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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雪屏 当前章节:151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45

她的身体是骨感的,但又匀称得凹凸有致,最让我惊奇的是,她的阴毛竟是修剪过的,蓊郁的一缕,特艺术。这么疯狂的罗素,我还是从没见过的,和她相拥时,我脑海里出现过莎朗·斯通演过的某些角色和某些情景。

做爱不要男人覆盖,而是她在上面驰骋,也是我不曾体验的,我只在《查特莱夫人的情人》那本书中读到过:她疯狂地摇摆起伏着她的腰肢,而他则以自己全部意志和贡献精神,英勇地保持着硬挺,不拔出来,直到她轻声呼喊着达到高潮……

从始至终,我都是木偶,而她是牵线人。事后,罗素说跟男人同床睡不着,匆匆穿好衣,嫣然说了一句“谢谢你的精液”就走了。我送她,她出得门来马上又是一副淑女形象,所谓静若处子,便是她这样了。望着她的背影,我觉得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不像是真的,像梦。

回屋,见桌上镜架里的甜妞在冲我笑,似在笑我的荒唐,只是那笑里有几分憔悴。

一早,王鹤生给我发来电子邮件,说他在澳洲生活很太平,妻子爱他疼他宠他如顽童一般。我立马回了他一封,骂他只管去过清风明月的悠闲日子,倒把我丢在水深火热之中煎熬这么久,真该将他批倒斗臭,再踏上一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王鹤生就是那个引我走上经商之路的人,我所在的出音乐盒带的那家文化公司也是他的,我是让他抓壮丁抓来的,如此上了贼船。

我不太清楚王鹤生是怎样勾搭上公司企划部的那个女孩的,反正他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了,女孩儿决计从一而终,非他不嫁,每次见他都让他把耳朵贴在她的腹部,“你能听见小宝宝在动吗?”显然王鹤生被吓到了,只好夹着尾巴逃跑了,求我替他临时打点公司。

我虽然不是在水泊梁山长大,不过为兄弟两肋插刀的劲头还是有的,于是乎,就飞广州走马上任去了。开始他是通过电话遥控,后来邂逅了一位大他八岁的阿姐,他说跟牛奶面包布丁一样的可爱,一拍即合,难舍难分,也就乐不思蜀了,只说,“公司我不要了,你随便处理好了,”便牵着阿姐的手尽情地游山玩水,一直到澳洲才停下来。

本以为十天半月就可以交差了事,竟变得遥遥无期,被套牢了。只好跟一群歌星进录音棚摸爬滚打,伤春悲秋是顾不上了,夜深时宿在棚里倒成了常有的事。偶尔一觉醒来,朦胧着与身边写歌词的女孩儿云雨一番,掉头又睡……从棚里出来,还要跑工厂跑音像店。

累得我除了骂娘别无选择,毕竟是受人之托,装装江湖还是必要的,只好硬撑着。每月,我都把纯利润汇给王鹤生,王鹤生再三推辞,不住对着话筒唠叨:“这不是抽我的耳光吗!”我仍我行我素,我妈说,做人要仁义一点儿。

渐渐,这一行不太好干了,翻唱歌曲赶不上原创歌曲那么吃香了,盒带也没光盘那么时兴,终于有一天,我在电话里对王鹤生说:“哥们儿,我累了。”

“歇歇吧,”王鹤生声音哽咽着说,“至于公司,卖掉也好,丢掉也好,随便你——别忘了多带些钱回家。”我也有点儿感动,心里说:你小子也有泫然欲泣的时候,还算性情。

做了“离休老干部”,我们俩隔三差五通过电邮保持着联络,他告诉我,他现在的生活素朴多了,反倒有了悠然见南山的自在,娶一个比自己大的女人实在舒服,情趣多多;还拖着老腔说年轻人做爱随时随地都想要,交通灯还没有转绿的一刹那也不闲着,人老了总想等到教皇就职大典之类的大日子才要一下,他说我是前者,他则是后者。我要是告诉他,电视上报道,某歌星和某公司签约了,某歌星是我们熟悉的,某公司也是常打交道的,他就赶紧打断我:恍若隔世,八年了,别提它了!

王鹤生在澳洲养了两条奶牛,他说挤出的奶鲜美极了,我特想去尝尝,甜妞就说:你这人太喜欢异想天开,天马行空时多,脚踏实地时少。

这种话,罗素是不会说的。

不管怎样,有了一夜情,再见罗素多少有点儿不大自然,罗素却不,很泰然自若,而且谈笑风声,整理书架时,拿起汪静之的诗集《蕙的风》还说:“一次,暨南大学的学生问汪诗人,《蕙的风》的书名有什么含义,汪诗人说蕙是他以前追求过的爱人,这部诗集就是为她写的,写好了,出版了,送了给她,谁知她正眼瞧也不瞧,她嫌他穷,后来嫁给一个官僚去了。”讲完,她笑,我也笑。

开门营业,第一个上门的客人居然会是赵楚,依然夹着他的公文包,一脸的百年孤独。老同学了,少不了让座、沏茶、点烟,让他享受贵宾级待遇。他却说:“紧着正事办,先把保险费交了吧。”他总是这样,未免太认真了些,不过也好,世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嘛。

