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们更是好酒,尤其是盛唐诗人,几乎没有不喝的。王之涣、王昌龄、王翰、崔颢,足以组成一个“酒鬼梦之队”。“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何等豁达的气度啊,能写出这样的诗来,酒当然功不可没。孟浩然学陶,学得诗中都渗着一股酒味儿。当年孟先生为了和朋友喝酒,愣是敢放以举士闻名天下的韩朝宗大人的鸽子。为了喝酒,连前途都不管不顾,确是达人。后来诗人王昌龄从南方贬所返北,浩然不顾有病在身,强撑着陪朋友喝,终于喝死了。读孟诗很有意思,“达是酒中趣,琴上偶然音”,“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谁道山公醉,犹能骑马回”。读这样的诗,你会不知不觉就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比真喝了酒还上头。张旭喝酒更有名,喝多了便大呼小叫,披散着头发蘸上墨,在纸上乱写一气,醒来后大惊:天哪,谁这么牛,写的字如此之帅?他和贺知章有个爱好,喜欢领着两个小童,一个持笔墨,一个抱酒瓮,走街串巷,遇到哪家有好花草便停下来,坐在花丛间小酌两盅,喝得飘飘然,便濡了墨在人家雪白的墙壁上题诗。当然,这俩活宝都是著名书法家,平时人家想请他写个字都不容易,如今主动跑到人家家里来写字,主人当然高兴;于是候他们写完,再恭恭敬敬地给两位敬上一杯。
附录(7)
杜甫有一首 《饮中八仙歌》,写的就是当年长安城里最有名的八位酒徒贺知章、李琎、李适之、崔宗之、苏晋、李白、张旭以及焦遂。太子宾客贺知章年高德劭,喝多了骑在马上东倒西歪,一不小心掉井里了,便躺在水里呼呼大睡起来,一点都没有朝廷大员的威仪。当年李白初次进京,两人在酒馆里相遇。贺老读了李白的 《乌栖曲》,叹道:“此可以泣鬼神矣!”李白心中暗笑:这首破诗都能“泣鬼神”,我别的诗还不让鬼神哭成泪人儿呀?于是拿出了自己最得意的 《蜀道难》。贺老读罢,嗟赏再四,曰:“君真谪仙人也。”于是解下御赐金龟换酒,大醉方休。李白的酒名更甚,供奉翰林期间,天天沉饮酒肆。玄宗新作了一首曲子,打算请他进宫来写歌词,找了老半天,终于在酒店的桌子底下找到了他,几个小太监哼哧哼哧地将他抬进宫来,却是人事不省。玄宗无奈,只好让人给他兜头淋了一桶冷水。大才子悠悠醒转,思如泉涌,一提笔便写了十首 《清平乐》,乐得玄宗心里开了花。可是李白借酒使性,后来非要高力士脱靴、杨贵妃磨墨才肯给皇帝写诗,终于被赶出长安了。您看李诗仙的诗,“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如此慷慨的酒友,真是千年不遇的极品呀。最后喝迷糊了,他居然跳到水里捉月亮,咳,这老小孩。还有李适之,做到宰相了还丢不开酒,成天价的,饭可以不吃,一斗酒是不能少的。口蜜腹剑的李林甫向皇帝打小报告说:“适之嗜酒,颇妨事。”皇帝一怒之下,就把他的宰相免了。李适之于是写《罢相》 诗解嘲说:“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为问门前客,今朝几个来?”可见是人心炎凉,丢了宰相之位,想喝酒了都找不着人。
白居易也是个酒徒,越老越好这一口。他晚年分司洛阳,特意搞了一个“九老会”,一帮老家伙也能喝得其乐融融。白先生极喜陶渊明,不但学他喝酒,还学他写诗作文。他仿效陶渊明 《五柳先生传》,作 《醉吟先生传》———这个名号后来被皮日休借用了去。白先生死后葬在龙山,河南尹卢贞知道他好酒,很体贴地将他的 《醉吟先生传》 刻成石碑,立于墓侧。游人过白墓,读了他的文章之后,都会给老先生奠上一杯,以至于他老人家的坟前常年都是湿汪汪的,远远的就是一股酒味儿。
三
汾阳王郭子仪之子郭暧,娶了升平公主。娶公主做老婆听起来很风光,其实不然。公主是金枝玉叶,得把她像皇帝一样供着。人家地位摆在那儿,丈夫和公公见到她,居然还要恭恭敬敬地磕头行礼,哪个男人受得了这窝囊气呀?以前唐太宗就纳闷,说别人争相娶崔家、卢家的女儿,就是没几个人愿意跟皇帝结亲,其实原因就在这儿。有一天郭暧喝多了,顺便发了一通酒疯,将公主胖揍一顿,还扬言:俺老爸是不愿意做皇帝,不然你老爸还能坐在那把椅子上?升平公主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回到娘家向皇帝爸爸哭诉。她老爸唐代宗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不但不责怪女婿,反而将升平公主骂了一通,还真诚地向郭令公道歉:“不哑不聋,不做亲家翁。儿女们呕气说话,怎好当真?”从此规定:公主在婆家要守妇礼,不得接受公公和丈夫的跪拜。这便是著名的京剧段子 《打金枝》。
附录(8)
