窝之后,随着全身肌肉的放松,烘烤的滋味一次比一次残酷。在第五次上,周川竟被干燥的高温烤得窒息了,身子突然倒下去,下意识地被笨拙的两手撑住,两个手掌被发红的热地烫掉了一层厚厚的肉皮。
莲花的那颗心像吹足气的气球快要破裂了,她真想扑上去阻拦住丈夫,让他不再蒸烤最后的两次。她用她那张小嘴亲吻着丈夫身上的伤痕,禁止不住心里迸发的感情,泪如泉涌大放悲声:周川,你把我打死吧,你杀了我吧,我是个狠心的媳妇恶毒的女人……为了要回你的壮身子,你再咬咬牙坚持两回吧,只要你身上淌出大汗,我情愿当猫变狗伺奉你……我说话是算数的,你要是情愿这样残废下去,我的好身子绝对不能再给你……
周川第六次在鏊子窝里蒸烤的时候,乌鱼样发黑的全身,突然间大汗淋漓。他像取得了重大的胜利,狂叫着从鏊子窝里跳起来:莲花莲花,我淌汗啦!我淌汗啦……
那天晚上,周川一再苦苦地哀求莲花,他实在忍受不住妻子的诱惑了,要她手下留情好歹答应他一次。
莲花竟借口身上来红,腿裆里脏兮兮的,不顾及天热仍然穿着七条裤子,结实地扎着七条腰带。她像个温柔的母亲哄骗一个馋嘴贪吃的小孩似的:周川,我身上来红啦那里脏不说,你的身子也太弱。这几天你好好地吃东西,等吃胖了再蒸最后一次。到那时候,我的身子给个面团样不值钱,随便你天天吃!今天你要是硬动手,我马上翻脸死给你。
七次是一个疗程,七次是先人的秘笈上定下的规矩。七次中间,男人绝不能靠近女人的身子!不然,男人中途撒了原气将前功尽弃。不是莲花心肠铁硬,少蒸一次万一让丈夫遗留下难以治愈的病根,一失足成千古恨,会耽误周川一辈子。
这一次周川真的气愤脑怒了,他那体力逐渐复原的身上,猛添了一种男子汉的阳刚之气,一整夜再没有碰莲花一下。几天后周川的身子强壮起来,他咬紧牙关,终于蒸烤完了最后一次。
在第七次上,周川全身的汗水像瓢泼大雨浇似的,他舒展了一下胳膊腿上的筋骨,骨节啪啪响,结实的肌肉不仅恢复了原状,浑身上下似乎比往日里增添了许多的力气。
周川到温和的湖水里痛快地洗了个澡,回来时候脑海里作了一番精心的策划,他心里想要好好地报复莲花一下。今后做事,绝不会再讨好地哀求莲花,娶来的媳妇就像自己家锅里做好的饭菜,想吃就吃。他希望莲花每个夜晚都要穿上七条裤子,先把她抱起来咚地一声撂倒,三下五除二一条一条扒掉,十条八条也不够他撕扯的!他周川不是过去的周川了,他浑身的力气猛得能打得死老虎,把女人身上所有的裤子撕掉,那是小菜一碟,手到擒来等于耍着玩的!
周川心想,那样动起手来然后再和美丽的女人做事,做起事来似乎更有激情和实际意义!