“这是收据,拿好。”谢天谢地,人寿保险的事总算告一段落了,可以聊聊了吧。赵楚却又从包里取出厚厚一沓表格让我填,有财产保险、医疗保险和养老保险形形色色,简直叫我目瞪口呆。赵楚说,“人生在世,最不可缺少的是忧患意识。”我不免有点儿犹豫,苦着脸问,“我有那么不保险吗?”赵楚就又给我讲张三或李四同学上了什么保险,结果得益多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得我头昏眼花,只见他嘴动,却听不见他说的是什么了。

我正左右为难之际,罗素冲过来,一把将那些表格抢过去揉成一团,丢进纸篓,气不忿地对赵楚说:“适可而止吧,先生!”赵楚竟然无动于衷,显见这种场面经多了,才做得到我自岿然不动。

“你真是个榆木疙瘩,”赵楚走了以后,罗素说,“你以为他是为保险你后半生高枕无忧么,其实他是为自己能拿提成,中饱私囊。贪心的见过,却没见过这么贪心的。”

“不会吧,终究是旧时同窗,骗也不该骗到我的头上。”我对罗素的话还是半信半疑。

庭院沙龙我是去过的,通常是在周末的下午,在别墅区的一个私家草坪上,几只凉椅,几把伞盖,再加上几个士大夫式的人物,聚一处读书赏画,闲论古今。我和罗素到的时候,人家已经开始了。

这次的主题,是讨论戴望舒的诗。读诗的是一个清丽女子,身后有扬琴、二胡伴奏,使《雨巷》更有意境。

我坐在一株海棠树荫下,听得入神,随着女子古淡清醇的朗诵,径直走进民国里去。扫兴的是,因来得匆忙了些,汗流浃背,口干得很,就起身到竹几那咕咚咕咚灌了两大杯果汁,还渴。我觉得挺对不住戴望舒先生的。

读完诗,那女子摇一柄玳瑁折扇,一边乘凉去了。一中年男人说:“雨巷诗人的爱情诗最见功夫,那股子哀伤能渗入到骨髓里边去。”

不少人点头,“就是,就是。”

罗素悄悄捅我,让我也说两句,我摇摇头,懒得废那个话。戴望舒不是我喜欢的诗人,我喜欢的是何其芳,最好是枕在心爱人的腿上,念那句:日光在蓖麻树上的大叶上,七里蜂巢栖在土地祠里……

“戴望舒写了一辈子爱情诗,可是自己的爱情却毫无诗意。”又是那个中年人说。

于是,大伙儿就说起戴望舒曾追求施蛰存的妹妹,不成;又去追求穆时英的妹妹穆丽娟,才有了结果,结为了夫妻,可吵架拌嘴不断。1940年“重庆方面”刺杀了穆时英,穆丽娟从香港去上海奔丧,临走,两人还吵过。穆丽娟果然到了上海就移情别恋了,跟戴望舒提出了离婚。

我津津有味地听着,捏一支烟,不时在鼻下闻闻,不敢抽,怕讨嫌。罗素突然插嘴道:“听说,戴望舒因为跟穆丽娟离婚还服毒自杀过呢。”我说:“戴望舒因为跟穆丽娟求婚也服毒自杀过。”大伙儿轰然笑起来。

……告辞出来,已是黄昏时分,我们溜达着,人家都是驾着私家车呼啸而去,还不忘跟我们招招手。“你看,沙龙里的这些人像什么?”罗素问我。

“像前朝的遗民,只是他们不该坐汽车,应坐十八抬大轿才对。”说罢,我脑子里无端地记起了董桥随笔的一个标题,“喜欢弄点儿文化的人”——他们就是。

路上随手买了些啤酒、罐头和风味小菜,一起到了我的家。风流韵事大抵都是这样,有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和第三次。明明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心里还暗暗有所期待,用钥匙打开防盗门时,两人都暧昧地笑了,像两个贼。

“伯格曼的《沉默》就在DVD机子里,要看的话,按一下遥控就行。”晚饭吃得心不在焉,对胃口有点儿弄虚作假之嫌。我在厨房煮咖啡时,告诉罗素,“是黑白电影,情节慢得要命,叫李逵看,非把他急得拿板斧将电视劈了不可。”

“老听人家说,没看过——正好。”罗素斜靠在沙发上,一双高跟鞋早已脱掉,光着个嫩嫩的脚丫。

把咖啡端到茶几上,挨着她,我也坐下来,电影刚好演到一对姐妹到了小镇的一家旅馆里,姐姐和妹妹住在隔着一道门的两个房间,谁都不说话,近似于此时此刻的我和她。

罗素叫我把灯关了。电影里的姐姐在床上病着,电影里的妹妹在做爱,和一个男侍者。这部电影名字叫《沉默》,里边果然没有多少对白。罗素的手开始在我的身上摸索着。“你就不能老实一会儿。”我故作矜持地说她。