郭暧这次酒疯耍得妙极。不过,酒疯是不能乱发的。喝酒就跟做人一样,要讲酒德。诗人刘叉就酒后无德,喝多了跟人口角,一刀将人家搠翻在地,畏罪潜逃好多年,直到朝廷大赦后才敢现身,跟着韩文公混饭吃。韩文公何以谓之“文”也?当然是因为他文章写得好,是唐宋八大家之首呀!当时的大官们翘辫子了,孝子照例是要带上银子和好酒去请文公写墓志铭的,如果碰巧文公心情不好不愿意写,孝子就会哭天抢地地去亡父灵前哭诉:“孩儿不孝,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来请韩先生写墓志,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嘛!”所以韩愈写文章赚得盆满钵满,刘叉也跟着天天有酒喝。有一天刘叉喝多了,脑筋一短路,将韩先生的钱都打包带走了,只给韩先生留了一张纸条,写道:“此谀墓中人所得,不若与刘君为寿。”真是没酒德。杜甫酒德也差,他在京城混不到饭吃,跑到成都去投靠西川节度使严武。严武对杜甫挺好,哥俩关系极铁。有一天杜甫喝多了,爬到严武的座位上,瞪着眼睛,指着严大将军的鼻子说:“想不到呀想不到,严挺之这个烂忠厚没用的老头儿,居然生了你这么个厉害儿子!”严武可不是好惹的,八岁的时候见老爸宠爱姨太太,心中不忿,在怀里揣把刀,逮个机会便将这位美女杀了,替自己的娘出气。杜甫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还詈骂人家祖宗,杀人如麻的严武何曾受过这种鸟气?晚上躺在床上,他越想越气,于是披挂整齐,准备去宰了杜甫消气。在门口,他几次三番被钩子挂住衣服,耽搁了些时间;这时,太夫人得到急报,赶紧出来将儿子喝住,这才救了诗圣一命。您看,酒后无德,差点就葬送了卿卿性命,后果不是一般的严重,那是相当严重呀!
有些人就天生谨慎,酒喝得再多也不发酒疯。有个叫程皓的,非常忠厚,从来不说别人的坏话。有一次他在酒席上被人痛骂,骂得极难听,一旁不相干的别人都觉得无法忍受。他却一言不发,捂着耳朵跑开去,对别人说:“这位大哥喝高了,说的话哪能当真呢?”不过,程皓不好玩,他的性子好到有沽名钓誉的嫌疑。而任迪简是真忠厚。任先生做天德军节度使李景略的判官的时候,有一次军中宴会,斟酒的家伙也喝糊涂了,误将一壶醋给了他。任先生喝了一口,嘴里牙齿登时一齐酸倒;但他知道李景略御军极严,要是被他知道酒司令犯了这么严重的错误,非砍掉他的头不可。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喝了半天醋,将事情掩饰过去,最后才以酒味太薄为由将醋换掉。军中知道此事后,都非常敬重任迪简,只因为他心地好得赛过菩萨。后来李景略病死,军士们极力拥戴任先生继任节度。监军大人不肯答应,将任迪简抓去关了起来。结果为了他军队差点哗变。最后大家齐心协力,砸开牢门救出任先生,请他做了一军之主,而朝廷也只好承认既成事实。
有人妙论,用猴子、老虎和猪来比喻喝酒的三种境界。意思是:喝个五分醉,话少的变多了,话多的变话痨了,总之是像只猴子,上蹿下跳;喝到七分醉,有酒壮胆,酒徒便变得跟老虎似的,顾盼自雄,天不怕地不怕,以为老子天下第一;等喝至十分醉,酒鬼已经不醒人事,摊在桌底下像头死猪一动不动,真把他扔猪圈里,他准能抱着猪做美梦。唐玄宗有一次登楼眺望渭水,看见有一位已经进入“猪”的境界的醉鬼倒在河边,问那人是谁。笑星黄幡绰顺口答道:“是个将要满任的令史。”玄宗很惊讶地问:“爱卿如何知道?”幡绰曰:“他再经过‘一转’,就可以‘入流’了,所以臣说他是令史呀。”黄笑星说的“令史”,是隋唐中央机关非正式编制的办事人员,搁现在叫临时工。古代官制规定,九品以上叫“流内”,以下叫“流外”,俗话“不入流”就是从这里来的。不过,令史秩满一“转”,上升一级,便可“入流”;那位醉得像猪一样的哥们身子一“转”,也能“入流”了──只不过入的是渭流。
附录(9)
一般人喝酒,喝到猴子和老虎的境界比较常见。唐玄宗还是临淄王的时候,待人极谦恭,不作自我介绍,人家根本不知道他是龙子凤孙。暮春时节,一群高干子弟在昆明池边野营,觥筹交错,喝得正热闹,争相吹起牛来。正好这时临淄王出猎,穿着军装,肩上还架着一只鹰,看起来像大户人家的少爷。这帮高干子弟瞅见临淄王了,发现居然有人敢比他们还帅,心里颇为不平,于是将他叫过来喝酒,说:“今日宜以门族、官品自言。”他们的想法是:你长得帅有啥用,咱们把先祖的官职拉出来晒一晒,羞死你小子。酒斟上来了,临淄王捧着酒,按要求讲述自己的门第:“曾祖———天子,祖———天子,父———相王,本人———临淄王李某。”高干子弟们听罢,刚喝下去的酒化着一身冷汗冒了出来,立马撒丫子逃得精光,单剩了一桌好酒菜。临淄王从容地坐下来,自斟自饮,连饮三大杯,然后打着饱嗝,扬长而去。
这样灌了点猫尿就忘了自己姓什名谁的人,裴度也遇到过一个。那天,裴大人刚被钦点了宣州观察使,面圣谢恩后,独自在曲江闲步,遇到几个人正在水边吃酒。这几位明显也是刚得官的,少年得志,再加上喝了点酒,于是指点江山,旁若无人。其中有一个穿黄衣的,尤其是狂言迭发。裴度看不惯那作派,上前问道:“这位大人,所任何官?”黄衫者掩饰不住得意之情,却又努力装出谦恭的样子回答道:“诺,不敢,新授宣州广德令。”说起来也真是巧,这位牛皮哄哄的兄弟,原来正是自己未来的属官,裴大官人听罢不禁莞尔而笑。黄衫者傲气地回问:“这位官人,新授何官?”裴度学着他的口气说:“诺,不敢,新授宣州观察。”听众哄堂大笑,黄衫客面如死灰,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第二天,有人告诉裴度:有一新任县令忒傻,吏部任命他做广德令,他不干,非要换成罗江令。在别人看来,这家伙当然病得不轻,广德是上县,而罗江是中县,这不是拿一头牛换一只羊么?当然,只有裴度知晓箇中原因,只是他不说而已。