周川由湖边回到家里,那眼前的情景出人意料而让他感到十分惊奇。在他回家来之前,莲花蹲在水盆里已经为她洗好了娇嫩的身子,赤裸裸站在光线模糊的屋里,焦急地在等待着他的到来。当周川一步跨进门里,她流着泪水狂喊着扑向懵懂的丈夫,哀哀凄凄开始诉说她心里淤积的所有话语:周川,我对不住你,我让你受苦啦!你恨我吧,你恨我就把我捏死治死。捏死治死我也不怨你……我胜利啦,我终于改造了你……
周川好像真的要把他的恩人,把他的第二缔造者撕烂捏碎似的,勇敢得像火山爆发,力量像涨潮的江河决了大堤,威猛得犹如一匹疯狂发情的豹子。他粗野地迫不及待地把莲花扔在床上,像要把她毁灭似的压了上去。他像一辆拉重的火车,在莲花身上粗粗地喘气,但他还不满足,还强令莲花不断地变换各种姿势。这时候,他仿佛要让一泻千里的江河倒流,要把巨大沉重的泰山托起!他要把他结婚时候做的楝子木床碾碎,要把他的再生母亲活活压死!
《脖子》十二(2)
莲花也许是想忏悔往日里对丈夫的过错,连生命和整个身心都献了出去。她欣赏丈夫的莽撞和粗野,大白天竟大胆地高唱起了哎哎哟哟好听的歌子。
周川夫妻那种天翻地覆山摇地动般的狂喊和折腾,把那个老来得子,陷入兴奋中的周老奎,羞得脸红脖子热。他老人家仿佛害怕儿子和媳妇会把整个房屋摧倒,塌落下来的砖瓦会把他砸死似的,脚步匆匆走出他家的小院,溜之大吉再不见人影子。
为了自己的儿子,婆母内心里归根到底感谢她的儿媳,老人家听到异样的响动,老脸上挂着满足的微笑,扭着小脚三两步跑到门口,用身子堵在那里。她害怕粗心的邻居们闻声而至,害怕那些不懂事的孩子莽撞地闯进家来,骚扰了两个孩子的好事。
莲花仅仅知道为丈夫恢复健康而激动,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丈夫遗留下来的病根,竟危及到了周川后来的事业。
对于周川的那条怪脖子,周川的父母妻子和快嘴二嫂众说纷纭,口径不一。他的父母耐心地向人们解释,他们说儿子在鏊子窝里蒸身子,有时候实在忍受不住比死亡还要难受的折磨,趁莲花不注意的当口,常常掀开被子伸出头来。因为他偷工减料,脖子没蒸到火侯,因而落下一个病脖子。
快嘴二嫂爽言快语,她说周川的身子恢复后像个贪吃的孩子,每天都要缠着莲花做房事。周川在作爱时总是像一头拼着命拉车的牤牛,高高地挺着那条脖子,仿佛那样才能显示出他的威武雄壮似的。天长日久,落下一个高挺的怪脖子。
莲花红着脸是这样说的:周川遇上那么大的磨难,圆滚滚的生铁蛋也会被扭曲。周川之所以战胜了死亡,又有一段脱胎换骨不平凡的经历,关键是他心里有一种向往,想快快好起来,随着杨家岩大哥到外边那个精彩的世界里,靠自己的力量堂而皇之地混一碗饭吃。他天生的二杆子脾气,从不把一切邪恶放在眼里,走路时总是高仰着骄傲的脑袋,仿佛那样才能显示出他的耿直似的!天长日久水滴石穿,倔强的性格最终让他落下一个怪脖子……
远古的众多传说中又多了一个新的传说,古老的微山湖又新孕育出一个顶天立地的强汉。湖边的老老少少,从内心里钦佩那个屡受折磨而最终征服了死亡的怪脖子!
在后来的许多年里,从周川被任命为煤矿的副矿长,到担任矿长时所开创的辉煌业绩,他所经受的一切苦难,一切一切似乎都和他那条怪脖子有着密切的关系……
脖子 第四部分
《脖子》十三(1)
俗话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如果周川牢记着父亲的叮咛,遇事有个活泛心眼,那天逮鱼他就应该知趣地后退一步。他后退一步,或许就没有了大半生所有的挫折和灾难,那条能屈、能伸、面条子样发软的正常人的脖子,就不会被病魔和死神扭曲成一条直挺挺无法弯曲的、丑陋的、让人看了生厌的怪脖子了!
