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还有另外一个仇敌,那就是高宗的废太子李忠。李忠本是后妃刘氏所生,王皇后无子,于是在柳奭的劝说下,立李忠为太子。王皇后被废之后,一肚子坏水的许敬宗为了讨好武则天,提议废李忠而立武则天的亲子李弘。于是李忠被降为梁王,徙房州刺史。李忠怕武后派人暗算他,晚上都穿着女人衣服睡在偏房。后来李忠还被流放到黔州,关押在曾经幽禁太宗废太子李承乾的地方。就这样一条可怜虫,武则天还不放过,硬是想将他置于死地。政治嗅觉灵敏的许敬宗想出了一个歪主意:李忠被封为陈王之时,上官仪曾经在陈王府做过谘议,而王伏胜正好是陈王府的太监;如果告发李忠、上官仪和王伏胜一起谋反,既有较高的可信度,又能一举为武后除掉三个仇人,实在妙不可言。于是,在武则天的暗示下,许敬宗呈上了一道义正辞严的奏折。结果不难想象,上官仪莫名其妙地就掉了脑袋。他的儿子上官庭芝也同时被杀,儿媳郑氏与尚在襁褓之中的孙女上官婉儿也被当作罪孥籍没入宫,充当官奴。几十年后,上官婉儿在宫中也成了一个呼风唤雨的能人,这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不过,婉儿的得宠,使得稀里糊涂掉了脑袋的上官仪最终被追认为李唐王朝的革命烈士。中宗继位,因为上官仪反对武周有功,被追赠为中书令、秦州都督、楚国公,还被隆重地改葬。
再来略略地说说上官仪的诗。上官仪是唐诗发展史上非常关键的一个人物,他琢磨诗律,初步确立了“四声二元化”与“双换头”这两条原则,之后经过沈、宋和杜审言的努力而使得它被广大诗人所接受。这两个概念,说起来不太好理解,但它却是唐诗之所以成其为唐诗的根本。上官仪之前的诗人做诗,按照“八病”严格区分平、上、去、入四声,这导致诗律非常繁琐,即便是学识宏富如沈约者,也哀叹不能尽明,以至于被卢照邻嘲为“八病爰起,沈隐侯永作拘囚”。上官仪初步将四声简化成平、仄,方便了诗人的创作,对于诗律的普及起到了巨大的作用。所谓“双换头”,意思是下一联出句前两字的平仄与上一联对句前两字的平仄相同,用另一个术语表述叫做“粘”。这样,唐诗诗律就从永明声律论的律句、律联扩展到律篇。对唐诗诗律稍有研究的人,就能知道“四声二元化”与“双换头”两条规则对于唐诗的意义。我们现在一般所说的唐诗就是指律诗,而律诗却以这两条规则为根本。所以,可以说,没有上官仪,唐代律诗的体制可能还要再推迟很多年才成熟;说得更严重一点,也许根本就不会有后来青春飞扬的唐诗了。
后人评上官仪之诗“好以绮错婉媚为本”。所谓绮错婉媚,按赵昌平先生的说法,就是“绮错成文而能缘情婉密而得天真媚美之致”,即诗律精审雕润、语言秀逸流丽、情采雍容宛密。上官仪诗歌技巧圆熟,隶事用典,顺手拈来。《唐诗纪事》 载,上官仪有一首诗中用了“影娥池”之典,当时学士没有一个人知道典故的出处。德高望重的令狐德棻召集了十多位学士来讨论此诗,张柬之回答说:“《洞冥记》 记载,汉武帝为赏月而专门建了俯月台,台下开凿了一个人工湖。登台赏月之时,他让宫娥泛舟湖上,月影、人影交织,所以这个湖就被命名为‘影娥池’。这就是此典的来历了。”一席话让令狐老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
“唐初五十年间的类书是较粗糙的诗,他们的诗是较精密的类书。”闻一多先生的话指出了宫廷诗人都有爱用典的毛病。上官仪是典型的宫廷诗人,当然也用典。但上官仪的杰出之处就在于,他最成功的诗反而是那种完全不用典的作品,最有名的如篇首所引的 《入朝洛堤步月》。这首诗声律精审、音响清越,描写作者入朝之时洛堤月下闲步之所见,动景与静景相映、月色共蝉鸣交辉。诗歌全篇写景,未有一字及情;但在景色的细腻描绘中,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雍容自适的感情。《隋唐嘉话》 载,上官仪吟出此诗,群僚“望之犹神仙焉”。这些人全都是文化精英,上官仪一首小诗,为什么能让他们如此佩服呢?他们佩服的不仅仅是上官仪的文采,更是他通过景物描写而流露出来的太平巨宦的雍容神采和淹雅气度。
上官仪贵为宰相,诗又写得好,所以当时诗人竞相学习他的诗,并将他这种风格的诗命名为“上官体”。这是中国诗史上第一个以个人名字命名的诗歌风格,意义非同寻常。
然而,虽然有很多人学习上官仪的诗,但上官仪在诗中所表现出来的气度,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学到。
骆宾王:算博士算不到自己的命运(1)
在狱咏蝉
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侵。
不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
