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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雪屏 当前章节:151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45

我把他让到书店的最里面,那是我平时修补旧书的地方。他咬着嘴唇抽泣地说,“我差不多找遍了所有的老同学,没有任何的目的,就是想跟他们说说心里话,可是他们都不理我,千方百计躲开我……”我突然记起不久前打给我的那些关于赵楚的神秘电话。几个月不见,他的颧骨高耸,而且鬓边竟有了白发!

“冷静一点儿。”我劝他道。

“你不会也不理我吧?”赵楚目光咄咄逼人地注视着我,像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我确实曾发誓不再理他来着,可是看他蜷缩着身子坐在椅子上,双手掩面啜泣,肩膀不住地颤动,我的心软了。我俯身靠近他,两手撑在膝盖上,说道,“我不会不理你的,不过,你要先告诉我你遭遇了什么?”

赵楚一边用手背揉着通红的眼睛,一边接过我递给他的纸巾,“我一直控制着自己不哭出来,可是,我实在控制不住了,”他说,“我知道,我这样挺失态的。”他屁股下面的红木靠背椅伴随着他辛酸的哭声也吱吱作响。不能承受之轻。

罗素显然有些焦虑,她不住地走来走去,时不时把视线投过来,神色异常紧张。难怪她,一个号啕大哭的男人肯定是会令人紧张的,其实,不仅她紧张,我也是。

赵楚哭了大约十几分钟才消停下来。他语无伦次地讲述人们如何冷淡他,见到他就像老鼠见到猫,唯恐避之不及。他比比画画的,身子也随之摇晃着,好像一株随时都会被寒风吹倒的小树。他讲得毫无逻辑性,支离破碎,仿佛意识流。只听他反复地说,”他们这么对我,我能够忍受,我真的能够忍受,我早已习惯了,所以我能够忍受。”

“那么,你不能忍受的是什么?”我问他。我极力想从他凌乱的叙述中,找寻出一条清晰的线索来,我甚至企图从他的眼神和细微的表情变化里捕捉一点儿更为有价值的信息,但是,不可能。

“我不是故意要去骗谁,我只是夸大了一些事实而已。”赵楚总算说了一句明白话,可是接下来却沉默起来。眯缝个眼睛,一脸的苍茫凄清,仿佛在苦苦地思索着自己一生的厄运。我觉得他特像我在骨科医院里见到的那些从头到脚缠满绷带的病人,四肢也打着石膏,僵硬得只有一对眼球还能动。

我开始为他担心了,给他冲了一杯上好的龙井,递给他,他不但不肯伸手接一下,反而把双手插进了衣兜里,嘴里嘟嘟囔囔说着什么,我把耳朵凑近他的嘴巴,才听他说,“你的杯里落进了一颗哈雷彗星。”我以为是听错了,就凑得更近一些,他确实是这么说的——你的杯里落进了一颗哈雷彗星。

“哥儿们,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我搂了搂赵楚的肩膀,问道。他赶紧用双手紧紧地掩住了自己的耳朵,咕咕哝哝地说,“请不要用拉丁语跟我讲话,我讨厌拉丁语。”我松开手,听着他一边胡说八道一边急促地喘息着,茫然不知所措,就像私家侦探失去了所跟踪的目标一样,干着急,没办法。

过了好一会儿,赵楚像是才缓过劲儿来,脸上也多了些血色,他端正地直起身子,极郑重地说:“我想赚钱来养家糊口,这有错吗?无非是赚钱的方式不同罢了,你们靠的是一双手,而我靠的是一张嘴。”他说话的语气和神态与刚才简直判若两人,我觉得这小子有点儿成心装神做鬼糊弄人。

“他显然是神经搭错线了。”赵楚走了之后,罗素长出一口气说,“你只要看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了,那种呈病态灰黄色的皮肤像涂了一层蜡。”

我立马给我的老同学们打电话,询问赵楚的情况。他们告诉我:赵楚跟他们小孩儿姥姥推销某种商品,说得天花乱坠,结果小孩儿姥姥买了以后,一试用,跟他当初的吹嘘满不是一回事,就同自己的女儿讲了,两口子便打了起来,他媳妇说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怎么谁都敢骗呀,一怒之下,就跟他离婚了。

“即便是离婚了,他也不至于如此落魄啊。”我说。老同学告诉我:赵楚是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他觉得他骗来的钱也都是给老婆花的,为什么他老婆还会抛弃他呢?他想找个人倾诉一下,让心情开朗一点,可是大家都叫他骗怕了,谁还敢跟他接近!

