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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化芳 当前章节:150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42

周川心里猛然涌上来一股火气,若不是怕客人讥笑自己粗鲁,一准会当场蹦跳起来发火骂娘的。他忍着火气难堪地一笑,赔礼道:这一顿饭没叫你吃好,下顿再补上。下顿我买两瓶好酒陪着你喝!

煤炭局的业务干部拢共吃了半块煎饼,酒没再抿一口,菜没再动一筷子。他咽下最后一口煎饼,用手抹一把嘴唇,茶没喝一口就开始现场办公畅谈工作的大事:周矿长,丰湖县一没技术二没资金,你一个人是条龙,该有多大的本事?你带着几十个没沾过腥味的童蛋子,能建煤矿?这是往井下扔票子,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闹着玩的!

周川心里虽然窝着一团团火气,在外人面前却忘不了遮短护犊子。他尴尬地笑笑:别看他们平日里嘻皮流水调皮捣蛋,一个个长得生瓜咧枣熊样子,要遇到正经事上,都有股子蛮劲,个个都是好样的。

煤炭局的业务干部蔑视地翻了周川一眼,心里说是有股子蛮劲,是个好样的,可是浑身的猛劲使偏了,没用在正经地方。

有些事情是市煤炭局人员后来作为笑料,传到周川耳朵里的。煤炭局的业务干部刚来到煤矿,脑子里就已经定好了调子,他认为河庄煤矿定会半途下马是办不下去的。在他巡视工作的当口,先后发现三个光棍在背风的高岗后边手淫,另外两个忘记了名字,单单记住了头上有疤的秃子刘二。刘二腿裆里那个嘎子硬棒棒的,像发情的叫驴肚皮底下耷拉的东西那么粗大。他站在那里吭吭哧哧大半天,那个物件后来流出一种粘乎乎的水,喷射起来简直像一台十二马力的抽水机。

《脖子》二十二(3)

煤炭局的业务干部想,大白天耗力气手淫,手淫之后还有什么劲头工作?这哪里是什么新时代的矿工,纯粹是一伙流氓无赖,乌合之众!

煤炭局的业务干部为了顾及周川的脸面,当时并没有把那些肮脏的丑事说出口来,只好在建井的资金上做手脚使绊子:周矿长,这可不是仨钱箩卜俩钱葱的小事,国家一下子投资几百万上千万,万一一步走错,出了问题谁担得起?

周川心里有些恼火,激昂慷慨地说:丰湖县既然叫我来当矿长,我就对煤矿负责。只要地底下存的是炭不是灰渣子,我就是用头拱,也要把它弄出来。不然,白白毁了国家的钱,到时非把我押上刑场杀头不可!

煤炭局的业务干部冷笑着一咧嘴,一副瞧不起的神情:你的头值几个钱一斤?我的周矿长,事情到了那一步就晚三秋啦。

周川见对方拐弯抹角要打退堂鼓,不敢明目张胆,却暗中耍开了他的二杆子脾气,假装天气热把上衣脱个净光,整个脊梁露出密密麻麻的疤痕,然后又挺了挺那条怪脖子。显然,周川要给对方亮亮他的威风,要让对方知道他周川难缠头不是好惹的。周川话语平静,但话语里明明透出一种威胁的意味:谁支持我的工作,那他就是我的好兄弟,丰湖县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到时候忘不了他的恩情。我们箭在弦上,车马炮都摆齐了,你借口拖着不给投资,不是明明刁难人吗?好吧,从明天起,我就带着这帮子缺女人少媳妇,没开荤的童蛋子到煤炭局上班。他们没有粮票没有钱,到吃饭时间,我一天三顿领你家里夺碗去,叫你吃饭睡觉都不得安生。

煤炭局的业务干部,看看周川那全身密密麻麻的疤痕,看看他那条扭曲的怪脖子,还真闹不清楚他是从哪个战场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再看看麻脸张太罗子和王贵那伙膀大腰圆的汉子,一个个都是些呲牙咧嘴无赖泼皮的凶样子,心里还真的害怕他们到煤炭局吵闹,到他家里撒泼。再说,建矿的资金是省局批下来的,再卡住不放,闹出去对上边也不好交代。但是,他不会忘记那带着一层盐沫的咸菜,不刁难对方,他心里无法咽下那口窝囊气。他明着礼让三分,只好在暗中耍滑头:谁说不投资啦?先投资三分之一行了吧?不见兔子不撒鹰,我可是为了国家的利益考虑,你们再有意见,就到中央里告我去!

周川送走客人,怒火填胸转回身大发脾气,照着长嘴巴王贵脸上啪地扇了一耳刮子,随时又照腚上踢一脚:他妈的什么熊玩意!你就做那么好的菜?差一点把个煤矿给揍进去!

长嘴巴王贵一副可怜巴巴的熊样子,心里有苦难言,咧歪一下难看的长嘴巴,挤眼弄眉朝周川报告什么似的,怨怒地狠狠剜了秃子刘二一下。

秃子刘二先下手为强,早已酒足饭饱,仰脸躺在满是坷垃的黑土地里,望着天上的流云唱四大白:地上的雪,荞麦棵,大闺女的肚皮,八五面的大馍馍……

从王贵那传递信息的眼神里,周川心里彻底明白了一切,敲山震虎指桑骂槐:纯粹是他娘的窝生半熟!今后谁想在我面前充半熟吱一声,我这里准备好了煮人的大锅,非把他放到锅里煮熟不可!

秃子刘二明明知道自己理亏,嘴里却不服气地说:都是爹揍娘生的,谁比谁强,谁叫他小子朝咱胀饱的?