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骆宾王(619-684?),字观光,浙江义乌人。骆宾王名气极盛,却在“初唐四杰”中叨陪末座,实在是有点委屈他。
骆宾王从小就被人目为神童,相传他七岁时在池塘前玩耍,大人指着池塘里几只大白鹅让他赋诗,他随口吟道:“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您看,白毛、绿水、红掌、清波,这小家伙的色彩把握能力实在是没得说。好像唐人中文学天才确实不少,武媚娘就曾召见过一个广州的小丫头,让她以 《送兄》 为题赋诗一首,小姑娘咏曰:“别路云初起,离亭叶正稀。所嗟人异雁,不作一行飞。”啧啧,从意境来看,很有点王勃同志 《山中》 诗“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况属高风晚,山山黄叶飞”的味道,只是稍稍稚嫩些而已。不过,考虑到人家不过是个七岁的小姑娘,能写成这个样子,已经牛皮哄哄了。
骆神童之所以在四杰中排行最后,跟他做人比较低调是有关系的。四杰中的其他三个,尤其是王、杨两个小屁孩,都是仗着自己才华盖世而极其狂妄惹人厌。小骆不,他谦虚着呢。小骆最初在道王府做官,道王李元庆让他介绍一下自己都有些啥本事,小骆摇摇头,啥都不说。他的意思是:俺就是一把锥子,要放在袋子里才能显露出锋芒,叫俺自吹自擂?恕不奉陪。李元庆这小子是个糙人,不懂小骆的深沉,就以为他真是啥本事也没有,所以小骆在道王府不得志就是必然的了。小骆踏实地爬啊爬,终于做到了长安县政府秘书长的位置(一般的县主簿都是八品,因为长安县是京县,所以主簿是六品)。
骆宾王同志谦虚谨慎,做起官来却升迁得很慢,不可能没有牢骚。所以他郁闷之际,时不时会跑到赌馆散散心,结果却落得了一个“落魄无行”的坏名声。武媚娘执政时,骆宾王正当侍御史,上书言事,不知道怎么就触到了媚娘的痛处,先是被扔到局子里关了些日子,然后又贬到浙江临海县做秘书长。骆宾王心中老大不高兴,六品的秘书长他都做着不高兴,何况八品的秘书长?于是,不几天,他撂担子不干了。但是,他心中从此就种下了仇恨武媚娘的种子。
公元684年,名将徐茂公的孙子徐敬业在扬州起兵反对武则天。这徐敬业又姓李,因为他爷爷跟随唐太宗鞍前马后、劳苦功高,唐太宗给赐的姓。所以徐敬业以李唐宗室的名义起兵匡扶王室,特有号召力,不几天就拉起了一支十余万人的军队。骆宾王听说,赶紧投奔徐敬业,一起做事业。徐敬业正需要人才参赞军事,就委托骆宾王来写讨伐武则天的檄文,以赢得天下更广泛的支持。骆宾王写这样的东西相当拿手,一气写成《为李敬业檄天下文》,文采斐然,此文一出,江南州县传檄而下。武则天听说后,让人把这篇檄文念来听。当念到“蛾眉不肯让人,狐媚偏能惑主”的时候她泰然自若,笑嘻嘻的;当念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的时候,她耸然动容,马上把宰相叫来教训说:“你这宰相怎么当的,这样一个才子,怎么就从你的人才清单里遗漏了呢?”
据说徐敬业起兵之前,就令骆宾王想办法争取中书令裴炎站到自己这一边。骆宾王很快就想出了办法,他创作了一首儿歌:“一片火,两片火,绯衣小儿当殿坐。”他暗地里让人教会裴炎庄上的小孩们唱这首儿歌,很快,儿歌就在整个长安的小朋友们间流行了。裴炎偶尔听到了这首儿歌,觉得有点奇怪,于是让人寻访高人给他解释。顺理成章地,儿歌的创作者骆宾王被请到裴炎府上来了。但骆宾王却故弄玄虚,裴炎送他钱财、骏马乃至美女,他一句话都不肯说。等到裴炎请他一起欣赏历代名人图时,骆宾王终于找到机会了。他指着司马懿的肖像说:“这个人是真正的英雄、伟丈夫。”一句话就勾起了裴炎的兴趣。骆宾王接着解释道:“自古以来,重臣执政,很多人都成功地转移了帝祚。我想,您是当朝宰相,也存在这样的可能。只是不知道社会上有没有关于裴氏代政的预言?”裴炎听得心花怒放,马上将“一片火,两片火”的童谣告诉了骆宾王。骆宾王装做才听到这首儿歌,马上下拜说:“‘两片火’,是为‘炎’;绯衣,是为‘裴’。‘绯衣小儿当殿坐’,是说您与司马懿一样,虽然自己做不了皇帝,儿子却能坐天下。”裴炎听了,乐得差点疯掉,立马定下了与徐敬业合谋起兵反武之计。不久,徐敬业从扬州起兵,裴炎准备在长安响应。一天,武则天的情报机关截获了裴炎写给徐敬业的密信,信上只有“青鹅”两字。情报分析专家瞅着这俩字琢磨了半天,仍然不得要领,只好报到武则天处。武则天是个聪明人,看一眼就明白了信件的意思。她解释道:“‘青’者,‘十二月’也;‘鹅’者,‘我自与’也。”也就是说,裴炎打算十二月时在长安城内举兵响应徐敬业。于是,她马上让人捕杀裴炎,同时派出大军围剿徐敬业。徐敬业这个行事莽撞的青皮后生,哪里玩得过老辣的武则天呀,没撑几天,大军就作鸟兽散了,骆宾王也在战争中不知所踪。
骆宾王:算博士算不到自己的命运(2)
