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初含霁,江云欲变霞。
但令归有日,不敢恨长沙。
宋之问(656?-712),又名少连,字延清,山西汾阳人(也有人说他是河南灵宝人)。他的父亲宋令文是个牛人,有文才、善书法,还力大如牛,被人称为“三绝”。宋令文老先生有仨儿子,之问、之悌、之逊,分别以诗文、勇力和草隶闻名,人谓各得其父一绝。当时,宋之问与沈佺期两人齐名,二人并称“沈宋”。可惜,哥俩都是烂人。
宋之问学问确实不错,早年跟神童杨炯共事,杨神童对他也是挺佩服的。有一次武则天带着一帮大臣去龙门公费旅游,搞了一个诗歌大赛,锦标是一领锦袍,谁先写好诗谁得。左史东方虬才思敏捷,捷足先登,武则天很高兴地把锦袍赏给了东方虬。东方虬锦袍穿在身上还没捂热呢,宋之问的诗也写成了。武则天一看,咦,虽然宋先生作文的速度比东方虬慢了那么一点儿,可那质量却高了不少。于是,武则天夺过东方虬的锦袍,改赐宋之问。
武则天真是小气,锦袍都赐给东方虬了,还把它要回来。不就是一领锦袍么,就是皮尔·卡丹牌也值不了几个钱嘛,一人送一件你会死啊?不过,武则天搞中华诗词大赛倒是使臣下大都学会了写诗,而且他的儿子也继承了她赛诗的传统。中宗景龙三年,李显也组织大家赛了一次,大赛组委会主席便是大名鼎鼎的上官婉儿。大臣们交上诗卷后,婉儿开始评议。她站在楼上,把看不上眼的烂诗都扔下来,纷纷扬扬跟雪花一般,一会儿手头就只剩下宋之问和沈佺期两个人的试卷了。过了一会儿,沈佺期的诗也被扔下来,宋之问先生光荣地获得了文学大奖。上官婉儿评议道:“沈、宋二人的诗都好,难分伯仲。不过,沈佺期最后写道,‘微臣凋朽质,羞睹豫章材。’文气到此已尽。宋之问结句是‘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有点余音袅袅的味道。”一番评骘,公允得连落榜的沈佺期都心悦诚服。
古人说“文如其人”,说这话的人肯定没见过潘安仁,也没见过宋之问。宋之问看到武则天的北门学士颇有权势,也想混进去捞点政治资本。可是武则天嫌他有口臭,不要。蛀书以前听说大学生们时兴毕业前整容,颇不以为然,看了宋之问的故事,我决定不再对此发表意见了。攀不上武则天这棵大树,宋之问就改而拍她的小白脸张易之的马屁,乃至心甘情愿地为张易之捧夜壶,把全天下的士人都恶心坏了。张易之就是那个时候的超女,红得快,败得也快。小白脸一倒,宋之问就倒霉了,被撵到广东罗定,天天吃穿山甲。在罗定过了几年苦日子,宋之问受不了,私自逃回洛阳。途中写了首诗,说是“近乡情更怯”,好一副可怜兮兮的糗样。在洛阳,宋之问躲在张仲之家,惶惶如丧家之犬。张仲之此时正跟驸马都尉王同皎一起商量如何革武三思的命,估计张仲之先生以为他收留了宋之问,老宋应该不会这么忘恩负义吧,所以密谈这件掉脑袋瓜子的事儿也没怎么避着他。没想到,宋之问偷偷地叫侄儿把他哥俩给告发了,武三思一高兴,赏了宋之问一个鸿胪主簿。
卖友求荣后,宋之问颇得意了一回,官升了又升。可是狗改不了吃屎啊,朝廷让他主持科举考试,他却找考生家长要钱,把一些南郭先生招进来了。东窗事发后,朝廷把他撵到绍兴当政府秘书长。睿宗即位,厌恶宋之问名声太臭,又把他贬到更远的钦州,再后来干脆赏给他一壶药酒,超级无敌厚脸皮宋之问就这样报销了。
关于宋之问的无耻还有一段公案。据说当时另一位著名诗人刘希夷是他的外甥,刘希夷写 《代悲白头吟》 的时候,先写了两句“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很有点林妹妹 《葬花吟》 的味道),马上想起了潘岳曾经写诗给石崇说“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结果哥俩真的同一天被砍头的事儿,觉得很不吉利,于是去掉了;接着又写出了两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于是刘希夷长叹道:“死生有命,岂由此虚言乎!”干脆把这四句诗全都保留下来。宋之问看见外甥写的东西,非常喜欢后两句,央求刘希夷把这两句让给他。刘希夷先是答应,后来却又把这两句拿出去发表。宋之问大为光火,把小刘骗到自家别墅里,让家奴用土囊把他捂死了。据傅璇琮先生等人考证,这个故事十有八九是虚构的。沈德潜猜测说,可能是因为宋之问人品污下,所以人们才会编出这个故事来恶心他。
一句话,活该。
陈子昂:咱们愤青有力量(1)