不知是出于对贫穷的丰湖县看不起,认为河庄煤矿真的没有发展前途;还是秃子刘二往菜里偷撒盐沫惹下大祸,煤炭局的业务干部感到被人窝了脖子,建矿的资金始终被他卡着,到今天仅到位三分之一。

从秃子刘二偷着往煤炭局业务干部菜里撒盐沫,到挑动光棍们集体攥着嘎子在顺水河岸上示威,以至今天恶劣的罢工行为,每一次都应该得到严厉的惩罚。眼下煤矿还十分贫穷,在矿工们不害怕开除走人的情况下,他周川认为有必要耍一回二杆子脾气,采用强硬的手段,把无赖刘二的嚣张气焰打下去。

周川从水缸里站起来,三两下草草地洗了一遍,还没晾干身子,就匆忙忙穿好了衣裳。他像一位披挂出征要去复仇的勇士,威武地走到斜井边的木柴垛前,细心地挑选了半天,终于选中一根粗细适中富有韧性的柳木棍。

《脖子》二十二(4)

秃子刘二仿佛立下了赫赫战功,几个光棍像众星捧月,讨好地尾随在他的身后。他比往日里更加野蛮骄横,推开排号的人们抢先挤进澡房,直到洗罢身子走出门来,还一直陶醉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随从们猛然间发现周川横眉立目拦住了去路,方才如梦初醒,不得不责怪自己目光短浅,错误地高看了刘二,低估了矿长的威力。一场激烈而残酷的格斗,只是刚刚拉开序幕。他们有的不知所措,浑身发颤,悄悄地退回原路躲进澡房里;有的故意装作要去撒尿拉屎,溜之大吉作鸟兽散。

秃子刘二孤零零地像垃圾那样被人们扔在那里,脸上的喜悦一下子僵住了,喜悦收敛之后,渐渐又流露出恐惧和慌乱的神色。

罢工的事在秃子刘二心里蓄谋已久,今天终于天赐良机,痛快地窝了周川的脖子。他心里并没有其它的阴谋诡计,最终的目的是想偷懒,再就是想试探一下微山湖二杆子的胸怀和胆子。

全矿所有的光棍,一个个是被打败的鹌鹑斗败的公鸡,全被他刘二的武力和野蛮征服了。那天清早他一声号令,所有的光棍赤裸裸面皮朝上,一律用手攥着腿裆里的嘎子。刘二当场验证了自己的威力,看到胜利之后他心里是何等的高兴和自豪啊。

今天他想靠他的勇猛和超人的胆量,再把矿长周川唬住吓倒。那样,他今后就是矿长的矿长——太上皇,彻底而牢固地巩固了他在河庄煤矿的恶霸地位。

对方怒气冲冲披挂上阵,自己是振作精神冲上去迎战,还是当草包孬种畏缩不前?秃子刘二一直沉浸在取得重大胜利的兴奋之中,对自己如何决战,思想上没有丝毫的准备,见此光景一时乱了方寸。

周川凶煞恶神样怒目圆睁,手里攥着一条长长的柳木棍子,那架势好像一个握着刺刀等待命令准备冲锋的士兵:秃子刘二你有种过来,老子要给你小子拼个你死我活我活你死!

周川粗野地呼喊着刘二的外号,大肆叫阵,侮辱谩骂,活活地把刘二逼到了死墙角里。没有退路的人除非服软缴械,再就是咬紧牙关,豁出去拼死一战。

秃子刘二时常寻衅滋事,多少血气方刚的汉子,曾经在他面前栽了跟头,丢失了尊严。屡战屡胜之后的一次次总结,使他知道怎样对付周川这种有胆有力,浑身的蛮劲与自己不相上下的汉子。当他决定拼命一战时,恐惧和惊慌的神色像阳光下的浓雾马上从脸上消失。为了分散对方的注意力,松懈周川旺盛的战斗力,他突然变得嬉皮笑脸阴阳怪气:我的矿长大人物,有什么大不了的熊事,值得摸刀抓枪动肝火?咱事先说明,气炸了你的花花肠子心肝肺,我刘二反正没钱给你买药吃。仗着当矿长欺负小老百姓?矿长把俺当小狗小猫压榨是应该的,怕你了充孬了向你低头了还不行?来,你如果肚里没消气,狠狠照我头上来一棍。

在这种对方已经让步服输的情况下,微山湖边那些上讲究讲义气的汉子,心里的火气再大也不会朝对方下手的。但是,周川知道,秃子刘二只要能靠近他的身子,就会饿虎扑食一样猛扑上去,抱住他狠狠摔在地上。一旦被他纠缠住手脚,周川绝没有再想挽回败局的机会,除非以权压人动用法律。

要说打架玩弄心计,秃子刘二在周川面前只能算一个初学者孙子辈。周川当场就识破了对方耍弄的诡计,将计就计趁虚而入。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嗖地一棍扫过来,啪一下狠狠打在秃子刘二小腿的迎面骨上。

哎哟!秃子刘二心里仅想着虚晃一枪然后再进攻对方,却没有丝毫挨打的准备。剧烈的酸麻和疼痛,使他铁塔般的身子骨风中树叶般抖动起来。他疼痛得无法站立,弯下腰捂住伤处,眼里闪着两束只有毒蛇才有的阴森的凶光:周川,你小子来真的?咱走着瞧,我不叫你威风扫地,刘二就不是人日的。