那天夜里,瓢泼大雨把微山湖那张多皱的脸抽打得破烂不堪。清晨,强劲的东风像一把偌大的扫帚,把满天破棉絮样的云团清扫得干干净净。刚刚被狂风暴雨洗刷过的天空,显得瓦蓝而又灿烂。在石破天惊般的雷鸣中整整喧嚣了一夜的微山湖,面带疲倦静静地睡在那里,看上去如梦中的美女那么诱惑动人。
一条条下钩或拖卡的小船,在一片片薄薄的莲叶中沙沙穿行;茂密的苦姜草和翠绿翠绿的芦苇,在清新的晨风中低低地吟唱,宽阔而空旷的百里微山湖,远远近近到处流动着一股淡淡的、让人闻之而感到醉酒般的馨香。
大雨过后湖水猛涨,清新的湖水将满湖的鲤鱼引诱得发疯发狂,发情咬籽。周川撑着一条六尺的小船,船上放着一条簸箕大的排叉,一条十三股的灯笼叉。他像被什么东西牵引似的,一副悠闲的玩耍状,慢慢来到一片长着稀稀拉拉苦姜草的湖地里。
一条一条发情的鲤鱼,在远处大湖的深水里,仿佛听到一个无声的命令,吧叽吧叽朝水面吹起一点一点零星的水花,由四面八方渐渐朝着一个地方聚集。聚集起来的水花,慢慢形成了一层层波浪,波浪搅乱了在大雨的喧嚣中刚刚平静下来的湖面。
周川把轻轻飘荡的小船停在水草地里。作为一个常年在湖上生活的渔家青年,凭着往日的经验,他料定身边的草地水浅,温度适宜,必将有大面积的鲤鱼群体,离开大湖的深水,到他身边的草地里来咬籽。他观望着开水般翻腾的湖面,似乎看见一群一群咬籽的公鱼母鱼,伏在水下正静静地向他身边的苦姜草地里聚集。
他竭力克制着内心的激动和狂喜,耐心地凝视着眼前波动的水草地。他在等待着聚拢来的鲤鱼咬得死去活来,咬得缠缠绵绵,咬得像死亡后停尸一样老实,那时他就可以瓮中捉鳖似的把它们赤条条的挑进船里。
一条一条发情的母鲤鱼七八斤以至十几斤重,滚圆的大肚子鼓胀得像周川家的那对打水罐子。草地里水浅,大母鱼把银白色的肚皮微微上翻,发浪而调情地往前晃荡着庞大而笨重的身子。
和母鱼交配的公鲤鱼,绝对小于母鱼的斤两,大的三二斤,小的上斤重,一窝蜂样尾追在一条母鲤鱼身后。那些公鲤鱼和母鲤鱼做爱,全靠着嘴上的功夫。一条条公鲤鱼争先恐后,一跃而冲到母鲤鱼翻转的滚圆的肚皮上,把坚硬的金黄色嘴巴张得老大老大,轮番啃咬着母鲤鱼肚子上的红色阴道口。
母鲤鱼那粉红色的阴道口,渐渐被一条条公鱼咬得肿胀起来,凸现而变大的阴道口,缓缓流出一股一股谷子般金黄的籽粒。陷入情爱中的母鲤鱼晕乎乎像醉酒一样,斜歪着身子,舒服地在浅水里打着旋儿,撒下的鱼籽像岸上的农民播种那么均匀。
在那失魂落魄富有搏杀意味的情场上,公鲤鱼都是以它的斤两轻重和身个子大小,来决定它有没有资格享受这场艳福的。那些仅有上斤重的小公鱼,被身个子大的情敌们接连几口咬过去,害怕得再也不敢靠近母鲤鱼诱惑力十足的胖身子,便显示出一副失恋而又无奈的沮丧样子,像局外人观赏一场有趣的游戏那样,懒洋洋地尾随在鱼群的后边。它们浑身有力,却无法朝着母鲤鱼身上发泄雄性的疯狂,突然憋闷得烦躁起来,难受起来,只好在母鲤鱼撒下籽粒的清新湖水里狂怒地横冲直撞,忘情地喷射出一股一股白色的精液。随着轻轻湖波的荡漾,那白色的精液渐渐在湖水里散开,和母鲤鱼撒下的金黄籽粒完整地融洽在一起。