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愤怒青年,简称愤青,原本是鲁迅先生发明的词儿,用来形容对社会现实心怀不满的愣头青。愤青本来是一支健康向上的力量,推动社会进步,功莫大焉。所以说“江山代有愤青出,各领风骚数十年”嘛。陈子昂便是唐代第一批曾经获得过“十大杰出青年”称号的愤青。可惜的是,后来人们把在网上到处拍板砖的也归入了愤青一途,甚至还整出了一个“粪青”的诨号,实在有失忠厚之旨。
陈子昂(659-700),字伯玉,四川射洪人。据说体貌柔雅,颇有点美男作家的意思。加之家财万贯而又轻财好施,所以跟他有过交往的诗人们,比如东方虬、卢藏用等人,都对他相当佩服。但是,小时候的陈子昂其实是个问题少年,仗着家里银子多,不愿好好学习,到十八岁了还扁担倒下来不认得是个“一”字。他当时的做派,史载是“任侠使气”,其实就是与一帮二流子、水老倌赌博、勾女,当街头霸王。陈子昂不争气,他的父母虽然很生气,但也无可奈何。好在陈子昂还有一个叫陈铎的堂弟,自幼聪颖、文才出众,整个陈氏家族的人都把期望寄托在这位小朋友身上。至于陈子昂,就让他做个烂仔得了。可惜的是,不久以后,陈铎便夭折了,陈氏家族的希望也夭折了。为了把陈子昂培育成家族的新希望,陈家的人决定把他带到梓州府学去陶冶陶冶。说来也奇怪,陈子昂在府学呆了很短的一段时间,脑瓜子突然开窍了,从此便改过自新,爱上了学习。幸运的是,那个时代在学校里是学不到坏习气的。所以陈爸爸、陈妈妈一高兴,就把宝贝儿子送到梓州最有名的重点中学念书。这个学校位置就在现在的射洪县金华山,当时其实是一个道观──现在,这里还有陈子昂留下的遗迹:读书台。蛀书在这里为读书台做个免费广告,谁家有讨厌学习的孩子,不妨带他来这里参拜参拜,说不定他们中间还会出一个新时代的陈子昂呢。跑题了,回来。古代的好学校基本上都设在山沟沟里,像后来宋代的四大书院中,岳麓书院在岳麓山中、白鹿洞书院在庐山脚下、嵩阳书院在少林寺附近,只有应天府书院在商丘城南,离城稍微近些。山里没有网吧,也没有迪厅,学生们不读书就没别的事儿可干,所以学习成绩都好。蛀书觉得,现在的学校也可以考虑通通搬到山沟沟里头去,肯定可以保证教学质量(以上纯属馊主意,当真上当者活该)。古人为啥要到道观里读书呢?原因有二:一是古代基本没有公共图书馆,只有道观、佛寺里才有比较多的藏书;二是古代佛寺道观里基本都会提供免费的食宿,贫寒士子可以把这里当宏志班。反观现在的寺庙,不但没有免费食宿,就连进去瞅一眼都得奉上若干银子。蛀书前次去庐山东林寺,卖门票的小沙弥就毫不客气地收了我五个铜板(原价十元,持学生证打五折),不过奉送了两句“阿弥陀佛”。
又跑题了,赶紧回来。陈子昂在金华山学校的几年时间,可谓是学业精进、一日千里。几年以后,他便信心百倍地进京赶考了。青年陈子昂不但文章写得好,脑子也相当活络。他深知,要考进士是不容易的事儿,如果没有贵人引荐,基本上就是抓瞎。陈家虽说是亿万富豪,不过那时候还不兴官商一家,所以没人撑腰。怎么办?别急,陈子昂自有妙计炒作自己。
陈子昂:咱们愤青有力量(2)
炒作?对,陈子昂是当时天下第一炒作高手,比现在的明星经纪公司的手段高了去。当时,陈子昂在洛阳街上闲逛,遇到一个胡僧,穿得破破烂烂,看起来疯疯颠颠,在街上练摊呢。这胡僧出售的东西也就是一把琴,看起来跟他那智商很有一比的一把破琴,却要价一百万。这不是坑人么?所以所有的人都撇嘴———把咱都当傻子耍么?陈子昂一看,就想出了炒作自己的办法。他对胡僧及周围的人说:“小生陈子昂,琴艺超群,正愁觅不到一把好琴,一身技艺无处施展。可惜小生今天身上没带足够多的银子。这样吧,明天我带钱来买琴,买下来后,当场给各位来个现场演出,兄弟们可要来捧场啊!”于是,一夜之间,长安城中到处都在传言,说是有一个叫陈子昂的艺术家明天要现场献艺,大家心里都充满了期待。第二天,陈子昂来买琴了,当着如堵观众,却不弹琴,反而把刚花了一百万买到的琴抡起来摔了个粉碎。众人大惊。陈子昂朗声说道:“我陈子昂是会弹琴,却也知道弹琴只是没出息的雕虫小技。我的文章比琴艺强多了,却没有多少人会欣赏,这才是真正的悲哀啊!”人们一听,惊呆了。于是陈子昂当众分发自己的诗集。有一个叫王适的人,当时做着京兆府司功参军的官儿,读了陈子昂的三十八首 《感遇诗》,怃然长叹:“厉害啊厉害,这小伙子将来肯定会成为文坛盟主!”得,王适他老人家都说这样的话了,陈子昂能不出名么?于是,陈子昂顺利考上了进士。
话说这陈子昂是个愤怒青年,他的 《感遇诗》 就是愤怒之作。那个时代,诗歌虽然技巧圆熟却格调卑下,陈子昂很瞧不起,所以提倡“风骨”,要求大家抛弃下半身写作,改学建安诗人写诗。其他的愤怒青年也跟着雄起———比如大才子王勃———于是风行草偃,诗坛风貌为之一变。看,咱们愤青有力量吧?