周川这个二杆子可不是熊包孬种软皮子蛋,下手又重又狠,趁对方不及还手的工夫,一口气照刘二腰上、腿上、屁股上啪啪十几棍。

《脖子》二十二(5)

秃子刘二疼得呲牙咧嘴,被疼痛扭曲的那张脸上,冒出一颗一颗豆大的汗珠子,雨点样啪啪滚落在地上。他毕竟是一条有血性有骨气的莽汉,蜷缩着身子紧紧闭上双眼,一副视死如归状,任周川折腾,不喊叫不求饶宁死不屈。

那些脱得精光还没来得及下水缸,光着屁股跳到水缸里还没来得及洗澡的光棍们,肩头上披着厚厚的棉袄,赤裸着肥胖的大腿,在澡房门前北风口里挤成一个肉疙瘩,伸着脖子瞪着眼睛,瑟瑟抖动着身子看热闹。

秃子刘二狼狈不堪一败涂地,那群幸灾乐祸的光棍们,一个个脸上流露出得意而又满足的神情。往日里秃子刘二蛮横不讲理,欺人太甚,叫他们吃尽了苦头受尽了奇耻大辱。恶人自有恶人磨,周川正气凛然,惩恶除奸,到底为他们彻底出了一口久久憋在肚子里的窝囊气。

想到刚才在井下助纣为虐的情形,光棍们那颗无比兴奋的心,冷得像埋进了冰垛。怪脖子周川威风赫赫,跟着刘二耍刁卖乖,干活不出力,总有那么一天,自己会像秃子刘二一样惨败得无地自容。

周川从一个湖猫子走上了领导岗位,尽管其中包含着杨家岩举荐的因素,但更多的是靠他自身潜在的天赋和能力。

周川深深知道秃子刘二这匹野马出类拔萃,力量比他大的强悍,不分场合不掌握火候,未必能叫他口服心服。真和他动硬较武,皮锤耳刮子蜻蜓点水揍几下,不但打不掉他身上的野性,不疼不痒空费劳神,到头来反而会助长他的骄狂气,使他得寸进尺以致达到无法领导的地步。

为了驯服秃子刘二这匹咬群的野马,平息井下那场罢工闹事和集体攥着嘎子示威的风波,挽回局面,保持他矿长的尊严,周川认为必须假戏真唱,装出一副要拼命的样子。再者,他还要敲山震虎、杀一儆百,先从秃子刘二头上开刀,震慑住全矿的光棍们。

一旦产生了这种念头,屈辱和愤怒的感觉又牢牢地攥紧了周川的那颗心,阴沉的脸庞紫涨着,看那架势,看那凶相,豁出去了,不拼个鱼死网破你死我活决不罢休!

周川用手里的棍子挑衅地戏弄地敲打着秃子刘二颤动的脊背:二秃子,你小子别咧歪着嘴装熊,要是条汉子就挺起腰杆来。来,咱俩没个完,什么时候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才罢休。

周川那双充血的眼睛里,闪耀着恐怖的凶光,那凶光锋利得足以穿透人的心脏。光棍们见了二杆子那副瘆人的凶相,惊恐得浑身颤抖起来。

麻脸张太模样丑陋为人窝囊,却天生了一副菩萨心肠。他跃跃欲试,想走上前去劝说周川,当领导要胸怀宽广,不要动不动就生真气,千错万错是刘二的错,连他张太也有错。秃子刘二接连带头闹事固然有错,又不是杀人抢劫犯,总不能黑着心肠下毒手。他壮壮胆子,最终还是不敢走向前去阻拦周川。

张太到底不忍心坐山观虎斗,转回身只好劝说爬在那里已经失去战斗力的秃子刘二:秃子哥你就低头服个软吧。他是矿长,权大口大,张开嘴就能把你整个吞下去,吐口唾沫能淹死你。他说他是为了国家为了老百姓说话压风,你就不想活啦?不想活咱一边子死去,犯得上兄弟们撕破脸皮闹别扭?!

河庄煤矿的财政人事一切大权,掌握在周川这位副矿长手里,秃子刘二平日里虽然满嘴说不尽的牢骚话,还时常摆出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内心里对周川也有七分的怯惧。他终于领略到怪脖子的厉害。自己如果不立刻悬崖勒马而顽抗下去,受皮肉之苦不说,只要周川说一句话,就可以扣掉他当月的生活费,到头来连打官司的去处也没有。要说壮壮胆子豁出去拼命,他刘二可以把头割下来当烂毡帽子踢,既无仇恨又无冤屈,双方只为争一口闲气,值得拼命吗?再说,上一次闹事周川并没有追查,今天又是他刘二无事生非制造事端,能怪周川心狠手辣吗?

罗子掩饰着内心的满足与惬意,故意摆出一副关心刘二的虚假样子:刘二哥,官打民不羞,父打子不羞。平日里朝俺厉害俺力气小没法子治你,矿长可是当官的,可不是平头小百姓,就让你那么好欺负的?我为朋友愿意两肋插刀,你要抹不下脸面,俺低头充孬种替你说一句认错行了吧?

《脖子》二十二(6)

长嘴巴王贵见硝烟渐逝,战争由高潮已经转入尾声,马上站出来讨好双方:刘二哥,人家矿长可不是为了私人,全是为了工作为了咱老百姓,要是外人敢动你一根指头,俺大伙早涌上去抱腿抱胳膊帮着你。你不认个错,这个事僵到什么时候能完结呢?