再过了许多年,软骨头的宋之问先生从岭南回来,到杭州灵隐寺游览。晚上,他诗兴大发,吟道:“鹫岭郁岧峣,龙宫隐寂寥。”然后就卡壳了,戳在那里徘徊吟哦。这时,僧房踱出一个老和尚,手里端着烛台,问道:“小伙子,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宋之问说:“小生来贵寺,本来想题首诗作为到此一游的纪念,可惜写了两句,诗思便再也接不上。”“把你那两句念来听听,”老和尚说。宋之问念罢,老僧随口接了两句:“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宋之问一听就愣住了,好家伙,这两句诗来得气势非凡,一般人哪里写得出来!列位看官有兴趣可以去读读宋之问先生这首 《灵隐寺》,老和尚这两句便是全诗的警句,其他几句,平平而已。
天亮后,宋先生想再去拜访一下老和尚,讨教一下诗艺,却再也找不着人了。一个知情的和尚告诉他这老僧就是骆宾王。宋之问大惊:“骆宾王不是死了么?”和尚说:“当年徐敬业兵败,徐、骆二人都逃了。平叛的将领抓不到这哥俩,惧怕朝廷治罪,只好胡乱捉了两个跟他们长得像的砍了头送上去,算是交差。后来虽然知道两人没死,他们却不敢再大张旗鼓地缉拿徐、骆了。”为什么呢?因为如果地方官员承认二人没死,那就说明以前是“欺君”。欺君,那可是死罪啊。所以这两条漏网之鱼都能逍遥法外,徐敬业跑到衡山当和尚,活到九十多;骆宾王则在杭州灵隐寺住下了。
但是,这个故事明显又是瞎编。骆宾王诗中有 《在江南赠宋五之问》、《在兖州饯宋五》,说明两人是旧时相识。骆宾王兵败后又没有嫠面变容,怎么做了几年和尚小宋就不认识了呢?葛立方还傻乎乎地解释说:“盖是宾王逃难之时,之问不欲显其姓名耳。”老葛忘了宋之问是个卖友成性的家伙,于他有救命之恩的张仲之他都敢卖,再多卖一个骆宾王,难道他就会内疚得睡不着觉了不成?所以,对这样的花边,咱还是姑妄言之、姑妄听之的好。
不过,虽然骆宾王不待见武则天,武则天却还是颇为看重骆宾王才华的,还特意搜求他的诗文呢。中宗即位后,念及骆宾王保唐有功,再一次下诏求取骆集。于是,这次由郄云卿编辑的 《骆临海集》,便流传到后世了。
每个诗人都有自己个性化的写作方式。据说杨炯就喜欢连用古人姓名,什么“张平子之略谈,陆士衡之所记。潘安仁宜其陋矣,仲长统何足知之”,文章里到处都是已死之人的名字,所以大家把他的文章称为“点鬼簿”。而骆宾王喜欢用数字构成工整的对仗,如“秦地重关一百二,汉家离宫三十六”之类,故而人们送他一个绰号叫“算博士”。
可惜,这位“算博士”怎么也算不到自己的命运,要不然他就不掺和徐敬业的事儿了。
卢照邻:一个彻头彻尾的衰人
长安古意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
百丈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
啼花戏蝶千门侧,碧树银台万种色。
复道交窗作合欢,双阙连甍垂凤翼。
梁家画阁天中起,汉帝金茎云外直。
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
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
生憎帐额绣孤鸾,好取门帘帖双燕。
双燕双飞绕画梁,罗纬翠被郁金香。
片片行云著蝉鬓,纤纤初月上鸦黄。
鸦黄粉白车中出,含娇含态情非一。
妖童宝马铁连钱,娼妇盘龙金屈膝。
御史府中乌夜啼,廷尉门前雀欲栖。
隐隐朱城临玉道,遥遥翠幰没金堤。
挟弹飞鹰杜陵北,探丸借客渭桥西。
俱邀侠客芙蓉剑,共宿娼家桃李蹊。
娼家日暮紫罗裙,清歌一啭口氛氲。
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骑似云。
南陌北堂连北里,五剧三条控三市。
弱柳青槐拂地垂,佳气红尘暗天起。
汉代金吾千骑来,翡翠屠苏鹦鹉杯。
罗襦宝带为君解,燕歌赵舞为君开。
别有豪华称将相,转日回天不相让。
意气由来排灌夫,专权判不容萧相。
专权意气本豪雄,青虬紫燕坐春风。
自言歌舞长千载,自谓骄奢凌五公。
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
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唯见青松在。
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
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
卢照邻(634?-689),字昇之,河北涿州人。范阳卢氏,自东汉卢植以来,一直是北方的传统大族。单就文人来说,隋唐间就出了卢思道、卢照邻、卢纶、卢仝等好几个诗人,也算得上是诗礼传家的高门。
