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性刚强为人粗犷野马驹子一样又踢又咬的二杆子周川,在莲花面前却显得谨小慎微,规规距距,就像一只温顺的小猫,处处想讨得主人的欢笑和赏赐。莲花被公爹从娘家请来看守周川,她感觉自己肩负着一项重大的使命,忠于职守两个月来寸步都不敢离。
在周川被莲花严加看守的那些有甜有乐的欢快日子里,快嘴二哥请来了三个心细手巧的木匠,在门外高陡的湖岸上,乒乒啪啪叮叮咚咚,用锯好的三寸厚的槐木板,排一条八尺的溜子。
对于十八岁的周川来说,自从离开娘的怀抱,就在微山湖的风浪里闯荡,长大成人和微山湖结下了难割难舍的深厚感情。一天不下湖做活,一天不感受湖水浸泡的滋味,有甜有乐的欢快日子,仍然让他感到那么无聊难捱,难受得浑身发懒心里痒痒。快嘴二哥叮叮当当排船的声音,给了他许多的诱惑,使他总想撒开腿跑出去搭一个帮手。莲花沉下那张好看的脸不让他远离半步,他那焦急状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按照微山湖人迷信的说法,周川灾祸临头难逃一劫。那天,莲花接到父亲捎来的口信要回娘家,临行前她轻轻扯住周川的耳朵,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反反复复交代了多遍,直到周川由嬉皮流水而变得正正经经,再三说决不会离开家半步时,她才放心地走出了家门。
快嘴二哥家的槐木溜子,已经在六天前排好,恰好选在这天下水。他们啪啪放了一挂一百头的鞭炮,然后把船头上挂着一块大红布的新溜子推下大堤,没料想因船大笨重和缺水搁浅在那里。快嘴二哥忽然想起在家里闲着没事做,整天价和未婚妻嘻笑磕牙的周川,满头大汗一阵风跑来,求他去搭个帮手出膀子力气。周川像个咬开绳扣的小马驹,撒着欢随着快嘴二哥跑到微山湖上。
每一年的春天,湖水像老牛喝水似的跌潮,潮湿的湖地顶一头细细的黑泥,慢慢从水里爬出来,光秃秃的裸露在夏日的阳光里。在没有湖水的情况下,要把一条八尺的槐木小船从岸上抬到远处的湖里去,至少要七八个人。快嘴二哥和周川每人拎一个水桶,把一桶一桶清亮亮的湖水泼撒在斑裂的湖地上,两条腿踩着深深的泥巴,五个人没废多少力气,顺利地把小船推到半里外镜子面那样的湖水里。小船碾轧过的泥地上,画出一条深深的光滑的痕迹。新排了一条小船的快嘴二哥,撑着溜子下湖时,眉眼里流着笑,那高兴劲像个得了一件稀罕玩具的小孩子。
《脖子》十五(2)
那天,瓦蓝的天空飘浮着几片轻纱般薄薄的云彩,南山的太阳毒得像个火球。烤人的火焰透过薄薄的轻纱,热辣辣地洒到绵长宽阔的湖岸上。周川手里拎着一双黄色的胶鞋,带着两腿乌黑的泥巴,吧嗒吧嗒来到一片与湖水相连的沙塘边。
微山湖夏天的水那么温和,水边岸上的风那么凉爽!周川被莲花整整在家看守了两个月,乍跑到湖边,感到一切都是那么新鲜。他鬼使神差地朝身后和左右看了一眼,见近处没有做活的年轻女人,就三两下脱光衣裳,赤裸裸扑通跳进水面柔和水底凉爽的湖水里。他痛快地饱吸了一口湿润的潮气,整个身心漫溢着沐浴的幸福。他心里不仅仅想洗尽两条腿上的泥垢,还要彻底清除腐朽棺材板上飘飞走的鬼魂,那鬼魂的阴影在他的心头笼罩着一种抹不去的霉气。
周川叉开两条腿站起来,舒服地往身上撩着清亮温和的湖水。一对粗壮的胳膊在身子周围挥舞着,像打花架子拳,扇子面大的手爪子,揉搓着结实的前胸和后背。突然,一条三五斤重的乌鱼像妖魔附体,从远处水下凶猛地冲过来,张开阴森森满是利齿的大嘴,倏地窜起,把他腿裆里那个耷拉的,微山湖人叫做嘎子的东西,恶狠狠地一口咬住!
周川平日里虽然胆量过人,都叫他二杆子,但大乌鱼给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当场差一点把他吓死。他腿裆里那个叫嘎子的东西,毕竟娇贵如命,一旦被大乌鱼用牙齿咬掉然后咯吱吱嚼碎,他纵然有下海擒龙和飞上天日燕子的本事,也再没有资格充当男子汉了。
周川先是猛地打了个冷战,紧接着恐惧得全身颤栗。一股冷冰冰的东西,顿时遍及了他全身的骨髓。在这种惊心动魄的关键时刻,害怕得要死的周川绝不敢草率下手冒然行事,他只得跳舞样挓挲着两手,傻呆呆地观望着腿裆里摇头摆尾以死相拼的大乌鱼。
周川紧紧咬住牙关冷静一阵,忍受着刀扎般的疼痛,慢慢用一只手的大拇指和二拇指,使劲掐住大乌鱼的眼窝,另一只手狠狠抠住了它的腮花。大乌鱼失去了两个眼睛,又被铁钳般的大手封闭了呼吸道,在厉害的对手面前,不得不乖乖地缴械。它重新张开满是利齿的大口,把刚刚捕获到嘴里的嘎子,心不情愿地吐了出来。
周川火烧火燎样匆匆游到岸上,照硬地上狠狠把大乌鱼摔死,慌忙用手托起腿裆里疼痛的嘎子,呲牙咧嘴后怕地猛吸了一口凉气!凶恶的乌鱼咬下去一口好厉害,那上边出现了两排深深的血印。若换作一个毫无经验手忙脚乱的乡下人,遇到这种突发的棘手情况,猛一拽大乌鱼的黏滑身子,裆里的嘎子会随着大乌鱼的满嘴利齿而被撕断扯掉,然后再被它咬碎吞进肚子里!