“他一定特孤独。”我万分感慨地说。老同学回答道:活该,那是他自找的!从老同学的讲述中,我听不到丝毫的同情和惋惜,好像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的。

不久,赵楚就被送进了精神病院,那是个门窗上都竖立着铁栅栏的地方。在那里,每天早晨起来,他都会有一种行将就木的感觉。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手托着下巴发愣,一边用食指揉着太阳穴,一边冷眼观察着周围病友的一举一动,拿一个局外人的眼光兴致索然地来看待这个世界。当他稍微清醒的时候,他仍旧追着医护人员推销他的枕头和被单什么的……

从此,我再也没见过他。

罗素特意穿一条饰有花边的白裙子,是为去北京工体参加姜育恒个唱音乐会的。一夏天,她的肤色晒得跟地中海的渔民差不多,配一条白裙子就显得很出众。

我要早一些打烊,以便赶去北京的火车,所以在我送走最后的一个顾客的时候,罗素也赶紧去整理书架,把散落在房间各个角落的书按顺序重新码好,她动作起来轻盈灵巧,特像芭蕾舞剧《天鹅湖》里的四个小天鹅中的一个。

一个电话使她中断了她的舞蹈,手机就挂在她的脖梗上,她只接听了不到两秒钟,便给挂断了。

“给我喝一杯可乐的时间,我去一下就回来。”她对我说罢,就跑了出去。对这个神秘的电话,我是一头雾水,我不知道谁会偏偏这时候来电话,看看表,离火车的发车时间只有半个小时了。

我趴在窗台上向外张望,直到目前为止我所担心的还只是音乐会的时间问题,没想别的,从我伫立的那个角度,我能看见罗素在对面街的拐角跟一个人说话。

我持观望态度注视着他们,并且还点燃了一支香烟,吐着烟圈。那是个疲惫而又脸色忧郁的小子,他比比画画地跟罗素说着什么,而罗素只是两手抱着胳膊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大约十分钟左右吧,他们才匆匆分手,那小子十分潇洒地抱住罗素拍拍她的后背,罗素也主动将脸蛋凑过去让他亲了亲,一切都显得那么的自然。很明显,这不是第一次了,不过是复习早已烂熟于心的功课而已。我不禁有点儿吃醋,心底酸溜溜的。

看到罗素回来了,我赶紧离开了窗户,我不愿意让罗素知道我是一个窥视者,那样未免太小气了。其实有时候我确实是挺小气的,只是嘴上不肯承认罢了。我把需要带的东西一股脑儿地装进一个大个儿的双肩背里:彩带、夜光棒、罐装啤酒、罐装八宝粥,还有罗素最爱吃的西式甜点。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出发!”

还好,我们刚刚上了车,起程的汽笛声就响了。车厢很清静。我以为罗素会告诉我,刚才来的那小子是谁,找她做什么,可是,没有,她偏偏在这时候做起知识分子来,一脸的含蓄,仿佛是在尽情地品味沉默的乐趣。这么一来,越来越像是一场智力游戏,看看究竟谁能把沉默进行到底。

假如迟迟不把谜底告诉我,只是她延长悬念的艺术,那倒好了,事实上,不是,在我翻来覆去地猜测那小子的真实身份的时候,她似乎早已把他忘了。好几次,我都想直截了当地去问她,那样,我心里就踏实了,可是虚荣心不允许我这么做,那会有损于我的风度的——一点儿不绅士!

我一边谴责自己假模假式,一边又不断劝慰自己:也许那小子只是罗素的一个普通同学、普通朋友、普通网友,总之,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一切的烦恼都是因为我的神经过敏。这样想,我会好受一些,但内心里还是不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惆怅。

“我们来吃东西吧。”罗素突然说。

“好,我来拿。”

我把东西拿给她,然后就站在心理学家的立场上审视她一番,没发现她有异常的表现,几乎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应该笑时她也笑,应该吧嗒嘴时她也吧嗒嘴,而且不大的工夫,她就把甜点像变戏法一样地装进肠胃里,又不失其布尔乔亚风范。

“你好像有什么心事?”我没想到罗素会突然问我这么一句,就拼命地摇头,加以否认,生怕被她戳穿了什么似的。“那你干吗总是忧心忡忡的?”她又问。

“也许是因为周一的关系吧。我这人有个怪毛病,逢奇数的日子我便悲伤,逢偶数的日子我便喜悦,到星期天则悲喜交加。”我信口胡说八道,根据我的经验,凡遭遇尴尬,最有效的化解方式就是调侃、自嘲、顾左右而言他。

“是吗,还挺有规律的。”罗素歪着个脑袋,非常调皮地微笑着,“你一贯如此吗?“

“是的,我一贯如此。”我也配合着她的动作和表情,歪着个脑袋回答说。

“我可不可以这样认为,你的情绪转化跟女人的例假有着某种相似的规律性。”罗素故意压低声音说。

“好啊,你耍我!”直到这时候我才发觉我落入罗素的语言陷阱,可是,迟了,已经无可挽回了。

“是你自己挖坑埋自己,怎么能怪我呢?”怕我打她,她像个猴子般跳起来,尖叫一声就要往另外一节车厢跑,幸亏我手疾眼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赶紧高举双手,表示投降,于是,我押着我的俘虏回到我们的座位上。

这么一闹,倒把我刚才郁结在心底的忧虑闹得烟消云散了,仿佛刮过了一阵风。我又回到我以往的角色当中。米兰·昆德拉说:世界是一个没有下场门的舞台……

车厢里三三两两的乘客,大多也都是为了再听一遍姜育恒的“再回首”,他们大口地喝着啤酒,高声地谈论着那些用音符堆砌起形象来的歌星的名字,比如朴树、孙念慈、艾敬什么的,显然他们才是真正的追星族,而我不是,每次北京开音乐会,罗素都要拉着我一起去,被我一概拒绝了,只有这一次是个例外。

