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兰揉一揉松惺的眼睛:你都吃饱喝足啦,不睡觉还想干什么呢?
罗子信心十足地说:我还要给你再日一次!我一定要当个真正的男人。
罗子向迷迷惑惑发呆的兰兰耐心解释,他们那群光棍们在集体攥着嘎子示威那天,形成了一个不可改变的决议:无论哪个光棍娶上媳妇,第一夜一定要和他的女人日够七次,以此来显示他们兄弟们的威力。他们要让女人们亲眼看看,河庄煤矿所有的汉子,一个个都是真正的男人,顶天立地好样的!他罗子要和兰兰一夜日七次,不仅仅是为了他一个人的幸福,而且是要为整个河庄煤矿的男人们争一口气。他罗子如果不实现这种誓言,就等于给全矿的男人们丢了脸皮。
兰兰心里疼爱罗子,也关心他的身子,娇嗔地扑哧一笑:你真是个木头疙瘩死心眼的货。谁要问你一夜和我办了几次,你就说办了七次就是了,只有我亲眼看着,又没有两姓旁人监督你。
罗子一扭脖子沉下脸来:咱为人要诚实,有几就说几。攮瞎话哄骗人那不是男子汉做的事。
为了让丈夫实现他男子汉的愿望,不给全矿所有的男爷们丢脸,兰兰只好疲惫地从床上爬起来。她在锅灶里烧一把柴禾,往开水里打两个鸡蛋。罗子吃下去仅仅休息了十分钟,这一次日得既成功又有力!
在这之前罗子从来没有亲近过女人,长久不雨,那情形像一棵小苗苗干旱了多少年。一旦娶了漂亮的兰兰,天降甘霖如胶似漆。该去煤矿上班了,他仍然还有些恋恋不舍的意思,仿佛要把多年忍受的孤独和饥渴,一下子彻底补偿过来似的。二十几傍三十岁的男人虎狼一般凶恶,身上有的是力气。新婚之夜他胜利完成七次之后,每个夜晚都要发疯地宣泄两次,一夜不做便觉得十分可惜,认为荒废了他的大好年华。
罗子去煤矿上班的那天早晨,决定要把兰兰带到煤矿里去。他萌生这种念头的原因,并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在妻子身上宣泄,而是想当众炫耀一下他妻子美丽的容貌!
《脖子》二十四(4)
罗子做梦也没有想到,兰兰的到来却引发了一场罪恶!
兰兰犹如一颗太阳高悬在河庄煤矿的上空,黑糊糊的煤矿闪耀出明晃晃的光亮,挂起几道五彩缤纷的彩虹。光棍们望着天空的光亮和彩虹,像涨潮的湖水那般翻腾起来。在那群光棍们眼里,兰兰不亚于一个从遥远的月宫姗姗飞来人间的嫦娥,一阵惊叹,一阵振奋,原本死气沉沉的煤矿,让美丽的嫦娥给注满了新的活力,新的生机,同时也埋伏下特大山洪即将爆发的危机。
平日里满嘴下流粗话的莽汉们,猛然间变得胆小规矩而又斯文了,唯恐自己放肆自己行为不慎,到头来给兰兰留下一种庸俗野蛮的印象。他们从井下干活回到地面,洗完澡走出堂子门来,一律穿起了崭新齐整的工作服。那经过竭力约束的行动,显得有几分扭捏几分生硬,男子汉老爷们像一个个没见过世面,拿腔捏调怕羞的姑娘似的。他们满心里虫子爬那样老想多瞅兰兰几眼,可又不敢过分靠近她,唯恐人们讥笑自己没有男子汉大丈夫气派……反正,所有的男人忐忑不安,复杂的心情相当矛盾。
兰兰既给煤矿带来了和煦的阳光,给光棍们带来了蓬勃向上的朝气,也给光棍们心里增添了许多的懊恼,给井下生产带来了数不尽的麻烦。有的光棍刚才还说说笑笑驴驹子样活蹦乱跳,眨眼之间害了大病般地蔫巴了。更有甚者,故意装作害病,请完假不吃不喝蒙头憨睡。
有钱花,有饭吃,心里忽然没有了幸福的感觉。男人身子底下没有女人,就像大地上的万物缺少了阳光,生活得苍白毫无滋味。
兰兰身上焕发着一种魔术般迷人的吸引力,使光棍们那一双双看人的目光变得直勾勾的,也包含着一种无形的贪婪和罪孽……
这天晚上,天上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地上一团漆黑。寂静的夜晚给那些居心叵测行动诡秘的人们,提供了一个千载难缝的时机。
井架上的天轮,在昏黄的灯光下隆隆地转动着,工房里像往日一样骚乱不安。那些夜晚没有去上班的光棍们,咕咚咚灌几碗八毛辣白酒,无酒装得七分醉,躲在工房里嘶哑而伤心地哭嚎着……
夜深了。除了井架上的天轮还在不知疲倦地隆隆转动着,一切骚乱和哭叫声渐渐消失,矿院的地面上越发显得死一般的寂静。
在煤矿所有的灯光照射不到的黑漆漆的一角,秃子刘二和麻脸张太像两个将要入室行劫的贼,腰杆弯得如两条虾米,整个脑袋乌龟样抽缩到粗胖的脖子里。贪婪的淫邪的鬼火般贼亮的目光,紧紧盯视着罗子夫妻暂住的那间工房。他们诡秘地相互咬着耳朵叽咕了一阵,两张神经兮兮的脸上,顿时露出一种满足而得意的狞笑。
脖子 第六部分
《脖子》二十五(1)
秃子刘二和麻脸张太从嘴里喝下去半瓢凉水,马上就会流淌到脚后跟上——一对直肠汉子。可是,他们第一次向矿长周川拐弯抹角,第一次支支吾吾骗人说谎。他说他们腰酸腿疼大病在身无法下井,蒙着头睡到日出三竿才起。
待全矿的人们下井之后,秃子刘二一脚蹬掉身上那条油糊糊的被子,一骨碌翻身跳下床来,撒开腿一溜小跑,到顺水河边拾起昨天夜晚下的弓弦状的乌鱼钩。一个个锋利的渔钩,像一道道绳锁,把那条从远处游来看窝子的大乌鱼,牢牢地捆在中间。
麻脸张太慌张得一头一脸大汗,从五里外的河庄村代销店,拎来十斤一桶的八毛辣白酒。他和秃子刘二头抵头密谋策划了大半天,瞅瞅周围没有人盯梢,带上酒菜来找结婚歇班的罗子喝酒。
罗子刚刚娶了漂亮的媳妇,蜜月未满心里仍然沉浸在激动和兴奋之中。晴天白日乾坤朗朗,自然把一切戒心统统消除得干干净净。他心肠直爽为人善良,一道生活了几年的工友们上门找他喝酒,哪里能怀疑人家用心不良,有什么阴谋诡计呢?