周川用两只手捂着血淋淋的腿裆,哭丧着脸望望刚才洗澡的沙塘。那里的水面上长着一片面积像锅盖大的杂草,杂草中间漂浮着一滩金黄色的乌鱼籽。他心里直埋怨自己粗心,做事荒唐,刚才下水洗澡,为什么没发现那里有一个乌鱼窝呢?
这条凶恶的乌鱼,是守窝的黑子。
乌鱼是微山湖上最凶恶而又最有胆量的鱼类,公乌鱼叫黑子,母乌鱼叫花子。从花子在某一天撒下鱼籽开始,公鱼和母鱼同时担负着守护窝子保护后代的重大责任。其它的鱼类一旦出现在它们的窝子周围,它们认为自己后代的生命受到了威胁,一定要和其它的鱼类作一番残酷的殊死的搏斗。这时,身强体壮而凶猛异常的黑子在前,小巧的因为下籽繁殖而变得瘦弱的花子随后,豁出生命前后夹击。任何同等身材同等分量的鱼类,都会被它们俩咬得破败不堪。即使比它们斤两重大的鱼类,在它们两个以死相拼的夹击之下,往往也会因害怕受伤而仓皇逃遁。
乌鱼做窝繁殖,会给生活在周围的鱼虾带来一场灭顶的劫难。花子挺着大肚子在杂草边撒籽,黑子在它的周围清除异类。比黑子身材短小的鱼虾,不是被它当场咬死扯烂,就是被它怒张大嘴一口吞掉!
《脖子》十五(3)
守窝的黑子比平日里凶恶十二分,为了让后代不受侵扰,窜出水面单咬光屁股的渔人腿裆里耷拉的嘎子。
富有经验的微山湖渔人,至今大都沿袭着远古的规矩。每到春夏乌鱼撒籽繁殖时节,到水里干活都不会赤裸裸光着屁股,起码要用裤衩护住腿裆里晃荡的嘎子。
那条该死的黑子下口好狠,周川腿裆里的嘎子,被它锐利的牙齿咬得鲜血淋淋,像气管子朝车胎里吹气似的,眨眼间肿胀得硬邦邦,犹如未婚妻莲花在湖边洗衣裳时,用的一个槐木棒槌!
父母听说凶恶的大乌鱼咬掉了儿子裆里的嘎子,那哭天叫地的慌乱情景,像一颗爆响的炸弹,落到鸭子群居的圈里。快嘴二哥和在周家庄改造的公社书记杨家岩,找来一辆平板地排车,拉起周川一溜风跑进了公社医院。
母亲悲苦交加,心里淤积的怨气无处发泄,只好大骂无辜的亲家和未过门的儿媳,捎带着快嘴二哥。她的儿子全毛全翅,胳膊腿齐备好端端的,一眨眼工夫丢失了嘎子变成了终生的残废,当母亲的那撕心裂肺的痛苦滋味和绝望心情是可想而知的。骂破天咒塌地到头来也不会解决实际问题,只好带着香烟带着果供带着香箔,乞求神嬷嬷下神观香,让威力无比的神仙,想尽一切办法挽救灾难当头的儿子。
《脖子》十六
祸从天降,周川被大乌鱼咬掉了腿裆里的嘎子,消息像一场狂风雷暴,眨眼之间就传播到刚刚回娘家的莲花那里。她听了之后犹如心尖子上狠狠地挨了一刀,犹如被人照脑袋瓜子上重重地砸了一闷棍子,她趔趄几下,绝望地差一点昏死过去。她大病般凄凉的胸膛里,涌动着无穷无尽的寒流,从黑黑的发梢冷到了脚底板,两排牙齿得得打战,全身瑟瑟发抖不止。
莲花似乎忘记了一个没出嫁姑娘的腼腆和羞涩,发疯般地跑进了公社医院。当着她的公爹,当着她的大伯快嘴二哥,当着在周家庄改造的杨家岩书记,好看的小嘴张了好几张,脸红红的,到底还是羞于启齿。她那张白嫩而美丽的脸庞,被突如其来的浓厚阴云紧紧地笼罩着,那双晶亮而传神的眼睛,泪雾蒙胧。
莲花的心原本像一片晴朗朗的湛蓝天空,厄运的压抑,使她的眼前一生一世再不会出现明媚的阳光了!一种急于要知道真相的渴盼,使她强颜欢笑着劝杨家岩大哥到门外去歇息抽烟,让未过门的公爹和快嘴二哥,一边子说家常话去。她忍受着悲与苦的折磨,默默地坐到周川的身旁,伤心而绝望的泪水,像两道漫过堤坝的细细河流,一遍一遍把她那白莲花般好看的脸,洗刷成一块憔悴的破布!