京兆府的公安局长王式也好一口,为了喝酒还敢徇私。古代的城市晚上照例是要宵禁的,有联防队员在街上巡逻,要有人深更半夜还在街上逛,就一条铁索锁在脖子上,将他送到局子里关起来。王式当长安市公安局长,晚上出来视察工作,发现有人在街边搭了个戏台,通宵唱戏,天快亮了还吹吹打打。王局长骑在马上,皱着眉头,正琢磨咋收拾这个犯禁的家伙呢;人家见势不妙,赶紧跪在马前,恭恭敬敬地奉上一卮好酒。王局长心想这人挺懂味儿,没罚他,喝完酒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主人正高兴逃过了一劫呢,王局长走了百余步却又折了回来,可把主人吓得不轻。没想到,王式对主人说:“你这撮鸟,刚才给老子喝的是啥牌子的酒,三无产品吧?赶紧换杯好酒来!”主人连忙打开最后一瓶香喷喷的茅台80年陈酿献上,王局长饮罢,这才施施然离开。
有人喝高了就吹牛,李泌更是没醉就开始吹。他好仙,所以常跟朋友吹嘘说自己跟某某仙人有交情。有人来他家做客,他故意吩咐家人:“赶紧将庭院打扫干净,今晚洪崖先生要光临咱家。”客人正满腹狐疑呢,有人给李泌送来一榼酒,于是老李又接着吹:“您来得太及时了,麻姑刚给老夫送了一些仙酒,咱哥俩一起享用吧。”喝到半途,家人进来禀报李泌说:“相爷,某某侍郎让人来取装酒的榼子,正在门外候着呢,您老人家和客人喝快点。”客人这才明白,敢情送仙酒的麻姑就是某侍郎呀,不禁捧腹大笑;李大人却神态自若地让人取了榼子还回去,一点难为情的表情都没有,心理素质超级好。
附录(10)
也有人喝高了就大哭。进士唐衢,屡考不中,心情颇为郁闷。一郁闷就喝酒,一喝酒就哭,哭得别人死去活来。哭得别人死去活来?对,您没看花眼,是这么回事。唐衢之哭,极有艺术杀伤力,相传他“发声一号,音辞哀切,闻之者莫不凄然泣下”。有一次,太原军区司令员请客吃酒,不知谁把这位好哭佬给请来了。大家在宴会上喝得正快活,突然聊到了当前的政局。唐衢虽是布衣,却不乏忧国忧民之心,跟大家谈起时势之衰,越说越激动,慷慨泪下,一席为之恻然,只好停酒罢席。左拾遗白居易先生听说了唐衢之哭的感染力后,特意为他写了一首诗,诗曰:“贾谊哭时事,阮籍哭路岐。唐生今亦哭,异代同其悲……”
白先生的大致意思是:哭吧哭吧,男儿哭吧不是罪。
四
酒喝多了,免不了要出丑露乖,古人都知道醉醺醺的样子有损形象。南朝画家张僧繇创作过一幅很有名的作品,名曰 《醉僧图》。道士们很高兴,常常拿它奚落和尚。和尚们很恼火,大家凑了数十万的份子钱,一股脑送到画圣阎立本家中,请他画了一幅 《醉道士图》。从此,道士再也不好意思笑话和尚醉酒了。可惜阎立本生得早了一些,要不然再加写一幅《女道士醉酒图》,请杨太真女士担任模特,和尚们肯定会高兴得要多念一万句“阿弥陀佛”。
酒能失志,亦能丧心。某些猥琐男别的本事没有,喝多了就喜欢拿老婆练拳脚。唐参军戏里有一个叫 《踏摇娘》 的保留节目,男主角就是隋末河内郡的一个酒鬼。此君貌寝而好酒,喝完了就打老婆。古话说的,“巧妇常伴拙夫眠”,偏偏这位猥琐男娶了位如花似玉的浑家,还多才多艺、能歌善舞,于是把发生在自己身上活生生的家庭暴力编成曲子唱给别人听,凄凄切切,感动得听者肝儿一颤一颤的。戏班子将这个故事搬上舞台,情节的高潮是,男演员将女演员踩在脚下暴打,而女演员一边痛苦地扭动着身子,一边唱着柔肠寸断的哀歌,于是“踏”、“摇”、“娘”都有了。
偶尔喝点酒倒不错,只是别天天躺在酒瓮里睡觉。杜甫就天天喝,喝高了便“醉把茱萸仔细看”,想家想得直抹眼泪。后来诗圣喝出了胃下垂、偏头痛外加肺痨,成了“多愁多病身”了,不得不戒酒,写诗道是:“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再后来,他去南岳庙游玩,遇到河里发大水,困在孤岛上十余天,没吃没喝,饿得眼前冒星星。耒阳聂县令听说了,亲自驾着冲锋舟将诗圣救了出来,摆了一桌山珍海味为他压惊。诗圣饥不择食,酒戒也开了,吃了很多很多很多的肉啊酒啊什么的。最后……最后,聂县长肠子都悔青了。唐初苏世长,也是天天喝,把自己的良好形象全喝没了。当初,秦王李世民将他选入十八学士,旁人羡慕他“登瀛洲”,将他看得跟仙人差不多。可是因为好酒,后来谁都不把他当正经人。他做陕州长史时,部下违法乱禁,无恶不作,他却没办法管理。他想来想去,想了个歪主意。曹阿瞒不是玩过“割发代首”么?他也想试试。于是苏氏写了一篇长文,将部下犯法归之于自己治理不力,在大庭广众之下脱掉裤子,命令手下打自己的屁股,以示惩戒。偏生那位该天杀的主刑官极度缺乏幽默感,下手忒重,打得他皮开肉绽的。苏世长吃不住痛,惨叫着跑掉了,裤子都没来得及穿,围观者大笑而散。让你喝,丢人丢到爪哇国去了吧?