微山湖边的男人天生好客,嗜酒如命。为了显示男子汉大丈夫的豪爽气概,罗子用居高临下的口气吩咐兰兰快剔鱼,快炒乌鱼片炖乌鱼头!兄弟仨同是建矿的元老,情深义厚非同一般的关系,趁歇班在家喝个云山雾罩一醉方休。
望望兰兰那双小巧的剔鱼做菜的小手,望望兰兰那泛着红润的俏俊脸庞,望望兰兰领口处那细白的脖子,望望那两个高高耸起新衣裳的乳房!秃子刘二那双闪着淫光的眼睛,因睁得滚圆过大,显得过分僵硬而凶恶。一种欲要与人搏斗和厮杀的骚动,一种比死亡还要难以忍受的渴念,像充气过足的汽球,膨胀得马上就要在他心里破裂了。
从秃子刘二那骚动不安,难以抑制的异样神情上,仅凭女人特有的敏感,兰兰发现自己已经身临可怕的险境。对待丈夫的亲朋好友,她不忍心撕破脸皮当面揭穿。刘二张太他们明明不怀好意、心怀叵测,但她不愿意多嘴多舌对丈夫直言。她炒好鱼片,炖好鱼头,无论罗子如何耍威风,如何炫耀大丈夫的脾气,彬彬有礼不失尊严地朝秃子刘二他们歉意地一笑,躲闪到一边,静下心神为罗子拆旧棉衣。
罗子和刘二张太王贵四个人是河庄煤矿出了名的酒囊。他们三个人咕咚咚像喝凉水,抽棵烟的工夫灌下去三斤白酒。他们一个个喝得红头涨脸,尽管显出了七分酒意,却仍然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麻脸张太痴呆呆大睁着死鱼眼睛,不时失态地望望拆衣裳的兰兰,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下流着涎水。他胸膛里升腾起一团热辣辣的像火焰样的东西,无论如何按捺不住,任它在那里熊熊地燃烧着。他用笨拙的舌头下意识地舔了几下厚重的嘴唇,像说酒话又并非酒话:罗子,娶了媳妇别忘了咱弟兄们。反正你也吃饱喝足了,就把兄弟媳妇借给俺俩用几天。什么时候你饿了想吃,一根头发丝不少再还给你。
那群光棍们,往日里一个个骚动不安像发情的叫驴,每逢聚到一堆,张口就谈论男人女人腿裆里的下流事,从来没有几句正经话语。多年来他们同病相怜,关系密切情同手足。如果兰兰是一个锅碗瓢盆家庭用具,是一捆点起来嚓嚓响的新票子,他罗子会大方地让他们拿去使用,拿去挥霍!可兰兰是他的妻子啊,是他的命根子啊,哪里舍得让任何男人碰她一指头呢?
罗子讲义气够朋友,害怕伤了张太的自尊,故意装出一副男子汉大丈夫的慷慨神气:只要兰兰她愿意,走的时候领过去吧,过过瘾再给我送过来就是。咱们是兄弟,就怕你们撕不开那张熊脸皮,到时候脱不下裤子来别怨我。
张太高兴得两眼眯成了一道缝,七分酒意让他做事失态,说话恬不知耻:什么兄弟老大伯,干脆脱巴脱巴一起睡算啦。罗子,别净说大话,到时候别翻脸不认人就行。
秃子刘二被兰兰诱惑得全身躁热,所有脉管里的血液,聚集起来直往头脸上涌。他颤抖着双手咕咚咚倒满了三大碗酒,恨不得马上扭住罗子的耳朵把他灌醉:罗子,你要是够朋友,喝下这碗酒一边子玩去,我和麻子陪兄弟媳妇说说骚话解解乏气。
《脖子》二十五(2)
罗子分明是引狼入室,心里还认为秃子刘二和他开兄弟般的玩笑呢。他知道刘二张太看罢兰兰心里老想娶个媳妇,那种孤独滋味也怪可怜的,就让他们的嘴巴说几句骚话解解馋吧。反正大白天他们绝不敢动手动脚,不顾及后果硬充大肚子好汉,端起大碗白酒伸脖子要喝。
兰兰已经发现秃子刘二心怀鬼胎,站起来抓住罗子的酒碗,焦急地说:你拿着小命上?别喝啦,喝多醉了尽出洋相,难受得喊爹叫娘又没人替你受罪。
麻脸张太伸出一条粗大的胳膊拦住兰兰,趁人不注意,顺势在她柔软的臀上轻轻捏了一把。女人的身子就像一家发电厂啊!张太手上触电一样酥麻,心里觉得十分舒坦。他得意地哈哈笑着说:今天就算补你俩的喜酒,喜酒喝多了醉人不醉心。罗子兄弟真交了桃花运,新娶的媳妇不但知道搂着男人睡觉,心里还知道蝎蛰猫舔的疼热。
秃子刘二心里像火烧火燎一样焦躁难受,虽然经过一番竭力的抑制,但还是暴露着往日的粗野本性。他沉下那张大脸,一副杀气腾腾的凶样子,厌烦地朝罗子说:罗子,你小子想喝就干脆喝,啰嗦个什么,怕婆子?怕婆子就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是他娘的熊包孬种!