卢照邻自幼聪慧,十余岁就以博学闻名,还善于写文章。他最早做的官是邓王府典签,邓王李元裕对他极为看重,曾对别人说:“西汉梁孝王有司马相如这样的大才子做幕僚,小卢就是寡人的相如啊。”这话当然不算太高抬卢照邻。卢照邻曾经在著作局与人比赛作 《双槿树赋》,赋成之后被许多人传抄,一时长安纸价大涨。这篇 《双槿树赋》 如此有名,以至后来人们都把著作局改叫“双槿署”了。
可惜卢照邻八字不好,虽然他也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但是,“名相如,实不相如”,这位“相如”的绯闻完全不能跟西汉那位相如比。根据现有资料,我们只知道他曾经与一个姓郭的川妹子有过一段艳遇,还信誓旦旦地跟郭小姐发誓说要娶她;结果他一回长安,就把这事儿给忘脑后了。倒是他哥儿们骆宾王喜欢打抱不平,写了一首 《艳情代郭氏答卢照邻》,把卢照邻嘻笑怒骂了一通。不过,在“多愁多病身”上,卢照邻可比那个相如“强”多了。那个相如还只是有点糖尿病,注意一下饮食就无大碍;可卢照邻患的病要严重得多,足以让人痛不欲生。
卢照邻是初唐四杰中最衰的一个,历代文人中罕有其匹。他在邓王府干得好好的,不知道犯了啥事儿,被人抓进局子里了。幸好邓王对他还不错,想法把他给保出来了。可是从此后他却再也没脸在邓王府混,只好选择离开。之后,卢照邻做了一任新都县公安局长。大好生活才刚刚开始,命运中那个幽灵就开始作恶了:尊敬的卢局长,他患了中风。
在蛀书的印象中,中风这病好像是老年人的病。可能是卢照邻写文章写得太猛,身体机能过早地衰老了吧,所以他也中招儿了。先是双脚痉挛,后来一只手也罢工了。手脚不灵便,怎么带领众捕快抓贼呀,卢局长只好主动请辞。
对于卢照邻来说,无官并不就意味着一身轻———他得想法子治病啊。这位涿州病人为了治病,隐居在太白山中学道、炼丹。炼丹这东西,蛀书一直以为是骗人的把戏。当年英气盖世的唐太宗,就是吃了王玄策将军带来的印度游医炼的丹,仙去了;《红楼梦》 中的贾敬老爹,吃丹吃得肚子硬得像石头,最后也“得道”了。不过,据说卢照邻还真炼出了能治病的丹,吃了自己炮制出的仙丹后,腰好腿脚好、吃嘛嘛香,走路也不抽筋了。
要是卢照邻的日子就这样继续下去,那他就不是天下第一衰了。他的病症才好了些,偏偏遇上了老爹去世。卢照邻是个孝子,老爹仙逝,他哭得死去活来,结果伤心过度,把吃进去的丹呕出来了。辛辛苦苦好多年,一病回到解放前,他的手脚又停摆了。
病情恶化之后,卢照邻决定不再做道士,而是改做隐士。于是他迁居阳翟具茨山下,在那里买了几十亩田,过起了小日子。可是他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以致一连十多年连床都起不了,那才叫一个惨呀。每当艳阳高照、风和日丽的时候,老卢便吩咐家人把他从屋子里抬出来,一个人独自面对满溪烟云,暂时宽解一下愁闷。在病榻上,他悲哀地写下《释疾文》说:“复帱虽广,嗟不容乎此生;亭育虽繁,恩已绝乎斯代。”唉,有什么别有病,没什么别没钱,看来这是古今相通的大道理啊。卢照邻知道自己这病是没法治好了,于是让人事先给自己挖好墓坑,有事没事便躺进去体会体会。最后,他失去了与病魔周旋的耐心,跟家人一一诀别之后,跳入颍水,走了,享年四十岁,真是天妒英才。
卢照邻是个十足的衰人,身体衰,官运更衰。他在 《五悲文》 中说:高宗重视官员的吏干,可是他却是个儒士;武则天时酷吏得志,他却因为炼丹而迷上了道家学说;最后朝廷祭祀中岳,在全国范围内征辟才士,他却早已卧床不起了。总之,他的一生是“树杈打兔子———每一下都打在空里”。
唉,造化弄人,只是弄得忒狠了些个。
杜审言:拟把疏狂图一名
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
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
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
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蘋。
忽闻歌古调,归思欲沾巾。
杜审言是谁?答曰:杜甫他爷爷。杜甫诗云“吾祖诗冠古”、“诗是吾家事”,说的就是他这位活宝爷爷。
杜审言(646?-708),字必简,湖北襄樊人。据说是晋征西将军杜预之后,不知真假。唐朝皇帝本是胡人出身,为了不被华夏衣冠鄙视,他们便与老子李耳攀了亲戚。自从这个坏头一开,大家都跟着吹自己的祖宗,搞得我们这些可怜的现代人直犯糊涂。又扯远了,接着说杜审言。话说杜先生是“文章四友”之一,而且还是四友中文采最出众的一个。不过,杜审言的文名再大,也不及他吹的牛皮大。
