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之前听施经理说过，智高主要是给一家叫做AL的美资激光器厂家供货，这是智高目前唯一的大客户，其他客户的订单都是零零星星很少一点。在车间实习了几天，小雨更进一步地了解到，智高的产品受AL控制得非常严格。产品用的原材料是AL指定的一个国外大品牌，产品的规格也是按照AL的设计要求来生产，也就是说这些产品都是为AL量身定做的，而不是那种通用的产品，这家不买了还可以卖给别家。王主管告诉小雨，他们争取到AL这个客户非常不容易。样品做了好几批，前后经历了一年多的时间才通过AL的测试，但这才只是第一步，要想得到AL的最终认可，智高的工厂还必须通过他们的验收。AL第一次过来验收，对智高工厂的管理体系很不满意，打分很低。智高下了很大的功夫进行整改，终于在第二次的验收中勉强过关，从那以后才开始得到AL的批量订单。
小雨从车间出来刚走了没几步，还没踏进办公室里，就听到了黎总的训斥声：“你们俩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明知道今天要发货，你们昨天都不知道把单据准备好，到现在还在磨磨唧唧地做单子。客户天天催货，你们倒好，不紧不慢的，公司要照你们这样做，早就关门喝西北风算了。一个个都不知道干啥的，怎么脑子一点儿都不清楚呢？”
智高是一个员工职责划分很不明确的公司。在小雨工作过的三个公司里，第一个国企的员工人数明显大大多于正常所需数量，毫不夸张地说，只需要三分之一的人就可以完成所有工作了。所以在那个公司里，可以说是好几个萝卜一个坑；第二个上海那家小外企，应该说人员安排还是比较合理的，基本上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可对于智高来说，有些员工和岗位的关系简直就是一个萝卜好几个坑。就像之前，施经理居然一人身兼三职，集市场，采购，招聘于一体，名副其实的三合一。现在这种情况虽说已经在慢慢改善了，可有些岗位仍然没有专职人员。就像车间的仓库没有专门的管理员，由王波阳监管。而发货则由施毅强跟何婧负责。
“黎总，我跟小何也没闲着啊！发货这块儿真的需要一个专门的负责人了，你老说让我俩顺带就做了，但是生意做大了，很多业务就得分开才行。”施毅强申辩道。
“行了行了，先别跟我说这么多废话了，动作快点，今天必须把货发出去！还有小何，你别整天光想着招个人来给自己减轻工作，我给你布置招聘研发人员的任务都说了多久了，你到现在连个人影儿都没让我见着。忙，真不知道你们一天都在忙啥！我看你干工作是一点儿都不上道！”
何婧张了张嘴，想要替自己辩解，不过还是欲言又止地闭上了嘴，继续低头做事。
黎总发完火转身去了车间，可在车间转了一圈后，又更加生气地冲了出来，正好碰上刚从外面回来的王波阳。王波阳跟黎总说他刚才去机加工厂看他们定制的配件做得怎么样了。黎总质问王波阳道：“我正有事找你呢。我刚从车间出来，怎么有一个工位在空着？旁边的人说都空了一早上了。我们现在正在赶产量，怎么能让机器闲置一上午没人干活儿呀，怎么回事？那个人干什么去了？”
“我不知道呀，我这周是负责夜班的，白班请假都是潇远负责的。”王波阳解释道。他所说的潇远，就是车间里被工人称做邢工的小伙子。
“那小子只是个闷头干活的主，人员管理他是一点儿都不懂。我都说过了，员工请病假，必须拿出正规医院的诊断证明，不能他自己说个头疼肚子疼的就给他批假；事假我们原则上是不准的，除非是直系亲属红事白事可以通融一下，否则就不允许请事假。我们这机子闲置一个小时就损失多少产量啊！”黎老板越说越生气，顿了一会儿，又用稍微缓和的口气问王波阳：“你这周上夜班，怎么现在还不回去休息？”王波阳叹了口气说道：“车间里还有很多事，我走不开呀！”黎总欣慰地点了点头：“年轻人就要像你这样，要有股拼劲儿才能干好事业。不过也要注意身体，你可不能病倒了啊！”
黎总回到办公室，又对着施经理跟何婧发起牢骚来：“你们说你们忙得很，你们能有人家王主管忙？人家可是白班夜班连轴转，我可从没见人家以忙为借口把工作搞砸过，你们都要像王主管学习。”
小雨悄悄地瞟了一眼施经理，只见他撇了撇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而何婧则面无表情地敲着键盘，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似的。
中午吃完饭，小雨想着何婧今天挨了老板的训，心情可能不好，就拉着她到园区里散步。还没等小雨安慰她，何婧倒先开了口：“唉！我都有点麻木了，也不是第一次被他这么劈头盖脸地骂了，没什么。不过黎总这人真的很不讲理，就说招研发人员吧，我不是没有努力，可是这公司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待遇一般，上班时间长，地方又偏僻，而且最主要的是，很多人都不能接受扣四五千块钱的押金。”
“那你能不能给老板建议一下，把押金给取消了？”小雨问道。
“我提过的呀，可是黎总说中国的员工信誉不行，对企业的忠诚度很低。如果不收些押金制约着，他们不想干了就会说走就走，那不是让公司很被动吗！”
“可是这样扣着员工一笔钱的做法确实不好，我朋友当时还提醒我别被骗了呢，别人肯定也会有这样的疑虑呀。”小雨说。
“是啊！但是跟黎总说不通呀！黎总那人很难相处的，慢慢地你就知道了。” 小雨虽然还没有挨过批，不过今天也算是见识到老板的脾气了。但是打工就是这样，尤其是在这种小私企里，挨骂受气都是正常的。小雨已经工作这么多年了，这个道理她还是明白的。顿了一下，何婧问道：“小雨，你换了好几家公司，你觉得什么样的工作比较好呢？”
