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二十(3)
杨家岩经过一番细心的工作,常委们当面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勉强接受,但个别常委心里仍然窝疙瘩不舒服。大家都知道周川是杨家岩的代言人,他们之间从“文革”中就建立了一种难割难舍的兄弟关系。明明是一个没有丝毫官场经验的二杆子,他杨家岩却委以重任,看来是在苦心经营扶植个人势力。这种不合理的干部任用,后来常委中竟有人作为罪状,把杨家岩告到了运河市。
杨家岩毕竟是县委书记,有人事决定权,少数有意见的常委只好保留意见。煤矿的工作一旦出了问题,到时候一拥而上,再提意见不迟。正是在这种有争议的情况下,县委常委会形成了任命决议。
周川由一个湖猫子,被提拔为国家的副科级干部,那种激动加幸福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散会之后,他怀着一种受宠若惊,和无头无绪乱糟糟的复杂心情,到办公室排号见到了县委书记杨家岩
除了重点考虑全县的经济工作之外,杨家岩的确还有一种知恩图报的心情,他为实现了自己的愿望而激动:对县委的决定你有什么看法?既然把你这头牛按在辕子里了,就使劲地往前拉呗!
周川高挺着那条怪脖子,竭力压抑着胸膛里那兴奋的波澜,说出来的话既犹豫又坦诚:我思想了大半天,真的认为自己不会当干部,怕干不好工作给你落影子。我真不骗你!
杨家岩从心里感激和喜欢这位粗犷直爽的好朋友,除了他周川以外,人世上也许不会有第二个人认为自己不会当干部的。他鼓励地说:什么事都没有三天的犁把。你出来工作这二年,干得挺好的。
周川的脾气很执拗,他认为当干部的本事,像孩子们上学那样是学来的:过去我是磨道里的驴,那是听喝的,现在你要我当家作主挑担子,我心里发慌咚咚像敲鼓似的。你提拔我当干部我感谢你,你还得把你的工作经验教会我,要不我就不去充这个数。
在中国所有的干部当中,当县委书记也许是最繁忙的工作,除了送往迎来以外,光接待汇报工作的各公社和各科局的主要头头,就够杨家岩忙乎大半天的。无论如何繁忙,他要教会周川当干部的诀窍,不然,周川不会轻易去上任不说,他杨家岩还真的怕出问题。
杨家岩沉下脸,摆出县委书记平日里向部下布置工作时的严肃态度:第一条,要一心一意想着为老百姓谋福利。第二条,不许见钱眼开有当官发财的念头。第三条,花花世界里不许热女人……
杨家岩停顿了一会,口吻突然变得委婉了,像和自家兄弟拉家常似的:从今天起你已经是国家干部,不再是微山湖上的湖猫子了。当干部要时常用干部的标准约束自己,对上对下都不能耍你的二杆子脾气。你只要掌握了这三条,你周川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好干部!
回到招待所,周川反复思索着杨家岩的指示。如果把杨大哥的话全部记在心里就能当好一个干部,那不是太容易了吗?可是,不热女人这一条把他难住了,自从他和莲花结婚之后,他认为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就是女人。没有女人,他周川是很难活过来的。要叫他不热女人,除非煤矿上全部是男人,永远没有女人的影子。
周川害怕自己在女人身上犯错误,他所领导的煤矿,竟多年没有招收一个女人。
在周川认为自己掌握了当干部的所有本领之后,他辞别了杨家岩和姚存胜,到泰安煤炭学校,学习了三个月理论,到国家的统配煤矿和落后的地方煤矿实习了一年,这才怀着无限的热情,来到丰湖县新奠基的河庄煤矿。
煤矿北边五里之遥顺水河的下游,有一个方圆数里的黑土崮墩,崮墩上繁衍着上百户人家。除此以外,举目一望,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贫瘠的黑土地。
丰湖县经济落后,地理环境特殊,贫穷就像一棵远古的参天大树那样根扎九泉。办煤矿没有专业人员,建井缺乏资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河庄煤矿今后到底会有什么发展前景呢?
《脖子》二十(4)
许多好心的人们,在暗暗地忧虑,许多麻木的人们,在悄悄地观望。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们,揣着一种阴暗的复杂心理,在等待着看二杆子矿长和县委书记杨家岩的笑话……
笑话在今天里终于出现了,周川所领导的煤矿,爆发了一条足能震撼联合国的特大新闻,全矿足有三分之二的矿工,参于了这种光着屁股攥着腿裆里的嘎子示威的下流行径!这群下流发贱的东西,竟然把浑身的力量,像泼脏水那样打发掉,晴天白日,一百多名壮汉子将自己的精液洒到流动的顺水河里!
周川像蒙受了奇耻大辱,心里塞满了恼怒和愤恨。如果不是杨家岩有言在先,要他周川当干部不要耍二杆子脾气,忍无可忍他今天或许要发火骂娘的!
那些攥着嘎子示威的光棍们,上班竟敢迟到二十分钟,周川陪伴着他们一道下井之后,结果在井下加班多干了两个小时。
《脖子》二十一(1)
一波未平,一波又兴!