周川在莲花面前变得傻头愣脑,像个才三岁还不懂事的孩子。一个血气方刚顶天立地的男人,无论如何都不会理解一个柔弱姑娘的焦急心情,晃晃肩头竟摆出一副宽宏大度和无所谓的样子,用轻描淡写的口气劝说莲花:泪窝子就那么浅?又不是缺胳膊少腿伤筋动骨的大毛病!人家先生说啦,观察个三天五天就会出院的。
莲花那极度痛苦的心里,浸泡着满腹的牢骚和无数埋怨的话语,她偷眼望望邻床的人们,却把一张小嘴附在周川的耳朵根子上,狠狠地骂了一顿:该死的窝生半熟熊黄子,天塌地陷了还不是大毛病?除非赔上老本搭上小命才是大毛病!你缺了胳膊腿有俺伺奉,要是缺少了那个东西,还不是等于扔了你我两条命?
周川嘿嘿傻笑着:那能,那能呢……
莲花那颗心在她的胸膛里一阵一阵地狂跳,脸上莫名其妙地泛起两片浓浓的红潮。她一连几次鼓足了勇气,都想亲眼目睹周川裆里那个受了伤的东西!那个叫嘎子的东西,是被恶毒的乌鱼彻底咬干净了,还是咬掉一口仅仅剩下半截茬儿?
为了解开这个让人心焦的秘密,莲花简直要发疯发狂了,病房里男男女女众目睽睽,她竟不害怕,竟不害羞,胆子天大当众要看周川腿裆里受伤的嘎子。正要看的时候,公爹周老奎和快嘴二哥以及杨家岩书记先后从外边走进门来,在他们面前,莲花最终还是失去了足够的勇气。她委屈之极伤心之极,终于忍受不住痛苦的折磨,哇地哭出声音,扭着苗条的身子慌乱地跑出门去……
《脖子》十七
周川伤势痊愈之后,好像过去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轻松地由医院回到家里,可他看到的却是村人们一副副陌生的、让人难以琢磨的怪面孔。男人们见了他拥起一脸难堪的苦色,犹如躲避一个传染的瘟神,一阵虚假的问讯和寒喧之后,马上逃之夭夭。
失去嘎子的周川,被女人们看作是一头会说话的牤牛,一只被人割掉卵子的公猪!而说话的牤牛和被割掉卵子的公猪,还像模像样人五人六地行走在男子汉的人群里。她们用一双充满戏噱的眼睛,上下打量他一阵,转过身去捂住花瓣样咧开的小嘴,发出一种经过压抑而又实在抑制不住的咯咯笑声。她们笑得那么放荡,笑得那么自豪,那淫荡荡下流的声音,让周川听了意乱心烦,老想沉下脸来耍他的二杆子脾气。
莲花在满城风雨议论纷纷,就连她的父母都说周川失去嘎子已经成为废人的情况下,再一次来到周家庄,坚持要看一眼周川腿裆里的东西。
莲花一进村就被一群女人们讥笑或同情的目光所包围。白莲花一样出众的漂亮姑娘,将要嫁一个没有嘎子的废男人!女人惜女人,她们能不为莲花空长着一副花容月貌而惋惜吗?
一名刚刚念完五年级就当上民办教师的年轻人,像绿头苍蝇看见鲜血那样,跟随在莲花屁股后头嗡嗡追赶了好些日子。机关算尽好事多磨却没有成功,心里既嫉妒情场得意的二杆子周川,又仇恨不拿正眼瞧他一下的漂亮莲花。在周川遭遇塌天大祸的危难当口,他竟然幸灾乐祸落井下石,煞费苦心编排了几句下流的歌谣。
三两个还不懂事理的顽皮孩子,受了挑唆之后,像几个摇晃的跟腚铃铛,尾追着莲花的屁股,扯着稚嫩单薄的嗓子直叫唤:南湖跑,北湖爬,到头落个小没嘎……
莲花像被人当众脱光了衣裳,然后又被人狠狠地朝脸上扇了几个耳光,红着脸害羞地跑进家来,慌不择路一头重重地扎在周川怀里。她凄惨地叫了声我那好苦的命啊,顿时泪如泉涌,耸动着肩头大放嚎啕!
眼望着悲悲凄凄的莲花,联想到村子里那些男人女人脸上的变化,周川那心灵的天空猛然滚过阵阵的炸雷,人格和自尊仿佛受到了无情和恶毒的伤害。他想发火,他想报复,想朝着全村的人们耍一回他的二杆子脾气。可全村人平平静静好端端的,谁也没有向他周川舞枪弄棒发起挑衅,浑身力量却像狗咬碌碡——无法下口!
周川沉下脸来,发疯地摇晃着莲花的两个肩膀:你说,你到底受了什么委屈什么欺负?为什么整天价哭哭涕涕就给发丧送殡似的!
莲花垂着头呜呜直哭,木头疙瘩样不理他。
周川越发气恼,捶胸顿足朝着莲花发火气……
《脖子》十八(1)
那是一个只有繁星点点,没有明亮月光的寂静夜晚,暴怒的周川连扯带拉近乎于绑架,把陷入悲伤和痛苦深渊而近乎再无力自拔的莲花,拥上一条六尺的小船,强行劫持到轻风徐徐波浪起伏的湖面上。
周川那烦躁得近乎嘶哑的声音中,夹带着无限的愠怒:你说到底出了什么大事?你整天价哭哭涕涕不说,再看看全村人那一副副熊样子,就像我不是人是个吃人的怪物似的!
莲花用额前的散发遮掩着她那白莲花般娇好的面庞,心里伤痛至极,说话显得哀哀凄凄:周川,都是俺命不好行了吧?老天爷偏偏叫俺苦命,摊上你这个残废……
周川瞪起眼睛暴怒地说:你把话说清楚,谁是残废?