偶尔有几条失意的公鲤鱼,失恋的痛苦简直让它们忘记了生死,像一辆一辆失控的车,从陡坡上冲撞下来,煞不住身子,由浅水里一头冲出水面,跃到潮湿的陆地上。出水的公鱼啪啪敲打几下潮湿的湖地,砸倒水边几片鲜嫩的湖草,然后带着一身细细的泥巴,疲惫地重新又回到新鲜的水草地里。
《脖子》十三(2)
鲤鱼咬完籽,准确地说半月的日子,如果天气反常忽冷乍暖,或许要拖延一些时日。湖边温度适宜的浅水地和水草地里,便会出现密密麻麻、身子像针线那么细小、两只眼睛如黑芝麻粒似的鲤鱼苗苗。
春天大雨过后,鲤鱼集中咬籽的繁殖季节,是一代一代微山湖渔人,改变贫穷命运的最佳时刻。昨天还是一个囊中羞涩、缺少隔夜粮的穷汉,一旦天赐良机,时来运转碰上大面积的鲤鱼咬籽,肉山酒海般暴富的日子,霎时会像五彩祥云一样降临到面前。
在周川强有力的控制之下,那条六尺的小船,轻飘飘的像水面上飞动着一只蜻蜓。他手里的渔叉,闪电样嗖地飞出去,随时就把鲤鱼撅进船舱,那速度之快仅有眨巴眼的工夫,像岸上的农人们,从面前的土堆上用铁锨装车那么容易。
大约有吃一顿饭的空间,周川脚下那条六尺小船的舱里,堆满了带着叉眼、流着鲜血叭叽叭叽咂巴着腮花的大鲤鱼。一会儿重载让小船搁浅了,他只好跳到水草地里,哗哗趟着刚刚没过脚脖子的湖水,追逐着那些笨重的、干摇晃身子而无法逃脱的母鲤鱼。
水草地里那大片大片的鱼群,从周川渔叉下幸免于难侥幸逃跑的咬籽鲤鱼那里,意识到了自己面临的危险。如果再继续缠绵绵地咬籽,它们将会遭受到灭顶的灾难!它们虽然贪恋涨潮的新水,和便于繁殖的草地,虽然心不情愿,但为了顾全生命,还是以最快的速度,纷纷退回到波浪滚滚,深不见底的大湖中去了。
周川望着那一船鲜活的、长着四个鼻孔的金色鲤鱼,激动的胸膛里涌动着幸福的波澜。按当时七十年代初的价钱,七毛钱一斤卖给水产公司,起码要卖五百块钱。
那时候的五百块钱可是个天大的数字。他准备积攒够一千块钱,盖一口全村顶好的瓦房,盖好瓦房之后,再隆重而场面地操办他的婚事。
那个浑身蛮力的二杆子周川,想到自己马上要真正成为一个大人,想到马上要和微山湖边最漂亮的姑娘,黑夜白天搂抱在一起过日子,那勃发的雄性,犹如刚刚在水里咬籽的公鲤鱼,全身骚动热血沸腾,心里甜甜的,像怀里揣了个蜜罐子。
就在周川想象着和微山湖边最漂亮的姑娘,如何结婚结婚后如何亲热,然后如何一道过日子的激动时刻,他的厄运已经悄悄地来临。
周川洗脚上船摸起竹篙,正要撑着那条被沉重的鲤鱼压得船沿和湖水齐平的六尺小船回家的当口,刚刚趋于平静的湖面,就像一块巨大的石头由天而降,在他船后的水里嗵地跃起一股人高的巨浪!