秃子刘二想给罗子做个榜样,端起碗一仰脖子咕咚咚一口气喝下去。他用发红发痴的眼睛狠狠地盯视着张太的麻脸,命令道:麻子你先喝!别看罗子怕婆子,只要他不承认自己是孬种,死也得喝下去。
罗子已经有了八分酒意,强打精神还想充男子汉大丈夫,嬉皮笑脸晕乎乎地看看兰兰的脸色。
微山湖边的女人,从小就受母辈的熏陶影响。天性热情待客,男人与男人一道喝酒,一般场合下妻子是不会出面干涉的,以免让大家败兴。自家男人喝醉了,醉就醉了,就像干一场重活累了,烧汤做饭,口对口地喂茶水,守在身边好好侍奉就是。
为了给自己挣一个脸面,丈夫坚持要喝下那碗酒,兰兰实在不好意思再向前劝阻。即使罗子烂醉如泥不省人事,青天白日,上班的工人来往不断,不相信秃子刘二目无王法胆大包天,敢做出越轨的下流事。再说,身正不怕影子歪,只要自己一身凛然正气,立场坚定不上当受骗,就算他们俩急死馋死,也不敢动手动脚近她的身子。
兰兰一旦妥协不再阻拦,罗子便放心大胆地喝下去大碗白酒。秃子刘二早有预谋,不断和张太轮番轰炸。不一会罗子就被酒精的魔力制服了,歪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活脱脱一团稀泥巴。
尽管秃子刘二和麻脸张太两个人的大脑也被酒精麻醉了,但他们心里有一种向往有一种追求,还有一种强有力的精神在顽强地支撑着他们。几大碗白酒像湖泊里动荡的水,在狭窄的肚子里晃荡来晃荡去。勃发的雄性却像一座靠山那样,最终没有让他们倒下去。
酒精像不断加热的开水,渐渐在他们身上挥发,两个莽汉的贼胆子,随着大脑失控越发壮大。
兰兰心里着急却束手无策,蹲在那里直埋怨罗子:咱没长那么长的嘴唇,干嘛要揽那个箫吹呢?
秃子刘二嘿嘿傻笑着,上下打量着兰兰。突然间,他野性大发,像一只凶猛的野狼扑向一只无力挣脱的羔羊,两只胳膊一张,就把兰兰揽进宽大有力的怀里。
出于湖边女人的腼腆羞怯和愚味,兰兰不敢高声喊叫,不敢对外宣扬这件丑事,只有奋力地挣扎。在兽性大发的秃子刘二面前,她的奋力挣扎,却恰恰起到了相反的作用。他轻轻地把兰兰按倒在地,像大山一样重重地压上去。酒精的巨大魔力,使他彻底丧失了善良的人性,三两下便剥去兰兰身上的衣裳。
啊!一个令男人粉身碎骨的神秘世界,像一座迷宫奇迹般地展现在秃子刘二面前。他的大脑猛然间一片空白,像疯了般地哈哈狂笑起来。后来,他渐渐变成了一个不知所措的傻子,跪在那里呆呆地近乎虔诚地望着兰兰那诱人的白皙丰满的身子……兰兰丰满的乳房,裆里的神秘,她身上的一切一切,都像纯洁的白玉那么珍贵。他认为自己只能老老实实虔诚地欣赏,而不能用自己粗糙的手去抚摸。如果他粗鲁地抚摸一下,那沾染了灰垢的白玉,就会失去原有的昂贵价值,失去了夺目的瑰丽光彩。
《脖子》二十五(3)
秃子刘二那胆大妄为的粗野行为,顿时把麻脸张太给懵住了,他站在那里哆哆嗦嗦大半天,揉搓着两手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浑身上下满是力气却无处发泄。
昨天晚上他们俩经过一番精心策划,一旦把罗子灌倒,两个人有福共享,陪伴兰兰彻底叙说一遍家常。见机行事随机应变,事态发展到顶点,不论对方愿意不愿意,一个人逮住她的一只手亲一下,隔着衣裳摸一下她的乳房,大不了厚厚脸皮和她亲一个嘴儿。只要他们亲自尝一下和女人亲近的甜蜜滋味,砍掉脑袋之后最终在脖子上落个碗口大的疤,值得!