“年纪不大,就已经有怀旧情结了。”罗素说我。不管她怎么说,我就是对她所喜欢的黎明、谢霆锋一点儿感觉也没有,总觉得他们的歌远不如船工号子或拉网小调听起来顺耳;而姜育恒则不同,那种感伤的旋律,像最优美的东西悄然潜入你的心房,使你不禁怀想起童年往事,想起妈妈牵着你的手去糖果店时的情景。

“怀旧有什么不好!”我说。

“你仿佛始终生活在20世纪里,永远走不出来。”罗素这么说我,她已经不止一次的这么说我了,“在你的眼里,20世纪什么都是好的,包括音乐、舞蹈、美术,甚至做爱方式,如果有可能的话,你巴不得你现在呼吸的空气也仍然是20世纪的。”

“20世纪确实发生了许多伟大的事件,也确实诞生了许多伟大的人物,我敢说,在以后的日子里,恐怕再也不会有鲁迅有胡适有曹禺了。”我十分肯定地说。

“都是那些卷了边泛了黄的书本把你害了。”

“正是那些书,让我如鱼得水地徘徊在20世纪的街头巷尾,每一回,都像一次愉快的旅行。”

我们围绕着这个话题,展开各式各样的讨论,可惜,总是不能达到矛盾的统一,其结果也往往是不欢而散。

“算了,我不想跟你争了,我烦。”这是罗素一贯的结束语,干脆,果断,像从手掌上拔出一根刺一样。

“北京快到了。”我为表示和解,吻了吻她的额头,她撅着嘴巴怕痒似的缩缩脖子,一个劲儿躲我,最后我还是达到了目的。我催她准备下车,她下车后第一件事就是拿束带把长长的头发扎起来,不然,在音乐会上又蹦又跳的头发会碍事的。

一天,罗素给我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她说,她见到汉奸了。我按照她提供的地址,找到一幢模仿着农舍式样布置的建筑,那是一家小有名气的宠物商店,常在报纸屁股上做广告,专卖猫啊狗啊,甚至还有蜥蜴和甲虫,而且负责宠物阉割和交配等一切事宜——他们门口的招牌上是这么写的。

想象着汉奸支着两只胳膊肘趴在柜台上,周围是一群畜生,我就不由得头晕目眩。我不想突然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令他尴尬,于是,我写了一张纸条,约他下班以后到玫瑰谷咖啡馆见面,拜托一个从超市里出来的小姑娘转给他,小姑娘的怀里抱着一颗卷心菜。

我在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子,等着,同时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一本叫《身着狮皮》的小说,作者是写《英国病人》的那个加拿大人翁达杰。后来,我看见汉奸晃晃悠悠地朝这边走来,可是,到了门口却没进来,耷拉着脑袋转来转去,像一个患了幽闭恐惧症的人,一脸的不确定性。隔着纱窗,我能看见他的一举一动。

终于下了决心似的,他推门走进来,我冲他招招手,他就默默地坐到我的对面。他像个梦游者一样,面目表情拖沓而模糊,如同一张没有显影的照片。坐下来之后,他似乎竭力地躲避着我的视线,屋子里的东西什么他都看,就是不看我。

我猜,在汉奸的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而且所发生的也一定对他的影响很大,大到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因此,我尽量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做,只有在围着米老鼠图案围裙的女招待送来两杯咖啡的时候,我把他的那一杯递给他,他刚抿了一口,眼泪就顺着脸颊慢慢地滴落下来,砸在大理石的桌面上,粉碎成无数个颗粒状的水珠。

我起身坐到汉奸的身边,紧紧地搂住他的肩膀,此时此刻,这似乎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他用手遮挡着自己的眼泪,也许是怕我和不时走来走去的女招待看见了嘲笑他。我觉得他抽泣得越来越厉害,渐渐地发展成为了呜咽,这样的呜咽很像我随旅行社去过的科尔沁草原上的那些失群羊羔的哀鸣。

最终,女招待还是发现了我们这桌的异常,伸长脖子朝这边张望。我赶紧在嘴边竖起食指,示意她不必在意,尽管忙你的去。

“简直太丑陋了,你知道吗?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汉奸狠狠地用袄袖擦去脸上的泪,对我说。我握住他的手使劲儿攥了攥,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比冬天的月亮还凉。“这件事,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我实在没脸告诉你。”他一定是压抑得太久了,眼睛放射着一种火山爆发一般的光芒,看上去,烫得慌。

“我们是朋友,你忘了?”我说,“我们应该是无话不谈的。”

“我一直以为我的日本老板是个正人君子,你看他平时是多么的温文尔雅呀。”汉奸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我信任他,拿他当朋友,心甘情愿地给他做一切事情,包括很多根本就不该是一个公司职员来做的事情。可是他……”

“他对你做了什么?”