愤青是不喜欢过平淡日子的。武则天其实特别赏识陈子昂,提拔他当了麒台正字。但陈子昂就是觉得生活中缺少了点什么,用鲁智深的话来说就是“嘴里淡出个鸟来”,没意思。正好契丹人李尽忠反叛,战争爆发。武则天派她侄子武攸宜率军平叛,陈子昂便做了随军参谋。这武攸宜虽然官封建安王,却是个超级大草包,带兵打仗一窍不通。武攸宜一到幽州,就被李尽忠狠狠地打了当头一棒,打得不敢出城。陈子昂虽是书生,却是个儒将的材料。他向武攸宜进奇计,武攸宜不听;退而求其次,陈子昂说你给我一万人马,我去整个奇袭吧,准能拣点便宜。武攸宜还是不干,明摆着他瞧不起书生嘛。不但不干,武大王嫌陈子昂话多,把他一撸到底,将他从参谋降为军曹。真是明珠暗投、遇人不淑啊。陈子昂心里郁闷,登上幽州城楼,想起战国时燕昭王建黄金台招揽贤才的故事,笔走龙蛇,写下了千古名诗 《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从军幽州,不但没有建功立业,反而得罪了武攸宜这个炙手可热的权奸,陈子昂知道这够自己喝一壶了,所以干脆来个三十六计走为上,辞官回家抱孩子玩儿去。正好他父亲去世,陈子昂在墓边搭了个小草房守孝。射洪县令段简是武攸宜的人,按照武大王的授意,段简继续把整陈子昂的事业进行到底。段简先是找陈子昂索贿,讹诈了二十万缗(够他买200个价值百万钱的琴了),还是把陈子昂抓进局子。陈子昂在狱中给自己算了一卦,大吃一惊:“完了完了,天不保佑我,老夫这次死定了。”果然,段简一不做二不休,不久以后,陈子昂便莫名其妙地死在狱中了。
陈子昂就这样结束了他传奇的一生。不过后人没有忘记他,大家对他的评价相当高。元好问就曾经评价道:“论诗若准平吴例,合着黄金铸子昂。”
能做这样一个愤青,值得。
贺知章:愈老愈真的老顽童(1)
咏 柳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贺知章(659-744),字季真,浙江绍兴人。贺知章从小即以能文而知名,二十五岁登进士第,又高中超拔群类科。此公在科第上虽然不如王维那么少年得意,却也算一帆风顺。及第后的贺知章运气实在不错,蛀书查了一遍史书,居然没有发现他有在外地任官的经历,从二十五岁及第到八十六岁告老还乡,其间六十余年,居然一直在京城做官,在大唐诗人中实在是绝无仅有。
贺知章做的第一个官是国子博士,也就是国立长安大学的教授。他晚年辞官回家的时候写诗道:“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八十多岁的时候都还“乡音无改”,年轻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当老师的人,口音实在是个难以解决的问题,所以咱们的教育部门才会让老师们考普通话,达不到二级乙等的不让上岗———假若贺知章先生生在今天,肯定拿不到教师资格证,别说国立大学,私立学校都不爱要。武则天执政的头几年,年轻的贺教授操着一口浙江味儿的塑料普通话给太学生们上课,国子学那些高干子弟们老老实实地听讲而不造反,这可能与 《旧唐书》 记载的贺教授“性旷夷,善谈论笑谑”有关吧,毕竟遇到一个能吹牛的老师也不容易啊。
贺知章在国子学、四门学做了几年教授,然后又到太常寺做礼官,这都是他的姑表兄弟陆象先给开了后门的。陆象先特喜欢与贺知章侃大山,他曾经对别人说:“老夫这表弟倜傥多才,是真正的风流才士。跟子弟们离别很久,老夫从来不想念他们。倒是对小贺喜欢得很,要是一天没跟他聊天,便觉得胸中顿生鄙吝之气了。”可见,贺知章是个口才极好而且极风雅的人,若是生在魏晋,谈遍天下无敌手的王夷甫肯定就不寂寞了。说贺知章风雅,可以举个例子。贺知章与顾况哥俩,一个绍兴人一个苏州人,都以机敏善辩著称,朝臣嘲笑他们是“南金复生中土”,意思是两人虽然生长于南方,却是到了北方才焕发出光彩。贺知章老老实实地写诗跟他们讲道理:“钑镂银盘盛蛤蜊,镜湖莼菜乱如丝。乡曲近来佳此味,遮渠不道是胡儿。”意思是你们这些烂舌头的家伙,吃南方出产的蛤蜊和莼菜等美味时就不管它是不是南方产的了,干嘛要对南方人这么挑剔呢?顾况就不如贺知章厚道,他也写了一首诗,拐弯抹角地把朝臣们骂了一通:“钑镂银盘盛炒虾,镜湖莼菜乱如麻。汉儿女嫁吴儿妇,吴儿尽是汉儿爷。”意思是咱们南方人到了北方,娶个北方老婆、生个北方儿子,所以南方人就成了北方人的爹了。您看,有比较才有鉴别,贺知章是苦口婆心地讲道理,顾况就成了尖酸刻薄地骂人了。两相比较,还是贺知章有风度一些。