周川是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他根本没有把父亲周老奎的嘱咐放在心里,更确切地说,当时他的确没有想到,妖魔大白天竟敢出来兴风作浪。他好奇地停下小船,惊愕地望着巨浪翻卷的湖面。妖魔在他那双犀利的眼睛前施了障眼法,在那被大面积的咬鱼搅闹得浑浊的湖水里,他仅能模糊地看到,那里挺着一条两米长的大黑鱼。
微山湖是一个百里的淡水湖,野鸭野鸡满湖盘旋,鱼类繁多,物产丰富,日出斗金。但是,一条长两米的大黑鱼,这在微山湖上还是很少见的。
周川又惊又喜,今天鲤鱼咬籽闹的满湖热火朝天,这条大乌鱼离开大湖,到浅水地里凑热闹,按微山湖上的规矩来说,是违背常理不合时宜的。
被周川看作大乌鱼的妖魔,胆子賊大,大得出奇。周川站在船梁上盯视了它大半天,它却挺在那里丝纹不动,毫无畏惧。后来,它带着一种挑衅和蔑视的意味,夸张地涌起一层一层浑浊的波浪,打旋似的从周川船后绕过他的船头,然后朝着前方冲撞而去。
这条罕见的乌鱼胆大妄为,竟敢在微山湖的渔人面前肆无忌惮。周川看了之后,内心里不自觉地产生了一种愠怒。他从呱呱坠地到今天的十八岁,在微山湖上的风浪里整整生活了十八年,还从没听说过有敢和渔人较量的乌鱼。他轻轻放下手里的竹篙,顺手捞起竖在鲤鱼堆上的七股排叉,两膀一运力,憋住了一口气。
《脖子》十三(3)
排叉的形状像一个渔汉子的巴掌,每一根叉股有小拇指般粗,坚硬锋利的尖部后边带有一个倒齿,是微山湖渔人专门用来捕捉那些几十斤重的大鱼的。周川两脚牢牢地踏住船板,晃开膀梢猛地把渔叉刺了出去。渔叉钻进水里咚地传来一声响,他那两个厚敦敦有力的手心里,有了一种叉股深深扎入大乌鱼身上的痛快感觉。
他的动作快速而利落,随手又摸起那杆十三股的灯笼叉。十三股的灯笼叉像离弦的箭那样嗖地飞了过去。
刚才那条大乌鱼,那么目中无人,那么肆无忌惮,接连中了两条渔叉之后,马上又显得那么草包孬种,乖乖地沉入浑浊的水底,霎时间死了一样没有了丝毫动静。也许是它实在忍受不住巨大疼痛的折磨,身子微微发颤,而后又急剧地哆嗦起来。
两条胳膊粗竹制的叉杆,由缓慢到急迫,哗哗哗在水面上不停地摆动着。
周川平静地站在船梁上,微微笑着像看一场有趣的游戏。微山湖上的渔人都懂得逮鱼的规矩,大鱼中叉之后,不要急于动手,先煞煞它的野性,等耗尽它的力气,更容易拿它出水。
周川看够了这场有趣的游戏,然后脱衣下水。这时,他突然闻到一股奇怪的腥臭味,腥臭味越来越浓烈,后来刺激得他直皱眉头想捂鼻子。周川初出茅庐,到底缺乏人生的经验,仅知道他叉住的是一条大乌鱼,并没想到复杂的人世间如此可怕,竟会有许许多多出乎人意料的怪事。
周川一手一个紧紧抓住两个叉杆,又使劲往下用了些力气。直到他认为两杆渔叉牢牢地叉住了水下的大鱼,才将赤裸裸的身子沉入水底,用两只手把哆哆嗦嗦的大乌鱼抱起。
周川两年来以胆大而闻名微山湖边,特别是他接连做出那两件让微山湖渔人惊心动魄的险事之后,家乡的人们除了给他的雅号二杆子之外,都戏噱地叫他贼大胆子!如果不是周川而换成微山湖边的任何一个年轻人,那出人意料的可怕情形,那突如其来夺人魂魄的恐怖场面,定会把好端端的人吓疯、吓死!