“文章四友”说起来是个群体,其实在这个群体中,杜审言除了敬重崔融之外,其他两个他都不怎么感冒———尤其瞧不起苏味道。杜审言敬重崔融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崔融年长官大,对他有知遇之恩,所以崔融死了他还给披麻戴孝。但是瞧不起苏味道就不好理解了,这苏味道虽然有点儿圆滑,做什么事情都“模棱持其两端可也”(所以人送诨号“苏模棱”),但毕竟没做啥对不住他的事儿啊。当年苏味道刚被任命为人事部副部长,杜审言就对别人说:“完了,苏味道死定了。”旁人大吃一惊,赶紧问苏味道犯了啥事儿。杜审言说:“没啥,因为他当人事部副部长,所有任免官吏的文书都要由他经手。要是老夫写的文书到了他手中,他见识了老夫的斐然文采,还能不羞惭而死?”还好,苏味道不是周公瑾,没有那么小的气量;所以他没这么没出息地死掉,后来才做到了宰相。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两点:一是杜审言先生很狂,而且不是一般的狂;二是古代公文是相当有文采的,绝对不像当代的公文,味同嚼蜡不说,还错别字一大堆。蛀书曾经蛀过一本 《唐大诏令集》,对唐代公文相当佩服。比如唐太宗批评士族婚姻失序的诏书就写道:“市朝既迁,风俗陵替。燕赵右姓,多失衣冠之绪;齐韩旧族,或乖德义之风。”乖乖,这才叫文章呢,蛀完后口齿留香、久之不去。
杜审言的名言是“吾文章当得屈、宋作衙官,吾笔当得王羲之北面”。算你狠,写起文章来连屈原、宋玉都只配给他打下手,写起字来连王羲之都得臣服。狂妄的人一般都比较讨人厌,文章写得好也没有用。杜审言太狂,得罪的人就多;所以,好不容易做到了洛阳丞,他却又被贬到吉州做司户参军。在吉州那会儿,他的两个同僚———司马周季重和司户郭若讷,估计是多次被杜审言严重鄙视,以至于伤害了幼小的心灵,有一天两人终于出离愤怒了。他们合伙给杜审言罗织了一个什么罪名,把他关在局子里,打算干掉他以泄私愤。眼见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周司马摆了一桌喜酒庆祝。正喝得高兴,杜审言的次子杜并,一个十三岁的小朋友,哭哭啼啼地装作来向周大人求情,却在袖子里掖着一把刀,瞅个冷子,一刀就把周季重结果了。当然,他自己也壮烈牺牲了。周季重临死的时候叹息说:“TMD,郭若讷这小子害惨老子了,他居然不告诉俺杜审言有这样孝顺的儿子!老子死得冤啊!”杜审言的事情本来是当年大唐官场上的小事,但经杜并小朋友这么一闹,事情搞大了。朝廷官员纷纷声援为父报仇的小杜,日后号称大手笔、轻易不给别人写文章的苏颋,也主动给这个勇敢的小朋友写墓志,另外一个名人刘允济则写了祭文。至于杜审言,托儿子的洪福,保住了一条老命。
后来,杜审言从吉州回到洛阳,因为文名籍甚,武则天召见他,打算提拔使用。见得面来,武则天问:“杜爱卿,今日见朕,可欢喜否?”杜审言当然高兴,山呼万岁,纳头就拜。武则天又说:“既然爱卿欢喜,那你就写一首 《欢喜诗》 吧!”于是杜审言当场赋 《欢喜诗》 一首,武则天读了非常高兴,马上就把他安排到作家协会做著作佐郎。
杜审言的狂劲儿是一以贯之的,至死不改。将死的时候,著名诗人宋之问前来看望他,杜审言对他说:“唉,不容易啊,老夫活着,你们这些小青年都出不了头。现在老夫快死了,你们高兴了吧?”你看你看,大家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这老头儿要死了仍然不肯厚道一点,真是没治。
平心而论,这老头儿诗写得确实不赖,而且对律诗体制的成熟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实在是有狂妄的资本。不过,他若知道别人管他孙子叫“诗圣”的话,估计他还会更狂的。
王勃:生得伟大,死得窝囊
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王勃(650-676),字子安,隋末大儒王通之孙。这个家族秉自然之造化、钟天地之灵秀,上下三代,牛人多如牛毛。单说王勃爷爷辈,王通号文中子,儒家学问可了不得,贞观年间好几任宰相都是他的学生。王通的两个弟弟,王度,写 《古镜记》 的那个,开唐代传奇之先河;王绩,号东皋子,又号醉吟先生,历史上最有名的酒鬼之一,还写得一手好田园诗,深得陶渊明真传。
再说这王勃三兄弟,勔、勮、勃,个个文采出众,他老爸的朋友杜易简———杜审言的兄弟,见哥们儿生了这样三个聪明儿子,羡慕得要死,给哥仨取了个外号,叫“王氏三株树”。三兄弟中,王勃年龄最小,却是最聪颖的,相传六岁就能写出流利的文章。王勃之所以这么厉害,是因为他小时候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位仙人拿墨泼了他一袖子,所以就跟江郎得了郭璞赠的彩笔一般,立马就成了文学天才。当时有个大儒颜师古写了本 《汉书注》,天下读书人都奉为圭臬,拿它当教科书使。王勃九岁的时候看 《汉书注》,给老颜揪了一大堆错误,另外写了一本十卷的《汉书指瑕》。颜老师在天之灵若是知道有如此牛皮哄哄的后生,肯定会激动得老泪纵横。