在官场,贺知章升迁得很慢。在中央部委工作了四十年之后,直到开元十三年,他才升到了礼部侍郎(相当于今宣传部副部长)兼任集贤院学士,业余时间主要陪太子读书。这时期的皇帝唐明皇,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兄弟关系非常融洽的皇帝之一,好得天天在一起吃饭喝酒不说,还特意整了个大床大被子,到了晚上,兄弟几个就亲亲热热地挤在一块儿睡。开元十四年四月,唐明皇最疼爱的弟弟之一———岐王李范(就是杜甫“岐王宅里寻常见”的那个岐王)死了,悲伤之下,明皇命令追认李范为“惠文太子”,把他的葬礼从亲王级别提升到了太子级别。为给歧王办葬礼,礼部欲挑选一批高干子弟做“挽郎”。所谓挽郎,就是出丧时拉灵车的人,虽然要闻点死人的臭味,却代表着某种荣耀。贺知章此时正担任礼部侍郎,于是遴选挽郎的工作就由他担纲了。在这个关键时刻,贺知章犯了一点小错误,他把跟自己关系好的官员的子弟们选了进来,没有顾及到公平。这下可捅了马蜂窝,那些不怕事的高干子弟们气势汹汹地把贺知章办公的礼部大院围了个水泄不通,放出话来要把贺副部长揪出来海扁一通。礼部办事人员赶紧把大门关上,但外面群情激愤,总得想法子平息事态吧?于是,贺知章在围墙上搭了一个梯子,循梯登上围墙,伸出头来向各位高干子弟解释。好在贺副部长口才好,摆平这几个高干子弟还不算太难。可是积年建立起来的英名就这样给毁了,就因为这件事儿,朝廷将他调任工部侍郎。虽然同是侍郎,可是礼部在六部中排行第三,工部却叨陪末座,两者之间相差半个品级。所以,这也算贬官吧。不久以后,贺知章更是调任名头吓人却无所事事的太子宾客,兼任秘书监。
贺知章:愈老愈真的老顽童(2)
大唐的宰相们还是比较知人善任的,像贺知章这样有文才、有口才而实际办事能力一般的人,让他当教授或者做个顾问一类的官职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贺知章的太子宾客一做就是十多年,他自己也乐于拿着朝廷的高薪而不用朝九晚五地上下班。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开始了自己的老顽童生涯。史书说他“晚年尤加纵诞,无复礼度”,也就是故意做些有违礼教的事儿来惊世骇俗。子曰:“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老顽童贺知章是有学问的人,而且在官场历练久了,当然能做到“从心所欲”。也就是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该做,再说直白点就是“吕端大事不糊涂”,只要在大的方面拿捏准了,枝节问题可以适当玩点小花样,标新而不立异。
贺知章玩的花样,用一个字来概括,那就是“狂”。他的号便叫“四明狂客”,公然以“狂”自诩。当然,他的“狂”是佯狂,是恃才而狂。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包何老师对这句话的解释是:“狂者进取于善道,狷者守节无为。”看官们请注意,按包老师的说法,“狂”是要“进取于善道”的,不然就白“狂”了,就要被列入打击对象里去。贺知章之“狂”,就是要用一种特别的方式来成就自己的“善道”。“金龟换酒”便是贺知章之“狂”的一个最好注脚。相传天宝初年李白来到长安,在一间酒楼里与贺老前辈相遇了。李白先是拿出自己写的《乌栖曲》 给贺老看,贺老看罢,赞曰:“此诗可以泣鬼神矣。”李白心里想,这篇都能“泣鬼神”,俺其他的作品还不让玉皇大帝哭成泪人儿啊?于是从诗袋里取出了自己最得意的《蜀道难》。贺知章读罢,激动得无以言述,长叹道:“凡人哪里就能写出这样的诗来呢?小李啊,你肯定是天上的文曲星遇谪下凡!”于是他把李白唤作“谪仙人”,并且郑重声明:这顿饭我老贺请了。可是贺老一掏腰包,发现没带银子,只得解下腰间皇帝御赐的金龟换酒,与李白大醉而归。您看,贺老是朝廷三品命官,在一间小酒馆里吃饭,就是吃霸王餐都算是给老板天大的面子呀。可是贺老要“进取于善道”———隆重推介诗坛新人,而且又不想以官欺民,所以才把御赐的金龟拿来换酒。御赐的金龟当然重要,一般人舍得命也舍不得它,可是贺老却将它拿出来换酒,这才能真正见出诗坛老前辈对后学的无比关怀。赊账当然也可以,可是这样就俗了,完全没有“狂”的劲道。