我的话仿佛是一颗滚烫的子弹,一下子击中了他的要害,他痛苦地抱住脑袋,揪着自己的头发,然后,奔进卫生间里,把头放在水龙头下面,拿凉水冲半天,他回来的时候,头上还滴答着水。

看来,汉奸很需要一点儿有酒精成分的东西,我也需要,为愤怒而干杯。女招待端来的啤酒是冰镇的,这是稳定情绪的一件最好的道具。喝了几口,我发现汉奸已经平静了许多,平静得像广场的草坪上跳来跳去的和平鸽。

“日本鬼子把我的女朋友给睡了。”汉奸死盯着酒杯说道,“就在我们一起喝过酒唱过歌畅叙过友情之后,就他妈的在日本鬼子拥抱着她说‘我们俩要世世代代地友好下去’之后……”汉奸一直是轻声细语的,接着音量越来越小,渐渐的什么都听不到了。

“这个混蛋!”我禁不住拍案而起。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一句话,一句现在听来特伟大的话:在富有而又讲究的混蛋家里没有地方吐痰,只能吐在他的脸上。假如那个日本鬼子就在我面前,我一定会那么做的。

“他居然把我的女朋友给睡了!”汉奸捏紧的拳头砸在桌子上,两只杯子跳了跳,杯子里的酒也溅了出来。

“你掌握了什么证据没有?”我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问道,“比如人证或物证。我是指那些实实在在的能证明确有其事的东西,你明白吗?”

“还要什么狗屁证据,我就是最好的证据。”汉奸突然失控似的喊了一嗓子,惊得一屋子的客人都站起来,还以为我们是两个酗酒的醉鬼呢,靠我们最近的那桌甚至换了座位。汉奸很难为情地低下头,小声说,“我把他们捉奸在床。就在日本鬼子的办公室的沙发上,当时已经下班了。”

我的眉毛竖了竖,想了想,还是什么都不说的好,只是用问询的眼睛看着他:后来呢?“我显然被我看到的场景所震惊了,因为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我几乎是傻掉了,等我清醒过来,我简直觉得无地自容,万分羞愧地跑出来,连电梯都没坐,一口气从六楼跑到一楼,又从一楼跑到大街上,直到我跑得精疲力竭为止。然后,我找了个偏僻角落,拼命地呕吐起来。”

“你们这些长年坐办公室的人就是窝囊,”我急扯白脸地说,“怎么能就这样跑开呢?太便宜他了。你应该上去就是一阵拳脚,打他个满地找牙,让他尝尝偷嘴吃的苦头,然后,再拉着自己的女朋友扬长而去。你倒好,竟然把女朋友继续丢在那个龌龊的地方,而且是跟那个混蛋在一起!”

“别提啦。”

“怎么了?”

“我的女朋友跟我说,她是自觉自愿跟日本鬼子睡的,如果他要肯离婚的话,她会嫁给他的。”汉奸说起这些的时候,身子一直是哆嗦的,可是脸上的表情却相当冷漠,好像他叙述的是别人的悲惨故事。

“那个死丫头竟会这么无耻,我靠,早先我居然没有看出来,走眼了。”经汉奸这么一说,印象里的那个芭比娃娃一样惹人怜爱的女孩子形象,顿时消失了。我愤怒,仿佛受骗的不是汉奸,而是我。一个你一直以为是个纯情少女的人,突然被告知她原来不过是一个谁都可以上的公共厕所,你不可能不产生那种受骗的感觉。

“而且,他们睡了也不止一次了,就在我的眼皮底下。要不是我的女朋友坦白地告诉我,我还蒙在鼓里呢。想起这件事,我就觉得我是天下最大的傻瓜。”都到这种地步了,汉奸仍然一口一个“我的女朋友”,真是蠢到家了。

“哥儿们,你用不着自责,一切都怪不得你。”我尽可能地劝慰他。

汉奸说:“当然怪我,我压根儿就不该把我的女朋友介绍给那个混蛋,我不是引狼入室是什么!”

“可是,你想过没有,苍蝇能叮没缝的蛋吗?”我说。

他没话说了,我也没话说了,我们都不由自主地端起啤酒来,一边喝,一边似乎在脑子里搜索着恰当的词汇,然后又在“严禁吸烟”的告示牌下点燃了烟,吸上一大口。

“你就这么离开公司,再不回去了?”我这么说,不是打算让他还回到那里去,我只是觉得宠物商店不适合他,他是听着戴尔·卡耐基的废话长大的。

“那座公司大楼对我来说简直是一个噩梦,我从断奶以来还从未受到如此惨重的打击呢,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尽快忘掉过去的一切!”汉奸说。

“你打算在宠物商店一直干下去吗?”我问道。

“是的,我会一直干下去的,因为动物是不骗人的。前几天,我的女朋友来劝我回去,日本鬼子说可以给我加薪,我让她转告日本鬼子我不但不会回到他的公司,我也不会到任何一家什么狗屁公司去,我早已讨厌办公室里的那种介乎茶叶铺和文具店之间的味道了。她还要跟我废话,我对她说——玩蛋去吧!”汉奸说。