王勃写文章很有个性。他总是先让人磨好墨、备好纸,自己却用被子盖住头,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一觉醒来,提起笔来就写,文不加点、一气呵成。传说这叫“打腹稿”。蛀书上中学那会儿有个同学,作文时总是先两眼望天,嘴里吐着泡泡,等别人都写得差不多了他才动笔,却总是比别人先写完。到现在为止,我都没有整明白这哥们儿打的是什么稿。
十四岁那年,大多数人初中都还没毕业呢,王勃已经高中幽素科,官授朝散郎。沛王李贤听说王勃后,赶紧请来给自己做修撰。王勃年少得志,却没啥社会经验,难免会吃苦头。当时诸侯王之间风行玩斗鸡游戏,王勃一时兴起,为沛王写了一篇 《檄英王鸡》 助威。“檄文”这样的玩意儿,本来是开战前讨伐敌方的文字,王勃“讨伐”英王李显家里的斗鸡,地球人都知道这是开玩笑,可是唐高宗这个死脑筋偏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这是在挑拨他的宝贝儿子们的关系。可怜的王勃,被高宗一怒之下赶出沛王府,无处安身,只好跑到四川旅游散心。唉,这位高宗,也忒没有幽默感了,怪不得他老婆武则天在他死了以后要找小白脸。
王勃很有孝心,觉得老爸年纪大了,怕他身上某些零件出问题,找江湖游医不放心,所以自己先学点医术准备着。于是他拜长安名医曹元为师,尽得曹医生真传。后来又听说虢州盛产药草,于是央求朝廷派他到这个地方做参军。
可惜王勃年少气盛,处世经验不足,才吃了苦头,又栽了跟头。有一个官奴曹达,正被朝廷缉拿,王勃不怕事,将这个火药桶藏在家里。到后来风声越来越紧,王勃终于怕了,于是又私下里将曹达杀人灭口。事泄之后,王勃被抓起来,一审判处死刑,只等秋后问斩。还好,王勃运气不错,正赶上朝廷大赦,保住了一条小命。但是王勃多次撞高压线,死罪虽免,活罪难逃,政府鉴于王勃有才无德,来了个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还专门下文件,把他永远开除出公务员队伍。他老爸王福畤也因为教子无方,被贬到交趾做县令。交趾可远了,当时是鸟儿飞过不拉屎的地方。唉,一个孝子,把老爸害得这么惨,估计王勃连死的心都有了。
王勃丢了官,只好到处瞎晃荡。虽然没有正当职业,但因为写得一手好文章,他就做了个自由职业者,日子过得挺逍遥。他偶尔为人捉笔代刀,得来的银子、玉帛堆了一屋子,花都花不完,所以被人称为“心织舌耕”。有一天,他正在扬州泡美眉,听说南昌的洪都府阎都督要搞一个文人笔会,地点就在南昌的滕王阁。王勃掐指一算时间,乖乖,就在明天,看来赶不上了。有一个老头(据说是江神)说不妨,给王勃的船扇了一阵风,一夜之间,他的船就从扬州溯流而上,到了南昌,正赶上这次笔会。
话说这阎都督搞笔会是要贩卖私货的,他有一个东床佳婿吴子章,据说很有文才。都督嘱咐女婿事先写好 《滕王阁序》,准备到时候拿出来宣读,挣点名声和人气。宴会上,阎都督假惺惺地问有没有哪位大才子愿意出来写篇《滕王阁序》,作为这次大会的总结性文件,交给路透社发表。大家都知道都督大人的心思,默不应声。只有王勃这只初生犊子不怕,勇敢地伸出脑袋接石头。阎都督心里老大不高兴,拂袖离席,只叫手下把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勃写的东西抄进来给他看。手下抄下“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都督鼻子里哼了一下,心想:“老夫就知道你会这么写。”手下接着报来:“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阎都督还是摇头:“老生常谈,不中不中。”到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时候,都督拍案叫绝,转头对女婿说:“那个谁,你的文章就别拿出来献丑了。”
阎都督虽然怀了私心,却还颇有肚量,敢于承认王勃比自己的女婿强。不像现在的人,胡搅蛮缠的。至于“抄了也爱你”,那就更没脑子了。咦,好像又跑题了?赶紧回来。王勃四处旅游,既然游到江西来了,那就干脆再游远一点儿,到交趾探望老爸去吧。王勃先从陆路到徐闻,渡海到海南岛,再从海南岛坐船前往交趾,谁知路上遇到台风碧利斯,他坐的船翻了。列位看官别着急,王勃没被淹死,他被人捞起来了。
可惜的是,翻船事故中没被淹死的王勃同学,却因惊吓过度,捞起来的时候已经两眼发直,不久就死掉了,年仅二十七岁。唉,一个生得那么伟大的人,居然死得如此窝囊。
杨炯:我酷故我在