老顽童贺知章是著名书法家,还喜欢跟另一位著名书法家张疯子张旭一起走街串巷,遇到雪白的墙壁,就拿出笔来涂鸦,写的字还被人当宝供着。这也是“狂”的一种,一般人不敢做、不能做的,他敢、他能,这样就使他跟一般人区别开来了。喝酒,使贺老“狂”得更可爱。杜甫作 《饮中八仙歌》,第一个出场的酒仙便是贺老。“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喝高了坐在马上东倒西歪,像坐在浪尖的船上摇啊摇;老眼昏花,醉不识路,掉到井里了,便躺在水中呼呼大睡。这个老酒仙的形象,可真是可爱极了,蛀书每回读诗读到这里,都忍不住想揪一把这老头的白胡子。
贺老是愈老愈真,越老越“宝气”。唐明皇也非常喜欢这老活宝,才请他来做自己儿子的老师。可是,贺老上了年纪,又太爱喝酒,身子骨渐渐不行了。有一次,他的鼻子里流出了很多黄色的胶状物,医生说,那是长期酗酒的结果。天宝三年,他得了一场大病。病好了一点的时候,老人家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游览了天帝的宫阙。醒后,贺老便向皇帝上表,请求回到故乡,出家做道士。唐明皇真是个大好人,不但满口答应了贺老的要求,还特意安排贺老的儿子贺曾做会稽郡司马,好在老爷子身边侍奉着。贺老临回乡时,又请求将自己的住宅施舍为道观,皇帝答应了,还亲自给这个新道观赐名为“千秋观”。临走的时候,唐明皇还在长乐坡设宴,举行了一个盛大的酒会来庆祝贺老荣归乡里。自皇太子、宰相以下,统统都来为贺老饯行。唐明皇还亲自写了《送贺知章归四明》 一诗赠贺老。另外,贺老本来在绍兴镜湖有处专门的放生池,告老还乡时,唐明皇怕贺老的退休金不够买酒,又特意命令把这处地方赐给他,湖里、湖边的一切出产都作为他的额外收入,想买多少酒就买多少酒。
可惜贺老没有享受几天,回乡后不久便驾鹤西去了,享年八十六岁。
上官婉儿:不服丈夫胜妇人(1)
彩书怨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馀。
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
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
上官婉儿(664-710),著名诗人上官仪的孙女。相传她的母亲郑氏怀孕的时候,曾经梦见仙人送给她一杆大秤,说:“您肚里的孩子富贵无匹,长大后将掌握国之权柄,称量天下士人。”可是一生下来却发现是个女娃,女孩儿家的哪能当宰相呢?于是大家都摇头叹息:人心不古,神仙都学周老虎。婉儿满月的时候,郑氏拿女儿开玩笑说:“难道咱上官家将来称量天下的人就是你么?”小丫头虽然还不会说话,却也能含混不清地回应母亲的话,仿佛在回答“是”。
婉儿出生不久,她的祖父上官仪因替高宗草诏废武则天,事泄之后遭到武则天的疯狂报复,全家男丁被杀了个一干二净,单把她和母亲郑氏留在宫中当奴婢使唤。婉儿的母亲是太常少卿郑休远的姐姐,出身于荥阳郑氏,颇有些文化,在宫中亲自为女儿启蒙。婉儿聪明过人,很快便显示出了过人的文学才华,十四岁的时候,武则天听说了宫中有这么一个小天才,亲自召见,当面考试婉儿的文章。婉儿文不加点、一气呵成,还写得文采斐然。武则天见婉儿如此好文采,不由得心生怜意,于是就将她留在身边做贴身秘书。武后当然也知道婉儿是自己仇人上官仪的孙女,却一点都不怕遭到婉儿的暗算,胆儿之肥壮,须眉男儿也不及万一。婉儿呢,似乎并未把上辈间的恩仇放在心上,只是一门心思地为武则天埋头做事,渐渐赢得了武则天的信任。
不久,婉儿犯了一个大错。武则天曾经最喜爱的面首花和尚薛怀义失宠后,有一次从秘道进入宫中,哭着喊着要见女皇。婉儿不肯为他通报,薛怀义一怒之下,一把火把自己为武则天建的明堂烧掉了。武则天知道后很生气,认为薛怀义纵火是婉儿逼的,要严惩她。也是,人家一夜夫妻百日恩的,不过就拌了次嘴,你就敢不把武则天的男宠当人看?按照法律,婉儿本来是要被处以极刑的,但武则天实在舍不得婉儿这支笔,考虑来、考虑去,最后处以黥刑了事。黥,就是在脸上刺字,政府用这种方式向所有公民宣告:这家伙曾经是个犯罪分子,大家提防点儿。婉儿是个大美女,当然不喜欢俊俏的脸蛋被纹上一块犯罪分子的标记;于是,她便在刺字的地方精心地描上一朵红艳艳的花儿。后宫的美女们看到了,觉得婉儿发明的“人体彩绘”很时尚,纷纷效法,这就是“梅花妆”的来历。婉儿吃了这次大亏,从此低调做人,重新赢回了女皇的信任。圣历以后,朝廷大臣给武则天上的奏折,都得先经过婉儿的批示。您看,代皇帝批奏折,这不就是宰相么?虽然没有宰相之名,却在行宰相之实,上官妈妈的梦还真应验了。