麻脸张太认为秃子刘二不够朋友,破坏了他们俩制订的平等条约,一个人要独吞这等天大的好事。当他的大脑也猛然产生了一种犯罪的念头时,终于爆发出一个血性男儿躯体内潜藏的火爆性子。他麻利地冲上前去,粗暴地推开秃子刘二,珍惜地如痴如醉地抚摸一下兰兰那由于过分惊吓而微微发抖的身子。烈酒让他们失去了道德,一种人性的本能,使他动手慌乱地解开了自己的裤子。他那硬棒棒的嘎子还没靠近兰兰,瘫作一团的兰兰本能地一扭身子,张太那一挺一挺的嘎子就把脏东西洒在兰兰大腿上,由兰兰大腿上又洒了整整一水泥地。
秃子刘二像充足气的球一样从地上蹦跳起来,顿时感觉到大脑和胸膛以及全身的血管都爆裂开来。往日里麻脸张太窝窝囊囊,犹如一条不敢张狂不敢下口咬人的疲塌狗,哪里有资格敢和他刘二比刚强?哪里有权力和他一道亲近他所喜欢的女人?他拉出一副平日里与人打架的骄横架式,肩头夸张地摇晃几下,往膀梢上运了运气力,两手拎起张太,甩面团一样把他扔到墙角里去了。
秃子刘二狂妄至极目中无人,把害怕得瑟瑟发抖无法站立的兰兰重新搂抱在怀里,准备独自亲热独自享用。
女人的诱惑,勃发的雄性,此刻使麻脸张太这条疲塌狗猛然间变成了一只彻头彻尾的野狼。秃子刘二只不过是一个皮肉合成的普通男人,即使是一只撼山动地的猛虎,一头凶恶残暴的豹子,反正他张太不要命豁出去了,有什么可恐惧的,有什么不可战胜的?
麻脸张太平生第一次显现出火暴的狰狞面容,犹如妖魔附体,迅速从地上摸起一把锋利的斧子,红着眼睛疯子一般朝秃子刘二扑过去……
周川破门而入,一个箭步冲上来,两手抓住麻脸张太的胳膊,免除了一场惨烈的流血事件……
密谋要和兰兰偷偷说几句悄悄话,想寻求一点精神刺激的光棍,不仅仅是秃子刘二和麻脸张太。在他们和罗子三个人坐在屋里喝酒胡侃下流话的时候,在门外不远的僻静处,长嘴巴王贵一直在焦躁不安地闲逛着。
王贵来自贫穷落后的东山区,和刘二张太脾性不同,喜欢耍心眼玩弄小聪明,让人感觉很不诚实。光棍们都厌烦他,谁都没有把他当朋友放在眼里。他见罗子三个人亲如兄弟开怀畅饮,老想厚厚脸皮凑上去套近乎,又恐怕惹恼了秃子刘二,不顾情面把他轰赶出来,丢人现眼遭没趣。
长嘴巴王贵无聊地用舌头舔着嘴唇,独自一个人在外边遛逛,心里却盼望三个人同时醉倒不省人事,渔人得利闯进来捞一点甜头。后来,他见秃子刘二撕烂了兰兰的衣裳要动真格的,一种破坏他人好事,绝不是见义勇为的邪恶念头驱使他,撒开腿跑得像兔子那么快,赶忙喊来了矿长周川。
周川使劲从麻脸张太手里夺下斧头,照他腚上咚咚踢了几脚。他一手拎起惊恐万状的秃子刘二,啪啪朝他脸上扇了两巴掌。看看眼前那惨不忍睹的难堪局面,他那翻腾的胸膛里,涌起一股极大的羞辱感。他痛苦地闭上双眼背过身子,催促吓得瘫作一团的兰兰快快穿上衣裳,然后气恼地跺着脚板,朝秃子刘二两个大骂不止:畜牲,禽兽,两个禽兽!等着瞧,看看我是怎么整治你们的。
长嘴巴王贵幸灾乐祸地偷瞥一眼哭泣的兰兰,火上加油,嘴里不停地嘟哝:娘啊,大白天真大胆!听说强奸女人可是犯法的罪,公安局逮去是要蹲监坐牢的……
《脖子》二十五(4)
兰兰抽泣着从过度惊吓的晕眩中渐渐清醒过来,抬头见长嘴巴王贵贼溜溜地盯着她那衣不遮体的身子,拉一下衣裳害羞得垂下头去。她蒙受了奇耻大辱,经过一番非人的折磨之后狼狈不堪,还有什么缘面在人世上生活下去呢。她痛苦地用手遮掩着眼睛,畏缩在墙角伤心地嚎啕大哭起来。
长嘴巴王贵按周川的吩咐,跑去喊来两个值班的保卫人员,像捆扎欲要宰割的肥猪,把高大的秃子刘二和麻脸张太,绑成一团圆乎乎的胖肉蛋。
罗子还没从酒精的麻醉中挣脱出来,对眼前所发生的祸事一概不予理睬。周川震耳的咆哮和愤怒的骂声,最终还是把他从恶梦中惊醒过来。他大睁着那双困涩的眼睛模糊地看看众人,表现得胸怀豁达宽宏大度,笑笑之后原地打个滚儿,四爪朝地趴在那里又睡过去了,呼噜声打雷似的。
在怪脖子周川领导的河庄煤矿,竟发生了这等触目惊心丧失人性的丑事,矿长的责任感耻辱感,使他狂怒的心里又气又急又恼。他根本不问青红皂白,照着罗子的屁股狠踹了几脚,阴沉沉的面孔冷得像一块石板,恶声恶气朝几个闻迅跑来看热闹的光棍吼道:熊玩意儿,别站在那里像一排苇杆子!这里又没玩猴的,巴着眼有什么好看的?滚!拎几桶凉水,把罗子泡到门口池子里去,叫他醒醒酒。娘的,没有大肚子盛酒量,喝那么多猴尿干什么。喝醉酒把老婆扔掉不管,差一点让充子钻了窟窿,亏你小子还是个七尺之躯大男人。
门外有一个供光棍们夏天洗澡,一年四季洗衣裳的水泥池子。几个光棍跑去拎来几桶凉水,然后有人抱住罗子的头,有人拖起罗子的腿,像洗鲜鱼泡猪肉,把他平放到水池子里。