周川叉住的不是一条罕见的大乌鱼,而是一块妖魔附体像乌鱼一样游动的腐朽的棺材板。
腐朽的棺材板两米长短,四边的其中一边涂着的红漆,随着时代的久远已经斑痕点点。另外三边的木茬,被湖水沤泡得破破烂烂。不需要作任何解释,这块腐朽的棺材板来源于一个红色的棺材,远年盛装安葬的定是一具女尸。
那块腐朽的棺材板,像一个有灵性,有五脏六腑的动物,像一头刚刚捅罢一刀放完鲜血正等待开膛破肚的肥猪,呈现着一副痛苦的痉挛状,死沉死沉,颤微微地在周川怀里抖动着。
极度的恐惧和腥臭味的强烈刺激,使周川的大脑一阵晕眩,头炸的仿佛像水桶那么大,寒冷的全身暴起一层鸡皮样的疙瘩。他哎哟哟怪叫着,赶忙把棺材板和两杆鱼叉重新扔进水里,三两步滚爬着跑到小船上。
周川竭力压抑着内心的惊惧和恐慌,哆嗦着两手大半天才点着一棵香烟。他一边抽烟一边喘着粗气,站在那里呆望着水面上仍在抖动的两根叉杆。他在微山湖上整整生活了十八年,今天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种足以使人发疯、致人死地的恐怖情景。
周川虽然从父亲那里,听说过妖魔在微山湖上兴风作浪的故事,听说过妖魔以巨大的声响吓唬过牧鸭人,赶散过鸭圈里的鸭子;以女人悲凄的哭泣和怪异的笑声,戏弄过夜间在湖上看箔张网的汉子。不过,那一桩一桩令人毛骨悚然和谈妖色变的怪事,都是发生在月黑风高或阴雨连绵的深夜。此刻,东方那金色的阳光照射下来,宽阔的湖面金银辉映,人世间光辉灿烂!妖魔竟敢在青天白日下作怪吓人,简直是目空一切,简直是可恶之极!
父亲一再嘱咐碰上妖魔要尽快躲避,可是,一种受邪恶挑衅、被妖魔蔑视所产生的愤怒火焰,在周川那年轻而富有胆气的胸膛里,熊熊燃烧起来。一种铲除邪恶追求人间太平的凛然正气,给周川的整个身心,猛然增添了无限的胆量,他把父亲的千般嘱咐忘到了九霄云外。
《脖子》十三(4)
他马上改变了取回鱼叉,放走棺材板的念头。妖魔的鬼魂,借助这块腐朽的棺材板在微山湖上兴风作浪,绝不能轻易地放掉它,让它再去恐吓和祸害像他一样无辜的渔人。
周川用力甩了两下脖子,像所有的惊惧和恐慌都被他甩掉似的,重新跳到水里,把那块微微发颤的腐朽棺材板猛一下抱起,咚一声狠狠放在船头上!