附录(11)
还有更惨的。诗人卢仝,家贫乏酒,想喝了就跑到相国王涯家里打秋风。这一天发生了“甘露事变”,阉官将包括王宰相在内的朝臣全抓起来杀掉了。事变时卢仝正巧在王府,军士要杀他,他大呼曰:“我卢山人也,非王涯党人!”军士大笑:“你这老家伙,既然自称‘山人’,跑到城里来做什么?”不容分说,仍然砍了他的头,跟别的头一起挂在城墙上示众。卢山人年老,头发都掉光了,没办法挂,刽子手便在他头上钉了一颗铁钉拴绳子,看见的人都难过得掉眼泪。唉,老卢才刚生了个儿子,心中高兴,给儿子取个名儿叫“添丁”,没想到自己脑壳上居然也会添颗“钉”,都是好酒惹的祸呀!
讲了这么多酒徒的故事,最后,是劝列位看官喝还是不喝呢?喝吧,据说喝酒不利身体健康,喝多了酒之后,人肉会发生某种变异,以至于极难吃———蛀书并没有吃人肉的爱好,自然不知其味;这种怪论是臭名昭著的人肉美食家朱粲总结出来的。唐初朱粲凶暴,带的军队断粮了,便下令吃人,开头是专拣细皮嫩肉的小孩和妇女吃,到后来,凡是有肉的都不放过。后来这头牲口吃人上了瘾,干脆省掉了征军粮的麻烦,走到哪里都用绳子拴着一串百姓带着,把他们当作会走路的粮食。他还得意扬扬地宣称:“食之美者,宁过于人肉乎!但令他国有人,我何所虑?”数百年后的流寇张献忠,便是吃人朱粲的嫡传弟子,为祸西川之烈,比老朱有过之而无不及。后来,朱粲战败降唐,唐高祖派段确前来受降。段确以为,非我族类,其食必异,很是瞧不起这头吃人的牲口,于是借着七分醉意侮辱他说:“听说你常吃人,人肉到底啥滋味?”朱粲也不是省油的灯,回敬道:“别的我不知道,反正酒鬼的肉,吃起来有一股腌猪肉的臊味。”酒鬼的肉是啥味儿并不重要,但酒鬼呼出来的气息很难闻,这是确定的。所以说起来似乎还是不喝酒的好。但有时候不喝酒却会掉脑袋,您找谁说理去?初唐卢祖尚,颇有战功。唐太宗对他说:“交州是岭南重镇,朕想委任你做交州刺史,为朕镇守南方门户,如何?”卢祖尚见太宗如此倚重自己,脑子一热,便很爽快地答应了。可是后来他又听别人说南方是瘴疠之地,穷而且危险,又改变主意了。太宗几次三番地派人催他上任他都不肯,还找了一个可笑的借口,说:“臣听说岭南气候湿热,必须每天喝酒祛湿气才能幸免。可是臣稍稍喝点酒就过敏,去了那儿肯定会死掉。所以,皇上还是另外派一个人去那儿吧。”太宗恼羞成怒,发狠道:“都像你这样出尔反尔,以后朕的政令还怎么推行?”于是将不喝酒的卢祖尚喀嚓掉了。可怜的卢刺史,享年仅三十余。唉,领导让喝酒,看来不喝点还是不行的。
真矛盾啊。曾经有一坛美酒摆在我的面前,喝,还是不喝?这是个问题。([END])名称: 看花已是满眼泪
作者: 发愤蛀书
发表时间: 2009-04-07 1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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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世南:初唐第一位诗坛大腕
蝉
垂饮清露,流响出疏桐。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虞世南(558-638),字伯施,浙江余姚人。他的表字比较搞怪,这是因为他叔父虞寄无子,于是把虞世南过继过去,所以取“伯施”为字,意思是,这孩子是大伯家“施舍”的。
虞世南有个亲哥哥叫虞世基,熟悉隋代历史的人对这个名字应该不会太陌生。强大的隋王朝二世而亡,虞世基有着极大的责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隋炀帝就是被以虞世基为首的烂人教唆坏的。
不过,与其兄相比,虞世南可以算得上一代名臣。同一个妈生的,最后却一个成了大奸臣、一个成了大贤臣,颇耐人寻思。虞世南从小就沉默寡言外加清心寡欲,一心一意地读书写字,可以说是师长眼里的超级乖乖仔。世基、世南兄弟比较幸运,从小就跟着苏州名儒顾野王受学,一学十多年,学得极其忘我,以至于达到半个月连脸都懒得洗的地步,不知道他的同学对这位严重污染教室空气的邋遢鬼有没有意见。跟顾教授学了几年,虞世南写起文章来连一代文宗徐陵(就是编 《玉台新咏》 的那位徐太师)都啧啧称赞。然后他又跟着王羲之的七世孙智永和尚学书法,成了一代书法名家──虞世南的故事告诉我们,学习一定得拜个好师父。蛀书也曾做了好些年光荣的人民教师,现在回过头看,生生是误了人家好子弟,想想就汗下如雨。