“说得好,让他们统统玩蛋去!”我不禁为汉奸的杀伐决断而拍案叫好,要是再给那个死丫头的屁股上来一脚,让她跌个四脚朝天就他妈的更带劲儿了。

汉奸摆摆手,“好了,过去的事不提了,我决定换个活法重新开始。”我发现,他确实不再是过去的那个弱不禁风的小白脸了,肤色深了些,手也粗了些,而且手背和手腕还有一道道的伤痕,有的刚刚才结痂,我知道,那是宠物商店里的猫啊狗啊抓的。

从咖啡馆出来,汉奸又带我去了男士酒吧,这里的桌椅板凳都是用原木锯成的,特粗糙的那种,而且也不上漆。据说,这是本地钻石王老五经常光顾的地方,当然,已婚人士受了老婆的气来散散心也没人拦着,大家喝酒、投飞镖、讲荤段子、骂中国足球,随便。只是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谢绝女士入内。汉奸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了,如鱼得水似的,敞着怀,端着酒杯,跟这个打招呼,与那个说笑话,看上去,越来越像个汉子了。

“这个地方蛮有趣的,从没听人说起过,你是怎么打听到的?”我问道。汉奸冲我眨眨眼,“够意思的吧,我很喜欢这个地方,这个地方让我变得粗犷而又豁达。哦,你要唱歌,那边还有一架钢琴,刚刚才叫调音师调过音……”

在尖叫俱乐部,我把跟汉奸见面的经过一一告诉了罗素,我以为罗素会用她想得出来的不堪入耳的诅咒大骂日本鬼子和甘愿跟日本鬼子睡觉的那个死丫头,没想到罗素竟轻描淡写地说:“每个女人都是一所学校,汉奸既然在这所学校里已经完成了他的学业,他自然该转到别的学校继续选修其他的课程,这没什么特别的。”

“你的说法倒很新鲜。”我说。

“也很准确。”

尖叫俱乐部是由一间间的封闭小房子组成的,走进去,也许窗口会突然伸出一支步枪来啪啪地向你射击,也许墙角会突然跳出一个吸血鬼女王朝你伸出血淋淋的魔爪。总之,每间小房子里面都有狰狞、恐怖和阴森森的东西,令你抱头尖叫,直到嗓子喊破了为止。据说,这样可以减压,放松神经,释放郁闷。因为是新开业,来看热闹的人很多,我跟罗素也是。

罗素被吓得够戗,一张脸看起来就像撒了一层奶油的布丁,一直死死地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深深地陷入皮肉里。我只好也跟着她尖叫起来,她是因为吓的,我则是因为疼的。

“我的苦胆恐怕都已吓破了。”她抚着胸口说,可是,又不肯离去,坚持一间屋一间屋地走下去。这时候又出现了一个形象怪异的外星人,张牙舞爪地向我们扑来,我们一阵疯跑,罗素把她的头紧紧地扎进我的怀里,我说,“别看了吧?”她却对我绽开兴奋的、充满热情的笑靥,“不。”

“那么,继续我们的探险吧。”虽然我是一脸的大无畏,实际上,心里也挺怕的,尤其是面对着那些骷髅似的怪物,一个劲儿想撒尿。难怪门口挂着的注意事项上赫然写着:有心脏病史者严禁入内,他们也是害怕一不留神出人命。

“恐怖是不是也能刺激性欲呀?”罗素说罢,蓦地抱住我的脖子,就是一通狂吻,“我甚至想就在这里跟你做爱。”但我却不行,我的欲望什么的早叫面前的妖魔鬼怪吓到九霄云外去了,我只能笨拙地拥着她,特像舞场上的一个蹩脚的舞伴。

“希望你只是这么想想而已,并不是要来真的。”我尽量回避着她频频送来的“秋天的菠菜”,心想:疯丫头,如果把她关在盖世太保的集中营里,她会不会还这么充满激情?

“你扫兴,”罗素的脸骤然间像写错了被揉成一团随手丢掉的废稿纸,老半天,五官才陆续排列出欲哭无泪的序列,她一边推搡着我,一边跺着脚,用英语骂着我,“Dirty old man!”

“你说什么?”我只顾得抵挡她的拳头,却没听清她说的话。

“我说你是个肮脏的老头儿。你看看你,未老先衰,一身的迂腐,没朝气,更不知激情为何物!”她像个孤立无援的小女生一样,最多也就是刚刚初中毕业的样子,看来异常的可怜,“这是你特令我失望的地方。”她说。

“好了,消消气吧。”我赶紧去哄她,在她肋间呵痒,让她在我的怀里滚来滚去,可是,当我把手伸进她的裙子里的时候,她却突然推开我,紧张地将裙摆弄好,好像挺害羞似的。

“傻瓜,每个房间里都有摄像头,我们的一举一动别人全能看得到。”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果然,而且还不止一个。想象着一群小猢狲透过监视器看我的西洋景,一边偷偷笑,一边说下流话,我简直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老鼠洞钻进去。

“明知这里有监视器,你还要我跟你那个,故意的吧?”我掐着腰质问她,满腔的愤怒。

“我就是要考验考验你,看你有多大的勇气,也看你爱我到什么程度,测试一下而已。”她说着竟咯咯笑起来,伸出手,挽住我的胳膊,“看你刚才那副熊相,我遗憾地通知阁下,你测试不及格。”