《脖子》十四(1)
周川巧遇大面积的鲤鱼咬籽,从湖上逮了一船鲜活的鲤鱼回来,对湖边以逮鱼为生的渔人们,有着很大的诱惑力。不仅父亲周老奎喊着一对小脚的妻子跑来湖边搭帮手运鱼,就连前邻后舍的年轻男人和孩子们,也赤着双脚踩着雨后的泥巴,吧唧吧唧纷纷跑来,帮着往家里抱鱼抬鱼。
快嘴二哥长得像只瘦猴子,平日里喜欢说笑喜欢凑热闹,无论谁家里盖屋排船脱坯和泥,他都会到场,指指点点品头论足。看上去手脚不闲忙忙碌碌,实际上却不出力气,光会卖嘴皮子。他站在抬鱼的人们中间无事可做,一眼就看见放在船头上的那块腐朽的棺材板,多嘴快舌:周川兄弟,这块棺材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周川害怕胆小的父亲知道真相以后节外生枝,临来时薅几把鲜嫩的苦姜草,特地把那块棺材板遮掩起来,没想到讨人厌的快嘴二哥当众泄露了这个秘密。周川见无法隐瞒下去,只好来了个实话实说,一番活生生的描述,把众人们惊骇得傻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有几个邻居害怕他们的孩子被鬼怪附身,赶紧拉着自家的孩子悄悄地躲走了。村上的几个年轻人胆小怕事,扔下抬鱼的筐子,鞋底像抹了油似的溜之大吉。
快嘴二哥身上发冷心里打颤,故弄玄虚脸上却挤出几丝僵硬的笑意,好心地劝说周川:兄弟你怎么放着好日子不过,拉着枪去攮牛呢?你毛手毛脚把神仙给请来了,我劝你赶快照原路送回去。
快嘴二哥见周川不听劝说,害怕引火烧身,借故说家里还有急事,匆匆忙忙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听完儿子一番描述,父亲周老奎脸上全然没有了刚才喜气临门的风采,害怕得哆哆嗦嗦颤抖不止,仿佛大祸马上就要降临全家老少头上似的。迷信的母亲扑咚跪在潮湿的湖岸上,朝着腐朽的棺材板不住地磕头作揖,翕动着一张黑洞洞的老嘴念念有词:天上的神仙,地上的鬼怪,湖上的大王爷,周川毛嫩年轻不知道长短,惊扰了你的神位,暴露了你的仙体,俺全家给你老人家磕头烧香赔礼!
父亲不由儿子耐心解释,啪啪照周川脸上狠狠扇了两个耳刮子,恨铁不成钢地说:我念干喉咙眼子,是怎么教育的你?人家见了妖魔躲闪都来不及,就你能,尽充有三个脚丫子的!
父亲打完儿子之后,虔诚地朝那块腐朽的棺材板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粗暴地拉起傻呆呆的妻子,命令似的说:快回家准备香箔去!你生养的好孩子……周川你在这里好好看着,等我们烧完香上完供替你赔完罪,你从哪里请来的,我陪你再把神仙送回哪里去。
周川一手抚摸着被父亲打疼的那张脸,仇视地望着那块微微颤抖的腐朽棺材板,心里憋闷得越发不服气。他望望父母摇摇晃晃远去的背影,愤怒地把棺材板扔到岸上,弯腰下去以两手的十指当耙,在湖岸凹凸不平的堤坡上,搂了一大堆往年遗留下来的荒草和苇叶子。为了和胆小怕事信奉鬼神的父母争夺时间,周川撒开双腿一阵疯跑,在远处船帮里高价买回来一瓶煤油,咕突突均匀地浇在柴草和棺材板上,擦火点着了盖在它身上的荒草和苇叶子。
那块腐朽的棺材板,在红红的火焰中吱吱怪响,那怪响犹如垂死的野兽低低的呻吟和哀哀的哭泣。随即它像一条受了致命重伤的毒蛇,痛苦地上下左右摆动着扭曲的身子。稍顷,那被大火烤干湖水的表面处,挤出一滴一滴泪样的黑色血珠。约有吃半顿饭的工夫,腐朽的棺材板和易燃的荒草及苇叶子一起,在熊熊大火中焚烧成轻盈盈的灰尘!