“怎么说呢，对于咱们女的来讲，我觉得如果不是那种能力特别强，一心想闯出一番事业的女强人，其实还是轻松稳定的工作好一些。”
“那你后不后悔离开第一家国企？”
“我不后悔，即便现在我渴望轻松稳定的工作，但我也不想待在那个公司里。那个公司的效益很不稳定，时好时坏，坏的时候可远比好的时候要多。而且效益好的时候钱并不是太多，坏的时候却又少得离谱，在那里只能一辈子受穷。我现在就想啊，要是有一份没多少事干，也没有多少压力，工资增长幅度远大于物价增长幅度，并且各方面福利待遇都不错的工作，那才是好工作呢。”小雨憧憬的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
“那除非是当公务员，并且是在油水多的单位里，咱们这辈子就别想了。”何婧一句话把小雨从梦境中拉了回来。
“是啊，是啊，别想了，不可能的事。”小雨轻轻地呢喃着。
下午回到宿舍，钟程说她找到新工作了，小雨听了很替她开心，不过钟程自己倒好像并不十分高兴。
“我爸妈知道了八成会反对的”钟程担心地说。
“为什么？是个什么样的公司？”小雨问道。
“是在保险公司做客服。就是给人家打电话的。”
“噢。先干着吧，免得你没有工作心里着急。”
“是啊！这段时间我都快抑郁了。找了一大圈也没什么合适的。办公室文员都才给一千来块钱，这个好歹转正后两千呢，而且除了缴纳五险一金外还给我们买个额外的保险。”
“嗯。那你就去试试吧，不过可能会挺累的。”
“我知道，累我倒不怕。我只怕我爸妈不愿意我做这份工作，他们肯定会觉得不稳定。”钟程担心地说道。
“嗨，现在除了公务员，哪还有什么稳定的工作，不都是换来换去的。我这毕业以后不都换了好几份了。”小雨说。
“我爸妈的思想比较老套，他们其实就是一心想让我考公务员的。可是我考了一次没考上，我不想再考了，感觉希望太渺茫了，可是他们还想让我再考。唉！”钟程又皱起了眉头。
小雨虽然嘴上那样开解钟程，其实她在自己心里也很肯定钟程父母的想法。尤其是对于女孩子，如果能有一份舒服又稳定的工作，真是再好不过了。而像她这样折腾一圈，只会又累又浪费时间。从西安到上海，然后又返回西安，除了眼睁睁地看着房价翻了一番外，根本毫无收获。如果自己当年能够安于现状，说不定早就结婚生子了，哪会像现在这样一无所有呢。
如今在智高，小雨也不知道能有什么发展。她现在对工作已经没有太多想法了，只是干一天算一天。如今她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够遇上一个好男人结婚生子，26岁的她到现在都没有过恋爱经历。有时她看着钟程说起前男友的痛苦，反倒会感到有些羡慕，至少人家还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可自己却连个回忆都没有。而至于什么样的男人算是“好男人”，小雨却并不是很清楚，就像当初她一心想找份“好工作” 一样，其实在她的心里一直都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
小雨已经在工厂实习一个周了，但好像也并没有学到什么东西，车间里适宜的温度时不时地让她觉得昏昏欲睡，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她根本不想学这些东西。如果车间里生产的产品跟生活息息相关的话，比方说食品或者日用品，她可能还会打起精神学一些生产工艺或者产品特性的相关知识。可是智高的产品既不能吃，居家过日子也用不上，实在很难让她提起兴趣。
上班时间里工人们都尽量在争分夺秒地干活儿，他们的工资是跟自己的产量直接挂钩的，所以小雨都不好意思找他们说话，怕耽误了人家挣钱。因此她在车间里只能跟王主管、赵主管还有朱师聊聊天，这三个人不用赶产量，小雨找他们说话时不会有浪费人家钱的感觉。其实还有一个找他聊天可以不用良心不安的人，那就是邢潇远。不过这家伙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不是在忙工作就是在看资料，很少见他主动跟谁说话，这倒激起了小雨对他的好奇心。
施经理给公司建了一个QQ聊天群，小雨也加了进去。一天晚上，不知谁先在群里说了句话，好几个同事都跟着回应，小雨也掺合进来，发了一张鸡爪子的图片，邢潇远跟在后面调侃了一句：“这是谁的手，长得这么好看？”小雨顿时觉得很惊讶，看这家伙整天绷着脸，好像谁欠他两毛钱没还似的，没想到他还会开玩笑。她和邢潇远在群里聊了几句后，两个人就在私下聊起来。
通过聊天，小雨了解到，邢潇远一个人租住在离公司不远的一个城中村里，不过方向跟她住的村子正好相反。邢潇远跟她是同一年毕业的，一直在智高工作，刚进公司时在核心工序中做操作工。邢潇远告诉小雨，他一开始在智高工资才一千元，像现在一样不包住宿，只管一顿中餐，而且不缴纳任何保险。这让小雨难以想象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因为她当时在那个国营企业的工资比他要高好上几百，而且还提供住宿，缴纳五险一金。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满意，才干了一年多就辞职了。所以小雨觉得邢潇远是个脚踏实地的人，而且小雨还发现他其实挺健谈的，还很爱开玩笑，并不是在车间里那副严肃刻板的模样。这次聊天，让邢潇远给小雨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