莲花慢慢抬起头来,悲苦地呆望着她那发怒的恋人,全部的焦虑和忧伤,仿佛被她统统灌注进她那双美丽的泪眼里。她的嘴唇急剧地哆嗦了一阵,凄婉地说:周川你还厉害什么?你连裆里的嘎子都丢啦,已经不是什么男人了,还充什么硬汉再耍你的二杆子脾气呢?……周川,那个该死的乌鱼就那么狠毒绝情?咬得一点没剩吗?还是咬去半个只剩下半截茬儿?
微山湖男人们腿裆里的嘎子,不仅仅是关连到繁衍后代的大问题,也是当妻子的尊严和生命啊!男人们一旦丢失了那个东西,莲花白莲花般的美丽,就失去了所有的意义和价值。自己的丈夫比另外的男人缺少了那个东西,要比缺少金钱比缺少房屋逊色一百分,当妻子的今后哪里还有勇气,在女人们面前抬头说话呢?生活起来,一辈子天天纵然有肉山酒海相陪伴,夫妻之间到底还有多少生活的实际意义呢?
周川腿裆里的嘎子,那是微山湖男子汉的骄傲,是英雄的象征!如果男人缺少了那个东西,就是铁铸的强汉,哪里还有资格配称男人呢?周川若没有了腿裆里的那个东西,那身份就等于古代的太监,就等于不是男人,就连他那二杆子的雅号也失去了实际的意义,难怪莲花像挖掉了心肝那么痛苦!
莲花在周川面前伤心到了极点,喉咙梗塞,后来干脆大声地哭了起来。凄凄惨惨的哭声,装满小船又从舱里飘了出来,在夜晚寂静的微山湖上传得很远很远.
周川恍然大悟如梦初醒,他把莲花哭泣的原因,和众人们那一副副怪异的嘴脸,体会得入木三分。 他为大乌鱼给自己闹出一场别开生面的笑话哈哈大笑,又为他打败大乌鱼,保住了自己腿裆里的嘎子而自豪:乌鱼敢对我下绝情?烧得它!我周川福大命大造化大,嘎子受了一场惊吓,现在养得好好的。
莲花嘎然停止了哭声,似信非信惊讶地呆望着周川:别尽充好汉哄人了!谁信呢?
谁哄你?你睁开眼睛亲自看看就是!
周川急于向莲花显摆自己的威武和雄壮,想急于让她放心,急于消除她心里的所有痛苦,焦急之中做事竟忘记了羞耻,猛地站起身解开腰带脱掉了裤子。他用手攥着那个猛然拨动的东西,粗鲁而下流地顶在莲花娇嫩的脸上:叫你亲眼看看该放心了吧,货真价实没什么虚假!
莲花心里一阵惊喜,一团甜蜜,面对突如其来的好事,她还故弄玄虚假装腼腆地扭了一下苗条的身子。她忍耐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两个纤细的小手,象征性地捂住羞涩发红的面庞,佯装恼怒地大骂着:看你那个下流熊样子!跟谁学得窝生半熟七叶子?你快穿上裤子,要不我一辈子再不理你。
莲花嘴里不停地大骂着,却故意在两个手指之间留下几个缝隙。她满心里想看个清楚仔细,可惜天不作美星光暗淡,眼前发黑只能看得模模糊糊的。那是她莲花的生命啊,哪里敢掉以轻心草率放过,两只带着薄茧的小手,闪电般地同时出击,紧紧地抓住了那个硬棒棒的东西。一双惊愕而又注满幸福和喜悦的大眼睛,像磁铁般地吸引过去。
周川感到浑身骚动,胸膛里憋闷得近乎快要窒息了,那像鼓一样咚咚跳动的心脏,骤然间涌起一股一股澎湃的热血和男性的疯狂。他突然撕下正经男人堂而皇之的外衣,霎时变得像个下流的暴徒,变得像一只扑食猎物而发疯的野兽,张开双手粗野地抱住莲花,不问对方愿意不愿意,强行按倒在轻轻摇动的船舱里。
《脖子》十八(2)
莲花一开始半恼半怒,半推半就地扭捏着,而后就摆正身子乖乖地顺从了。她那纯洁的鲜嫩身子,这一生一世都属于周川,周川既然迫不及待地想要,就应该大大方方地送给他。装什么假正经,有什么值得扭捏的呢?再说,那个被乌鱼的利齿咬伤幸免留下来的嘎子,遭了一场惊吓受了一番委屈,多么需要她这个未婚妻来安慰一番为他压压惊呢!
第一次饱尝爱情禁果的周川,做起事来既显得慌张莽撞,又显得疯狂贪婪。在湖面上湿润清凉的晚风里,随着小船的上下颠簸,一连和莲花做了三次。在他死皮赖脸纠缠着还要再做下去的时候,莲花故装生气地沉下脸来。她用一个严厉母亲般的口吻居高临下地教训周川:你是三岁的小孩子,不知道饥饱不懂事?人世上再好的东西,吃多了要撑肚子。你不知道爱惜身子,我不能没有正形,我得替你爱惜身子!