婉儿生活在一个女权主义的时代。所谓“风水轮流转”,以前兴男人玩女人,现在女人坐了龙庭,于是玩男人便成了新时尚。在这方面,武则天是最不怕招人物议的带头大姐。为了满足女皇帝的私欲,很多有身份的女人争相充当女皇的男宠面试官──最典型的是武则天的女儿太平公主。她们先为女皇试用,觉得满意才推荐上去,真是富有爱心呀。婉儿为了回报女皇的知遇之恩,也曾干过这样的勾当。当然,女皇对婉儿还是很关心的,婉儿三十五岁的时候,她亲自为婉儿和武三思牵了红线。而烂忠厚没用的中宗李显,显然跟婉儿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所以中宗复辟,仍然让婉儿司掌诏命,还给了她一个正式的“昭容”名份。
上官婉儿:不服丈夫胜妇人(2)
婉儿是武三思明媒正娶的老婆,又是当朝皇帝后宫的九嫔之一。除了这两个家,婉儿还有一个专门用来养小白脸的宅子。这个宅子里养过的最有名的小白脸当属吏部侍郎崔湜了。后来,“美丽”的崔大人又被另一个权势熏天的女人———太平公主,看上并夺走了。于是,靠着婉儿和太平公主的双重关系,崔大人成功地坐上了相位。太平公主是武攸暨的老婆,本来跟婉儿是一家人;但是,现在为了争夺小白脸崔湜,两人闹翻了,婉儿一怒之下倒向韦后,造成了政治的天平严重倾斜。
因为婉儿是武家的媳妇,而且又极其崇拜武则天,所以她为中宗写诏书,总是多说武家的好话,甚至不惜贬低李家。中宗脾气非常面,他明明知道韦后与武三思有一腿,却是一声儿也不敢吭。韦后、婉儿和武三思一起赌双陆,他居然能笑眯眯地握一把签子在旁边算账。所以婉儿做得这么过分,他还是装着不知道。可是另一个人却恼了。谁?太子李重俊。这位小朋友血气方刚,忍无可忍之际,暗地里联合了左武卫将军李多祚,矫旨发御林军,夜斩武三思、武崇训等,然后带着大队人马聚在肃章门前,要求宫中交出婉儿。婉儿害怕了,赶紧向中宗求救。她说:“我死了不打紧,恐怕太子抓了我,下一个就要抓皇上、皇后咧!”中宗在老婆面前很窝囊,在儿子面前还是很男子气的,于是他一面登上玄武门躲避,一面命人调兵平叛。很快,这次小规模的宫廷政变就被平定了,从此唐廷权柄完全落入了韦后手中。
这次未遂政变,改变了婉儿的政治倾向。在此之前,婉儿在朝做拾遗的表哥王昱就已经通过婉儿的母亲郑氏委婉地提醒过她。王昱说:“当今皇上以前被囚禁在房陵,看起来好像武氏最终会取代李氏,但最终天下还是回到了李姓手中。如此看来,李氏是天命所在。武三思现在虽然还有很大势力,但最终将走向灭亡。所以不宜趋附武氏,不然会招致灭族之祸!”这一席话,婉儿并没怎么放在心上。此次太子兴兵,点名要诛杀她,婉儿终于害怕了。于是,她开始有意识地维护李氏的利益。景龙四年六月壬午,一心想做皇太女的安乐公主勾结韦后,鸩杀中宗。面对来势汹汹的强敌,婉儿与太平公主捐弃前嫌,重新结成统一战线。两人一番商量,起草了中宗遗诏,命令立温王李重茂为皇太子,以皇后知政事,引相王李旦为副。但因为宗楚客和韦温从中作祟,相王李旦转授太子太师。
不久,相王李旦的第三子临淄王李隆基领兵攻入宫中,唐代宫闱之争中仅次于玄武门事变的精彩一幕上演了。韦后吓晕了头,居然逃到起义的飞骑营中去了,立马就被一刀砍下脑袋,送到李隆基面前。安乐公主正美滋滋地在家里对镜画眉,背后一道白光闪起,也交待了。刘幽求率先头部队开进禁宫,上官婉儿恭谨地率众宫女掌烛迎接。她手捧与太平公主一同起草的中宗遗诏的底稿交与刘幽求,刘幽求一看,得,敢情婉儿是支持李旦的,是自己人,所以不但没有杀她,还主动替她向李隆基求情。婉儿心中想,虽然以前犯了不少错误,但在关键时刻总算站对了队伍。可这李隆基是个做大事的人,知道婉儿以前做过不少坏事,怕她再做反覆小人,干脆也一刀杀了。可怜这位风华绝代的大才女、名利场中的弄潮儿,就这样血溅当场,享年四十四岁。
上官婉儿虽然有私生活不检点和喜欢弄权的缺点,但在唐代文学发展史上却功不可没。她是武后、中宗最信任的文学顾问。当时的宫廷诗会,一般都由婉儿客串诗歌质量评审员。同时,她还要为不擅长写诗的中宗、韦后以及长宁公主、安乐公主捉刀,同时写几首,还首首出色,实在难得。这种流行的宫廷诗会,流风所播,遍于士庶。可以说,婉儿是她那个时代毫无争议的文坛盟主。
李隆基一时冲动杀了上官婉儿,多年以后,他后悔了,于是特意命令宰相张说收集婉儿的诗文,编成二十卷。张说在 《唐昭容上官氏文集序》 中赞扬婉儿“摇笔云飞,咸同宿构”、“独使温柔之教渐于生人,风雅之声流于来叶”,自有女诗人以来,婉儿是获得如此崇高评价的第一人,她在唐人心目中的地位可想而知。吕温 《上官昭容书楼歌》 云:“自言才艺是天真,不服丈夫胜妇人。”可能婉儿真的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吧,作为一个巾帼英杰,宰相都做过,在写诗上瞧不起男人,很正常。