“我喜欢一边看电影一边调情。”罗素咬着我的耳朵,幽幽地说,她已经扯下我裤子的拉链,“你知道什么是调情吗,调情是一味甜点;你知道什么是甜点吗,甜点就是情调。”我感觉得到,在她的百般蹂躏下,我已经蠢蠢欲动了。

“没有对白的电影太乏味了,”我说,我不停地说,我说话是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我不想让罗素的阴谋得逞,“我喜欢那些经典台词,比如《洛丽塔》里面的大段画外音,我都会背。”

罗素也是故意调皮,手和嘴精诚合作,我的那话本来就是没骨气的玩意儿,哪里禁得住这么折磨,很快我便魂飞魄散。她不时地瞟一瞟我,窃窃笑着,很有成就感似的,“让你知道我的厉害。”她说。

“你这个小魔女,竟敢如此张狂,”我抱她在怀里,剥她画皮,她笑着挣扎着娇滴滴着,“今日老夫给你点儿颜色瞧瞧!”我咬牙切齿地说。

“不玩了,不玩了,”罗素拼命摆脱掉我的魔爪,跑到卫生间里,探出头来逗弄说,“谁让你意志薄弱,经不住我的糖衣炮弹来着。”

“损吧你,好色一代女!”我气急了,一口接一口地呷着咖啡。

“你冷静一下好不好,我还有问题向你请教呢。”罗素说。

“看你把我整得多狼狈。”我重新穿戴整齐,尽可能正人君子一点儿。

“为什么男人才接触时挺好的,没多久,就变了?”罗素又坐回到沙发上,表情变得特纯真特琼瑶,“你会发现他们自大,他们自恋,他们自私,他们懒惰,他们贪婪,他们心眼小,他们嫉妒心强……才接触时的那个男人呢,仿佛人间蒸发了,再也找不见了。”

“不是他们变了,变的是你,”我像个思想家似的跟她说,“才接触,你以为他是神,期望值过高;接触久了,发现他不过就是个人,一个照样打饱嗝放响屁的普通人,你不免大为失望。其实,男人身上的所有的毛病,女人无一例外的都有——你琢磨去吧。”

“呃,似乎有几分道理。”罗素像个宠物猫似的爬过来,轻轻吻了我一下,“你真好。”

“这阵子说好,怕是很快我就成为‘他们’当中的一位。”本想幽她一默,谁知说出来竟是酸溜溜的。

“别这么说人家,其实,每次我都是挺投入的。”听那意思,是我冤枉了她。

“最多能投入多久?”

“总有……三四个月吧。”不会是真的吧,淘汰率这么高!我的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突然接到许佩祈的一封明信片,写着:闲暇时可来一叙。行书下钤着一枚“一介书生”的闲章。我慌忙打个车,奔老头儿家,不知出了什么事。据我所知,他是从来不随便给谁添麻烦的,老头儿仁义着呢。

老头儿院里有一棵苦楝树,苦楝树上有蝉,蝉唱着只有两个音阶的歌,吵得很。敲开老头儿的门,吓我一大跳——几日不见,老头儿竟瘦得像六零年度荒一样,眼袋都耷拉了,更显老。我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儿问他是不是生病了?

老头儿说:“我这里的书,你随便拿,能拿多少就拿多少。”我是来救火的,不是来打劫的,怎可以这么做?

“老爷子,有话,我们坐下来慢慢说好不好?”我说,用幼稚园阿姨的口吻。

老头儿挺拗,孩子似的梗着脖子说:“你不答应,我就不坐,就不坐。”

“您不坐,我也不答应!”您拗,我比您还拗,干脆来个硬碰硬好了。

“要找的书都找到了,”果然,老头儿软了下来,喃喃地说,“再也用不着四处踅摸去了。”

“难道不好吗?”我不解。

“可是,没有要找的东西,我还有什么事情干?没有事情干,我就只有埋头睡大觉了。”他像一个刚刚散场的戏园子里的扫地老倌,满是落寞,“你要拿走几本,我又可以遍世界地去翻去找去搜罗,毕竟活着还有个目标。”

仿佛一语道破玄机,我懂了他,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理解——唉,可怜的老头儿。

“我总不能这么闲着吧,”老头儿面善得很,眉目间就写着宅心仁厚,“整理出几出老戏本子,可是戏剧不景气,没处演;也想过倒腾股票什么的,又怕赔,早年郑振铎财迷转向,去买股票,结果亏得一塌糊涂,只好又躲进小楼成一统,读他的善本书去了。”

百无一用是书生,一点儿不假。“秀才造反,不成,秀才发财,也难。听说,胡适之折腾了一辈子,晚年仅得一万来块钱的人寿保险金,也只有盼着胡太太打牌多赢点。您呐,认了吧。”我说。

“说得也是。”老头儿拉开书柜的玻璃门,摸着书的书脊,洪灵菲、阳翰笙、戴平万、胡也频一路指点下去,眼神变得慈和而疲倦,“我怕是真老了,不中用了,时不时就会为赋新词强说愁,你别笑话我呦。”