即使周川宽宏大度,有微山湖般的胸怀,一步步被对手逼迫到了死墙角,也实在无法容忍下去,说什么也要耍一回二杆子脾气!他是一个主持煤矿工作的副矿长啊,总要讲一些尊严吧?就是一个微山湖边普通的渔民,也要咬咬牙豁出去,直至把对方的嚣张气焰彻底打掉为止。不然,他无法再工作下去了,再放任下去,这座煤矿定要毁在这伙无赖的手里。
周川发火动怒的渊源,必然要从秃子刘二这条祸根说起。
从这群光棍被招进河庄煤矿起,秃子刘二就像一只老鹰扑进了熟睡的鸡窝,凶恶的野狼冲进了吃草的羊群,刚刚来煤矿三天,就一跃成为全矿引人注目的头号人物。
秃子刘二一米八的个头,浑身上下突凸着丰满结实的肌肉,甩开两个膀子,能使出几百斤的气力。他那双眼睛瞳仁发黄,白眼球网着细细的血丝,走起路来不停地耸动两个肩头,好像有劲无处发泄似的,每时每刻都显示出要与人拼个你死我活的骄狂气。眨眼一看,就知道他是那种整天价寻衅闹事的泼皮角色,全矿所有的矿工,见了他害怕得就像胆小的老鼠见了狸猫似的。
俗话说:树大了招风狗大了呆。虽然刘二浑身上下有的是力气,却笨拙得像一只狗熊,与人打架不用巴掌不使拳头,总是扑上去,连人加胳膊腿抱起来,举过头顶然后使劲朝地上摔,摔倒之后再把人家坐在屁股底下,像耍猴那样玩弄,直到对方苦苦求饶方才罢休。
那些不甘服输的男人们,凭着血气方刚,想逞匹夫之勇,但一看到刘二头顶上那块明亮的巴掌大的疤痕,就会打心里惧怕,惧怕得两腿打颤马上失去了原有的战斗力。
那块疤痕是他刘二的荣耀,那块疤痕纪录着他刘二的辉煌,那块明亮的疤痕向煤矿所有的工友们,炫耀着他的功劳和值得骄傲的过去。
微山湖上两大宝,野芦苇和苦姜草。湖边的村与村之间,县与县之间,因为争夺湖地而时常发生残酷的械斗。双方的人们红着眼打斗起来,那轰轰烈烈惊心动魄的场面,不亚于一场国与国之间的残酷战争。轻则使用皮锤耳光竹篙棹子,劈哩啪啦一场混战;重则双方挥舞着渔叉大钐刀,摆好一溜鸭枪,咣当咣当交锋。
刘二十六岁那年,血气方刚天不怕地不怕。那一年他作为村里组织的敢死队员,用渔人们吃饭用的灰头土脑的大碗,从盛着五十斤的瓷缸里,舀一碗八毛辣散酒咕咚咚喝下肚,单人匹马赤手空拳,气势汹汹冲向对方的阵营。对方的敢死队员手持一柄两米长明晃晃的大钐刀,横眉立目凶煞恶神样站在队前。待刘二冲来,恶狠狠地拦腰劈过去,那样子要索他刘二的小命。
刘二的脑子半晕半醉,求生的本能使他慌忙蹲下去躲闪,因为身子笨拙行动迟缓,锋利的大钐刀嗖一声画了半个圆,削箩卜那样,嚓一下削掉刘二头顶上巴掌大的一块肉皮。那块肉皮带着一簇粗黑的头发,像卖菜人扔一块烂白菜帮那样,啪嗒掉在潮湿的湖地上。掉在湖地上的大块头皮,痛苦地蹦跳了几下,然后痉挛地在那里瑟瑟抖动。
刘二看一眼在地上微微抖动的大块头皮,就像不慎粗心丢下褂子上的一个钮扣那么不屑一顾。他忍受着头上的剧疼,眨巴几下被湖水浇顶般的鲜血模糊了的眼睛,一跃冲上去把对方搂抱在怀里。他哎嗨猛一用力,对方像挨了刀剁斧砍那样娘哎一声,腰里啪嚓断了三根肋巴……
刘二用他那丢掉的大块头皮和满脸的鲜血,以及一用力把一个壮汉子勒得昏死过去,那种震煞把对方上百名汉子吓得作鸟兽散,旗开得胜决定了这场战争的最后胜利!
刘二头顶上那块巴掌大闪着亮光的疤痕,很多人看了之后惊骇得心惊肉跳,也因此给他挣得了特殊的荣誉。打那开始,滋生的骄狂气使他目空一切,从来不把任何男人放在眼里。
在生产队里干活,秃子刘二个头肥大,空驮着一身酸牛肉,耕耙耩耧收割扬场,还不如人家娇嫩的姑娘柔弱的媳妇卖力气。队长见状一脸气愤两眼冒火,心里暗暗咒天嚼地,嘴里却不敢说长道短。忍无可忍的时候,队长壮壮胆子善意地劝说几句,他老虎屁股摸不得,红漲着脸皮怒目圆睁,活脱脱吃人的凶相,摆出一副有功之臣的大架子。
《脖子》二十一(2)
刘二用他粗大的手指节,敲敲头皮上发亮的疤痕,咧歪一下大嘴讥讽地说:来,来!你要是对老爷们看不惯,有意见,觉着我活得滋润自在眼红,有胆量照这里再补一钐刀!
队长张口结舌没话说,只好往前一伸脖子,把几个在嘴里打转的气疙瘩强咽到肚子里。
刘二得寸进尺,朝着队长耍开了半熟七叶子脾气,攥紧两个皮锤擂鼓样,照着自己宽阔的胸脯咚咚打一阵,然后用恶毒的目光,盯视着队长胆怯的眼睛:看你那样不服气老爷们是吧?好吧!架两条六尺小船来压在身上,走三里五里不许喘气,看看咱俩到底谁是老爷,谁是孙子,谁是英雄谁是熊包?