罗子头枕着结实的水泥池沿,整个身子浸泡在凉爽爽的清水里, 心里难受,嘴里不停地哼哼,活脱脱像一头躺在泥水里洗澡的母猪。
《脖子》二十六(1)
罗子在凉水里浸泡了大半个时辰,酒精的魔力渐渐散去,大脑慢慢清醒过来。他忽地从水泥池子里坐起,撩几把凉水洗洗头脸,心里的难受滋味像有一条风中的小船在肚子里摇来荡去,翻卷得好厉害。后来他干脆把两个手指头伸到喉咙眼子里,轻轻抠了几下,肠胃里咕噜噜叫唤了一阵子,嘴巴咧歪到最大限度,哇地呕吐出一滩奇臭难闻的污物。
他的两条腿发软浑身打颤,摇摇晃晃回到屋里,发现兰兰披头散发,两眼红肿、痛不欲生。见此光景他终于明白了什么,他们夫妻头上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塌天大祸,酒醉之后新婚的妻子受了坏人的欺负。他三两下挽起袖子,挺挺胸脯勒紧腰带,在门外摸一把装炭的铁锨,像个泼妇一样踉踉跄跄绕着煤矿大骂起来:二秃子麻脸熊,不杀你两个狗日的羔子,老子就不姓罗。别看老爹平日里躲你闪你不惹你,那不是怕你,那是好鞋不碴臭狗屎。今天我就叫你看看,老子到底是一块硬棒棒的生铁蛋,还是软柿子任你们捏摆的?我日你姑的屄……
案情出人意料地正向恶性发展,眼睁睁要出现你死我活人命关天的大事!两个值班的保卫人员,拼死拼活拉住罗子的胳膊,抱住罗子的腰杆,不许他靠近捆绑在那里反省的秃子刘二和张太。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罗子越发凶狠,又踢又咬,大有杀死他们再剁他们八块的念头。直到闹腾得周川阴沉着脸挺着怪脖子匆匆跑过来,这才夺下他手里的铁锨。
平日里矿长只知道唬着脸吆三喝四,像催命鬼一样督促矿工们卖命出力,矿工们头上发生了这种塌天大祸,竟坐视不管?当官不为民做主,还不如他娘的辞官不做回家抱老婆抱娃子去。
因为新婚的妻子被人欺负,罗子受了奇耻大辱,胆子猛然间变得贼大,红着脸豁出去了,当着周川大发了一阵牢骚。他见对方仍然不采取果断措施,仍然不表示惩办刘二他们的态度,怒火填胸,心里酸辣苦咸越发不是滋味,话语中夹带着绝望和愤怒的反抗:朋友妻不可欺!没想到我瞎了眼珠子看错了人,原来他们是一对狼心狗肺的东西。想杀死他们狗日的,矿长左拦右拦护他们,行!矿长袒护他们,那也难不倒老爷们,煤矿不处理咱还有公安局。不叫他们蹲监坐牢,老子不是男人是熊包,不在这阳世三间混了,头朝下倒着走。
罗子不服气地狠狠瞪一眼周川,哼一声甩手走了,歪歪斜斜从屋里搬出一辆大金鹿自行车。这件事毕竟不同于双方用皮锤耳刮子打架斗殴,非去公安局报案不行。用法律的绳子量一量刘二他们的罪行,是砍是剐是关是放,他罗子心服口服没怨言。
在主持煤矿工作以来,周川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难以解决的棘手问题,不知道如何处理才好,因此显得手忙脚乱。他不管罗子能否接受,武断地冲上去,啪地锁上他的自行车,沉下脸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面容:还没醒酒?还没醒酒就来人把他也绑起来,看他发什么酒疯。你罗子眼里还有我这个矿长吗?动不动颠着两个腚帮子去找公安局。公安局那么忙,专为你罗子一家人设的?
周川虽然阻拦了罗子,但心情相当的复杂。一味地用矿长的权力压制报案的罗子,不为他们夫妻伸冤出气,扪心自问,将心比心,人世间还有什么正义可言,国家还有什么法律可施!到头来罗子会不会被活活气死?。
如果这件事交给公安局去处理,严格地按照法律条文量刑,秃子刘二和麻脸张太不劳教也要刑事拘留。那样一来,说不定这辈子就把他们给彻底毁了。
对罗子夫妻的不幸遭遇,周川内心里十分同情,但他却不忍心让公安局把秃子刘二他们抓走。这些矿工们好比是他周川的十个指头,无论伤害了哪一个,都连着他周川的心啊。
他周川心里有着深刻的体会,一个独身男人没有女人陪伴的岁月,这苦日子好难熬啊!
在家的时候,他们日复一日受穷多年,正是因为他们看不到眼前的好光景,心里感到生活无望走投无路,才不顾生命危险跟他周川来煤矿出力的。无论白天黑夜茶余饭后,自己整个心里想的是发展丰湖县的经济,到眼下还没腾出工夫,为他们一个个成家立业娶媳妇。
《脖子》二十六(2)
自己身为矿长,违背了县委书记杨家岩大哥的指示,没把老百姓的头等大事放到第一位去。自己怕热上女人犯错误,煤矿里始终没招女人,不招女人怎么给他们一伙光棍配对子?要说秃子刘二他们为了女人而犯罪,自己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自己也在犯罪啊!