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胆略和权力的双层威慑,使秃子刘二终于怯惧地垂下头来,脸上表现出一副愧疚的悔恨神情。在河庄煤矿所有的光棍中间,他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即使他犯罪被绑赴刑场,也不会当众表现得苦苦哀求痛哭流涕。一副愧疚的神情,就足能代表他低头服输了,今后绝不再制造事端寻衅闹事。

二杆子周川天生得脾性特殊,内心里并不喜欢窝囊废和老实巴脚的顺毛驴,盼望部下一个个像秃子刘二那么雄壮有力。像一匹野马,能踢能咬,驯服之后能拉大车架重辕。紧要关头出力卖命,能托起沉重的大山。秃子刘二既有明显的短处,又有与众不同的长处,直言快语,心里有事肚子里藏不住话。他当面脸红脖子粗,事后不善于心计,感情脆弱虚荣心强,情愿脖子上落个碗口大的疤也要坚持真理。你若一口气把他逼向悬崖绝境,绝望的念头会激发他潜在的狂暴野性,到头来适得其反,必然会出现难以预料的恶果。

周川不但维护了自己的尊严,挽回了失去的面子,并且在所有的光棍们面前达到了杀鸡给猴看的效果,见好就收只好来个顺水推舟:刘二你要是知趣,今后上班好好干活,下了班称兄道弟喝酒骂笑话拉造孽呱,我喜欢陪着你!

秃子刘二低垂着头嘴里不说话,却打心眼里服气。

周川用果断的口气吩咐麻脸张太:麻子你把刘二背医疗室去,打针吃药一切钱由矿上付。三天里你别去上班啦,照顾好刘二就是你的工作。

周川宽宏大度不记前嫌,秃子刘二感动得两眼潮湿!

《脖子》二十三(1)

那个平日里在人前不显山不露水普普通通的罗子,竟娶上俊眉俊眼的黄花大闺女当媳妇了!这个消息简直像一声晴天霹雳,把河庄煤矿所有光棍们的大脑神经炸懵了。

罗子十岁那年死了亲娘,三十郎当岁的爹,经受不住孤独的煎熬,便和一个从外地来微山湖边逃荒的寡妇胳伙。寡妇吃饱喝足享受到男人的爱抚之后,还想要一个名份,爹只好摆两桌大席给他娶来当后娘。后娘腚帮子后边带着一个铃铛——一个比罗子整整小八岁奶名叫兰兰的妹妹。

罗子嘴上抹蜜说话甜软,加上两条腿勤快,比秃子刘二和麻脸张太肯卖力气,省着花钱不挥霍。每逢煤矿歇班刘二张太他们喝酒打大堂,他抽空子嘎吱嘎吱骑一辆旧自行车,跑回家帮爹娘干活,其狼子野心是想多瞅几眼一天比一天长大、一天比一天水灵的妹妹。每次回家除了买些好吃的糕点糖豆孝顺爹娘以外,自然忘不了给妹妹买一双尼龙袜子,买一条带花的手绢,买一块香胰子以及那些女人用的零碎小玩意儿。

兰兰母女俩见罗子为人正派,一年比一年风光出条滋润,喜悦的心里各自泛起一种不同的感受。母亲年轻轻丧夫屡受坎坷,年纪大了命运好转,半途嫁给老实巴交的罗老大,晚年又摊上罗子这么个勤快懂事的儿子,心里像飘荡的小船开进港湾乐滋滋的。

兰兰一梦醒来已经十七大八,像朵含苞欲放的鲜花,叫她摊上一个疼她爱她的好哥哥,感到眼前的道路光彩夺目,一片锦绣!不知是从哪一天开始,她见了哥哥忍不住脸红心跳,胸膛里像灌了蜜,十分激动十二分的甘甜。

又是一个回家歇班的欢乐日子,罗子给爹娘买了几斤上好的糕点,一咬牙狠狠心花百多块大钱,为兰兰买了一身时髦的套装。

兰兰心里既兴奋又幸福,惊喜地当场穿上套装走给爹娘看新鲜样。罗老大一脸过分忠厚的憨态,嘿嘿傻笑着说:怪好看唻,洋务得像电影里头的漂亮女的。

娘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立马绽开一朵盛开的菊花,自豪而炫耀地撅一下干瘪的嘴唇:刷帚头打扮出来还有三分人才来,别说俺养的闺女那么鲜嫩受看了。人配衣裳马备鞍,穿上这身好衣裳,谁也不敢说俺是农家女,蛮像个大干部家的贵妮子。

罗子木呆呆地望着一身新衣的兰兰,简直被她惊人的容貌迷惑住了。他那颗心咚咚跳得擂鼓似的,脸莫名其妙地通红通红,像刚刚下蛋的小草鸡。他用一副仇恨和蔑视的口吻说:城里人算个什么熊玩意儿,俺妹妹比城里那些女的洋务多了。

兰兰泼辣地照一下镜子,顿时被里边那个庄重漂亮的姑娘惊呆了。镜子里那个洋务时髦的姑娘,真的是她土生土长坷垃堆里走出来的兰兰吗?如果把她兰兰换作一个男人,见了鲜嫩女人这可爱的样子,准会发疯地猛扑上去……她赶忙翻过明晃晃的镜子,两手捂住那张羞怯怯发烫的俊脸。

兰兰来微山湖边的土地上,已经生活了十八年,顶着阳光披着夜雾,酸咸苦辣一算过了二十多岁。 十八年里她只有在夜晚的瑰丽梦中,才有福气穿上这么好的时装。仅仅是她兰兰贫穷命苦吗?湖边农村所有在地里劳动的农家姐妹,除了准备出嫁才有机会打扮一新,平日里谁也不敢摆阔气,谁也不敢拿血汗钱打水漂漂,舍得花一百多块买身新衣裳。

中午饭是在兰兰难熬的企盼中草草用完的,她慌忙拦住要同他们一道下地干活的爹娘,声音清脆甜蜜而又幽默调皮:地里就那么块巴掌大的棒子秸,有俺兄妹俩就行了。你二老平日里辛辛苦苦,在家歇一会也行,去那么多人干嘛?又不是合伙去打狼!