队长五十多岁像个打春的箩卜塌架的黄瓜软不拉几,面黄肌瘦像一根芦苇杆子,从头顶到脚后根,浑身拆不下半斤精肉,哪里敢玩命。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队长故弄玄虚摆出一副君子不和小人治气的堂皇姿态,木红着脸不敢声张,尴尬地和身边的人嘀嘀咕咕咬耳朵:咱都别理他!这小子他爹没把他揍好,窝窝生生半熟货。咱好鞋能碴臭狗屎?
队长手里有权有势,都不敢和刘二比试,生产队里所有的男人,一个个都是熊包软皮子蛋,哪个敢和他玩命?一步步的退让,越发让刘二扯着胡子上脸,壮大了贼胆子。平日里刘二只出工不出力,到头来还无理蛮缠,向队长要高工分。
周川到湖边去招矿工,长期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队长,根本没有征得刘二的同意,孝子贤孙一样勤快,赶快为刘二报上名字。打那,生产队里少了一个泼皮,煤矿里却添了一个无赖,一连几次闹得周川害头疼。那几次,他周川装聋作哑高抬贵手忍了,这一次刘二扯着胡子往脸上爬,惹得周川光想暴跳如雷,耍他的二杆子脾气。
那天,地面上新鲜的空气和一缕灿烂的阳光,伴随着周川那高大的身影,走向阴森森的斜井。透过斜井,他来到五百米深处另一个神秘的世界里。
周川心情复杂地站在那里,亲眼看着那些攥着嘎子闹事的光棍们,一一从他身边走过去。他转身爱惜地抚摸着黑漆漆的陡峭石壁,抚摸着夹在石壁中间的煤炭。他仿佛看到了丰湖县经济的腾飞,仿佛看到了矿工们的辉煌前景,仿佛看到一群群花枝招展的女人,纷纷投进那些粗鲁光棍们散发着汗臭味的怀抱里……
周川分辩不清那是委屈还是激动,猛然把他自己那张脸,紧紧地贴在石壁中间的煤炭上,眼里滚出两串无声的泪珠……
秃子刘二和麻脸张太那伙光棍们,每逢来到黑漆漆的井下,和他周川有过同样的激动心情。从破土动工到直井和斜井完工,接连开拓出一条条宽阔的大巷,每一寸地方毕竟都撒满了他们的血汗,毕竟闪耀着他们那份不可磨灭的功绩。
当周川挺身而出,带着刘二那伙光棍们强行加班两个小时,当那伙光棍们硬棒棒的身子骨,被累得面条子样发软时,刘二和张太他们曾经激动过的心里,又被失望蒙上了厚厚的灰尘,憋闷的胸膛里,像一潭无波无澜的死水。
当初他刘二之所以犹豫不决,而最终才决定到河庄煤矿当工人,完全是想改变农村那种贫穷而僵死的生活,到外边这个崭新而纷繁的世界里鬼混一阵子,散一散当光棍的烦闷气。他们睡在梦里都盼望着煤矿早一天出煤炭,早出煤炭象征着他们早一天有个好日子。他们想靠煤矿出炭挣几个活泛钱,气壮腰粗之后,寻找机会娶一个知冷知热的女人,建一个美满的小家庭,有饭吃有女人日,安安稳稳过庄户日子。
前些日子,随着大巷完工和斜井的畅通,煤矿要投产必然要招收一批工人。别看他刘二平日里饥渴难耐,看见女人血管里骚动不安,要叫他当着矿长谈论女人,脸红心跳还有三分的腼腆。可是,他心里暗暗盼望周川大发慈悲,破格招几个女工。即使这些女人妖艳轻飘,不愿意下嫁给他刘二,只要在井下拼着命大干一通,回到井上能多看几眼女人,就能让他像吃饭加了个盐味,嘴里香甜心里舒坦。
《脖子》二十一(3)
周川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仿佛在和刘二一伙光棍们作对,河庄煤矿新招收了二百名矿工,竟没有招收一个女人,清一色没结婚的生瓜蛋子!刘二张太罗子王贵……所有的光棍们眼前的阳光都消失了,一片黑暗使他们心灰意冷,老想壮壮胆子跑去和周川理论理论。
为了给矿长一个厉害的眼色看看,他们集体攥着嘎子在矿外边的河岸上示威了一番。老百姓到底纠缠不过当权者,为了报复他们,周川竟带头加班两个小时,他们又饿又累,残败得潰不成军,到头来被整得垂头丧气狼狈不堪!
秃子刘二拖着汗臭难闻的疲惫身子,从黑漆漆的井下回到地面,软软地像一滩泥那样躺在那里,心里七上八下,莫名地烦躁,莫名地窝气。他胆大皮脸不害羞,躺在那里无聊地用手摆弄着腿裆里的东西。也许是劳累过度的缘故,还没等腿裆里的东西勃动起来,精液流淌了他一裤子。他沮丧地无缘无故地发牢骚骂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骂谁:他老爷个屌的,和尚庙旁边还盖一座姑子庵来!这日子过得还不如和尚,干干干,没个盼头还干个屌!
麻脸张太和秃子刘二同病相怜,视对方为难兄难弟,像一条小蛔虫样知道对方心里隐藏的秘密,随声附和道:猪狗都知道吊秧子 ,鸡鸭都知道配对子,我们是一群带屌的男人啊!孬好咱也是个建矿的功臣吧,没功劳也有苦劳,就这样叫我们清汤寡水出力过日子?熬到老累死,能比一条没粘腥的骡子强多少?