走出老头儿的院子,心中流连着一种复杂而又难以描述的情绪,我后悔,后悔不该把那几本书拿来,让老头儿断了念想,往后的日子里,他只好把寂寞装订成册来玩味了……

知道甜妞在等着我,书店早早就关门了,走不远,才想起鹦鹉还没喂,喂完,锁门的时候,又想起留声机没关——我靠,我是怎么了,怎么这样慌张?不,甚至比慌张还慌张。也许太久没跟甜妞见面的缘故,上次见面还是两周前,她带来一块烤山芋,我们一起吃。

“晚饭我已经吃过了,你自便吧。”甜妞坐一边擦着眼镜片说,态度平静得要命。粗线条的她一旦学院派起来,让人浑身不自在。我知道,再近视,我和罗素的暧昧也逃不过她的眼睛。心神忐忑着,喷香的一盒扬州炒饭,到我嘴里,也就跟吞阿司匹林差不多了。

幸好我会献个媚什么的,给她削个苹果,给她冲杯咖啡,再给她从冰箱拿冰淇淋……傻子也看得出来,要没把柄攥在人家手里,这么殷勤才怪。

“我要跟你说个事,当然,这件事与你无关,可听可不听。”甜妞说。听到她如此淡然地说,就像听到张爱玲跟胡兰成说: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欢我了的。“你说,你说。”我坐她对面,欠着个屁股低头听着,像是叫谁抓了个“现行”,而且证据确凿,就剩下坦白交代一条路可走了。

“我们单位在石家庄设了一个分厂,我报名了,到那边干一段时间,最多也就两三年。”

“什么,你去石家庄?”太出乎意料之外了,“你去石家庄干什么?你去石家庄能干什么?”

“反正,这里也没什么可以让我留恋的了。”甜妞说,这时候,她瞳孔里惯有的那种挑战性不见了,“我想换个新环境,更想换个新心境。”

“你是不是逃避我……”

甜妞突然像一只掐架的斗鸡,昂着头,扑棱着翅膀,“笑话,天大的笑话!我为什么要逃避你,你有什么值得让我逃避的?去,撒泡尿照照,你未免太自恋了吧!”

“事先,怎么也不和我商量商量?”

“凭什么要和你商量,你是我的情人、我的丈夫,还是我的患难之交?你很清楚,我们什么都不是。”

我想说,“你毕竟是我的第一个女人,尽管不是唯一的一个,”但是,说不出口。

好沉闷,房间里似乎有点儿缺氧,我们深呼吸一阵子,甜妞才说道:“明天上午动身,从西车站出发,我知道你挺忙的也送不了我。”

“多忙,我也去送你。”我了解甜妞,所以,我知道她的心思。

“随便你,反正谁也没有强迫谁。”甜妞说,“不过你要去的话,最好穿得帅一点,我不想让姐妹们笑话我。”

帅一点就帅一点,转天到商场时装柜遛一遭,让售货员把我从头到脚武装起来,武装到牙齿,没敢照镜子,就直接打车接甜妞去了。远远便看见甜妞提溜着两只旅行包在马路边候着。“怎么才来呀,”她还埋怨我,看看表,时间还早着呢。到西车站,找到纺织厂的集合点,那里,已经陆续来了些个人,也堆了些个行李,甜妞只顾得自己在前面走,不时地跟同事打着招呼,而让我跟在她屁股后边提行李,当年京剧名角孟小冬的跟班什么样,我就什么样。

也许好久没跑路了,腿脚就软了些,我还是尽可能地撑着,等到了地方,撂下东西,我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了。“你是不是有点儿愤怒?”甜妞悄悄问我。虽然我已经愤怒到极点,虽然我一直标榜自己是愤怒的青年,可是,我还是虚伪了,虚伪地摇摇头,表示否定。

“装绅士是我的拿手好戏。”我也悄悄地说。

“如果再让你去给我买一些零食来,你会不会更愤怒?”甜妞笑着说,但是那笑是笑给人家看的,“早晚,我让你的绅士装不下去。”

想到往后跟她见面的日子越来越少,我倒巴不得能为她多做点儿什么,赶紧跑到站台的小卖部去,买了一堆瓜果梨桃之类,抱回来,乖乖交给甜妞,问她够不够。

“够了,足够了。”甜妞接过去,招呼周围的同事,给这个,给那个,一会儿工夫,就送个精光。

这么一来,许多女孩儿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来,唧唧喳喳,似乎议论着什么,有的干脆把甜妞叫过去,问她身边的那位是谁,甜妞顺嘴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女孩儿们就是一阵笑声。我猜,甜妞准是说我是她马弁、随从或狗腿子什么的。绝对错不了。

到点了,女孩儿们排成一队,点名,宣布注意事项。送行的人只能站在一侧列席,我也站在那,傻啦吧叽地看着,看着甜妞,而甜妞却始终凝视着天桥那头,看也不看我。

我觉得我特卓别林,就差一顶礼帽和一根拐杖了。

列车早已停在那里,甜妞她们排队上去,许多女孩儿挤到车厢的窗口,跟家人告别,一片叮嘱声伴奏着一阵抽泣声,弄得挺伤感。我等着甜妞也探出头来跟我说点儿什么,可是她迟迟没露面。我心里特别空洞,只有血液在流通。