她和罗子哥一道干活,心里舒畅浑身是劲,有用不完的力量。

走进村外那块棒子地,罗子嚓嚓刨棒子秸,兰兰弯下腰把刨掉的棒子秸一根一根拾成一堆。

罗子心里疼兰兰:妹妹,你一边歇着去吧,我一人干就行了。

罗子一只手扶棒子秸,一只手挥镢嚓地刨下去,干得欢快,放得齐整,轻松自如。男女搭配出活路,大半天干下来身上就是不觉得累。

《脖子》二十三(2)

兰兰坐在一边高高的畦埂上,嘴里咬着一根草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罗子每一个麻利的动作。她眼里含着水般的柔情,脸上泛着两片美丽的红潮,一说话幸福得浑身打哆嗦:哥,别干这么快啊,今天干完明天干什么?

干完省得叫你挨累,明天我得及时回矿。

兰兰的声音温柔而颤抖:哥,穿上你买的那身好衣裳,你看我长得真跟城里人一样?

你再去理发店烫个头,拿八个城里女人也不换。

兰兰那颗心越发跳得厉害,体内的血液加快了流速。该死的太阳啊,你还不快滚下山去留恋个什么劲呢!一旦灰纱般的夜雾遮住姑娘娇嫩的脸庞,她马上就会奋不顾身,一头扎进罗子哥怀里,叫哥哥用两只有力的胳膊,把自己搂抱在宽阔的胸前!搂抱得紧紧的……

罗老大家有正房三间,老两口睡东间上首,下首西间住着花一样的女儿兰兰。往日里罗子歇班回家,在屋中间铺一床苫子席,搭一个临时铺,第二天早晨睡醒觉拔腿走人。

这天晚上,罗子心里预料家里会出现什么大事,借故说一家老少把他夹股在中间行动不方便,跑进锅屋里打扫半天,独自在那里搭了个新铺。

兰兰静静地躺在床上,像有许多的心事。她感到浑身躁热,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入睡。后来,鬼使神差一样,两只手紧紧捂住狂跳不息的胸膛,轻轻下床,悄悄拉开门板,像有一根肉眼看不见的红线,把她引牵到锅屋里。她激动而发颤地叫了一声:哥!

罗子睁着一双大眼躺在那里,像睡在一堆菱角尖尖的硬刺上,翻来覆去总感到浑身不舒服。听到兰兰柔柔的喊声,他像弹弓一样一跃坐起来,马上又不知道如何是好,直勾勾地呆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兰兰。

兰兰害羞地低垂着脑袋,像云一样轻飘飘地坐下来,嘴里没词硬找话说:哥,你渴吧?

晚上把汤水灌了一肚子,哪会渴!

兰兰身不由己,悄悄地伸出一只瑟瑟发抖的小手,摸摸索索把小手放进罗子粗糙的大手里:你还饿不?

罗子使劲攥住那只像受惊的小鸟一样哆嗦的手,感到心跳加速,血液涌涨:尽说憨话,深更半夜哪会饿。

兰兰的整个身子像被人用刀子把骨头全部拆除去了,一汪水样绵软,直往罗子身上流淌:哥你出手怪大方,花一百多块给妹妹买衣裳!你就不心疼?

罗子一副装腔作势的样子,慷慨地说:挣钱就是花的!越说你憨你越缺心眼,哥给你买天上的星星,给你买天上的月亮,花山样大堆钱也不心疼。百多块一身的衣裳不稀罕,人家城里的大闺女,谁没几身这样的替换衣裳。

罗子花言巧语捕风捉影,别有用心地炫耀说:俺矿长亲口说啦,马上就盖宿舍楼,一家一户跟城里人一样。别说买衣裳,到时候我还给你买彩色电视,还买洗衣裳的机子。嗡嗡嗡,根本不用手搓,一会就洗一大堆衣裳!

生活在八十年代中期的农家女兰兰,罗子的话在她看来好像听天书,一双惊喜的眼睛睁得老大:真的?哥,将来你找个城里的女人当嫂子吧。

罗子坚决地摇摇头,一副烦烦的看不上眼的骄傲样子:不行,城里的女人心眼歪拐,光会耍嘴皮子玩片儿汤。我看天下的女人都是猪八戒,谁也没你心眼好人漂亮。

兰兰心里高兴装作生气,猛一下抽回自己的小手:骗人!俺实心实意为你好,你给俺玩小心眼,耍虚来锤。

罗子惊呆地坐在那里,像逮在手里的小鸟扑愣一下又飞跑了。

兰兰一本正经板起脸,用训斥的口吻说:你眼里要是能看上俺这样的,俺身上又没鸡头刺又没菱角尖子,你又不是木头疙瘩石头蛋,就那么老实,不敢抱俺亲俺动俺一指头……

罗子心里早已备好了干柴烈火,兰兰的训斥等于对他的引诱和鼓励。他迫不及待地张开宽大的胸怀,老鹰扑小鸡那样,粗鲁地把兰兰柔软的身子拥在怀里,哆哆嗦嗦疯狂地亲了一阵,然后气喘嘘嘘地说:我浑身都难受,难受得要死!我想马上日 你,想动手就怕你生气。