罗子也模仿着刘二的下流样子,玩具样摆弄着腿裆里那条硬棒棒的东西,满腹怨气一嘴牢骚:这老大是吃饱肚子了,这老二整天饿得难受想要饭吃。周川光知道当官就不知道替咱兄弟们想一想?光知道逼人出力!
往日里,长嘴巴王贵始终站在讨好巴结副矿长周川的立场上,今天却一反常态随波逐流:周川那小子有媳妇还管咱爷们的闲事?别看周川那张脸冷得像铁板一块,一生气脖子扭得像一只病鸡,那媳妇俊得狐狸精样,想日半夜里偷跑回去就日!他过得自在舒服,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
秃子刘二来了个鲤鱼打挺,猛然从地铺上坐起来,两眼凶光一脸怒气:咱走着瞧,没人疼热咱爷们的老二,咱爷们打明天起,再不出这个冤枉力啦。我倒要看看,看看哪个好样的敢把我的屌头子割去……
太阳在黑暗的东山里运行了一夜,然后带着一脸的灿烂,在光棍刘二他们的谩骂声中慢慢升起。光棍们把满嘴的秽语和夹杂着枪药般紧张的气氛,带到了地下那个漆黑漆黑的世界里。
由于大地的重压,隆隆的炮声在井下显得十分沉闷,那个地狱般阴森的世界,在沉闷的炮声中微微地摇撼着,颤栗着。炮声消失了,一团团烟雾般的煤尘,在采场上翻卷着,很快朝巷道里弥漫开来……
整个矿井停止了疟疾般的哆嗦,光棍们弯腰弓背,一个个大虾状,慢腾腾朝煤场走去。
由于缺乏建矿的资金,煤矿又急于提前投产,在历史已经进入八十年代初期的河庄煤矿,井下生产仍要靠矿工们拉煤筐。一支长长的队伍,一字在巷道里排开,保持着相等的距离;一盏盏明亮的矿灯,照耀着蠕动的涂满煤尘的脊背。沉重的条筐,在矸石上重重地磨擦着,那声音听上去像一溜磨盘在呼呼地转动。
这时候的周川还不满三十岁,微山湖所赋予他的魁梧身躯已经成熟,壮实得像一头八杠子砸不死的健壮牤牛。他弯腰拉起三百多斤的煤筐,像玩棉花团一样轻松;干起活来总是走在人家前头,一口气干八小时下来,从来不知道停下来喘口气歇息片刻。
把煤筐从采场拉到立井井口,两个人搭档,哎咳一声架起煤筐,把煤炭哗啦啦倒进铁罐里,然后用绞车提升到地面上。
周川整天豁出小命干活,逼得光棍们从来不敢耍滑头偷懒,累得他们一个个恨得咬牙切齿,只好躲在背处里咒骂他:这小子整天价不知道疲累,身子骨那么硬棒,准是个生铁揍的。你看看那双长虫眼,看看那满身的疤,看看那条怪脖子,准是狠心肠的阎王爷托生的!
《脖子》二十一(4)
矿工们当面称他周川叫矿长,背地里骂他阎王爷叫他怪脖子。
近乎残酷的煤矿生涯,把那群光棍们累极了。过去,他们在暗处里无论如何咒骂周川,干活却从来不敢掺水使假,从来不敢偷懒耍滑。
这一天,时间又在忙忙碌碌紧张的气氛中过去,离下班不足十分钟了,爬完五百米的斜井回到地面,也就远远地超出了八小时的工作时间。哗啦倒完筐里的煤炭,周川像前天加班时一样,仍然没有要下班的意思。他把阴柳条编织的大筐往肩头上一搭,一副十足的二杆子模样,那说话的口吻,那一脸阴冷的神气,似乎不许商量,也不容任何人抗拒:时间还早,再去拉一趟回来下班。
几十个矿工为一班,每人多拉一筐回来,计算起来就是几吨煤炭。除了光棍们集体攥着嘎子罢工受惩罚加班两小时之外,像今天这样的变相加班,不知道被周川搞了多少次,闹得矿工们满腹牢骚,却不敢当面向他发泄。
周川平日里作为一个一呼百应的矿长,今天竟然在部下们面前栽了一个大跟头。直到他背着煤筐,独自一人匆匆走出去老远了,猛回头这才发现身后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跟随。一个个光棍们像没有丝毫灵气的木桩,楞楞地站在立井旁边,把低垂的脑袋掖在腿裆里,默默地眨巴着眼皮,静静的连一个响屁也没有。
周川猛然间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马上有了一种凉水浇顶的感觉。这种情景像前天集体光着腚攥嘎子示威一样,除了他周川之外,另一个权威的人物,暗处里给矿工们下了一道不容抗拒的指令。
周川又气又恼,耻辱的鞭子仿佛在狠狠地抽打着他那颗心灵。他扔下手里的筐子转身回来,朝麻脸张太和长嘴巴王贵大发雷霆:张麻子,长嘴巴!你们想给我罢工?
麻脸张太把脑袋耷拉得更低了,死人一样一句话也不应。
长嘴巴王贵像被刀子照身上捅了一下,猛一哆嗦把头缩在脖子里不敢吱声。
周川心里犹如火上浇油,失态样大声吼道:你们俩他娘的死啦,没气啦?还是属屌的没长两个耳朵眼?