尽管这件丑事明明触犯了法律,可周川认为无论如何不能报案惊动公安局。他会想尽种种办法,耐心地去做工作,大事化小,最终妥善地挽回这种难以收拾的局面。
兰兰见丈夫不能去公安局报案,心里越发感到窝囊和委屈,伤心地哭哑了喉咙,哭肿了眼睛,最后还要寻死觅活去自杀。
见此光景,罗子心里疼得像针扎。一个堂堂七尺男子汉,眼睁睁让妻子晴天白日受侮辱,到头来却无法告状伸冤,天理难容啊!罗子考虑再三,认为不能白白咽下这口冤气,可他那条胳膊扭不过周川矿长这条大腿,他只得万般无奈地蹲在那里,像牛犊子叫唤那般呜呜哭起来。
罗子呜呜哭一阵,擦干眼泪又转身回来纠缠,扑咚跪倒在周川面前,哀哀的话语包含着震撼人心的悲凄和苍凉:矿长啊,我罗子是出来跟你工作的,处处听你的话没给你找过麻烦。为了工作为了好兄弟们,我罗子愿意吃苦受累,搭上这条命也没怨言。我问你一句话,你愿意叫我赔上媳妇吗?今天罗子就听你一句公道话,你到底有什么打算,还为我罗子出气不出气?不出这口冤枉气,憋死我啦!憋死也是死,拼死也是死,别看你是怪脖子,你是天王老爷我也不怕了。我要告状,我要伸冤!我知道惹恼你今后没有好日子过,那我就卷起铺盖家走。我罗子浪迹天涯讨饭打工,非要讨回一张男子汉的脸皮不行!
罗子的每一句话,就像一根根棍子,重重地敲打着周川的脑袋,心里异常酸楚。作为一矿之长,他既是干部又是头人,无论张王李赵,凡是来这里当矿工的人们,都是他的部下加兄弟。让他亲眼目睹抓走秃子刘二和麻脸张太,他实在不忍心下手啊!如果不给他们一点眼色瞧瞧,不给他们一次狠狠的惩罚,今后类似的丑剧还会不会上演?不给罗子找一个台阶,他们夫妻含冤受屈无处发泄,叫她们今后怎么做人呢?草率平息这场风波,那实在不近人情啊。
周川同情地弯腰扶起罗子,原本矛盾而复杂的心里,顿时涌出无穷的话语,却不知道选用什么更贴切、更能打动对方心肠的语言来安慰罗子。他嗫嗫嚅嚅,显得有些笨拙:罗子兄弟,一辈子谁能说没有烦心事呢,遇上烦心事千万不要一头撞在南墙上。你只管照顾好兰兰,我周川一定狠狠惩罚他们,一定替你们出口冤气,一定叫你满意,还不行吗我的兄弟?
周川把罗子打发走之后,大步匆匆踅回煤矿保卫室。看看蜷缩成一团肉蛋的秃子刘二和麻脸张太,又恨又疼,悲愤交加,按捺不住心里熊熊燃烧的火焰,照他们身上屁股上狠狠地踢了几脚。
秃子刘二和麻脸张太大脑里的酒意,早已被大祸临头的灾难吓得烟消云散了。面对法律的威严和道德的鞭挞,想亲近女人的饥渴念头,早已被沉重的镣铐和威严的刑场吓得飞向了九霄云外,眼前魔幻般闪现的是阴森的铁窗和坚固的牢房。下流的行径使他们愧对好心的矿长,愧对讲义气的罗子兄弟,就像任人发落任人宰割似的,傻呆呆望着自己的腿裆再不敢吭一声。
周川实在不忍心目睹他们知错之后那一副极度悔恨、极度痛苦的可怜样子,竭力掩饰着内心的同情,扭过身子训斥道:你们两个都是半熟混蛋!身上再难受也得忍,不能去犯法干那种事啊。罗子是自家兄弟,他要是心里不消气,我也没办法,只好按法律办,送你们进公安局。
麻脸张太见矿长的脸色比往日里更加阴沉,严肃相不像在拿大话唬他,马上就有了一种置身于阴森牢狱的感觉。他害怕地像孬种样全身哆嗦了一阵,孩子般呜呜哭叫起来:矿长,我要是被逮进去,俺爹怎么弄啊?爹啊,不是我不孝顺,我要是进去,再有心也没法孝顺你,你病病恹恹怎么活呢。矿长,你打我骂我我都听,就是不能进监狱那个窝!
《脖子》二十六(3)
张太的哭声里既有深刻的忏悔,也明显有着埋怨的口气:罗子好兄弟,当哥的对不住你……你怪脖子当谁的矿长,光叫俺老大吃饱喝足就万事大吉啦?你怎么过的你心里不明白!你想日回家去有女人日,就不顾我们兄弟!呜呜……
周川被麻脸张太哭软了心肠,发颤的声音由极度的沙哑变得十分凄楚:你们两个真不是东西,人家的媳妇长得再好也是人家的。除了老远偷看一眼,没有权力动手动脚胡乱来脱人家的裤子。我……我周川又不是神仙,能用泥捏早给你们捏女人了……我心里也委屈啊!
周川十分为难地在那里转圈子,舒展的眉宇间终于透出一线希望:不愿进去干脆私了,只有一条路子可走。你们俩都放下那个熊架子,给罗子夫妻磕头赔礼。罗子是个好兄弟,苦苦求他饶你们一次,不信他不高抬贵手。罪恶再大,只要罗子不告公安局,兰兰消了气不再哭不再闹腾,这件事就算完结啦。
秃子刘二他们当然理解矿长的良苦用心,为了把事态由大化小,不动法律不去坐牢,唯一的办法只有走这条道路,除此之外,天王老子再也没有挽救他们的好主意了。
俗话说:杀人不过头点地。秃子刘二和麻脸张太两个堂堂男子汉低头弯腰服输了,磕头赔礼认罪了,还不行?再说,其中还有矿长跑前跑后亲自出面调解,该给的脸面全给了,罗子再不见好就收,再不顺水推舟卖个人情,还要多大的骚味呢?