《脖子》二十三(3)

姑娘心里那道坚固的防线,早像滔滔的江河水决了大堤,决了大堤的洪水汹涌澎湃,肆意泛滥。兰兰像害病那样软绵绵,嘤嘤地说:随你的便吧。你想干什么都行,你要是口大,把我整个儿吞下去才好呢。

罗子像一只饿狗得到了一块带肉的骨头,慌乱地扒掉兰兰的裤子,裆里挺起的嘎子刚刚接触到兰兰细腻的皮肤就缴械投降了,一种东西像水样淌了兰兰一小肚子。

兰兰很失望,也为罗子空费力气而惋惜,撒娇地故意生气一扭身子,用埋怨的口气说:你给猪猫狗扒食那样,慌张得没有前爪子!又没人给你争给你抢,就不会沉下心来,一口一口细嚼烂咽慢慢地吃?

罗子像做下了天大的错事,赔着笑脸抱歉地说:让我抽棵烟静静心行吧?三分钟以后再日 你。我要一连日 你七次。

兰兰小嘴一撅故意挖苦罗子:哼,看能得你。刚靠近锅沿就流口水软巴啦,还想日 七次?堂屋里的老头老嬷子还没睡觉呢,你放在里边解解馋算了吧,我还得回去睡觉。你抱着空肚子忍几天吧,有劲到结婚那天再使劲地吃。

在堂屋里睡觉的罗老大夫妻,凭他们半生走过的道路和自身的经验,从两双钩子样的眼睛里,已经看透了一双儿女藏在内心的秘密。他们不知道应该站出来阻拦,还是当面给她们鼓励,一桩心事使他们夜半更深大睁着老眼竟无一丝困意。罗老大忍不住翻转身去脸朝着妻子,吭哧半天用夸奖的口吻试探性地说:小贼羔子出去这几年出息多啦,说话做事和过去相比换了个人似的。

妻子翻瞪翻瞪满是纹缕的眼皮:孩子家在外边经风雨见世面场面多,还给窝在锅台前锅台后一个样子?人家二十几岁快奔三十的人了,就给当年的牲口样,既英俊又是出猛力的时候。不像你走下坡路那么快,才五十多就老得一脸双眼皮。

罗老大低低的声音夹带着无限的幸福和得意:嘿嘿嘿,你那对泥蛋子眼看出毛窍来了吗?两个熊孩子像粘胶粘在一块离不开啦,掰不开的鲜姜一样。你没听见吧?小闺女像贼样又遛出去啦,捏手捏脚想装猫变狗,还想打遮掩隐瞒咱两个老货呢。

妻子打心眼里偏向自己亲生的女儿,心里明白却故意打探:老货你该死啦,嘟哝大半天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

罗老大伸出手,在妻子腿裆里下流地轻轻捏一把,然后又伸出两个胳膊揽过妻子的头,使劲照她干瘪的嘴上亲一口:给我装什么憨!什么意思?就是这个意思!

妻子猛地推开罗老大,佯装恼怒地从被窝里爬起来:噢!一个老鬼一个小鬼,爷俩合起手来欺负俺娘俩啊!你把我这个老货鼓捣完就鼓捣完了呗,你那个小鬼又想鼓捣俺闺女,天底下还有这样欺负人的吗?

罗老大赶忙坐起来用手悟住妻子的嘴,沉着脸黑唬道:咋咋呼呼声音大得像锣筒,就不能憋住劲小声点!要叫两个孩子知道咱听他俩的动静,还不骂咱俩老不正经半熟七叶子?罗子快三十啦该成家了,要是叫他娶了兰兰,过些年我死在你前头也就放心了。

妻子似乎不理解丈夫的好意,傻呆呆地望着黑暗中的罗老大:你,你……

罗老大甜言蜜语细心开导: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小贼羔子在外边挣了工资,叫他永远孝顺咱俩。你又不是生他养他的亲娘,他嘴头上说得好,心里有隔阂。要是他和兰兰拧成麻花一对子,你是后娘又是他丈母娘,两个娘加在一块,比我这个亲爹亲多了。

妻子如梦初醒茅塞顿开,再说,她心里也喜欢让闺女攀上有出息的罗子。她垂下头叹口气说:话又说回来了,只要人家俩孩子心里高兴满意,咱老货多嘴多舌费那些唾沫星子干嘛呢?

罗老大别有用心想尽早成全儿子,故意装作一本正经提醒道:像我这么大年纪啦,一到夜里还动手动脚地不老实。他们都是些年轻人,欢起来可没有插门棒,万一闹出事来……我看咱俩赶紧把他们捏巴到一块去。

《脖子》二十三(4)

妻子在暗中咂巴咂巴嘴唇没吱声,没吱声显然是表示同意。

《脖子》二十四(1)

洞房花烛之夜,罗子终于实现了他几年来的愿望,一连在兰兰身上疯狂了七次。

他年轻力壮前四次做得非常成功,用微山湖边男人的粗话说,砖头瓦块呼碌碌从裆里那个东西里喷射出来。后两次略逊一筹,好像敷衍那样仅仅淌了一点点清清的水儿。罗子尽充大肚子汉还要继续做下去,身子疲乏精神萎缩了不说,裆里那个东西睡死了一样,迷迷糊糊软软巴巴,无论如何再不听他的指挥。

兰兰亲自动手帮了他一阵子,到底还是没把那老是收缩的东西放进自己身子里。兰兰心里厌烦却用哀求般的口吻劝说:罗子哥咱算了吧。好东西也不能一夜吃干净,留着明天再吃,添不了馊气长不了毛烂不掉的。

罗子好像没听见兰兰在说些什么,也没有任何要停战的表示,呆望着仰脸躺在那里的兰兰,皱着眉头就像不认识她似的若有所思。直到这时候他罗子还不相信眼前这激动的情景是真实的,不相信他已经娶上了般配的媳妇,媳妇还是一个花一样的黄花大闺女,他竟一连在她鲜嫩的身上日了六次!