四岁的时候,虞世南的父亲虞荔去世了。小小年纪的虞世南悲伤过度,瘦得不成人样。陈文帝知道虞氏兄弟是难得的人才,多次派宦官到他家去照顾哥俩,生怕他们有个三长两短。几年后,陈宝应在福建造反,虞世南的叔父虞寄身陷敌营,生死不明,小虞又开始为养父担起心来。所以尽管已除父丧,他还是坚持吃长斋,为养父祈福。直到好些年后陈军攻破陈宝应,虞寄回朝,陈宣帝才特意下令让小虞开始吃肉,免得耽误了发育。
陈朝灭亡后,满腹才学的虞世基、世南兄弟俩同入长安,当时人们把他们比喻为吴亡后同入洛阳的陆机、陆云兄弟。当时还只是晋王的隋炀帝,听说了虞世南的名气,想把他请来做幕僚;跟晋王聘书一同来的还有秦王杨俊的使者,虞世南觉得谁都不好惹,只好以侍奉老母为借口,谁的面子都不给。不过,晋王志在必得,最后还是使用强硬的手段把他罗致到了自己门下。
晋王杨广很有心计,后来成功地取太子杨勇而代之,住进了东宫。即位后,这位后来庙号炀帝的皇上酷爱南朝文化,当然极为倚重来自江南的虞氏兄弟。小虞清心寡欲,对功名不怎么上心;大虞则是十足的名利猎手,所以升官相当快,不几年就做到了内史侍郎———相当于皇帝的第一秘书。大虞富贵的时候,家里妻妾的吃穿用度都能跟藩王们一比高下了,可是小虞还是像以前那样,对生活要求不高,衣服用不着范思哲和皮尔·卡丹,有动物园淘的地摊货穿就行。
不过,即便穿的是地摊货,也掩盖不住他的气质。这不,不修边幅的小虞就被一个著名的美女看中了。一天,有人给喜欢整些小资情调的隋炀帝送来了一枝合蒂迎辇花,他让大美女袁宝儿手持此花,侍立左右,号曰“司花女”。恰巧小虞受命在宫中起草诏书,袁美女好不容易见着一个大帅哥,看小虞写字帅帅的样子看呆了,全然不顾大醋缸隋炀帝在场。好在炀帝心情好,只是让小虞写首诗嘲弄一下这位憨态可掬的大美女。小虞写道:“学画鸦黄半未成,垂肩亸袖太憨生。缘憨却得君王情,长把花枝傍辇行。”不知道这首诗写下来后,袁大美女对虞帅哥的崇拜之情是不是又加深了三分。
好日子总是过不长的,喜欢声色犬马又好大喜功的隋炀帝天天在扬州鬼混,终于把江山玩没了。宇文化及趁着乱势,把炀帝跟他的大臣全收拾了———包括小虞的马屁精哥哥虞世基。可怜的小虞,在老哥被杀的时候,哭着喊着要求用自己的命换哥哥的命,宇文将军就是不答应。还好,看在小虞没做啥坏事的份儿上,宇文没有杀他,而是挟持他北上。
秦王李世民扫荡天下,一得到虞世南,马上如获至宝地委任其为自己的私人秘书,让他与房玄龄一起专门负责起草文书。虞世南书读得多,记忆力也相当惊人。有一次李世民想写一副 《列女传》 的屏风,可是大乱之后,找不着原书。一筹莫展之际,还是虞世南解决了问题———他凭记忆将全书默写出来了。后来人们找到原书,拿来一对照,居然一字不差,实在太让人惊讶了。
虞世南跟他的马屁精哥哥不一样,虽然长得瘦弱,却有一副铮铮铁骨,一有机会就要向唐太宗进谏,以至于太宗感叹说:“要是大臣们都跟虞世南一样,我哪里用得着担心事情办不好啊!”也正是因为虞世南敢说真话,太宗才会对他格外看重。太宗曾经称赞虞世南德行、忠直、博学、文辞、书翰五绝,哪一绝都够让后人记住他。单就书法来说,精通此道的唐太宗就曾经放言说:“虞世南死后,天下无人可与论书。”后来的裴行俭也说:“褚遂良号称书法大家,但是要是没有好纸好笔,他是写不出好字来的;只有虞世南跟老夫,什么样的破纸烂笔都能写出好字来。”
就诗来说,虞世南也算是初唐大家。唐太宗跟隋炀帝一样,也喜欢写些南朝宫体诗。有一次,太宗写好诗后命群臣赓和,虞世南正色道:“宫体诗是亡国之音,陛下写这种‘体非雅正’的宫体诗,上有所好、下必甚之,恐怕从此诗坛都写这种软骨头的烂诗了。所以,我不能写。”太宗虽然面子上过不去,但他毕竟比隋炀帝有远见,所以还是接受了虞世南的意见。虞世南死后,唐太宗写好一首诗就感叹:“钟子期死了,伯牙终身不复弹琴;虞世南死了,我写了诗给谁看呢?”于是令褚遂良把诗拿到虞世南的灵位前焚化,以表示对这位诗坛前辈的崇高敬意。
李百药:大难不死有后福
咏 蝉
清心自饮露,哀响乍吟风。
未上华冠侧,先惊翳叶中。