我无话可说。爱情有时候真像英国另一位“愤怒的青年”约翰·布莱恩说的那样:爱情犹如星期天碰上了下雨那样乏味,但又像薪水那样必不可少。

“你那里给我腾出地方没有,我请来的搬家公司就要从我这出发了。”许佩祈在电话里对我说,听起来有那么一点儿迫不及待的意思,他老婆急着要装修房子,设计图纸都画出来了。

我像骑马似的骑在椅子上,下巴顶在椅背上。我告诉他我早已各就各位,为迎接他的那些书的到来我还停业半天。我在书店一侧特设了一排展览柜,以展示他的书为主,都是非卖品,只供顾客参观。我让他放心,我会把他的书当一级文物来保护的。

“我说过一切随你处置,就是随你处置,如果给你添了什么麻烦的话,我会十分不安的。”许佩祈说话的口气像个念宣判书的老法官一样的不苟言笑,其实我知道他是个送礼物上门的圣诞老人,热心着呢。

“守着您的那些宝贝书,真无法想象,我兴奋之余还能不能睡得着觉。”我打趣道,“所以,我建议,您最好给我再预备一些治疗失眠的东西,一起送过来。”

老头儿嘿嘿地笑了,“你师母说,房子装修完了以后,她要办一个大型派对,请一些朋友来尽欢,当然也包括你。那一天,我给你预备下足够灌饱你肚皮的烈性酒和可以灌满你肺叶的尼古丁,这样,你总该满意了吧?”

“这倒是一件新鲜事,我还从没参加过您的派对呢。”听说有派对,站在旁边的罗素立即贴近话筒上,支楞起耳朵来,我故意问老头儿:“呃,你的派对邀请名单上有没有罗素小姐?她可是一个有名的派对迷。不过,一般来说,她还算是个比较乖的孩子,不会给您闯祸的,这一点儿我可以跟您打保票。”

没等我听清老头儿的答话,罗素就把话筒抢了过去,问道:“许老师,您的派对是什么主题呀?”

老头儿吞吞吐吐地说,“你师母让我保密,嘱咐我不要跟任何人透露消息。女人总是喜欢搞一些神秘的小把戏,请你原谅。”罗素尴尬了,掠了掠眼前的头发,磕磕巴巴地说,“不,您别误会,我只是想知道我穿什么衣裳跟派对更和谐一些,还有设计发型的问题。不过,没什么,有些悬念也挺不错的。”

罗素碰了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让我很开心,看着她在海滨浴场晒得黢黑的皮肤很漂亮地紧绷在脸上,我不禁掩着嘴笑起来,她就恼羞成怒地踢我,特不淑女。

老头儿大概感觉到了罗素的失望情绪,赶紧说:“好像这次派对跟海上航行有点儿关系。姑娘,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了,不然,你师母会生我的气的。”

这时候,搬家公司把老头儿的书运到了,三辆车装了十五个书橱。我只好撂下电话,指挥工人将书橱一一卸下来,搬到指定地点。虽然进门时遇到一点小小的麻烦,好在搬运工都是有经验的好手,不到一个钟头就完活了。我隔着玻璃看着老头儿的那些书,里面没有一本最好的书,因为里面的书无一不是最好的。我用老头儿给我的钥匙打开书橱的时候,有一种又轻飘又快乐的感觉。

而罗素的注意力却显然没在这些书上,她说:“我还没想好我在派对时穿什么,可是我已知道你该穿什么了——海魂衫。”她的声音那么嘹亮,以致吓我一跳。

“你给老头儿打个电话,告诉他一声,书橱安全着陆了。”我对罗素说。

“你说我穿一件敞领运动衫、一双耐克鞋,再配一条水磨牛仔好不好?”罗素对我的话却置若罔闻,一味沉浸在她对派对的幻想之中,并为这个幻想而兴奋着,显然,这个幻想给她的想象力提供了一个发泄的途径,“这样一来,我就像一个航行归来的水手了。”

“那个派对还是未来时呢,你着什么急呀。”我对她说。

“我喜欢许师母的这种做法,做什么都爱给人家留下个悬念,让人家有所期待。”她的神态特像电视广告中声称迷恋某种洗发水的三流女明星。

“很好,你就期待你的吧,还是我自己来打这个电话得了。”我说。

到许佩祈开派对的那天,罗素果然照她预想的装束粉墨登场了,尤其是歪戴着的那顶画着一只铁锚的游艇帽获得了满堂彩,都夸赞她的这身行头很有创意。

要说有创意,依我看,许老头儿家客厅的布置才叫有创意呢。整体上完全是按照远洋客轮的驾驶舱设计的,临窗的地方,装饰着罗盘和操纵杆之类的东西,墙上挂着好大的一幅海图,以及标志灯、旗语旗什么的,镜台上安放着许老头儿和许师母的合影,合影上写着“船长与大副”的字样,天知道,他们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为此,我不得不三番五次地到停在港口的船上去采访,还照了不少的照片。”许师母端来凉薄荷酒,让大家凉快一下。“布置这样的客厅,装潢公司是无能为力的,我只好去找造船厂的朋友帮忙,我告诉他们,你们不要考虑这是装修房子,就照驾驶舱的图纸设计好了,结果就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哎呀,差一点儿没把我累死,也不知效果如何。”从许师母谦逊的语气中,谁都能听出得意来。老头儿站在阴暗的角落里,用欣赏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女人,没事偷着乐。