麻脸张太半死不活地抬起头,懒散地翻一下发涩的眼皮,脸上显现出一副可可怜怜的哭丧相:矿长,大家伙就像头小叫驴,都叫你给赶乏啦,你就不知道累?也该歇歇了吧。今天你行个好发发善心,就别像阎王老爷那样,勒索大伙的小命了。
长嘴巴王贵的神情十分复杂,嘴里嘟嘟哝哝想说什么,又似乎有些难言之隐,大半天没说到点子上:矿长,不是我王贵发高烧满嘴胡吣,你也该好好歇一歇啦。今天是个特殊日子,你就让大伙高兴一回吧……
周川不让王贵说下去:你说话还不如小孩子放屁!一大班子人上班时间歇着不挖煤炭,国家还办他娘的煤矿干什么?谁干活敢偷懒,敢给我讲价钱,我马上开除……马上扣他的工资。
有人竟敢把他周川的号令当作耳旁风,简直像当众扇了他一记耳光那么难堪。强烈的自尊心使他一脸的怒火,由于愤怒,那张阴冷的脸扭曲得变了形状。他往前冲撞了几步,拳头攥得骨节啪啪响,挺了又挺的怪脖子,像病鸡般痉挛地扭动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目光,凶狠得像一把杀人的刀子,狠狠地扎向麻脸张太。他知道这群光棍们不害怕开除,怕的是光干活不发生活费没饭吃。他阴冷地说:你们给我弄那个哩格愣?我不怕!我是矿长,我有权整治你们。今天不拉完这一趟,我就不许你们上井,谁敢不听话,回去马上就扣生活费。
周川这一句话起到了杀伤性和毁灭性的效果,仿佛一把刀子狠狠戳了光棍们的心尖子。
河庄煤矿靠煤炭局拨的那点款子,少的不够塞牙缝的,不仅谈不上添置井下设施,连工资都只能发点生活费。想要购置皮带机,购置溜子,修铁路,买矿车,实现半机械化采煤,必须勒紧裤腰带咬住牙关,豁出半条命,过二年艰苦的日子。
前天光棍们光着腚攥着嘎子集体示威之后,周川心里又多出了一种长远的规划,暗暗压在心里不曾透露半点消息。如果只能明天实现的宏伟计划,周川决不会草率地说出口来,给部下一种空头支票的感觉,那不是二杆子一言九鼎的脾气。煤矿一旦扩建,采煤和掘进纳入正规化的循环作业,他准备厚厚脸皮,去找一下县委书记杨家岩,把招来的这群光棍转为国家的正式职工。尽管农村已经吃饱饭,日子有些好转,但工业的诱惑力至今是无法估量的,只要有正式职工这顶桂冠,再为他们盖几间漂亮的楼房,就不信周围的姑娘不动心思。
《脖子》二十一(5)
全矿所有的光棍们,是他周川从贫穷的湖边,从落后的山区招出来的,冷着面孔扭着脖子朝他们发火,扯开嗓子朝他们骂娘,可他当矿长的心里,并没有忘记要给他们创造一个好日子。他当矿长要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无论矿长还是矿工,应该像一位母亲生下的诸多兄弟。他好比是众多兄弟中的大哥,为兄弟们一个个娶上媳妇,为兄弟们建起一个个温暖幸福的家。按照煤矿的设计能力,煤炭的储存量将开采八十多年,除了他们这一代人之外,将来就连他们的子女,还能端上有米有肉的饭碗子!既然叫他当矿长,对矿工们的一切,他就有着天经地义不可推卸的责任。
除了全矿所有矿工们的利益之外,周川肩头上还压着另一副重担子。县委书记杨家岩,已经给他下了一道不容抗拒的死命令:煤矿出煤了,你不能光想着煤矿的发展。今年还有半年时间,年底你要交出五百万元,咱们县准备建一家以湖产品为主的加工型企业。项目已经考察完了,万事俱备,只欠钱了!到时候你不能叫我这个县委书记坐蜡。
在没有任何采煤设施,只靠拉煤筐生产的情况下,半年时间二百多名矿工要上交五百万元,那是何等的困难。他心里非常钦佩杨家岩的精心算计,他定下的这个指标,刚好能把他周川身上的油水全部榨干净。
前些日子,杨家岩的妻子李英带来四瓶好酒,专程来煤矿看望她的周川兄弟。她是以大姐而不是以县委书记太太的口吻说:丰湖县的经济工作,已经走在了全市的前头,连省里的领导都表扬了老杨。无论困难多大,这两年你得多拿出些钱来,建两家像样的企业,给你杨大哥创一些政绩。你知道他出身贫寒没有靠山,当县委书记全凭能力和成绩。全市的几个县委书记都提升了,也不能让你杨大哥老困在县里。
周川一拍胸脯慷慨地答应了,只要拼死拼活能实现这个目标,对杨家岩一家他是不会讲价钱推辞的。在他周川心里,杨家岩是个一心一意为老百姓工作的县委书记,是他周川的楷模。这些年他周川所做的一切,都是按照杨家岩的指示干下来的。
既然自己有力量帮助杨家岩做些好事,就是赴汤蹈火也心甘情愿。再说,多出钱办厂是为了发展丰湖县的经济,是让老百姓走向富裕,绝不是仅仅为他杨家岩一个人。
在采、掘上实现现代化作业,矿工们的生命安全,上交国家利润,全矿职工们的生活和工资,改变丰湖县这片贫瘠的土地,以及全县工业的发展重任……就像一座一座沉重的大山,紧紧地压在周川的肩头上。他作为煤矿的矿长,除了豁出去拼命干,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法子呢?