平日里威武刚强的二杆子周川,这一次竟显得那么温顺,说话软弱得近乎恬不知耻:莲花啊莲花,有了你这宝贝身子垫底,我连死也不怕。我累死在你身上也值得!我们快结婚吧,我一天都不能再等了,结了婚好天天晚上搂着你的身子,你天天训,你天天骂,我心里愿意……
脖子 第五部分
《脖子》十九(1)
无雨的季节,顺水河温柔得像一位羞怯怯的姑娘;稠密的柳树荫凉,白日里遮掩着她那半个美丽的脸庞,静静地睡在那里。生活在两岸上的人们,望着她那优美安详的身姿,往往产生一种扑上去要拥抱她的激情与冲动。
寂静的深夜,睡了一个白天的顺水河,从梦里渐渐苏醒过来,放开清脆婉转的歌喉,重复地吟唱着一首已经陪伴了几代人的小调。
多雨的日子,雨水从东边遥远的山坡,从运河市市区的街道,哗哗啦啦撒泼打滚一样流淌到顺水河里,汇聚成一股一股强大的洪流。洪流像一个毫无教养的粗鲁莽汉,踉踉跄跄地朝着西南的微山湖奔腾而下,白昼黑夜不知疲倦,发出一种深沉浑厚的吼声。
顺水河那喧嚣的流淌不息的河水,既给偏僻的河庄煤矿带来了向上的新鲜活力,蓬勃的生机,也给那些每日里感到生活单调和无聊的光棍们,带来了无穷的乐趣。
酷热的夏天,那群黑得像魔鬼般的矿工们,嘴里喷吐着粗不堪言的下流秽语,结伙赶集赶会那样,纷纷拥向河边。除了那长久不曾刷过、微微发黄的牙齿之外,油彩般细细的煤尘煤泥,把他们身上的各个部位,都涂上了一层厚厚的遮羞布。他们从来不知道过问河边岸上有没有男人和女人,像在自己家里玩耍那样,坦然地毫不躲闪地跳到流动的河水里,只管自己洗个舒服痛快。
近处的岸边,一旦有年轻的女人在那里埋头洗衣裳,他们看了之后感到浑身难受心里憋闷,总想放开粗哑的喉咙,鼓着肚子咋呼一阵子。不然,由于心里极度憋闷,他们会窒息而死的。他们胆子贼大忘乎所以,随着一阵阵鬼哭狼嚎般的叫喊,像一条一条欢快的鱼那样,不住地在河水里蹿跃,满心里想把自己的光身子廉价地献出去。
胆大皮脸的下流光棍大有人在,为了和那些洗衣裳的女人们套近乎拉关系,不辞劳苦一猛子扎到河底,憋闷半天从乌泥里摸出一条草鱼,探起身子一甩胳膊扔过去,咚一声把全神贯注埋头洗衣裳的女人吓一跳。他们下流地哈哈大笑着:大嫂,我想给你个活的用用,你试试!
他们的恶作剧若能引起泼辣女人的一顿谩骂,引起小胆女人对他们献出的廉价身子怒目而视,便以为赚到了天大的便宜,回到井下添油加醋,编排成一个个风流的曲折故事。
那些认为得到天大便宜的光棍们,说到底还是损失了不少的好东西。他们把腿裆里的物件用手拿出来鼓捣一阵,让水一样粘粘的好东西泄湿裤子,躺在那里翻来覆去,难受得像得了该死的大病似的。
微山湖的湖光山色闻名于世,这里偶尔出现的蚊子也独具特色,个儿大咬人狠不说,有些年多得密不透风,简直让外地人难以置信。
夏天的蚊子是多是少,和微山湖水涨水落有着密切的关系。春天,微山湖水像有无数的老牛喝那样地跌落,黑色的湖地,渐渐从清清的湖水里挺起一副宽阔的胸膛。十天或半月的日子之后,肥沃的湖地里,疯长起又高又肥齐腰深的三棱草,疯长起又粗又壮像大树般的红蒿,密密麻麻是蚊子栖身繁殖的好去处。
夏天,阴雨连绵湖水暴涨,滔滔的湖水重新又吞噬了春天失去的领地,生活在草棵里的蚊子,被湖水节节逼向堤岸和陆地。
夏天湖水涨潮,淹没的草地红蒿地越广,岸上的蚊子就疯多。
微山湖的蚊子疯多,咬起人来竟不分朗朗的白天,还是茫茫的黑夜,一度成为祸患。湖边的男人女人们大白天蹲在坑边大小便,整个身子需要不停地摇晃。不然,光秃秃白晃晃的屁股上就会趴满黑鸦鸦凶恶的蚊子,咬得你满腚红疙瘩,红疙瘩里象被注射进毒药那样奇痒难忍。
这些怪事还不足为奇,几百斤重的牤牛,上千斤重的肥猪,如果主人不为它涂上一身厚厚的泥巴作防护,而把它死死地拴牢使它无法躲避,一夜之间就会被凶恶的蚊子活活咬死。
有一年蚊子疯多,夜晚行人走路,每走一步只好用手里的扇子或衣裳扑打开一个缺口。不然,蚊子多得像厚厚的一堵墙,阻拦着你前行的道路。
《脖子》十九(2)
除微山湖人之外,没有人能想象出几十年才出现过的那一次特殊的环境。
除了值班的保卫人员和主持工作的副矿长周川,整个河庄煤矿,没有一个光棍富裕得能买起一顶蚊帐。过去那些年的夏天,当太阳渐渐沉落下西山,夜雾悄悄来临的时候,那些在井下劳累一天,来井上歇班的光棍们,只好扯起苇席,跑到河边凉风嗖嗖的堤岸上睡觉。除此之外,再没有躲避蚊子叮咬的好办法。
每逢晴朗朗的早晨,金色的阳光照耀着辽阔的微山湖畔,照耀着静静的顺水河,照耀着堤岸上那一溜一溜参差不齐肤色不同的汉子。他们中间有的鼾声低沉,有的鼾声粗犷,汇聚起来好像一阵阵沉闷的雷声,在堤岸上隆隆地滚动。
这天早晨河岸上发生了一桩惊人的怪事!如果不是二杆子周川,换了另外一个做事严肃的领导人,一惊一咋小题大作,那极坏的影响,也许会波及到整个运河市和整个中国的声誉,而后被当作中华民族的耻辱,传播到联合国里去。
夜间在井下上班的光棍们,下班回来已经开始吃早饭,按照往日里制定的工作程序,接班的人们提前吃完饭早该下井了,可周川始终不见那群到河岸上睡觉的光棍们回来吃饭。他一肚子怒火,气冲冲地赶到那里,脑袋顿时嗡一下懵了,就像有人照头狠狠地砸了他一顿闷棍子。
河岸上一溜整齐地躺着上百名汉子,他们一个个脱得一丝不挂,肚皮朝上,同一个姿势睡着,并且用同一只右手紧紧攥着腿裆里的嘎子。
在河庄煤矿,从矿长到矿工,无论光着身子在井下干活,还是赤裸裸地在地面吃饭睡觉,习以为常不足为奇。但是他们光着身子在矿外边的河岸上聚集,并且用同一只右手紧紧攥着腿裆里的嘎子,这种奇特的场景,自从盘古开天地也是很罕见的。周川作为主持煤矿工作的副矿长,火辣辣地感觉到,人们无情地狠狠地撕破了他那张脸皮。
也许是那些矿工们歇了一个整夜的缘故,浑身的力量都从裆里的东西上显露出来,一个一个直挺挺的,看上去像微山湖大船帮里那一排一排坚硬的桅杆。
那简直是一种人为的壮丽景观,是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量和气势!