随着一声长笛,车身移动了,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突然,甜妞从窗口伸出手来,我紧跑两步,攥住她,我觉得她的手特凉,凉得像一块冰。这时候,我发现,她已经是泪流满面了。

“你西服里面的衬衫领没抻好……”她说,后面的话被列车巨大的轰鸣声掩盖了,没听清。

列车开走了,送行的人也走了,站台上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站台就显得异常的辽阔。太阳把我的身影投射在水泥地上,小小的一截。站台是贾樟柯喜欢的外景地,不是我喜欢的,我不喜欢分别,我更担心她一去不复返……

我一把揪下吊在脖子上的领带,扔掉,走出车站。领带随风飘出去老远老远。

久不写信,拿笔都皱巴,笔帽咬得伤痕累累了,也没写出几个字。罗素进店来见我一本正经地对着十六开的信纸抒情,笑我老土,说现在谁还写信呀。

“都用手机发短信了。”她把她手机上的一条短信给我看:女人八岁,你要编故事哄她睡;女人十八岁,你要编故事骗她和你睡;女人二十八岁,不用故事就和你睡;女人三十八岁,她会编故事骗你和她睡;女人四十八岁,你要编故事不和她睡。“好玩吧?”她问我。

“好玩,还含有一种另类的智慧。”我笑了一阵,又坐到桌边继续写信。

“给谁写信呢,这么用功?”

“嗨,都是柳彬惹的祸。”我说。我不知该不该把实情告诉她。其实,也就屁大一点的事,只是因为出在柳彬的身上,才显复杂——柳彬好面子。不过就是他把一个女记者睡了,到日子人家没来癸水,疑是有孕了,他要买验孕纸,试试,验证一下是不是真的中靶打了个十环。本来这出戏里没我的什么事,可是他偏叫我买验孕纸给他寄去,这就是我的不幸了。

柳彬在来信里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一定为他保密,若是让媒体知道了,铺天盖地的花边新闻非把他活埋了不可。他还用特快专递把我的那本《南行记》寄了回来,说是好借好还再借不难,这小子,真他妈的会装孙子!

我恶狠狠地在信纸上写了一句:往后,管好你的毛瑟枪!就丢了笔。

跟罗素打个招呼,我就去药房了,柳彬需要的东西,大概只有那里卖。可是,到了门口,我还是有点儿犹豫,有点儿抹不开面子,壮壮胆儿,就进去了。里面多是女的,男的只有一个,在看报纸。我过去,像特务对暗号似的压低声音问,“劳驾,有验孕纸吗?”那男的显然也是懂幽默的,也对着我的耳朵用同样低沉的声音回答,“有,要现钱。”出了药房,赶紧跑到邮局,把验孕纸和我的信用特快专递寄走了。我不禁长出一口气,暗想,要是姓柳的真验出了什么,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其实,柳彬大块吃肉、大碗饮酒的豪爽一直是我喜欢的。赌酒,醉得一塌糊涂,还是不服输,好几次,都是我把他拖回家的。他最做不来的是钓鱼,一手垂竿,一手看书,我以为是享受,他不行,用不了一泡尿的工夫,他就丢掉鱼竿,到河沟捉泥鳅去了。这么率真的一个人,“教我如何不想他!”

回书店,正赶上一拨管市容的查卫生,说是累了,坐下来歇歇,几个中年汉子缠着罗素春秋战国东周西汉地扯闲篇。看见我,罗素就一个劲儿使眼色,让我解围,我立马过去又嘘寒又问暖和气可亲,查卫生的说,“你们这里干净,到底是有文化的地方。”我说,“这年头,泛文化主义流行,遍地是文化,稍不小心就会被文化绊个跟头。你看,吃一顿是食文化,喝一杯是酒文化,操一回是性文化,”我没说完,罗素又插一嘴,“连拾破烂的老爷子从事的也是垃圾文化。”在场的没不笑的,赞不绝口地说,“有文化,有文化。”

我再次见到程帆,竟是在报纸上,罗素看了看,说他比去年瘦多了。

去年,也是这个时候——

“这本书你们收吗?”一本1928年开明版的《桃园》,这个小伙子居然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卷成一卷,揣在裤兜里。翻来一看,竟是初版本,竟是钱君匋绘制的封面,而且竟还有废名的亲笔签名!

我登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看过书,再看他:小伙子二十出头,白白净净,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挺文静。

这本书一定是要收的。虽然我是个卖书的,可是我收书的兴趣似乎更大,尤其是心仪已久难得一见的好书。我对罗素曾说过,卖出去的书,对我而言,就像嫁女儿,舍不得也不能让她做一辈子的老姑娘;收书就不一样了,收书像娶媳妇,自然是心花怒放。

“你这本书是家藏的吗?”我问,“你还有可以出让的书吗?”我又问,“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对我的问题,小伙子一概拒绝回答,倒让我想起香港电影最常见的一句台词:你可以保持沉默,不过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以后,小伙子隔三差五就拿几本书来,什么叶圣陶1922年出的《隔膜》啦,什么朱湘1934年出的《石门集》啦,都是上佳的版本,多半还钤有藏书名家的印章。