这时候周川才深深地理解到,当初杨家岩为什么积极地让他来当这个掌有实权的副矿长了。为了个人的感情,为了国家的感情,为了老百姓的感情,这些责任他周川一条也不能推卸。
世界上的诸多事情都是相当复杂的,并不像周川心里想象的那么简单和乐观。这群缺乏文化缺乏教养的光棍们,还像在家当农民时一样散懒,如一匹匹无羁无绊的野马驹子,又踢又咬,多干一点活就喊苦叫累背地里骂人。他们胆大妄为,越发肆无忌惮。因为他周川没有招收女人,他们集体攥着嘎子在河岸上示威不说,今天竟敢当面撒野,不服从他的领导。
听说要扣发当月的生活费,人群里马上出现了不安的骚动。他们一个个心里有鬼,抬起头胆怯地瞅瞅发怒的周川,心惊肉跳地偷瞥一眼昂首挺胸,一副傲蛮神气的刘二,然后求援地望着哭丧着脸的麻脸张太。
长嘴巴王贵掌握着事情的真相,但又不敢当面抖漏出来,仍然好意地哀求周川:矿长,今天就干到这里吧,再说几句闲话就超过下班时间了。
罗子不敢正眼看周川那双蛇一样凶恶的眼睛,扭着身子低着头替王贵帮腔:就是就是,日子又不是一天过的,明天多干补上还不行?今天要是累乏了身子,明天再干就没劲啦。
《脖子》二十一(6)
周川性格刚烈做事果断,他当矿长若向光棍们有丝毫的妥胁,今后的工作怎么干下去?他挺挺脖子寸步不让:不行,谁敢讲价钱,扣他当月的工资,没二话可说。
这群光棍当中最害怕扣钱的,是那个麻脸张太,他家里有一个半身瘫痪的老爹,全部生活费和药费,都靠他这个独生儿子。没有生活费,总不能叫可怜的老爹扎上脖子去喝西北风吧?
麻脸张太嘴里咕哝一阵,骂了一句什么熊玩意!心不情愿地朝着周川走过去。他既像被打败的俘虏那般沮丧,又像良心受到了谴责那么难堪,垂头丧气,慢腾腾滚动起来像一个泄了气的球似的。他撅着嘴嘟嘟哝哝,仿佛在提醒周围的人们:娘的,整人的大权在人家周川手里,得罪了他还不把你当成软柿子,想怎么捏巴你,就怎么捏巴你。
一旦麻脸张太被土崩瓦解,长嘴巴王贵和罗子也唯恐大祸临头,瞅一眼刘二,背起煤筐赶紧追了上来。
稳坐钓鱼船袖手旁观始终没有表态的秃子刘二,一见后院失火,疼得像蝎子蜇了屁股。他发疯地跑上去拦在张太面前,那魁悟而臃肿的身躯,犹如一道结实的铁闸,牢不可破地矗立在汹涌澎湃的河流中间。由于极度的狂怒,两个嘴角痉挛地抖动着,一张又大又黑的脸,骤然间被工友们的叛变行为所扭曲:张麻子,长嘴巴,你们都不是狗熊人日的!紧要关口想出卖朋友?你们哪个有种不怕死,让我看看你们再敢往前走三步,走三步让我亲眼看看!
刘二的野蛮和威力,把张太罗子几个光棍镇住了,他们傻呆呆地望着周川的脸,犹豫不决进退两难。
秃子刘二晃了晃两个有力的肩头:我看哪个狗日的敢向麻子学,老子当场给他来现的,马上摔死他!到时顶多抵他一条小命!
昨晚睡觉之前,秃子刘二大发了一顿牢骚之后,和麻脸张太等人串通商定,如果周川再度变换手段剥削他们,拿他们这些没人疼的光棍当苦力,搞什么变相加班,大家伙团结起来,挺挺胸膛,鼓鼓勇气,壮壮胆子,给他一个眼色瞧瞧,给他一点辣面尝尝。让周川睁开眼看看吧,他们这群光棍一个个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是任人欺负随便捏巴的软蛋。一旦事态扩大,出现不良后果,挨罚判刑天塌下来,由他秃子刘二一个人撑着。丑话说在前头,哪一个胆敢走露风声泄密出去,哪一个胆敢讨好巴结周川背叛他刘二,即使一时得意脱了清静,刘二也不是吃素的,总有一天要寻衅报复。挨打受辱皮肉吃苦,那是背叛朋友应有的下场!
那群光棍们身上脸上,谁没挨过秃子刘二的皮锤耳刮子?谁没有受过他的欺负窝囊气?谁不知道他是一个像狼一样凶恶,如蛇一样狠毒的货色?一旦不慎得罪了他,他浑身是力野蛮成性,会把对方活活撕碎,不吐骨头再一块一块吞下去。他叫罢工就罢工,孩子哭了丢给他娘,天大的事反正有他秃子刘二一个人顶挡,怕什么呢?