在这个关键的当口,如果有年轻的女人从他们面前走过,他们准会像一群凶恶的豺狼,残忍地把整个女人一块一块撕开,然后一口一口吞进他们肚子里去。
这群光棍们在集体向他矿长周川示威,也在向我们这个贫穷落后的民族 示威。这种示威的特殊方式,不仅让他矿长周川一个人心里震撼,还有着惊天地泣鬼神的巨大冲击力。
煤矿住地河庄村的老百姓,像发现强烈地震那样害怕,潮水般地纷纷围拢过来。女人们瑟缩着身子站得远远的,哆哆嗦嗦地朝这里巴望,在自己的男人面前故意装得胆小,做好了随时逃难的准备。男人们自发地组成了一堵厚厚的人墙,结实地把这群光棍围困在圈子里。虽然他们一个一个担负着保护自家女人的重大使命,但从脸上流露出的好奇和惊讶的神情来看,似乎正在看一场有趣的游戏,观赏一道亮丽的风景。
望着眼前的情景,周川这个二杆子由生以来第一次竟显得那么恐惧。如果示威的仅仅是一个矿工,他周川不用思考,会马上作出决定,先冲上去照腚踢他几脚,再让保卫人员把他捆绑起来反省几天,说什么也不会让这种有损人格有损国格的下流行径,在河庄煤矿蔓延。可法不责众啊!面对近百名闹事的光棍,周川竟显得那么无能,束手无策不知道如何处理,那颗心像有一辆隆隆的火车在那里碾轧。这个由微山湖边长大的年轻矿长,忽然明白了一个简浅的道理,他领导的这帮子由湖边和山区农村招来的矿工们,在实现了吃饱肚子的愿望之后,还需要有个女人陪伴他们过日子。说的直白和粗鲁一点,应该有个属于他们的女人,陪伴他们让他们去日 !
当着河庄村一窝蜂似的男男女女,他不动声色平静地走过去,把他们身边的衣裳一件一件捡起来,盖在他们赤裸裸的身上,同时朝他们每人的屁股上狠狠地踢上一脚,完事之后转身扬长而去,由始到终没有说一句话。
《脖子》十九(3)
秃子刘二麻脸张太一个个懒洋洋地从河岸上站起来,他们望着周川远去的背影,愣怔了一阵,然后好像联合攻克了一项艰难的科研项目,自发地拥抱在一起,疯狂地嚎叫着,欢呼他们的辉煌和胜利。
长嘴巴王贵仿佛看到自己已经娶上了女人,那张得意的丑脸若有所思,挠着头皮直说:哪一天咱真的娶了女人,到时候怎么日呢?狠狠心一夜日她三次!
麻脸张太使劲朝着前上方一挥拳头,谈起女人全然没有了往日的丝毫疲塌气:咱爷们这些年过得太干苦了,要是娶了媳妇,一夜还不日她五次?
秃子刘二浑身的血液沸腾起来,狠狠一脚跺下去,想把厚厚的大地跺个窟窿似的。他发狠地说,娶了女人一夜一定要日她七次!七次是个好数字,只有日她七次,才能显示出河庄煤矿工人的威力!干不够七次的男人就算个窝囊废,窝囊废给兄弟们丢脸,到时候把他从患难的兄弟们中间开除出去。
所有在场的光棍们,都害怕刘二的威严,高压之下异口同声,形成了一个不行文的决议:弟兄们在娶媳妇之后,第一夜必须和自己的女人日够七次。不然,就不配做河庄煤矿的男人。
想到未来的前景,想到理想中那些虚幻的女人,光棍们骚动不安,激动不已。
如果这伙光棍们仅仅是口头上发狠而已,那他们就没有什么可惧怕的了。刘二很会扇动眼前的这伙兄弟,也许他心里早就想实现一个极度残酷的目的。他说:远水不解近渴,谁身上要是难受,想想哪个女人最漂亮,今天咱们大伙就日她一次!
刘二微微闭上眼睛,像怀里搂抱着心爱的女人,陷入在幸福的沉思里,腿裆里的东西在他手里朝着流淌的顺水河抽动。
那群光棍们憋闷得浑身难受,也学着刘二的下流样子,用手攥着腿裆里的东西。
一开始是河庄村的女人们站在那里害怕,看见那副阵势,那群男人们也害怕地颤抖起来。谁要是亲眼看见一百多个男人光着身子,一起在那里发疯地手淫,那心里的滋味绝对不会平静的。他们会联想到一群发情的公猪,会联想到一群吊秧子的牙狗,谁还会相信他们是一百多个高级动物——堂堂的男人!