当初如果不听周川的劝阻,他罗子不会有今天的幸福,说不定还像村里那些年轻人一样受苦受穷没出息。当时周川恐怕他罗子承受不住那个苦楚,像一些人那样不声不响偷偷地卷起铺盖跑回家去,特地给他罗子掏了一阵心窝子话:再苦罗子你要撑住!别看咱现在受穷吃苦,过二年就会好的。你们跟我干就像我的亲兄弟,我周川一定替你们创一个好日子。你将来有了老婆孩子,我要叫他们端上有米有肉的饭碗子,真的不骗你罗子!

思想到这里,罗子望着兰兰娇嫩的光身子,莫名其妙地泪水涟涟。兰兰啊,你别看我罗子今天夜里人五人六的,身边睡着你这个白光光的黄花大闺女,你没想到当初我们活得实在不容易。当初那个寒酸相,别提它啦,那是过得像猪狗一样的苦日子!

罗子见疲惫的兰兰眯起眼睡去,他大睁着双眼仍然毫无困意,干脆坐起身来点着一棵烟,一边吸烟一边休息,一边思想着他的过去。

刚建矿那时候,别说市煤炭局的业务干部没有看起他们,就是他们丰湖县的人们,自己连自己也没看起。周川第一次到湖边和东山区招矿工,县里批了一百个名额,仅招来他和秃子刘二张太王贵三十个年轻人。

丰湖县的老百姓那一颗颗麻木的心,变死了变朽了,一代一代听天由命过惯了穷日子。在这之前丰湖县开办过几家石膏矿,没见效益不说,接连塌方砸死六十多人,那六十多人可都是八杆子打不倒的壮汉子啊!人们情愿在家受穷,谁也不愿意拿着小命毫无意义地去冒那个危险。

开煤矿他罗子那些人受的什么苦啊,挨的什么累啊!他们每个人身上掉了几斤肉磨掉了几层皮。除了秃子刘二那匹野马好耍七叶子脾气之外,他们二十九个光棍从心里害怕周川,就像二杆子周川身上长着瘮人的毛似的。他周川全身像铁打的筋骨,从来不知道苦累,每一天都在头里领着干。

周川不仅仅要和大伙一起干活,还要跑资金动心思,生铁铸打的男人也会累倒的,打完吊针拔出针头他又重新回到井下去。他们那伙男人开始像一群野兽不假,但心是肉长的,看见那情形像刀子扎着肺叶子!他们当官的豁上命打头干,老百姓谁还敢偷懒不出力?这是个肤浅的大道理。

罗子他们累极了,也不止一次咬牙切齿在背后里大骂周川,骂他是催命鬼,骂他是阎王爷,骂他怪脖子不是人东西是十足的二杆子!今天再回过头来看看吧,说实在话说良心话,不是周川这个二杆子,换了丰湖县任何一个干部,在煤矿缺乏建矿资金、白手起家的情况下,别说出炭见效益,就连直井斜井也打不通啊。

周川带着他们那伙人软缠硬磨加恐吓,采用泼皮无赖的办法,像挤牙膏一样,从煤炭局业务干部那里挤了一些少得可怜的资金。工人工资先记账,不发工资光发生活费,三年过来硬是把人间的光明,带到了五百米井下的巷道里。他们挖炭没有机器,靠着两个膀子和一身子力气,最终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脖子》二十四(2)

回忆起二年前刚出炭的那段日子,就像昨天刚发生过似的那么清晰,那时的河庄煤矿以“光棍矿”和“光腚矿”,闻名整个微山湖整个运河市。

二年前的河庄煤矿,像它所隶属的丰湖县一样,苦苦挣扎在生活的贫困线上。像罗子他们那些在采、掘一线不见阳光的光棍们,把煤矿定期发放的崭新工作服,视为身上肉心尖子。别看他罗子衣锦还乡堂而皇之穿戴得整齐,一副人模狗样的,那是故意做给家里的爹娘做给兰兰做给全村人看的。早在三年前,他罗子就开始打她兰兰的主意,只不过因为贫穷啊!人穷志短,他没有勇气赤裸裸地显露他心里隐藏的秘密。

一旦回到煤矿,一旦到井下放炮拉煤筐,他就会立马把那身工作服脱下来,折叠得整齐齐,像供奉神仙那样珍贵地放在干净地方。冬天里穿一件家做的穿了好多年已经破烂不堪的棉衣;春夏秋三季,他们干脆脱得净光。不仅仅是他罗子一个人不怕难堪,秃子刘二麻脸张太他们,也像他一样一律光着身子。

刚一开始,他们看到对方的难堪样子便想到了自己,脸红心跳真有一点不好意思。几天过去大家渐渐习惯了,反正他们都是腿裆里带把的葫芦,老鸹落在猪身上,谁也不会讥笑对方样子丑陋,讥笑对方下流粗俗。

除了生活困苦受累之外,他们那群光棍们也有自己的活法和乐趣。从井下干活回到地面,只要身上还有一些残存的力气,苦中作乐,聚拢在一块玩小时候玩的游戏,摆开一溜半块砖打大堂。