李百药(565-648),字重规,河北定州安平人。李百药小时候体弱多病,特可怜。还好,他出身名门,不担心没钱请医生;要是家里穷点的话,估计得像那位靠老婆每天抓几只活虫来疗伤的“新市民”兄弟一样惨。祖母赵氏夫人心疼孙子,特意给孙子取“百药”为名,期望这样能给他带来好运。但祖母的“以毒攻毒”疗法看起来效果并不太好,长大后的李百药仍然是个“药罐子”,仍然是大病三六九、小病天天有。
李家盛产神童,李百药是神童,他爸李德林也是。先说李德林。几岁的时候,他只花了十多天的时间读了一下左思的 《蜀都赋》,就能倒背如流,记忆力非常惊人。当地人听说后,纷纷跑到他家里看稀奇。还好李德林不像卫玠那么娇气,不然也要被“看杀”,这样就不会有李小神童的诞生了。再说李百药。相传李百药七岁的时候就能写诗作文,有一天,李德林请了陆乂、马元熙等数十名学识渊博的学者们在家里喝酒。文人在一起嘛,总免不了要酸一把,席间大家谈起了著名的海派作家徐陵的作品,说到了“既取成周之禾,将刈琅琊之稻”这一句。“取成周之禾”是老奸巨猾的郑庄公干的好事,这个地球人都知道;可是“刈琅琊之稻”的典故出自何书呢?大家都不知道。这时李百药站出来了,他说:“《左传》 里说‘鄅人藉稻’,杜预解释道,‘鄅国在琅琊开阳县’,这就是典故的出处了。”一句话使满座学问家们大跌眼镜。如此神童,谁敢小觑?
李神童在隋文帝时就当上了太子舍人,晋王杨广(后来的隋炀帝)镇守扬州,听说了他的名气,想重金聘请他来给自己当幕僚。李神童很倔,不肯给面子。杨广恼羞成怒,一做了皇帝,立马把他贬到桂林做司马。李百药一家行至太湖,遇到了做无本生意的山大王,银子钱被抢一空不说,还要取他全家性命。李百药的儿子李安期跪求代父赴死,山大王一感动,居然把他一家子都无罪开释了。看来这帮啸聚山林的好汉们还是颇讲究“盗亦有道”的,如果他们遇到的是重庆那个不肯认亲爹娘的女博士,估计毫不客气就“喀嚓”掉了。
隋末大乱时,李百药给割据江淮的杜伏威做行台考功郎中。杜伏威将军小小年纪,打仗倒是在行得很,做人、做事却明显心智不成熟。他先是怀疑李百药不忠,把他关进监狱;李百药写了一首 《省躬赋》 呈上去,他马上又把李百药放出来官复原职,也不管人家会不会吓出心脏病来。当时杜伏威名义上已经归顺唐廷,可是李世民、李元吉兄弟率领的唐军把山东扫荡一空,南边的杜伏威感到了威胁,于是在李百药的劝说下,他决定亲自赴长安向唐廷表达诚意,而派副手辅公祏及养子王雄诞(这是一员比杜将军还猛的小将)留守江淮。走到半路,杜伏威怀疑李百药让他去长安是想害死他,一怒之下派人给李百药送去一坛用石灰泡过的酒,想暗地里整死他———明里杀名士是黄祖那样的傻蛋才做的事,杜伏威虽然是放羊娃出身,但还是知道社会舆论的厉害的。谁知道,药罐子李百药喝了这坛本来可以害死一个健康人的石灰酒,一通上吐下泄,不但没死掉,反而把一身病都根除了,这才叫塞翁失马啊。(友情提示:喝石灰酒一事切勿仿效,否则后果自负。)
杜伏威没能搞掉李百药,又密令辅公祏下黑手。但他的养子王雄诞不明就里,在这个关键时刻充当了李百药的保护神。俗话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杜伏威走后,辅公祏的野心开始膨胀。在江湖术士左游仙的怂恿下,辅公祏也不管他的杜老弟还在长安做人质,乱刀杀了正在养病的王雄诞,扯起了造反大旗。朝廷正求之不得呢,马上派出李孝恭、李靖两员名将,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心家收拾掉了。
平定江南之后,不知道是哪个小人向唐高祖煽阴风,说李百药是辅公祏的同谋,证据是李百药曾经接受过辅公祏吏部尚书的任命。还好,从缴获的文件中发现了杜伏威密令辅公祏杀掉李百药的信件,这才平息了唐高祖的怒火,只是把李百药流放到泾州。
唐高祖不喜欢李百药,太宗却非常倚重这位大才子。太宗一即位,马上委任他为自己的专任秘书,还让他利用自己的学识,修改礼仪、起草法律文书。李百药的父亲李德林曾经受隋文帝之命编辑 《北齐书》 而未成,所以唐太宗把这活儿也交给了他。别人编史书都要请一大帮专家搞人海战术,李百药编 《北齐书》 却是靠一己之力(加上他父亲留下的一些资料)。李百药也写诗,据说他的诗就是樵夫、牧童都能吟诵,但蛀书读了他的诗之后颇怀疑这种说法──李老诗歌的通俗程度远不及白香山,总不得那时候的樵夫、牧童都有本科以上的学历吧?