那群手淫的男人们微微闭着眼睛,显然在想象着他们怀里正搂抱着一个最漂亮的女人。昨天莲花来这里给周川送衣裳,她的美丽容貌让煤矿所有的男人们震惊。今天早晨之所以发生这件罕见的事情,谁能说这一百多名汉子,怀里抱着的不是莲花同一个女人呢?
上百名光棍大白天在那里一起手淫,那简直是一种无穷的力量,简直是一种不可阻挡的——像山洪爆发样的气势!河庄村的男人女人见此光景,像亲眼看见地球将要毁灭那样,悚然得浑身上下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直到多少年之后,河庄村还流传着一种传说,传说那一百多个男人手淫那天,顺水河里的水暴涨了三尺。
这件事发生之后,半年内河庄村的男人不许自家的女人到河边洗衣裳,好像那群光棍们从身上喷射出来的东西,就像有生命的鱼那样还游动在河水里,一旦钻进自家女人的身子就会把她们的肚子搞得鼓起来。
那天,在所有的光棍们当中,惟有秃子刘二心里解气,他感觉这一百多名兄弟,都给主持工作的副矿长周川头上戴了一顶绿帽子!
河庄村的人们由此判断,谁要想领导好和管教好这一伙野蛮愚蠢、畜生样的汉子,非得有一种天才的头脑和神的威力不可!
《脖子》二十(1)
那时候的河庄煤矿刚刚起步,还不成规模,到处破烂不堪,举目望去整个煤矿一片荒凉。地面仅有的全部设施,就是一座孤零零的井架,像一棵乌黑的没有丝毫灵气、没有一片绿叶的干巴桅杆,在长着稀稀拉拉苦姜草的黑色大地上蔫巴巴地立着。井架一侧,几排用破砖头和黑泥巴垒起来的歪歪斜斜的临时工房,又窄又矮,像微山湖边人家的鸡窝那么破败寒酸。
周川独自一个人靠在工房的一角,一棵一棵在抽闷烟,那沮丧的神情,好像被强硬的对手打败似的。五年前他跟随着杨家岩大哥离开微山湖,由一个年轻的湖猫子,脱胎换骨变成了国家的干部,打那天起惟有今天活得窝囊,窝囊得没有丝毫尊严和面子。如果不是县委书记杨家岩,当初为他定好了工作的模式,嘱咐他当干部千万不能耍二杆子脾气!面对今天的特殊情形,说什么他都会发火的。当干部毕竟不同于在微山湖上当湖猫子,一行一动要受一种制度的约束。在他看来,想当好一个干部,是那么的艰难那么的不容易!
太阳从东山里升起来老高了,抬头一看太阳就知道超出了下井的时间,那群光棍们一个个满脸得意,晃着肩头迈着方步,慢慢地朝着伙房走去。周川紧皱着眉头,不时狠咬一下牙关,仿佛像咬碎像嚼烂什么似的。他嘴里喷吐着一口口浓烟,浓烟里出现了一座宽阔的礼堂,那是他被任命为副矿长的日子……
一九七八年的春天,一个清新而又晴朗的日子。
上任不久的县委书记杨家岩,精神抖擞满面春风,在丰湖县委、县革委召开的公社和各科局干部大会上,宣读了新建煤矿领导班子名单:
县委书记杨家岩,兼任煤矿党委书记,县工业局新上任的副局长姚存胜兼任矿长,刚刚到公社经委工作不久的周川,担任生产技术副矿长……
微山湖日出斗金!
在这里生活的丰湖县的人们,仅能垂涎欲滴地呆望着富饶的微山湖,却没有福气享受丝毫微山湖所赐予给这一方人的富裕。丰湖县地势涝洼,大部分土地贫瘠得让人诅咒。春天,一代一代勤劳而本份的人们,辛勤地在这里撒下一颗颗饱满的种子,那贫瘠的土地到头来仅能艰难地挤出几棵头发丝般细弱的苗苗。
夏季一旦阴云密布暴雨肆虐,猛涨而泛滥的湖水,像鼓了圈的鸭子,乱糟糟地漫出堤岸。大水像集聚的羊群饥饿了多天,纷纷闯进即将成熟的庄稼地里。
瑟瑟的秋风日日夜夜不知道疲倦,终于把地面上满满荡荡的湖水吹得退潮了。夏季呈现在人们面前的那一片片绿色的庄稼,被湖水沤泡得一片荒凉,遍地里竖立着散发出臭气的光秃秃的腐烂秸杆。微山湖不仅没给丰湖县人民丝毫的富裕,三年两头的水灾,却像一匹恶毒的野兽,紧紧咬住他们的屁股,不把他们咬死不放松似的。
丰湖县的地图,像一个微山湖出产的大菱角,其中仅有一个乡镇管辖的小村庄,犹如菱角的尖尖,西靠风景优美的微山湖。县城坐落在中间的大肚子上,另一端的两个公社,遮掩在东边贫穷的山区里。丰湖县的人民既没有肥沃的土地,又没有鱼虾繁殖的富饶湖面,要想摆脱贫穷变得富裕,那等于大白天做梦,除非会玩戏法耍魔术。
丰湖县是全省出了名的贫穷县落后县。
贫穷像一条沉重的锁链,像一座无法搬掉的大山。锁链多年来一直牢牢地勒在老百姓的脖子上,沉重的大山压得他们弯腰弓背,始终喘不过气来。
在这里苦苦挣扎的农民,已经被长久的贫穷生活,折磨得麻木而愚昧了。一个个老实本份循规蹈矩,没有任何的非分之想,更没有一丝一毫不着边际的奢望。终生的彩虹梦幻,仅仅是想流尽全身所有的血汗,低头弓背脚踏实地地种好庄稼。他们把希望寄托于老天爷,盼望着有那么一天福从天降,让几顿饱饭撑起那张多年来一直干瘪的肚皮。
如果说他们有过一种胆大妄为,或不安分的念头,那就是等吃饱肚子之后,男人们娶一个留着两条辫子会过日子的女人,女人们嫁一个手脚齐全,腿裆里必定带有一嘟噜物件的男人。白天里他们双双在地里拼命劳作,晚上由男人压着会过日子的女人,会过日子的女人用疲惫的身子驮着劳累的男人。他们追求的不是男欢女爱的激动和幸福,仅仅是为了繁衍子孙传宗接代延续香火!