“很棒,是不是?”罗素简直对许师母佩服得五体投地,她喋喋不休地给我讲她所见过的所有有品位的房屋设计,例如一个忙得没时间旅行的律师,把他的卧室设计成火车卧铺车厢的格局;还有一个电影迷则把客厅搞得跟电影院差不多,投影幕布占了整整一面墙,谁去做客,他就请谁看三十年代的老电影,剧中人物都操着上海腔的国语……“如果许师母要是再放些背景音乐,像大海的涛声,像海鸥的啼叫,一定更妙。”罗素说。

派对中最抢眼的是一个大胡子,跟马克思很相像。许师母介绍说,他是个著名摄影师,搞过几次个展。他的女朋友逮谁跟谁说,在他们同居的两年间,他已经给她照过730多幅照片了,其中有好几幅还是写真照。摄影师总是特忧郁的样子,看上去,好像不小心把一个可怜姑娘的肚子搞大了,很懊丧。

来宾中有好事者建议摄影师给大家拍个合影,亮亮手艺,摄影师百般推脱,说没带机器;有人拿出傻瓜相机让他使,他使劲儿摇着头,说丢不起那人。我不耐烦地看着他们,心想,一个摄影师必须留起大胡子才够水准吗?他有点儿谢顶,要是能把胡子挪到头顶上就匀称了。我若跟他一样,我准会尝试着这么做。

我离开人群,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来,无聊地喝着一杯柠檬水。罗素过来,说要引荐一个作家给我认识,是一个谁都不知道名字的作家,而且还有一副了无生气的外表,上眼皮总耷拉着,永远像打盹。

“请问哪里可以买到你的书?”我十分礼貌地问道。作家告诉我,他的作品属于后现代风格,“不是没人看,而是看不懂,所以出版社把书印好之后,我自己就都买了下来。”作家轻蔑地笑一笑,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那些看不懂他的书的人,“改天,我把我的书签上名字,送你一本。”他说。幸好罗素没跟他说我是开书店的,我想。

最后到场的是一位形象设计师,我以为她起码得收拾得闭月羞花,结果,一身的饥寒交迫,尤其是她的发型,怎么看怎么像雪利酒瓶上插了一根鸡毛,就这副倒霉模样,能揽得着生意吗?我表示怀疑。可是,她的到来还是受到了宾客们的热烈欢迎,特别是那些对自己的脸蛋不那么自信的女宾客们。

“她要真懂得形象设计,就该先给自己设计设计,免得影响市容。”罗素悄悄对我说。我也有同感。听说,那位设计师在国外还拿过不少的证书,她把它们挂在她的工作间,让大家看。我猜,她平时准是用动物来练手,所以,设计出来的形象总是跟人的造型有点儿差距,她挽着的那个男伴儿,就叫她鼓捣得像个鼹鼠,而且是红毛鼹鼠。

在这种场合内,我总是茫然而不知所措,常常像一个异己分子,要是显得不够友好和无精打采,似乎又怕拂逆了主人的一片诚意,就觉得挺别扭,只好用清凉的薄荷酒来维持良好的心理状态。

许师母挨个给大家引荐,所有人似乎都在微笑致意,都在握手寒暄,都竭力地使五官搭配出一副温文尔雅的形象来,而且,每一位到场者完全像已经彩排过多次的戏中的剧中人,对交际场上的台词烂熟于心,说起来抑扬顿挫。当然,他们也忘不了夸耀一下别出心裁的房间装饰,有人还摸着作为摆设的橡皮鳄鱼夸张地说:“哦,好可爱呦!”

谁坐哪个座位是抓阄决定的,跟在客轮上的规矩一样,座位有头等舱、二等舱和经济舱之分。看大家认真的样子,我有一种在摄影棚里看演员故作姿态表演的感觉。许师母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本次航行的船长,由她来掌舵,她要给予来宾的就是一种纯粹的新奇和刺激,至少派对结束之后,能够让大家津津乐道地议论上十天半个月的,若能吸引别人来模仿自己,那就更理想了,追求的就是这么一种效果。

“我们的欲望号街车起程了。”许师母高举起盛满龙舌兰酒的杯子,庄严地宣告。于是,所有人也都举起了酒杯。

佐酒的是些鲜贝之类,而且都是奇形怪状叫不出名字的那种,碟盘下边铺了一层葱绿的海草,还点缀着樱桃和冰块,视觉效果特好。许师母像导游一样耐心地给大家介绍过各种鲜贝的名称和产地之后,一双双已经养精蓄锐许久的筷子开始向碟盘发起了猛烈的进攻,风卷残云一般。

一个回合下来,饕餮之徒们咂巴着嘴,从喉管里发出仿佛汩汩流水似的声音。有人对许师母说:“一个派头十足的船长应该牵着一条纯种的西洋猎犬什么的才够劲儿,你怎么不养个宠物啊?”