从军行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杨炯是个酷哥,不过不是故作深沉的酷。这里说的“酷”,不是“cool”,而是冷血。
杨炯(650-693),陕西华阴人。作为初唐四杰中的后起之秀,杨炯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十三岁举神童,授校书郎,吃起了皇粮(蛀书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河里摸鱼呢,一叹)。这杨炯年少得志,未免有点鼻孔朝天,逮着谁都要调侃戏谑一番,因而得罪了不少人 (当今神童的父母不可不引以为鉴)。比较夸张的一件事是,他曾经把那些峨冠博带、人五人六的大臣们称为“麒麟楦”。楦是啥玩意儿?列位路过皮鞋店的时候仔细瞧瞧,那种用来做鞋的模型即是。别人不解,问“麒麟楦”是什么意思。杨炯解释道:“见过戏子妆扮麒麟么?他们画成麒麟牛皮哄哄的样子,然后裹在驴身上,看起来挺像回事。等到戏演完了,剥下麒麟皮,结果仍然是一头蠢驴。”这杨炯不知厉害,分明是把朝臣都骂成驴了。一竿子打倒一船人,将阶级斗争扩大化,这不是引火上身么?驴发起怒来连老虎都敢踢,宰相发起怒来,杨炯能不倒霉?于是有人找了个他爷爷的兄弟的孙子参预谋反的理由,贬了他的官。
在梓州干了几年司法参军,朝廷以为杨神童吃了点亏会变老实点,于是提拔他当了筠连县令。张说爱护人才,怕杨县令胡作非为,特意写了一篇小文章,告诫他做父母官要厚道些。可是杨县令听不进去啊,一不高兴就拿板子打人屁股,打得皮开肉绽是小事,打得呜呼哀哉是常事。史载杨县令“至官,果以酷称”,真是一个大酷哥。不过,据说“酷”哥大都比较清廉,应该没有多少贪墨之举吧。
除了喜欢请人吃竹笋炒肉之外,杨县令还有一个爱好,就是到处题字。哪里有个亭台楼阁,不管人家乐不乐意,他必定要给写个匾额。做人不低调,容易惹人笑。所以杨县令不由得长叹:做人难,做有权的人更难,做个既有权又有才的人真是难上加难。
当时的人给“初唐四杰”排了一下座次,叫做“王杨卢骆”,杨炯高居第二。杨炯对此排行榜大不以为然,说:“吾愧在卢前,耻居王后。”有人搞不懂,王勃那么牛叉他不服,为啥又对把自己排在卢照邻前面深感惭愧呢?大概是因为老卢比他大二十岁的缘故吧。至于王勃兄弟,年龄跟他一般大,做官还比他晚一年,排名居然在他之上,他心里当然不爽了。
不过,王勃死后,杨炯给他的文集写了篇序言,对他的评价倒是极高。人死为尊,杨酷哥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崔融:写文章也能写死人
塞上寄内
旅魂惊塞北,归望断河西。
春风若可寄,暂为绕兰闺。
崔融(653-706),字成安,山东济南人。可能列位看官都觉得崔融这厮是个寂寂无名的家伙,不过,在他那个时代,崔融却算是最牛叉的文化名人之一。还记得“文章四友”这个名头吧?崔融就是四友中的老大。
崔融时代的最高统治者武则天跟曹阿瞒有点像,都是重才轻德;再加上武则天患上更年期综合症后喜怒无常,大家能不能升官发财,甚至能不能保得住吃饭的家伙,也就是女皇一句话的问题。这样,做事业与拍马屁两者的投入与产出完全不成正比,孰轻孰重,那些老于世故的大臣们心里跟明镜似的。所以在那个君臣关系严重不健康的时代,谁都不会刻意砥砺名节,大家都以会拍马屁为荣、以做人正直为耻。于是,在这个时代涌现出了以杨再思、沈佺期、宋之问、苏味道等为代表的一大批杰出的马屁大师。
崔融年轻的时候倒是个好孩子,只是后来在官场跟马屁精们学坏了而已。年轻的崔融先生学习相当努力,是架极厉害的考试机器,据说一连考了八个制科,科科高中。蛀书蛀过几本史书,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考试比他更厉害的。唐代搞的是素质教育,会考试的人一般来说都是有真本事的。所以中宗李显在做太子的时候,特意把他请来做侍读,东宫所有的重要文书都是崔大学士的手笔。武则天祭中岳时,读了崔融所写的 《启母庙碑》,非常喜欢,钦点他来写封禅的碑文。得到了武则天的重视后,崔融官运亨通,几年时间就做到了凤阁(中书)舍人。
其时小白脸张氏兄弟得志,不知道崔融怎么就踩着张昌宗的尾巴了,一下子被贬出京城做婺州长史。崔融这才恍然大悟:事业做得好,不如马屁拍得妙。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于是他开始虚心地学起拍马屁来。拍得张昌宗一高兴,马上把他调回京做礼部郎中,兼任武则天的秘书。从此,崔融的官位上去了,名节却毁了。