唐太宗喜欢在宫中搞诗歌竞赛,老掉牙的李百药便是他那个时代的桂冠诗人。现在的人回顾高祖、太宗两朝的诗坛概况,一般也就认为李百药、虞世南和王绩这哥仨值得一提。唐太宗自己也写诗,他写了 《帝京篇》 后命群臣赓和,在所有和诗中李百药的作品是最出色的。太宗夸奖说:“李老先生真不错,人是老态龙钟了,写起诗来却还是生龙活虎啊。”
人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话简直就是专为李百药准备的。你看人家接连三代人都给皇帝当秘书(李德林、李百药及百药之子李安期),牛得没法说。李老官做得大,学问更是不赖,文学、历史、法律以及天文等很多方面都是权威专家。而这一切,都是拜杜伏威那一坛石灰酒之赐———要不是那坛酒,李老恐怕早就歇菜了,哪还能活到八十四岁呀。
王绩:壶里乾坤大
野 望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
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王绩(589-644),字无功,山西绛县人。龙门王氏人才辈出。王绩家一门数杰,煞是让人艳羡。王绩几个兄弟中,最有名的当属大儒文中子王通,其次就是他本人。写下初唐第一篇传奇小说的王度,也是他的亲哥哥。
王绩从小聪明过人。十五岁的时候,王绩游历长安,出席了在宰相杨素家里举行的宴会并大出风头,被人称为“神仙童子”。不过王绩对做官不怎么上心,虽然名气很大,却迟至隋炀帝大业末年才因举孝廉而出任秘书正字,如假包换的正九品下。在伟大首都做官的滋味并不好受,满大街跑的人都比他官大,所以王绩比较郁闷,不久就借口身体不适而辞官。当政者知道王绩先生的真实想法后,于是把他派到六合县做政府秘书长,官品虽然还在从八品到正九品,却成了地方上的第二号人物。可是,王绩还是觉得自己屈才,心情一不爽就喝酒,正经事儿啥都不干,彻底堕落成了一个“酒麻木”。不过,醉眼朦胧并不妨碍王绩对时势的分析,他预见天下将乱,于是撒谎说自己得了轻微的中风,连夜驾了一条船,再次当了官场的逃兵。他长叹道:“天下一乱,逃到哪里都不安全,我能往哪里去呢?”于是干脆回到老家。
唐朝建立后,唐高祖为了收买人心,到处网罗名士。严重没有官德的王绩也被朝廷征聘至京,在门下省做些抄抄写写的工作。过了不久,他的弟弟王静问他:“你在门下省工作,感觉还快活吧?”王绩说:“做个小公务员极不爽,又不给涨工资,实在没啥搞头。不过,好在每天都有三瓶好酒喝,要不然老夫早就撂担子不干了。”门下省最高长官陈叔达听见了,说:“一天三瓶酒,恐怕留不住王先生。小的们,以后每天给王先生上十瓶好酒!”于是,人们便把陈长官特批供应十瓶酒的王绩唤做“斗酒学士”。但十瓶酒似乎还不够王绩喝,王老爷子写了一篇 《五斗先生传》,吹牛说自己能一次喝五斗酒,十瓶?毛毛雨而已,也就够漱漱口。甭看王老爷子天天沉溺在醉乡之中,他还真喝出了点道道,写下了 《酒经》、《酒谱》 二书。皇家天文台的台长李淳风拜读后,跟王绩开玩笑说:“王先生,您简直就是为酒作传的太史啊!”
可能是酒喝多了,王绩患上了严重的脂肪肝,最后不得不提前病休。他找了个腿脚不利索的借口主动离职。可是,因为家里穷得连酒都没得喝,所以贞观十一年,他又杀回官场了。这时候的老王早已名满天下,再加上当朝的魏徵、房玄龄等人都是他大哥王通的学生仔,他们对恩师的弟弟颇为照顾,想给他弄个肥缺。可是王绩没兴趣,反而主动要求做既没权又没利的太乐丞。为啥呢?原因很简单,太乐署职员焦革是个酿酒高手,他家生产的酒,是长安城里最有名的品牌。可惜王绩先生实在太倒霉了,做焦革的上司才几个月,焦革便驾鹤西游去了。之后,焦革夫人袁氏还时不时给老公的上司送点好酒,再过了一年多,袁氏孺人也作古了。王绩仰天长叹道:“天乃不令吾饱美酒!”于是对做官彻底没了兴趣,挂冠飘然而去。
官家的酒是喝不成了,以后要喝酒,可就得自己想办法了。王绩回到家乡,跟一个叫仲长子光的老光棍住在一起,弹琴、写诗,仍然每天对饮。他的枕边只放了三本书:《周易》、《老子》、《庄子》,一般的书他不屑于看,认为技术含量不够。他写诗学陶渊明,生活上也一样,把家里的地都用来种植产量比较高的黍,有了收获就用来酿酒,还养了些鸭啊鹅的来做下酒物,甚至种些药草泡酒。总之,一切以酒为中心。他的老朋友杜松之先生当了本地的市长,前来求见,因为没有事先奉上几瓶好酒,王绩便毫不客气地请市长先生吃了一碗酽酽的闭门羹。
壶里乾坤大,酒中日月长。王绩先生把他的一生毫无保留地献给了酗酒事业,就连写诗也不忘念叨古代酒鬼的逸事。“阮籍醒时少,陶潜醉日多”,这两位前代最有名的酒鬼就是他的精神偶像。有时候家里喝得不过瘾,王绩还要跑到酒店去喝,喝高了便在酒店的墙上涂鸦:“此日长昏饮,非关养性灵。眼看人尽醉,何忍独为醒。”他的诗,总让人产生一种胃下垂的感觉。即便是那首看起来还比较正常的 《野望》,也含有一丝病酒的疲沓和宿酒初醒的落寞。
上官仪:一不小心做了烈士(1)