随着腐朽的棺材板化为灰尘,周川突然又闻到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并且亲眼看到一团黑色的烟雾,刮风样从红红的火堆上旋起,然后朝着茫茫的湖面上飞去,在天水相连的模糊远处悄然消失。
父母带着香箔鲜供匆忙忙来到湖边,当他们看到那块腐朽的棺材板已经被儿子焚化为灰烬时,惊惧得木头样站在那里大半天揉搓着两手毫无主意。
《脖子》十四(2)
父亲心里萌发了一种不祥的感觉,痛苦而焦急地望着不听话的儿子,嘴唇急剧地哆嗦一阵,哇地吐出一口殷红殷红的鲜血:小贼羔子你!你惹了祸有咱家好看的。你撅起腚帮子等着吧,从今往后,妖魔绝不会让咱过一天安生的好日子。
父亲大骂一阵之后又一再数落周川,他说那块妖魔附体的腐朽棺材板,被大火焚烧之后,虽然不能再像往日里那样去祸害湖上做活的人们,但它的亡魂不会轻易消散。直到有那么一天,一场天大的厄运和灭顶的灾难降临到周川头上,把周川活活整死,报完大仇之后它的阴魂才会因罢休而消失。
父亲到底不忍心让儿子有半点的损伤,话语里隐含着湖边渔人不可言传的神秘,再一次悄悄地叮嘱:一个春天你不能再下湖啦!过些日子下湖,脸上也要抹一些锅灰,变变你现在的这个熊样子,千万别让妖魔认出来是你。天长日久,等妖魔的鬼魂忘了你的长相,这场灾难才算过去。你一个人在家里闲着没事做要是躁得慌,我亲自使脸去给你丈人商量商量,叫他闺女莲花到咱家来陪伴着你。
周川第一次没有朝他那唠叨没完的父亲耍他的二杆子脾气,而是乖乖地顺从了父亲对他生活的周密安排。周川绝不是出于害怕妖魔的报复而故意躲避,而是盼望微山湖边那个最漂亮的姑娘,早一天来身边陪伴着他,这是他向往已久的好事。
《脖子》十五(1)
周川的未婚妻叫莲花。咋一听这普通的名字,似乎让人心里感到平庸和俗气。在微山湖那个特殊的地理环境里,一个名叫莲花的姑娘,普普通通保证没有什么出众的风彩,绝不会让人听了激动与震惊,绝不会让人感到珍贵和希奇!
凭心而论,微山湖的风光山色,岂能与杭州的西湖相比,只是湖面上高挺着的如灯笼样的红莲,火一样开出一片独有的风景。每逢农历的六月,灯笼一样的红莲微微咧开嘴笑着,慢慢开放成一张张红色的臃肿的大脸,整个湖面红彤彤得像火。乡下人踩着厚厚的深陷到脚脖子的花瓣,弯腰钻进稠密的莲棵地里,光那浓浓的扑鼻的莲花香味,就把人噎得喘不过气来。
微山湖的红莲花泼辣,它的野气和这里的地理环镜是分不开的。微山湖天上明晃晃挂着一个太阳,水里静静地隐藏着一个太阳,天上水里两个太阳,把这里每一个男人的脸,晒得粗糙糙黑亮黑亮的。生活在两个太阳中间的所有女人,脸色黑红,嗓子响亮,那放荡的充满野性的说笑声,十里八里听得清楚。
一个叫莲花的渔家姑娘,谁能说她脱得尽微山湖的土气和野气呢?
微山湖红彤彤火样的莲花丛中,偶尔也有一棵像杭州西湖那样美丽耀眼的白莲。万红从中一点白!让人看了稀罕,由稀罕而疼爱。如果把红莲比作泼辣的火团,白莲就像地上的雪那么纯洁。若把微山湖的白莲花比作年轻的女人,她一定温柔文静,鹤立鸡群般出众美丽。
周川的未婚妻莲花,除了五官端正脸庞长得俊秀之外,两个太阳的暴晒,仅能在她两片白润的脸上抹上五分硬币那么大的淡红。微山湖边的人都喊她白莲花,也有人叫她莲花仙子,任何光彩的词汇,都无法表达她出众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