很少见这么洒脱的小伙子,似乎根本不屑于讨价,随你给,给了钱也不数,往兜里一掖,完事。

这样一来,我倒对他多了些关注,交易时总是尽可能地跟他聊上两句,熟识了,他也说说家常,却只字不提那些书的来历。罗素猜他是大宅门里出来的公子哥之流。我看不大像。

“哪天,我带你去看看我的书。”一天,他突然说。太好了,善本书即使得不到,开开眼也是好的,聊胜于无嘛。

这时候,我已经知道小伙子的名字叫程帆。

隔几天,约好时间地点,程帆说等我。我兴奋得几乎一夜没睡,心情竟像一首老歌谣唱的那样:月亮光光,打开城门洗衣裳,衣裳洗得白净净,明天好去看姑娘。

转天,到了地方,发现竟是图书馆。程帆带我穿过一道长廊,又拐了几个弯,打开一扇大门,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呛鼻子,进去,但见落了厚厚尘土的大屋子里堆满了书,显见是很久无人光顾了。程帆说,他也不常来,拿给我的书都是在靠门口的地方随手取的。我一本一本地翻看,俱是民国年间出的书中珍品。这似乎是私人收藏,每册都钤了章的。程帆说,都是过世的藏书家捐献的。

往里走,套间里的藏书的待遇也一样的糟糕,像大家闺秀落魄成了陪房大丫头。我问程帆为什么不把这些书摆在书架上,程帆说,馆里的经费紧张,买不起这么多书架。我又问程帆把书这么随便乱丢,不怕霉烂了吗,程帆说,古籍室的条件不错,那些珍贵的宋版明版都是放在书架上面的,室内还有空气除湿器。我说这些书也很珍贵的,程帆说,不过才几十年的历史,不值钱。我想说这都是藏书家们的身家性命啊,怕是说也白说,还是不说罢。

程帆指着书堆说,这些书你可以随便挑,拿走,总比扔在这里糟蹋了要好。我问他为什么对我如此慷慨,他说他的女朋友管他要一款诺基亚新手机,要你帮忙。就这么一点要求?我问。他说,是,就这么一点儿要求。我说让我回去考虑一下行吗,他说行。我没耽搁,逃也似的离开了程帆。

“兄弟,听我一句劝,收手吧,别再这么做了。”临走,我对程帆说。程帆笑一笑,至今我也无法理解他笑的确切含义。

“往后程帆再来书店,我就跟他说,他是不受欢迎的人。”回来,我把在图书馆的所见所闻都告诉了罗素,罗素当下就暴跳起来。我大口大口地喝着咖啡,默默不语,这件事对我的刺激太大了,我需要平静平静。“你的脸色难看死了,快去长椅上躺一躺。”罗素惊讶地说道。

罗素这么一咋呼,惊动了那些常来常往的老主顾,都围过来,问要不要打110叫救护车。我苦笑一下摆摆手,用不着——只是那些藏书家太可怜了,我心里说。

奇怪的是,自图书馆那次分手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程帆。只要铃铛一响,有人进来,我就赶紧看看是不是他,我急着把他拿来的那几本书还给他,放在我手里,烫得慌。

“也许他是良心发现了,”罗素宽慰我说,“武侠小说里怎么说来着,对了,金盆洗手。”

……报纸上的图片新闻说,一个图书馆的工作人员监守自盗,在两年间盗取馆藏图书达两百册之多,日前,已被公安机关收审。但是,只字没提他所盗取的书都是藏书家捐献的。

周末,在书店里搞一个小型书友会,是我的主意。上周,海报就贴出去了,虽然海报很快被专治阳痿早泄的小广告覆盖了,但还是来了不少的人,不过,中老年居多。

我只好停止营业。给来宾准备坐椅板凳就够我忙的,不知谁还带来了俩记者,俩记者也没长眼眉,这么忙还要问这问那,幸好罗素在,对付他们绰绰有余。来的人当中,大部分都是我的主顾,熟悉,我得负责给他们相互引荐,跟说媒拉纤差不多,难怪罗素管我叫“阮妈妈”。阮妈妈就是《花为媒》里赵丽蓉演的那个。

都是同道中人,自然有共同语言,各自拿各自的藏书或展示或出让或交换,显得还挺繁荣。我为我能够给他们提供这样一个场所而自鸣得意,可惜,得意得太早了,这不,那头的两位口角起来,我赶紧得过去解劝,口角是因为两位褒贬对方的书引起的——

一个拿着一本《情书一束》的书友跟一个拿着一本《爱力圈外》的吵吵:“张资平的书有什么收藏价值,你还拿来做宝贝,不过是些三角恋爱的俗套子故事,况且他的小说大都还是雇用枪手来写的,他充其量就列个提纲或润色一下而已。你的那本《爱力圈外》,据说就是一个叫金石声的代笔写的。当年,黎烈文腰斩张资平,一点儿不冤他。”

拿着一本《爱力圈外》的这位也嘲讽拿着一本《情书一束》的那位说:“我的书没价值,那么你的呢?也就是一本末流作家写的一本末流小说罢了。章衣萍出了这本书,到处吹,一会儿说要译成俄文,一会儿又说要译为英文,甚至跑到小报上去登消息,说这本书要禁了,吸引读者去买,还张口闭口就说——我的朋友胡适之,呸!”