麻脸张太和王贵等人,统统被秃子刘二吓唬住了,那些原本怕事、一时想跟随张太妥胁的光棍们,一个个惊恐地站住脚步,胆怯而求援地望着矿长周川。
秃子刘二穷凶恶极,简直狂妄到目中无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地步。他那双浑黄的眼睛闪耀着挑衅的凶光,怒气冲冲地逼向周川,恶毒而讥讽地挖苦道:姓周的,你想把我们这伙没人疼的爷们累死?没门!娘的,你想踩着俺的头顶往上爬,拿着俺的小命换官当?想当官我给你出个主意吧,跟大官腚后头溜腚沟子去啊!再不,你媳妇莲花长得那么漂亮受看,也把她赔上去啊!看我们人穷命不值钱,想欺负就欺负,不行!他们这帮黄子都是孬种没骨气,我刘二可不是软柿子熊任你捏巴的。
面对如此野蛮的挑衅,周川胸膛里的滚滚热血,像潮水一样涌向头顶,使他差一点失去理智乱了方寸。想到刘二挑拨全矿的光棍们攥着嘎子罢工,再看看眼前这种可恶的情形,当时真想扑上去,把秃子刘二这条疯狗样的莽汉,狠狠掐死在漆黑的巷道里。和刘二相比,周川毕竟是一个胆大心细的聪明汉子,清楚地看到了眼前的不利环境。不靠机智仅靠全身的力气,远远不是秃子刘二的对手,狭窄的巷道,有碍于他敏捷的手脚。如果不沉着冷静,盲目相拼,到头来必定在对方蛮力的控制下一败涂地。遭一阵奚落,受一场耻辱,挫伤了威力损失了威严,将会给今后的各种工作带来许多的不便和麻烦。
《脖子》二十一(7)
周川压抑着内心的愤怒,用轻蔑的目光斜瞥了秃子刘二一眼,紧锁眉头沉思良久。他所体会的滋味,当然不是往日的辉煌和荣耀,而是揪心般的痛苦和烦恼,谁碰上对方的野蛮挑衅,谁遇见眼前这种难堪的局面,也不会高兴地笑出声音来。他那悲怆的声音,似乎夹带着无奈,当场向光棍们宣布:今天我承认输啦,叫秃子把我玩栽啦。提前下班,一切听刘二的指挥,这好了吧?
周川轻松了一口长气,甩手扔下手里的煤筐,阴沉着脸挺了挺怪脖子,挤出人群独自一个人匆匆朝斜井走去。
光棍们见此情形马上惊呆了,简直不相信眼前这场没有任何硝烟的战争,竟是这种让人失望的结局。他们像丢掉了魂魄,发懵地站在那里。周川走出去老远老远了,直到他头顶上晃动的昏黄灯光,在斜井的远处彻底消失,他们才死而复生般地欢呼跳跃起来。几个浅薄的家伙竟讨好地涌向秃子刘二。别看周川平日里一副严肃状,整天挺着条怪脖子,秃子刘二这个难缠头和他一较劲儿,却显得不堪一击,终于漏出了孬种草包相。人往高处走,光棍们怎能不崇拜威力无穷、敢跟矿长抗衡的刘二呢?
鲁莽的秃子刘二,被轻易得到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在几个光棍的簇拥之下,俨然像一位打家劫舍的山大王,傲蛮地摇晃几下肩头,大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纹,夸夸其谈的由斜井朝地面走去。
光棍们中间也有人了解周川的光荣历史,面对这种复杂的场面,无论如何笑不出声音来,心里却暗暗地为秃子刘二捏了一把冷汗。他们没有忘记周川在微山湖上当湖猫子时的辉煌岁月,他那满身的点点疤痕,显示着往日的赫赫战绩。一个连魔鬼和死神都不惧怕的铮铮铁汉子,一个微山湖上出了名的二杆子,眼下大权在握,只有鬼才相信,秃子刘二能窝断他的怪脖子,能叫他轻易认输威风扫地。
一场惊心动魄的龙争虎斗,像一场还没开演的好戏那样,将在河庄煤矿拉开序幕……
《脖子》二十二(1)
低声吼叫着的老北风,在宽阔的煤场上打几个旋儿,裹卷着一团团黑色的烟雾,在浑浊的天空弥漫了一阵,然后又铺天盖地朝远处飞去。
在一所砖缝隙里透着明亮阳光的三间瓦房里,燃烧着几堆红红的木柴火,火堆旁边一溜排开几口血红色的瓷缸,缸里的热水,升腾着一缕缕零散的雾气。披着疲惫和细细黑色煤尘的光棍们,每天下班回来排着号子,按先后秩序,跳到大缸里洗净身子。
燃烧的木柴火,不时暴发出劈劈啪啪的声响,偶尔蹦跳起一点点红色的火星。红色的火星跃上半空划了半个弧,然后失去了红红的光亮,变作黑色的木炭掉进水缸里,在温热的水里发出吱——吱——的哀鸣。随着热水的声响,缸面上飘出一股浓浓的白色的烟雾。
周川紧紧咬着牙槽,脚步生风地来到地面。两个烧火的光棍见矿长脸色阴沉,浑身夹裹着狂风暴雨,知道事情不妙,笑脸相迎地跑上去打招呼。周川连眼皮也没翻一下,只用鼻子冷冷地哼了一声,目空一切地仰着怪脖子,径直走进洗澡房里。
两个光棍看看周川那双被怒火烧红的眼睛,立马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风平浪静的河庄煤矿,将要发生一场触目惊心、地动山摇的雷暴。他们相互伸一下舌头递一个眼色,同时心领神会,怯惧地悄悄地躲闪到一边,勤勤快快地忙碌他们该忙碌的工作去了。
周川显得极不耐烦,用胳膊粗野地推开一个在他面前排号的光棍,赤裸裸地跳进水缸里。透过淡淡的雾一样的热气,完全有时间仔细打量一下,这位由微山湖上走出来的副矿长。除了他的头脸之外,全身上下到处是零碎的密密麻麻的疤痕,疤痕连成一片,就像一件印着碎花的衣裳,紧紧地缠裹在他身上。那全身的疤痕,配上那条被扭曲的怪脖子,要比秃子刘二头上的亮疤可怕十分。
周川仰面躺在水缸里,沉思地咬着牙帮骨一言不发,满脑子里在想象着刚才井下那烦恼的情形。如果换另外一个矿工,周川也许会高抬贵手放他一马,而另外的矿工也绝不敢顶撞他周川,让他周川在官场上下不来台,在人生的道路上走不过去。今天的事情又在他刘二身上发起,再一再二不能再三,他周川是不会等闲视之轻易放过他去的。
从长嘴巴王贵那里,周川已经掌握了刘二挑动光棍们攥着嘎子集体罢工的事实真相,加上二年前那一次闹事,前后三次合在一起,三次的总账周川要和他彻底清算一回。
二年前那次虽然没有像这两次恶劣,但他得罪的是市煤炭局的同志,结果害得周川差一点没有拿到建矿的资金!