入朝洛堤步月
脉脉广川流,驱马历长洲。
鹊飞山月曙,蝉噪野风秋。
上官仪(608?-664),字游韶,河南陕县人。虽然姓“上官”,可是他的父亲上官弘的官位并不太“上”,隋朝末年才做到了江都宫副监。因为在江都做官,所以上官一家就把江都认作第二故乡了。江都是隋炀帝最喜欢的地方,那个时代就极有名;后来改名叫扬州,名气只升不降,以至于有“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的说法。上官弘在扬州做了几年官,最后扬州还真成了他的“墓田”。大业末年,天下大乱,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率众弑隋炀帝,上官弘在兵变中被右御卫将军陈棱杀害。正值幼年的上官仪被父亲的部下藏匿在佛寺中,易服剃发,做了几年和尚。与青灯古佛为伴的这几年,是上官仪人生中最艰难却又最关键的几年。佛门藏书甚富,上官仪浸淫其中,成了一名佛学专家。当然,他同时还学习经史,并因此锻炼出了突出的文学才华。
上官仪赶上了好时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他还是个小毛孩,躲在和尚庙里苦读。等到明主登基、天下大定,文士可以派上用场的时候,他刚刚成年,又有了一肚子学问,正好出来做官。杨仁恭主政扬州,听说了上官仪之名,便推举他进京应进士试。上官仪不负众望,一举考中第三名,被唐太宗安排在弘文馆当值。弘文馆是唐太宗即位之后,以原秦王府文学馆十八学士为班底组建而成的极重要的一个参谋班子,它最基本的职责之一便是教育龙子龙孙。唐太宗是个狂热的文学青年,他将弘文馆(之前是秦府文学馆)学士分为三班,日夜轮值,让他们采取车轮战术为自己恶补功课。如此爱好学术和文学的唐太宗,自然倚重年轻而又富有才华的上官仪。但毕竟是术业有专攻,太宗的专业是当皇帝,因此他的文学能力与专业文士比起来尚有一定差距。所以太宗每写好一首诗,在拿出去炫耀之前,都要先交给上官仪修改、润色一番。除了学习,唐太宗的另一爱好便是请文人墨客吃酒赛诗。这样的酒宴,连王公大臣都没资格参加,可是年轻的上官仪却几乎一场不拉地吃下来了。
但唐太宗毕竟是一代明君,他能够给自己喜欢的文学弄臣优渥的待遇,却不让他们在政务上担当过多的职责。所以上官仪的官升得并不快,先是做秘书郎,很多年后才因为参预修撰 《晋书》 而迁起居郎。上官仪一直在宫掖中担任清要之官,也就培养起了对这种官职的深厚感情。数年之后他担任宰相,曾经提拔雍州司士参军韦绚为殿中侍御史,有些人质疑说:两者的品级都是从七品下,所以根本就算不上升迁。上官仪解释道:“这是没见识的人的看法。殿中侍御史的品秩虽然不高,但他的工作场所是宫廷、交接对象是帝王卿相,这哪是一介小小的州县佐吏可以比拟的呢?”说得也是,俗话都说“宰相门下七品官”,那天子门下该算几品?恐怕在外地当个刺史还不如给皇帝牵马捧蹬来得风光呢。
高宗即位后,上官仪被提拔为秘书少监,正式成为皇帝的贴身秘书。这是他飞黄腾达的起点。几年后,在感业寺出家的武媚娘成功杀回宫中,坐上了皇后的位置。很快,当年太宗托孤的几大重臣如长孙无忌、来济、韩瑗和褚遂良等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后,死的死、贬的贬,作为高宗亲信的上官仪终于迎来了机会。龙朔二年,上官仪被授以银青光禄大夫的荣衔,实职是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通俗点说,就是以中书省首长的身份兼任宰相。至此,上官仪达到了他人生的顶点。作为一个文人,能得到的他都得到了,不能得到的也得到了,夫复何求?
上官仪:一不小心做了烈士(2)
然而宰相也不是那么好当的,这个位置还有好多权欲熏心的人觊觎着呢。再则,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何况高宗这只“病虎”的身边还有一头凶悍异常的“母老虎”———武则天。当年的武则天不过是个二奶的身份,现在转正了,行事张狂到了连高宗都无法忍受的地步。麟德初年,武则天把牛鼻子道士郭行真请到宫中搞封建迷信,对武则天心怀不满的宦官王伏胜借机跑到高宗面前揭发了此事。高宗盛怒之下,立即召上官仪入宫问计。上官仪心眼儿比较实,一见龙颜大怒,马上就把他对皇后娘娘的真实看法全盘托出。他说:“皇后专恣,牝鸡司晨,有失妇道。请废之,另择贤后以为天下母仪。”高宗也是这个想法,于是立马让上官仪起草废后诏书。这时,武则天安插在高宗身边的眼线赶紧跑去禀告她,武则天气势汹汹地跑来问罪。可怜的高宗被老婆欺负惯了,看见老婆柳眉倒竖,吓得腿儿直哆嗦,赶紧为自己申辩说:“朕本来没想废你,都是上官仪撺掇的!”就这样,小两口吵了一次架,上官仪却成了替罪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