很多人饶有兴趣地听着看着,很少有人拦着劝着,我就有点儿生气,“别吵了,讲点儿斯文好不好?”

“是他先进行人身攻击的。”一个说。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另一个也说。

我只想让我的书友会顺利地进行,而且保持着热烈而友好的气氛,于是,我把他们隔离开来,站到了两个人的中间,指着满屋子的书架说:“说实话,上面的任何一本书,都比你们的这两本有价值。”

这下子,把他们两个人都得罪了,反倒携起手来一齐来指责我,“小小年纪,没渡过几条河,也没爬过几座山,狂什么狂!”

“你看,两条老枪怎么都瞄准我了,这不是倒霉催的吗?”我这么一说,都笑了,他们俩也笑了。

好了,风调雨顺了,又是一片艳阳天。

显然,这个小小的插曲并没影响我高昂的情绪,我穿梭于这些年龄比我大得多的同道中间,欣赏着他们的藏品,遇到较为稀少的版本,我就随手记下来,留待以后写进万喜良版《贩书偶记》里。

而且,我还用沉樱著的1929年北新版的《某少女》,换来一本徐志摩译的《曼殊斐尔小说集》,也是北新版的,司徒乔的封面。这是向往已久的书,我竟有了一种金屋藏娇的感觉。

“看不出,你还有一定的领导才能啊。”罗素不知怎么甩掉了那两个记者,转悠到我跟前,丢了一个媚眼,“也许,是我过去小看你了。”

“给我点阳光我就灿烂。噢,对了,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贴着她的耳朵,极诡秘地说,“之后,你再奖励我也不迟。”

“等着吧,我的奖励能把你爽死。”罗素的眼珠骨碌骨碌乱转,不知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我得严加小心才是。

罗素驾着她的雅马哈在前,飘扬起来的发梢不时地抽打在我的脸上,我坐后边。我一直很奇怪,一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小丫头,怎么非骑这么一个大家伙,特不和谐。好在她的速度不是很快,凉爽的晚风习习吹来,还挺舒服。

在一座立交桥口,还有十来辆摩托车等着她,都是年轻人,而且都是年轻的女人。出发之前,她们脱帽默哀一分钟,为几天前因车祸而亡的一个死党,那也是一个女孩子,才二十二岁,她驾驶的摩托车因刹车失灵栽进了河里。默哀结束,引擎轰轰响起来,十几辆摩托车的轰鸣声简直可以用排山倒海来形容。在戴头盔的时候,我想说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们今晚的飙车行动就是特为悼念她,这也是她最喜欢的悼念方式。”罗素说着,一挥手,“出发!”

摩托车突然启动的巨大惯力,令我猝不及防,脑袋一下子撞在罗素的后背上,生疼。我赶紧抱住她的腰,就像抱住一棵救命的稻草,死不撒手。我气急败坏地冲她喊道:“姓罗的,你不要命了!”

“懂得什么叫做过把瘾就死吗?这就是。”罗素不但没减速,反而越来越快,一座座楼和一棵棵树都影子似的一闪而过。

进入到刚铺了半截的高速路上,十几辆摩托车展开了激烈的追逐,不断的有车超过去,也不断的有车被超过,就像流弹飞来飞去,还夹杂着嗖嗖的尖啸声。我不由得缩起脖子闭上眼,就像鸵鸟意识到危险来临时通常做的那样,特狼狈。

“你有什么感觉?”罗素向我大喊,不过在这种速度之下,喊声仍然像娓娓道来的叮咛。此时此刻,除了恐惧,我几乎没有其他的任何感觉了,我恐惧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你有没有一种飞起来的感觉,像鸟一样的?”细心地体会一下,还真的有一种翱翔在辽阔天空的感觉,仿佛自己长了一双翅膀,自由自在地穿行于云层之间。

摩托车似乎慢了下来,这时候,我才敢睁开眼,见摩托车都停在一座石板桥上,石板桥有一侧的栏杆被破坏了,就这么敞开着,罗素她们跳下车,等着后面的人跟上来。

所有人都到齐了,她们摘掉头盔,站在被破坏了的栏杆旁边,冲着缓缓流淌的河水,拼命地呼唤着她们伙伴的名字,她们呼唤的就是那个死去的女孩儿。“我们都来看你了!”她们颤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她们用最凶狠的话骂着,不知是骂死者还是骂苍天,然后就痛哭。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罗素这么哭,这么撕心裂肺地哭。我想,罗素她们在死者还活着的时候,一定很要好,常一起去肯德基或蹦迪什么的,让欢快的笑声飘荡在天际,特青春。

“节哀吧,她知道你们来看她,肯定很欣慰。”我把纸巾递给她们,擦擦泪,稳定稳定情绪。

大概是哭痛快了吧,她们抽了一会儿烟,当然也没忘给死者点上一支。然后,就骑上摩托车“返航”了,回来的道上车速慢了许多,很悠闲的样子。临别的时候,她们每个人都吻了吻我的脸,是为感谢我的纸巾和那一番劝慰她们的话。她们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都挺平静,平静地说一些家常,平静地分手,平静地消失在都市的茫茫夜色之中。

我和罗素则去了普希金咖啡馆,坐了一会儿,我终于感到又可以正常的呼吸了。“是不是很刺激?”罗素问道。

“简直太刺激了,刺激得我终身难忘,”我朝对面的普希金铜雕胸像做了一个鬼脸,“你可以作证是吧?”