妻子当众被脱光身子调戏,麻子差一点把那个恶心人的东西捣进妻子身子里,脏物撒了妻子一腿!罗子受了那么大的伤害,妻子受了那么大的侮辱,心灵上当然感到愤懑窝囊。可人面贵似金啊,在这种当口罗子还能再张嘴说什么难听的话呢?
罗子心胸宽阔,仰起脸看着苍天,自认倒霉地咽下一串气疙瘩。他脸上挤出一种难堪的笑,表现出大丈夫不计小人过的神情:你们两个熊馋猫,反正只抓了兰兰几爪子,到底没捞着咬一口实在的!八老爷不在家酒老爷当家出了差错,我心里有气是真的,话又说回来,我还真想狠心送你们进公安局?
秃子刘二他们跪在那里听了这番言语,心里想有门,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长气。
兰兰身受其害,当时那种极度难堪极度恐怖的场面,被她体会得淋漓尽致,她那种心理和间接受害的罗子是截然不同的。厚着脸皮磕两个响头赔一番好话,就能统统消除兰兰心里的全部仇恨,这件事不是处理得太轻巧太容易了吗?碍着矿长的脸面,丈夫无路可走表示让步了,叫她兰兰嘴里还能再说什么难听的语言呢。但是,她到底咽不下那口窝囊气啊,嗓子眼里的气疙瘩,就像塞进一个一个发涩的棉花团似的。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当然不同男人们的豁达胸怀,但她有一种特殊手段——撒泼哭闹。
兰兰哭得那么哀伤,那么揪心扯肺让人心疼,一边哭泣一张小嘴还忘不了数落罗子:罗子哥呀,没他们的错都是我不好行了吧?我不该来这里给你惹事生非。到头来你们是一伙好兄弟,就我是外人。反正什么脸面都丢尽了,什么洋相什么丑态也出了,我哪里再有脸面见人呢。别劝我别拉我,给我一根绳给我一瓶敌敌畏,我一闭眼死了,什么再不知道就算了……
兰兰一番哭叫一阵闹腾,把周川原来摆好的阵角一下子给搅得乱糟糟的。他感到这个问题非常棘手,心里既生气又为难,无论如何绝不能说一句责怪兰兰的话语。
俗话说得好,火炭不落到谁的脚面上,谁不觉得疼。谁家的女人受此折磨遭此大难,心里的仇恨也不会轻易地烟消云散。
为了替刘二张太两个解脱罪孽,又能使兰兰出口冤气,让她受伤的心灵得到安慰渐渐平息,周川用那双复杂的目光,久久地凝视着秃子刘二,目光和话语明显传递着一种深深的哀求:你们这两个杂碎!磕头赔礼就没罪啦,就万事大吉啦?别说兰兰人家不答应,就是我看了也不愿意。再当她的面打自己一顿,把你们折腾够,把你们那张脸皮撕烂丢尽,到头来我说了也不算,还要听兰兰一句话。兰兰是法院,兰兰是老天爷,兰兰就代表着法律!她心里要是不消气,嘴里不说一句饶你们,到最后还要由我亲自送你们进公安局里去。
《脖子》二十六(4)
锣鼓听声,秃子刘二何尝不理解周川的复杂感情和良苦用心呢?如果不是怕周川左右为难让他大受感动,他这个堂堂男子汉七尺之躯,是不会向这个软弱的女人磕头赔礼的。好汉做事好汉当,脑袋瓜子啪嗒落地,还不是只留一个碗口大的疤,有什么值得留恋值得惊心动魄的?他刘二光棍一条没有妻子儿女,蹲监坐牢国家反正管饭吃。除了生他养他的一双爹娘,刚强了半辈子,还从没向哪一个好汉爷低脑袋跪下去。
周川那双锐利的目光,像寒冷的刀子在逼视着秃子刘二,要他用自己的巴掌扇自己的嘴巴,把这个从娘肚子里生下来就强硬的莽汉难住了。秃子刘二是一条铁样硬的汉子,拉去刑场杀头可以,让他自己羞辱自己,他无法下手啊!他无奈地看了周川一眼,而对方是一种什么样的目光啊,阴冷的背后流露着无限的怜悯,无限的愧疚和难言的凄苦。
秃子刘二那颗从来不容易被触动的心,被周川那强烈的感情刺疼了,像被棍子猛撞、像被刀子割扯那么难受。自己下流造孽,自己杀人放火,天大的罪判刑杀头,应该一个人承当。何必……
人世间的怪事偏偏不像自己想得那么容易,大祸一旦临头,还要拉上人家矿长陪伴自己遭殃受罪。一种气愤,一种悔恨,一种由没有女人疼爱的孤苦而引发的绝望念头,使他疯狂地舞起巴掌,要把自己彻底毁灭似的,狠狠朝自己脸上扇起了耳光。直到用重重的耳光一口气把自己扇昏在那里。
罗子哪里忍心亲眼目睹这种残酷的撕裂人心般的凄惨情景呢?冲上去抱起昏过去的秃子刘二 ,一双眼睛涌满了同情的泪水。他愤怒地转向妻子兰兰,好像兰兰是罪犯而伤害了他的好兄弟:你再哭再叫我就不要你了!别说他们还没有占你的身子,就是他们馋极了一人咬你一口,你的身子归俺,俺不嫌你脏还不行?他们跟我一样是个男人,发回骚就发回骚吧,饶他们这一回就不行?!
周川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滚落下来:兰兰妹妹,你就饶了他们吧。你心里要是再觉得委屈,就当面狠狠骂我周川一顿吧。我当这个矿长失职啊!我要是一个个给他们成家立业娶了媳妇,还能有今天的祸事吗?