《脖子》二十(2)
为了让这一带的老百姓,挣脱那条饥饿的锁链,为了合理开发这片贫穷荒凉的土地,运河市委不但调整了丰湖县的领导班子,还要他们因地制宜,因人制宜,利用运河市现存的地下资源,建一座地方煤矿。自力更生,用自己的血汗挣来的钱,彻底改变丰湖县的贫困环境。
在县委书记杨家岩,刚刚公布完县委批示的那一瞬间,整个会场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劣质烟卷散发出的呛人的浓雾,在一张张贫困憔悴的面孔前,在一个个枯发如草,冒着缕缕穷气的头顶上飘绕。
为了寻找一条致富的幸福道路,丰湖县要在湖边建起第一座地方煤矿,看来县委要下大的决心动真格的了。全场的人们一个个精神抖擞,好像看到了丰湖县明天的曙光。在许多人交头接耳、叽叽咕咕、品头论足、一阵骚动之后,啪啪啪雷鸣般的掌声,在礼堂的各个角落里轰响起来。
杨家岩身为责任重大的县委书记,肩负着全县的党政要职,全县老百姓的吃喝拉撒睡,每时每刻都在纠缠着他,他哪里有精力有空闲,到地方煤矿担任党委书记呢?
姚存胜副局长官场得意,年纪轻轻却比许多的中老年干部成熟老练得多,除非发神经,除非给自己较劲存心让自己过不去,才愿意到八字没有一撇、还没投产的新建煤矿去受苦受累,操那份心,费那份神!
丰湖县改变贫穷面貌的决心热火朝天,令人鼓舞,可是,根深蒂固的贫穷又是那么好改造的?开煤矿又不是在湖边用芦苇建一所茅草房,又不是杀掉一棵大树解板,然后排一条八尺的溜子,征地、钻井、开炮、跑资金和联络工农关系,这一切一切繁忙的工作又是那么好操作的?当时,中国解放快三十年了,丰湖县的一任一任县委书记,带领老百姓扯开嘶哑的嗓子,高喊过多少遍豪言壮语,拼命流血努力工作了多少个年头,到头来几声感叹,始终没有摆脱勒在老百姓脖子上的贫穷枷锁。到那里去工作吃苦受累流尽血汗不说,万一挖不出煤炭,或者挖出煤炭没有经济效益,劳民伤财到头来落得身败名裂,今后还有什么升迁的希望呢?
姚存胜一直雄心勃勃,两眼发红早盯上了工业局长的位置。
丰湖县大大小小的干部,一个个心里明白得如水似镜,别看书记矿长车马炮配备得那么整齐,一个箩卜顶一个窝,到头来实际出力卖命、承担责任的矿级干部,只有生产技术副矿长周川一个人。
在决定煤矿领导班子人选时,县委大多数常委,都对周川的任命持怀疑和动摇的态度,这个年轻人整天板着一副铁黑的面孔,似乎一辈子也不会笑一次;他那双眼睛闪着蛇一样冷酷的目光,令人心里厌烦而害怕,谁看了之后,也不会相信他是一个有着慈善心肠的善良之辈。即使你是大权在握,高高在上的县委常委,他往你跟前一站,高挺着一条怪脖子,给人一种要绑赴刑场而英勇不屈的神情。他给县里任何领导说话,仿佛都不是用嘴,嘴巴子朝上直直地对着你,一副对人不恭和蔑视的样子。让人感觉他随时都会扑上来和你争吵搏斗,你出门之后,他随时都会持刀追上来拦路抢劫似的。
还有的常委别有用心地了解到周川几年前的外号——微山湖上有名的二杆子!让这么一个没喝过多少墨水的粗人,到煤矿当副矿长,主持全矿的工作,把老百姓致富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急于盼望富裕的常委们,谁能对他放心呢?
县委书记杨家岩当然理解常委们的忧虑心情,对周川的任用专门作了耐心的解释。周川有微山湖人的忠诚和粗犷,智慧和胆量。他战胜过祸害渔人的妖魔,蔑视过死亡,那全身的疤痕给他争来的不仅仅是二杆子的外号,还足能证明为了挣钱他是不要命的!正因为他是一个不怕苦,敢于搏风斗浪的二杆子,正是他挺着一条蔑视所有邪恶的怪脖子,一开始恢复工作,杨家岩就把他带到了岗位上,要利用他勇猛顽强和视钱如命 的精神,来为老百姓和国家出力。煤矿是一个与死亡和困难打交道的特殊工作,把煤矿交给这么一个二杆子和怪脖子,他杨家岩相信,即使煤矿有天大的困难和危险,最终也会实现好的效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