有一个道行极高的马屁精向武则天上了一个折子,胡说张昌宗是仙人王子晋的后身。武则天一听,还真的让张昌宗穿上仙人的羽衣,骑在木鹤上吹箫,搞得蛮像回事。大臣们纷纷写诗称颂这次盛典以及小白脸的“仙”意,苏味道写道:“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崔融写道:“昔遇浮丘伯,今同丁令威。中郎才貌是,藏史姓名非。”论拍马屁的水平,崔融的诗明显胜过苏味道,所以那次唱和以崔融为第一。可惜后来却是苏味道先做到了宰相,崔融心里不忿,讽刺他说:“老夫的诗之所以不如您的,是因为诗里没有‘银花合’啊。”苏味道当然不肯示弱,立即回应说:“您的诗里虽然没有‘银花合’,但是有‘金铜丁’呀。”意思是,俺老苏的诗虽然拍马屁,但你的马屁更响,咱哥俩一个半斤一个八两,就谁也别笑话谁了。
不过马屁归马屁,崔融的文章写得确实不赖,特别是写文采华丽的典册文章,可以说是一世无匹。所以朝廷遇到比较重要的典礼,一般都会特意指定让他起草诏书。相传武则天死后,中宗就让他写 《则天皇后哀册文》。崔融为对他有知遇之恩的武后写哀册文绞尽脑汁,尽力把这篇文章写得高华典重,结果用力过猛,文章写好了,人也翘辫子了。
原来写文章也能写死人,好吓人哦。
郭震:做个幸福的傻子
蛩
愁杀离家未达人,一声声到枕前闻。
苦吟莫向朱门里,满耳笙歌不听君。
当年,唐太宗看着新科进士鱼贯而入,得意地说:“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做皇帝的得了意,却苦了读书人。不像南宋以后搞应试教育,唐代搞的还是素质教育,却也把读书人整得苦不堪言。每年N多人参加科举考试,最后金榜题名的却只有十几、二十个。这样就产生了许多感叹科场失意的作品。这些作品中最有名的当然是张继的 《枫桥夜泊》,不过郭震的 《蛩》也颇受好评。
郭震(656-713),字元振,河北大名人。他十六七岁的时候在太学求学,后来出了大名的薛稷,就是他的同班同学。郭震这孩子小时候有点傻,据说他家里给他送来四十万钱的零花钱,有一个骗子知道了,穿上孝服来找他,说:“郭大哥,俺家里穷,祖先死掉了,一连五代都没有钱把他们送回老家安葬,您可怜可怜小的,借点钱办丧事吧。”小郭一听,大发恻隐之心,连人家姓什名谁都不问,居然就把还没启封的四十万钱一股脑儿都送给他,看得薛稷目瞪口呆。唉,人傻到这种程度,恐怕后世就只有一个叫郭靖的家伙跟他略微能比一比了。
不过傻人有傻福,郭震居然十八岁就考上进士了,比王维还天才。郭震做的第一个官是通泉县公安局长,本来是保一方平安的官员,他却带头干起违法犯罪的勾当来。干什么坏事呢?原来,郭震组织了黑社会,自己当老大。手下那么多兄弟要养活,去哪里弄钱呢?年轻的郭局长的办法是印伪钞和当蛇头。
盗铸私钱跟掠卖人口在当时都是死罪,加上执法犯法,够砍郭局长三次头了。武则天听了很恼火,命人把郭震捉拿进京,要亲自审判他。谁知三五句话下来,武则天却被郭震的不俗谈吐迷住了,不但没治他的罪,反而让他把自己写的诗献上来欣赏欣赏。郭震呈上 《宝剑篇》,武则天看了后更是高兴,拿去向大唐作家协会主席李峤炫耀。于是郭震被提拔为右武卫铠曹参军,还被派到吐蕃去当裁军大使,从此后官运亨通,一路做到了宰相。
年轻、有才,再加上人长得帅,于是当朝宰相张嘉贞先生看上了他,把他请到家里,说:“我有五个未嫁的女儿,我让她们每人手牵一根红丝线站在帐幔后面,你随便选一根线,线那头是谁,我就把谁嫁给你做老婆。”郭震的运气真不赖,在那一团乱麻似的红线中随便扯了一根,居然就挑中了张府最漂亮、最贤惠的三小姐。三小姐运气也不错,父亲是宰相,嫁了个郎君,后来也当了宰相。据说,唐代翁婿同做宰相的,也就只有他们家了。
郭震以胆大著名。他不但视法律如无物,就连妖精都不怕。据说有一天深更半夜,一位长得奇形怪状的大头客人前来拜访他。大家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妖怪,所以都吓得要死。郭震一点都不怕,他拿起笔、沾上墨,在大头鬼的脸颊上题了两句诗:“久戍人偏老,长征马不肥。”写完了,还笑眯眯地再朗诵一遍。其实鬼都是欺软怕硬的,人家郭震不怕它,它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选择消失。过了几天,郭震与人到公园里散步,发现一段巨大的朽木上长着一朵硕大的白木耳,前几天他题的两句诗赫然在目———原来是个木耳精呀,正好可以用来熬一大锅木耳粥。
可惜,郭震是武则天看中的人,她的孙子唐明皇不喜欢。所以唐明皇一即位,就在骊山隆重地搞了一个阅兵仪式,借口郭震所率部队军容不整,把他流放到了广东新兴。最后,他就死在南方了。
郭震这小子家里那么有钱,却还嚷着“苦吟莫向朱门里”,看来唐朝官员不太喜欢有钱人,真是没天理。可惜郭震没有生在咱们这个盛世社会,要不然“朱门里”住的同志们早给他发请柬了,哪里还用得着他发愤蛀书考进士呀。
宋之问:人可以无耻到我这种地步
度大庾岭
度岭方辞国,停轺一望家。
魂随南翥鸟,泪尽北枝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