周川一副江湖义气状,两个巴掌合在一起,向兰兰拜了三拜。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怕兰兰看见自己无法抑制的泪水,转回身匆匆走了出去。
麻脸张太啪啪打一阵自己的脸,打得麻木了才停下来,求饶地望着兰兰:兄弟媳妇,都是俺的错,磕头赔礼打自己了还不行?我这张丑脸本来长得难看,要是打肿它像个发面馍馍,又黑又胖又吓人,到时你看俺一眼吓掉了魂,可别再骂我不正经……俺知道欠你夫妻俩的人情,今后一定偿还。俺要是等着太阳从西边出来娶上媳妇,也叫罗子兄弟扒光衣裳看一回,用头拱一夜也行。你两口子算算,我张太借米还面,这够本了吧?
秃子刘二极度的悔恨状、痛苦状、凄惨状,使兰兰心里泛起一种女人天生的慈悲之情。矿长愧疚而痛苦地流泪而去,把兰兰逼得没有了丝毫退路。总不能不顾一切情面寸步不让,真逼着矿长把他们送公安局吧?
兰兰看了麻脸张太那副让人作呕、叫人发笑的憨傻模样,心里的怒气怨气窝囊气,一下子像扎破的皮球撒了气,最终竟忍耐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音。当她发觉自己一时失态未免显得过于轻浮时,赶忙用小手紧紧捂住好看的嘴巴,沉下脸斥责道:熊麻脸,滚一边子去吧。不要脸的货物,谁给你嬉皮笑脸闹着玩!
麻脸张太见对方已经说话搭言,知道火候到了,越发装憨卖傻,大胆地走向兰兰,伸长脖子像一只鸣鸭:兄弟媳妇,这一回我可是想当个正经人,一点也没有勾引你的意思,你笑是你自己忍不住愿意笑的。你这一笑我就放心了,一笑出来就算你肚子里没气了。你原谅我了是吗?啊!
兰兰哼一声扭转过身子,嘴里一连声地说:去,去……
周川见罗子夫妻宽厚大度,用一副兄弟间亲密的口吻说:罗子,我周川打心里感谢你。我给会计人员说好啦,你先到那里借几百块钱,领着兰兰到外边遛逛几天。跟着你这样的熊男人过日子,真委屈了人家,也该叫人家享受几天。到外边风光风光吧。你出外歇班这几天,你的活叫他俩替你干,惩罚是应该的,谁叫他们脑子里没脑熊没有计时钟的。
《脖子》二十六(5)
周川的话语虽然亲切温和慷慨大方,归根到底,事情过后罗子心里仍然隐隐有一种吃亏的窝囊感觉。可人情面子和男人的脸皮,该给的全给了,该罚的也罚了,事到如今万万再不能强拉硬弓了。人活一世要吃五谷杂粮,谁敢保证一辈子没有过错和闪失呢?再说,谁叫老天爷把好端端的人分成男和女两种人的,又偏偏叫男人眼馋女人,男人不日女人心里又不舒服!想起自己当光棍那阵子,羞死人,那些话只好永远窝在肚子里,一辈子也不能泄露半分。
如果咽不下这口窝囊气,拿着头硬往牛角尖里钻,得寸进尺给了脸面再想怨恨别人,干脆脱掉鞋底揍自己的脸,谁让你发热昏头穷烧包,把年轻俊俏的媳妇领进饿狼窝里来的?兰兰水灵灵一朵花正开,就好比一个活鲜活鲜的桃子,那些饿红眼空着肚子煎熬了多年的光棍们,眼睁睁见你一口口地咬着吃,不动心眼馋?夺过去想偷咬一口,结果一张嘴硌了牙齿没得手,还值得纠缠不休没个完。
罗子顺水推舟卖了个人情:矿长为这事你就别费心了,我送她回家过几天,把这事忘记就完啦。刘二张太都是自己兄弟,没有媳妇过得不容易,今后你当矿长的就多留神,多费心想着他们的婚事。
周川越发感到愧疚,心情复杂地叹了一口长气……
《脖子》二十七
每逢想到他们闯下的那场塌天大祸,秃子刘二的良心就像鞭子抽打般的难受。直到那件事平息了好一段日子,每逢听到刺耳的警报声,每逢看见公安人员到煤矿执行任务,麻脸张太都要悄悄地躲向暗处,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惟恐被抓到公安局里去。多少个漫长而又难熬的夜晚,他们两个人同时被一场场恶梦紧紧地缠绕着,不时吓出一身身冷汗。
一个个撕肝裂肺提心吊胆的日子,在无风无浪的平静中过去。直到煤矿所有的人彻底遗忘了这件丑事,他们俩才渐渐放松警惕,才相信公安局的确不会再来煤矿办案了。
秃子刘二和麻脸张太放心地粗出了一口长气,兄弟俩同病相怜相互关照,一道咕咚咚灌了大半夜苦酒,激动的心潮翻腾着一股复杂的、难以描述的感情波澜。
三分酒意七分晕眩,秃子刘二激动得无法自制,眼里滚出一串串酸苦的泪珠,呜呜咽咽地说:麻子啊麻子,别看我刘二是匹犟驴,讲的却是哥们义气!他矿长帮咱们消解了灾祸,待咱们心诚。咱要以心换心,也要诚心诚意。无论他是矿长是老百姓还是二杆子,他就是杀人强奸犯,谁忘了他的恩情就是狗日的,叫顶板塌下来砸死他个孬妻侄!
麻脸张太一皮锤砸在地上:我张太至死是不会忘记周川的……
《脖子》二十八(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