“每当我痛苦、烦恼和寂寞的时候,我一般只选择两种排遣方式——”罗素抿了一口杯中的爱尔兰咖啡,然后伸出两个手指头。

“一个是做瑜珈,另一个是飙车,我猜得没错吧?”我说。罗素的眉毛往上挑了挑,似乎是在说:你很聪明。也许是太疲惫了,她像刚刚走完两万五千里长征似的,软软地瘫在我的怀里,柔若无骨。我抚摩着她的长发,就像抚摩我的小猫“麦当娜”,也是那么乖,那么柔顺,不过,我知道,“麦当娜”发起脾气来还是蛮凶的,罗素也一样。

“能这么静静地躺在一个男人怀里,躺上一辈子,”罗素稍微移动了一下身子,以便使自己躺得更舒服一点,“几乎是我的一个理想。”

“很难实现吗——我是说你的那个理想?”我俯下身贴一贴她的脸,问道。她点点头,“很难,很难很难。”过了一会儿,她又微笑着说了一句,“不过,短暂地躺一躺也挺好。”

几乎听完了整整一张柴可夫斯基的唱片,我们才走出咖啡馆。罗素发动了摩托车,让我坐好,突然转身拍了拍我的嘴巴,叹息一声说:“要是你能驾驶着摩托车带着我到处跑的话,就好了。”

我在店里接待的这个女孩儿,其实早已见过的,她常来,只是没交谈过罢了。她总是穿着哈韩式的衣服,头发则像在调色板上蘸过似的,看上去精灵古怪的。

我们背靠书架面对面站着,显然她的视力有问题,又忘了戴隐形眼镜,说话时非得凑到我的跟前才行。她说她是戏剧学院的,“我的论文是写田汉的,我想,你会给我提供一些帮助的。”

“你说的田汉,是不是就是人称田老大的那个?”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万象书屋出的《田汉戏曲集》,递给她。

“不错,就是他。”她说她曾在网上寻求过帮助,结果得到的都是些旁不相干的资料,比如说田汉总是习惯歪戴着一顶法兰西小帽,比如说田汉跟易漱瑜、黄大琳、安娥、林维中的感情瓜葛,再比如说他最喜欢王尔德的一句话:人们常以误解而结婚,以了解而离婚……却很少有人谈他的戏剧,而她需要的恰恰就是他的戏剧。

女孩儿用信任的目光看着我,让我很开心,“你确信我能帮助你吗?”似乎受了鼓舞,我愈加想展示自己的绅士风度了。

“你会的。”女孩儿说。我拿钥匙打开一只我不常打开的书柜,从中找出田汉的两本书,“我想,这是你需要的,不过,只能借给你。”女孩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把书接过去,这是市面上已罕见的版本,“简直太珍贵了,更为珍贵的是你对我的这份信任。”看她激动的样子,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给我一通狂吻似的。

突然,才从外面回来的罗素咳嗽一声,同时按亮了店里的枝形吊灯,那是我特意从跳蚤市场淘换来的,“你们不嫌屋里太暗了吗?”罗素的嘴角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翻译过来就是一种冷笑。

本来我想说:“离天黑还早着呢,”可是看看罗素的脸色,我就只好识趣一点。女孩儿走了以后,罗素一把攥住我的小弟弟,动作稳准狠。“我要晚一点儿来,它是不是就要红杏出墙了?”我赶紧解释,经过耐心细致的解释工作,她才饶过我。

我倒吸一口冷气,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庆幸我的男性特征还依然健在,而且安然无恙。罗素把手放到我的肩上,推了推,嗲声嗲气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又说,“晚上我请你吃药膳好不好,多要些滋阴壮阳的东西,算是我跟你赔礼道歉啦。”

仿佛有一颗滚烫的水珠,蜿蜒地顺着我的前胸一点点往下滴落,我知道,那是罗素的舌尖。她身体散发出的罂粟花一般的香味,使我全部的神经因极度兴奋而紧绷起来,所谓的陶醉感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罗素好像是一个魔术师,她能让我在空中漂浮,起码我感觉是。突然,她的唇包容了我,那种强烈的感受,令我忍不住地呻吟起来。呻吟是语言以外的另一种表达。她在吮吸我的间隙,腾出嘴来说:“今天晚上是属于我的,我要一次爱个够。”

瞬间,我变成了一个充气娃娃,膨胀,不断地膨胀,而且罗素还在继续给我注气,似乎非要我膨胀得不能再膨胀了为止。

然后,她就像驭手一样,扬鞭催马,向欲望的尽头奔腾而去。床栏杆配合着她的起落,吱扭作响,犹如空旷的草原激荡着的回声——这样的比喻有点儿老套,可是我实在找不出更为形象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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