大堂上设“皇上”、“大炮”、“耳朵”、“鼻子”,按照差额,仅有其中一个人打不到立起的半块砖。打不到半块砖为输家。耳朵鼻子各行其职,扭住输家的耳朵鼻子绕着皇上转圈子,直到皇上大发慈悲说一声好方才罢休。然后,皇上根据他对对方的喜爱和厌恶,吩咐大炮对输家少则一次,多则五十次的惩罚。

输家直挺挺罪犯样老实地站在那里,大炮由背后抓住他的两个肩头,用右腿的膝盖使劲捣对方的屁股眼。

秃子刘二力气大下手狠,往往把“瓦”扔得最远,以远近由第一个到最后一个打大堂。再说,秃子刘二那小子喜好打人逗乐,耳朵鼻子他不屑一顾,把瓦扔远的目的老想第一个打到大炮,当上大炮好朝着对方打屁股眼,往往因为瓦扔得过远而落空。

麻脸张太天生的疲塌性,每逢见刘二把瓦扔得过远,认为过远他不会打到大堂,就坐在半块砖跟前看家守窝子。只要有一个人打不中,或皇上或大炮或耳朵鼻子,他准能守得一个便成为胜家。

秃子刘二爱惜那张丑脸皮,受重罚之后红着脸咬牙切齿发急。一旦打到大炮,他使着劲报复,把对方的屁股眼顶得酸疼两眼泪。如果打到皇上,他吩咐耳朵鼻子老扭着输家围着他转圈子,吩咐大炮以最多的数字打输家的屁股眼。

光着腚在五百米的井下拼着命干活,光着腚在地面上热热闹闹打大堂,煤矿周围一片荒凉,三五里范围内没有女人,周川是不会出面干预和制止这种游戏的。开矿仅是为了挖煤炭,工人们的衣帽是否整齐,举动是否文雅,在他看来并不是最重要的。

天长日久,周川竟被罗子他们那伙光棍拉拢腐蚀了。和他们一道光着腚下井干活,和他们一道在地面光着腚打大堂。他从小在微山湖上看箔拖钩当湖猫子,这里又没有乌鱼咬他腿裆里的嘎子,过去粗犷的湖上生活,使他很快就习惯了光着腚过日子。

县里的那些头头脑脑,市煤炭局的大领导,和那些没有权力的小兵嘎子,偶然来煤矿检查安全生产,偶然来煤矿联系工作。周川在井下接到电话,放下活路马不停蹄地从斜井里爬上来。有时候惟恐对方等得太久怠慢了客人,用水草草冲洗一遍浑身的煤泥,光着满是疤痕的湿漉漉的身子,拎着工作服跑去接待对方。

省地方煤炭局的大干部,传看了河庄煤矿的建井进度和生产报表,像看见大白天太阳啪啦一声从天上掉下来那么震惊。河庄煤矿和全省的同等煤矿相比,立井和斜井提前三年完工,试产的产量超出了设计能力,分明包含着浮夸虚报和吹牛皮日大蛋的意味。别说省煤炭局的大人物不相信,就是罗子他们这群下贱的光棍,回过头去再看看所走过的道路,也不相信他们自己竟那么神奇!

《脖子》二十四(3)

出于对煤矿工作的责任感,省局的大人物打破了往日的工作惯例,连屁没放一声,小偷样悄悄地溜进了河庄煤矿。他们想当场揭露河庄煤矿的浮夸风,想对整个煤矿的人们照头狠狠砸一闷棍子。

周川在井下听说省局里来人,慌张得像没有前爪子,光着腚抱起衣裳,噔噔一溜小跑钻出斜井。

省局的处长和那位总工程师,暗访之后同时站在斜井井口,看见矿长那慌张张狼狈的熊样子,掩着嘴扭过脸哭笑不得。他们先由尴尬慢慢转到平静,周川光着腚一副粗鲁样子接待他们,他们竟没有感到难堪没有生气。

周川两手空空没有提前准备书面材料,直井进度、斜井进度、巷道开拓进度和拉煤筐一天出多少煤炭,一一装在他的脑子里。省局里那位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生产处长,一棵直竹杆样听着周川的汇报,后来软绵得变成了一根面条子,把身子矮下去三尺。他一个堂堂男子汉感情脆弱得像个小姑娘,泪珠子啪嗒啪嗒从脸上滚落下来,大晴天像下雨似的。

总工程师像个俗俗叨叨的老婆娘,抱小孩子那样,紧紧抱住浑身煤泥的周川,一连说了几个了不起了不起,我研究了一辈子煤矿还不如你……周川啊,你让我亲眼看见了中国人的精神和吃苦的耐力!

河庄煤矿的那伙光棍们,象微山湖里的虾鳖子变蜻蜓,哧愣一步登天了!随着周川的事迹一道在全省扬了名不说,省局的处长回局之后,河庄煤矿三个月上齐了井下采掘的设备。

眼下,罗子他们像统配煤矿的工人一样拿上了工资,放心地穿起了整齐的工作服,还往粗糙的脸上搽起了护肤霜雪花膏!这不是做梦,他罗子面前活生生地躺着一个永远属于他日的年轻的俊女人。

河庄煤矿他罗子是第一个娶上女人的汉子,为了给那些患难的兄弟们争一口气,为了给那些将要娶媳妇结束光棍生活的人们作一个表率,他罗子一定要日够兰兰七次!

罗子使劲掐灭了半截烟头,伸手推一下身边的兰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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