卢藏用:随驾隐士
奉和幸安乐公主山庄应制
皇女琼台天汉浔,星桥月宇构山林。
飞萝半拂银题影,瀑布环流玉砌阴。
菊浦香随鹦鹉泛,箫楼韵逐凤凰吟。
瑶池驻跸恩方久,璧月无文兴转深。
卢藏用(664-713),字子潜,河北涿州人。范阳卢氏,自南北朝以来便是北方赫赫有名的大族,不知道卢藏用跟另一个著名的范阳卢某人———卢照邻之间有没有亲缘关系。
卢藏用出身大族,他爷爷就曾官至财政部长,自己又是天下最有名的文学青年之一,精通琴、棋、书法,人称“多能之士”,所以很容易就考上了进士。不过,考上进士后的卢藏用却怎么也得不到人事部主管官员的赏识,好久都没有安排他上岗工作。心情极度郁闷之下,他写了一篇《芳草赋》 发了一通牢骚,然后就跑到终南山当起隐士来了。在山中,他跟随道士们学道术,据说颇练得一身辟谷的好本事,好些天不吃饭,照样有力气吹牛。
不过,卢藏用胸怀大志,做隐士和道士可不是他的追求。窝在终南山中的日子里,他一直琢磨着如何下山觅个官儿做做。蛇有蛇道,鸟有鸟道,最后卢藏用选择了隐居作为自己入官的路径。列位看官也许觉得奇怪,怎么隐居也成了做官之道呢?在古代,一个人要是下定决心做隐士,别人便觉得他淡泊名利,是个道德高尚的人。孔夫子曾经“曰”过:“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虽然大家都好色不好德,但不管怎样,面子上的工程还是要做足的;所以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有“德”的隐士,人们都要想方设法把他弄出来做官(你想一个人高尚?没门!)。假隐士就是瞅准了人们这种心态,才躲在山中沽名钓誉。看官们不妨想想,天下偌多名山大川,哪里不能隐居?要不是心里打着歪主意,哪里用得着非杵在终南山里头呢?终南山离大唐帝国的伟大首都非常近,站在山上都能望到大明宫的屋脊。要是在终南山中隐居,一有了名声立马便能被皇帝老儿知道,然后便能顺利地进入官场了。这与请公关公司炒作自己是一个道理,不但效果比单纯的炒作好,还省了炒作经费。
卢藏用苦心孤诣地在山中混了好些年。皇帝在长安办公,他就住终南山;皇帝移驾洛阳,他就跟着跑到嵩山隐居。于是大家都知道这小子醉翁之意不在酒了,赠给他一个“随驾隐士”的外号。还好,武则天知道了这个人的存在之后,终于把他请出山去了,赏了他一个左拾遗的职务。左拾遗虽然是八品,比县令还低了一级,但却是引人眼热的清望之官;同时,因为是在天子身边工作,容易升官。果然,卢藏用不出几年就做到了吏部侍郎。
如果说官场是一棵大树,那官员们就是树上的猴子。猴子爬得越高,下面就有越多的人能清楚地欣赏到它丑陋的红屁股。卢藏用如愿以偿做了官,却把自己的人格缺陷暴露出来了。他在官场上是个烂忠厚没用的人,做吏部侍郎时,面对各路权贵跑官要官,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出卖自己的良心。史书中说他“趑趄诡佞,专事权贵,奢靡淫纵”,指责可不是一般的严厉啊。唉,在山中呆着好好的,干嘛要出山毁掉自己的名节呀?再后来,唐玄宗以他曾经拍过太平公主的马屁为由,甚至把他流放到广东。晚节不保,可惜可惜。
要是卢藏用知道自己最后落得个如此下场,他会不会有悔吝之心呢?同样是在终南山中当道士的隐士司马承祯在长安混了几年后,最后还是决定重返山中修行。临行时,卢藏用指着云遮雾罩的终南山对司马承祯说:“司马先生,山里面风景真不错,您老好好享受吧。”这老牛鼻子也不是省油的灯,语带讽刺地回答说:“在贫道看来,山里风景倒可忽略,重要的山中是有一条通往官场的捷径。”读书至此,蛀书总要坏坏地想象卢藏用听了这话后,脸涨成猪肝色的样子。
不过,虽然卢藏用做官没官德,做人却还不错。他跟陈子昂、赵贞固是莫逆之交,陈、赵二人早死之后,妻小都靠他照顾着。陈子昂的文集隆重出版时,他还给写了一篇热情洋溢的序言呢。
张说:他制造了一个大唐梦(1)
蜀道后期
客心争日月,来往预期程。
秋风不相待,先至洛阳城。
马丁·路德·金最有名的一句话是“I have a dream”,其实,每个人心灵的隐密深处都有一个梦。大唐诗人当然也有梦想。但他们的梦想不仅仅是写几首足以让自己在江湖上扬名立万的好诗,他们更大的梦想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是出将入相。“郊寒岛瘦”,那是最没出息的诗人形象。大唐诗人追求的是十项全能,文能经国、武能安邦,方不枉此一生。除了骏发昂扬的大唐诗人,谁敢做这样的梦?