那天的全部情形,二年后的今天仍然清晰地储存在他周川的脑海里:
那天,运河市煤炭局分管建井业务的干部,看上去还真的有那么一点点事业心,风尘仆仆到荒凉的河庄煤矿检查建井进度。他亲自看了周川他们吃的粗拉饭食,亲自看了他们睡的铺着厚厚苦姜草的篱笆子草房,来时那热乎乎的心里,被眼前那种寒酸情景破坏了,像被人往他怀里捣进一块寒冷的冰凌。
当时周川就知道市煤炭局的业务干部,像天王老子那样尊贵不好惹,开矿的资金,建井的设备,都要像水一样从他手指缝里流出来。周川悄悄地叮嘱长嘴巴王贵,一定拿出全部看家的本领办菜;他再三嘱咐秃子刘二,不要像往日里那样高高在上不出力气,打水烧锅累不断胳膊腿和脚丫子,为王贵当好助手。一切安排妥当,他骑一辆青岛产的大金鹿自行车,叮叮当当坎坎坷坷,跑了五里不平的黑土路,从河庄村驮来一捆十瓶的微山湖大曲。
市煤炭局的业务干部,可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物,每到一家地方煤矿,喝的是五粮液剑南春。他瞅一眼微山湖大曲,刚刚变得阴冷的脸上又多加了一层寒霜,像煤矿的人们不舍得花钱小瞧了他似的,遭人轻视心里窝憋了一个拳头大的气疙瘩。他盛气凌人指手划脚,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周川为了早一天拿到建矿资金,口服心不服,也只得违心地点头称是。
《脖子》二十二(2)
俗话说:人面贵似金。煤炭局的业务干部见周川为招待他上上下下忙忙碌碌,到底还不乏恻隐之心,不讲究吃喝,总该讲究个人情面子。他没有让周川过于挽留,勉强答应留下来吃一顿饭再走,以便联络一下双方的感情。
蹲在一边烧锅的秃子刘二,看了煤炭局业务干部钦差大臣高高在上的样子,差一点气炸他的肝化肠子和肺叶子。他像只烧鸡样扭着脖子,咧着嘴偷骂了一句:还不是有一份好工作,喳喳呼呼看你个小子胀饱的!
长嘴巴王贵手勤脚勤做事利落,端过水去让煤炭局的干部洗罢手脸,立马端上来四个用吃饭的大碗盛装的下酒菜:炒乌鱼片,筒子鱼,箩卜炖鱼,箩卜炖野鸭子。那四个菜虽然不像城里大酒店的肉山酒海那么丰盛,却有微山湖的地方特色,吃饭下酒那口味准是一流的。
秋风瑟瑟。微山湖的远处近处,漫天飘扬着雪花一样轻盈的芦绒。一片片芦绒悄无声息轻轻走进低矮的草房,毫不客气在草房的各个角落落座,有的竟把碗里热乎乎的菜片,当作一把舒适的椅子。那些落在碗里菜片上的芦绒,像个不懂事而又调皮的小孩子,在透风的草房里,炫耀似的微微摇动着小巧柔弱的腰肢。
微山湖边的男人们,习惯了那种农家人的朴素日子,夏天摆好的饭菜里落一些被风刮来的莲蕊,秋天摆好的饭菜里落一层雪白的芦绒,那是家常便饭,像药物打食的,吃下去帮助消化,增强肠胃的功能。
煤炭局的业务干部,装腔作势贵人似的,用那双挑剔的怪异目光,在每个菜碗上逗留了一阵,怕噎住他的嗓子眼那样,绷着小嘴抿了一点酒;怕轻盈的芦绒里含着毒药似的,犹豫大半天,才拿起那双筷子。他夹起一筷子粘着几片芦绒的菜,用手指头把一片片芦绒捏掉,小心翼翼地放进那张不大不小适中的嘴里。
煤炭局的干部像吃下去一块黄连那样,咧歪着嘴巴皱一阵眉头,把吃到嘴里的菜夸张地哇一下吐在地上,竭力掩饰着被戏弄的恼怒,讥讽地挖苦周川:周矿长你想图财害命?我看你不是想留我吃饭,是想腌死我,然后给你的伙计改善生活,把我剁巴剁巴当菜吃!
周川慌了手脚,为了招待尊贵的客人,在这之前他只顾陪酒,四个菜不曾动一筷子。他赶忙拿筷子尝了一口,腌得他直皱眉头,舍不得吐掉一伸脖子咽了下去。再也不用解释,他知道有人故意捣鬼,在做好的菜里偷撒了一层让人看不见的细盐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