“你们觉得我还会有剩余的精力去宠爱什么小动物吗?”鬓角汗津津的许师母悠闲地说。她虽然没什么时间去细致地体会悠闲,但她对悠闲却有着比那些真正悠闲的人更为深刻的认知态度,她把悠闲当做一种风度,一种派头,一种时尚。“光老许一个就够我爱的了,他是我们家最大的宠物。”

“哇,好肉麻!”有人起哄。

许师母一笑置之,她似乎根本不在乎别人的反应,因为她知道,正像“迷惘的一代”的代言人菲兹杰拉德所说的那样:“如今有许多的聪明人的精神都崩溃了,”所以,不必理他们,只管我行我素就是了。倒是许佩祈显得尴尬不已,远远地躲在一边,带着一身的不自在枯坐着,跟我一样。

索然无味久了,就会烦躁不安,我像个猫头鹰似的东瞅瞅西望望,无聊之极。这时候,许佩祈过来牵牵我的衣袖,说了一句“跟我来,”便率先溜出房间。我回头看一看罗素,她正跟那些新结识的宾客打得火热,早把我忘到脑后去了。她善于给予别人热情,同时也善于接受别人给予她的热情,逢场作戏是她的特长之一。我随着老头儿走进一个狭窄的楼梯间,关紧门,老头儿说,“这是我平时偷着吸烟的地方。我知道,你在那个乱哄哄的环境里一定憋闷坏了。在这,你可以享受到所有的外交豁免权。”我打量了一下这个临时隐蔽所,“谢天谢地,幸亏你家里还有这么一方自由的天地。”我说着,如释重负般地脱掉紧绷在身上的西服和勒在脖子上的领带,就连一双崭新的皮鞋也扒了下来,丢一边。一屁股坐到旧八仙椅上,两只脚搭着桌沿,让身心得到彻底的放松。老头儿不知把香烟藏在什么地方,变戏法般地拿出来,“来一支,过过瘾。”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兴奋。

我接过香烟,先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像一只贪婪的大猫。我已经忍半天了,因为许师母说她举办的是绿色派对,禁止吸烟,我也只好极力地克制着烟瘾。“您知道,越是无聊的时候,我就越想抽烟。”我点燃香烟之后说道。老头儿懒散地伸了伸腰,“是呀,你师母做的这些事情的确有点儿无聊,但是,我喜欢。其实,她无论做什么,我都喜欢。”我摊了摊手问,“为什么?”老头儿兴致勃勃地说,“你难道没觉出她在做她喜欢的事情的时候充满了朝气和创造力吗?不仅如此,那时候,她简直就是青春的化身,而这种东西恰恰是我所缺少的,她有,她能给我。”我刚想插一句嘴,老头儿接着说,“也许你会问我,这些年来书本给了我什么,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书本给我的东西跟你师母给我的东西恰恰相反,书本使我变得沧桑了,沧桑得像一块远古的化石一样。”

老头儿的话让我愕然,我赶紧低下头来,免得叫他看出我惊讶的表情,“老爷子,您知道您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吗?”

“我知道,因为是她带给了我一片新大陆,深深地吸引了我。”老头儿的话突然被许师母的招呼声打断了,他立马掐灭了抽着半截的烟走了出去,过一会儿才回来,道歉似的对我解释说,“她让我出去应酬一下,我说我正陪着万喜良说私房话呢,她就准了我的假,不过,她让我们半小时以后一定要回去,参加集体活动。”

我换了一下跷起的腿,说道:“我对集体活动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您刚才说的——许师母带给您的那片新大陆究竟是什么。”我发现这时候老头儿的脸上现出为难的神情,仿佛一位医生面对一个棘手的手术,无从下手。

楼梯间有一扇百叶窗,老头儿欠身打开一条缝隙,以便可以让屋子里的烟雾疏散出去,然后迟疑地说:“你是不是坚持要我回答这个问题,我能不能不回答。”

“不,您最好能满足我的好奇心。假如我得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我会一直被这个问题困扰下去的。”我说。

老头儿似乎为掩饰什么,故作轻薄地吹了一声口哨,说道:“其实,告诉你答案也无妨,大家毕竟都是成年人了。”

“您太啰嗦了。”

“你师母让我认识了一个感官世界,就是所谓的性行为。也许对别人这算不了什么,可是,对于打了半辈子光棍的我来说,意义就截然不同了。我突然发现男女间的缠绵竟是如此之美好,自然十分震惊,并很快沉溺其中而不能自拔。”

我冲他点了点头说,“男女间的缠绵本来就是美好的事情,对于这一点,恐怕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出异议。”

“问题是——我沉溺其中而不能自拔。”

“通常我们所说的温柔乡,指的就是这个,沉溺其中也不是什么错误啊。”我差一点儿让老头儿犹抱琵琶的态度逗乐了。长期以来,他在我面前一直是一个严肃的长官,而我则是一个恭敬的士兵,现在,似乎士兵突然得到了提升,我觉得他羞涩的样子挺滑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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