这个“大唐梦”的制造者,便是大名鼎鼎的张说。
张说(667-730),字道济,一字说之,洛阳人。张说二十岁那年,武则天刚登九五,觉得朝臣大都是李家的人,不好使;于是聚天下文士万余人于洛阳,亲自在洛阳城南门主持考试,打算选拔些能为武氏服务的。在这场史无前例的万人对策中,张说荣居第一。武则天考虑到自有科举以来政府还从来没有给予过士子甲科的待遇,最终还是空出一等奖,以第二等的名义录取了张说。
一举成名,张说的“大唐梦”开始了。他先是以学士的身份参与修撰大部头的 《三教珠英》,之后出任考功员外郎,成了科举考试的主考官,提拔了N多著名文士(如张九龄辈),不久又荣升中书舍人。前面说了,武则天跟曹阿瞒一样,重才不重德,所以她手下那些大臣,除了狄仁杰、张柬之等少数人之外,基本上都是马屁精、白眼狼与告密者。张说便是这少数有气节的人之一。武则天的小白脸张易之、张昌宗瞅着御史大夫魏元忠(又是一个耿直之士)不顺眼,诬告他谋反,还威逼利诱地把张说弄来当证人。兹事体大,武则天亲自审问此案。结果证人张说最后关头反水,站在魏元忠这一边。魏元忠保住了一条老命,张说却因为触怒二张,被流放到钦州,闭门思过。还好他运气不错,在钦州才呆了一年,武则天倒台了。新即位的中宗将张说召回,让他在国防部做司长。
作为文人,张说是儒家理论坚定不移的支持者和实践者。中宗景龙年间,张说老母仙逝,他依例辞职回家守制。朝廷看重他,居丧未满,又把他请出来担任黄门侍郎,这事儿术语叫“夺情”。对于一般官员来说,“夺情”象征着无尚荣耀———您想想,朝廷不惜违反礼制规定硬要把您老人家请出来做官,似乎离了您连地球都不转了,搁谁身上都倍儿有面子吧?所以张居正大人的父亲去世了,明神宗还没拿好主意是不是另外任命一个首辅呢,他自己就先把儿子派回去处理丧事,而让别人跟神宗吹风,要皇帝老儿下诏夺情,搞得天下士人都拿白眼瞧他。张说是个讲原则的人,别人以夺情为荣,他却要老老实实地在家守三年孝。朝廷拗不过,只好顺着他,这也使他得到了广泛的赞誉———老实说,要是他做三年官,效果还不一定有这么好呢。三年守制期满,张说官拜工部侍郎,不久又转兵部侍郎,成了国防部副部长,鉴于他在文学上的巨大成就,朝廷还让他兼任弘文馆学士。
是金子放在哪里都会闪光,张说这样忠直多才的人,搁在哪朝都是做宰相的材料。睿宗即位后,马上任命他为中书侍郎兼雍州长史,相当于现在的中央办公厅主任。谯王李重福在洛阳造反,事情平息后,要追查首恶,办案的人费了老鼻子的劲儿,总摆不平。睿宗派出张说鞠问此事,结果张说只把唆使李重福造反的张灵均、郑愔二人抓起来,其他的全放了,然后回长安复命。睿宗很高兴,说:“朕就知道你会办事,既不会让坏人漏网,又不会牵连好人。除了张爱卿这样忠正的人,谁能把事情办得如此利落呀?”于是不久,张说荣升宰相。
张说:他制造了一个大唐梦(2)
一天,睿宗对大臣们说:“有术士夜观天象,说五天内将有军队进入宫中作乱,你们赶紧替朕做好防备。”明眼人一听就知道,这是太平公主背地里使坏陷害太子李隆基(即后来的唐玄宗),但这是皇帝的家事,大臣们都不知道如何应对,才能两面不得罪。张说进言说:“这肯定是小人离间陛下父子关系。陛下要是下旨令太子监国,一定可以安定人心,也能平息谗言。”睿宗毕竟还对得起这个“睿”字,马上接受了张说的建议。第二年,睿宗更是主动退休,让太子即位,自己做起了自得其乐的太上皇。
唐玄宗的姑妈太平公主一心想做皇太女,眼见侄儿做了皇帝,没指望了,便想通过政变的手段来达到目的。太平公主先是把自己的心腹萧至忠、崔湜安插进内阁,然后又把不听她使唤的张说贬为尚书左丞,让他分司洛阳,省得在长安坏她的大事。张说知道事情不妙,赶紧向唐玄宗献上一柄宝刀,暗示他先发制人。玄宗早就知道姑妈绝非善类,不把太平除掉,自己睡觉都不太平。于是他采纳了张说的意见,将太平公主党人一网打尽。在这场宫闱之变中,张说居功至伟,被拜为中书令,封燕国公。
拜相、封侯,一个文臣能得到的所有荣誉,张说全都得到了。位极人臣的张说,其实最引以为豪的还是自己文人的身份。也正是出于对文人这一身份的认同,张说大力提拔文才出众的人才,形成了堪与姚崇等人为首的“吏干派”相抗衡的一个政治派别。张九龄是张说提拔的最有名的人才,这个就不用说了。有一个叫王湾的读书人,很有才气,为人却很清高,所以在官场中很是失意。王湾写过一首 《次北固山下》(一名 《江南意》),诗曰:“南国多新意,东行伺早天。潮平两岸失,风正一帆悬。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从来观气象,唯向此中偏。”张说读后极为佩服,亲手将“海日生残夜”两句工工整整地写好,贴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让天下读书人都以这两句为楷模写诗。他还把王湾调回京城,把他安排在 《群书四部录》 编辑部里工作。
张说与苏颋齐名,两人一个封燕国公、一个封许国公,都以善文而著称,朝野号为“燕许大手笔”。文人出身的张说没有忘记自己的本行,他不时建议唐玄宗提高文士的地位,著名的集贤殿书院就是在他执政的时候设置的。集贤院原名丽正书院,位于集仙殿内。建院之时,陆坚就以书院于国家无益而且耗费巨万为由,坚决反对。张说驳斥道:“丽正书院象征着国家对文化建设的重视,跟它带来的巨大收益相比,这点费用实在算不了什么!”唐玄宗一次大宴学士,对张说说:“出席今天宴会的都是当世贤才,朕就把集仙院改成集贤院,让它更加名副其实吧。”集贤院建立后,张说以大学士的身份总理院事,把集贤院办成了所有文人最向往的地方。当年贺知章任礼侍郎兼集贤学士,一天得到两道任命书,源乾曜问张说:“贺知章先生这次算是为读书人长脸了。不过,侍郎与学士相比,哪个职位更让人羡慕呢?”张说答道:“侍郎虽然是个人人钦慕的高贵职位,但它不需要像学士那样具有超人的文才。所以,我觉得还是集贤学士一职更值得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