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韩愈(768-824),字退之,河阳(今河南孟县)人。他常常自称“韩昌黎”,这是攀亲戚用的,术语叫“郡望”,其实他跟渤海边上的昌黎县八杆子打不上关系。韩愈忒命苦,其父韩仲卿做过武昌县令,在他三岁的时候就驾鹤西去了,所以韩愈只好投靠堂兄韩会。可是不久韩会又被贬到岭南做官,然后就死在那里了———看来韩愈的命不是一般的硬啊。不过韩愈运气还没衰到头,他有一个好嫂子郑氏。韩会去世之后,郑氏将韩愈养大,教他读书识字(后来郑氏去世,韩愈还特意为嫂子服孝三年)。韩愈非常争气,念书也特刻苦,几年功夫便将经史背得滚瓜烂熟。年轻的韩愈常常追随独孤及、梁肃等人的弟子,最后成长为古文运动的主将。贞元八年,他在故相郑余庆的帮助下出名了,顺利地考上了进士。
韩愈性情戆直,口无禁忌,所以做官颇不顺利。他先是在董晋、张建封等人的幕府中效力,然后回京做了一段时间国立大学的教授,慢慢升到监察御史。御史的职责是弹劾做坏事的官员,这正好符合韩愈喜欢放炮的个性。可是我们可爱的韩大炮并不满足于批斗脑满肠肥的大臣,他更喜欢挑战皇帝老儿的权威。当时的皇帝唐德宗因为很多地方节镇不肯向他交纳贡赋,快穷疯了,于是想出一个缺德的办法———宫市———来敛财。“宫市”这东东,跟山大王拦路打劫的性质基本相同,只是山大王抢劫之后需要自己哼哧哼哧地把战利品扛回山寨,也算是“劳动所得”;而用“宫市”的名义打劫,倒了霉的那位还得忍气吞声地将自己的财物送到打劫者家门口。两相比较,可见“宫市”更生猛。读过白居易先生 《卖炭翁》 的人应该都知道“宫市”的厉害了;要没读过 《卖炭翁》 也不打紧,如果你年收入超过十二万你就会隐隐约约明白一点儿。韩愈认死理儿,他觉得年收入超过十二万的人应当纳税不假,但再怎么着也应当是税务局上门来收而不应该让俺亲自赶着马车送到您家门口吧?可是唐德宗不打算跟韩愈讲道理,反正你想断朕的财路,就休怪朕不客气。于是韩愈被贬到广东阳山做县令。韩愈心里那个郁闷呀,就跟褒姒嫁给了周幽王似的,接连几年都哭丧着脸;可是阳山百姓都乐开了花,为啥?来了个爱民如子的好县令呗。百姓得了韩县长不少恩惠,所以大家都喜欢将自家孩子取名为“韩”,以资纪念。现在的人还这样,据说有位哥们儿就把领导的名字拿来用在儿子身上,每次在单位受了领导的气,回到家就把儿子胖揍一顿,一边揍一边骂:“死××,叫你给老子穿小鞋!”
因为在阳山做出了成绩,不久韩愈就被调到发达一点儿的荆州做江陵法曹参军。唐宪宗元和初年,韩愈被调到东都洛阳做大学教授,再后来就升到河南令了。升?对,是升官。您别看这“河南令”说起来只是个县令,但河南是京县,县令秩正五品上,差不多赶上一个下州刺史(从四品下)了呢。
后来韩愈又回到京城做官了,这次是职方员外郎。可是不久他又因为乱放炮吃了亏。当时华阴令柳涧犯了事儿,刺史要把他“双规”掉,可是还没等到朝廷的处理结果批下来,这位刺史却被罢官了。柳涧落井下石,故意给刺史难堪,组织了很多百姓将刺史拦在半路,向他索要建设国防工程的尾款,搞得这位前刺史很被动。下一任刺史讨厌柳涧玩小动作,于是调查了柳县令的问题,将他贬为房州司马。当时韩愈正好从华阴经过,听说过这事儿之后,认为现任刺史庇护前任刺史,一冲动就向皇上参了一本。朝廷派御史继续调查此案,最后发现柳涧确实有问题,贬为房州司马实在太便宜他了,决定将他贬到穷山恶水的封溪县做公安局长。而韩大炮因为管了不该管的事儿,他的职方员外郎的乌纱帽被褫夺了,仍旧回国子学做教授。
韩愈:“好奇”的圣人(2)
史载韩愈“好奇”,不过此“好奇”非彼“好奇”,跟长舌妇们家长里短地打听别人的隐私不同。韩文公的“好奇”,乃是“喜欢不寻常的事物”。当然,“喜欢不寻常的事物”也有境界高低之别,比方说,有人喜欢用裸奔的方式向某个名女人求爱,以为这样很特立独行,却不知道自己很欠揍。这是境界低的。韩愈的“好奇”境界就高,他喜欢雄奇挺桀的物什。有一次他来到了华山,心里痒痒的———这么帅的山可真是少见,要是爬到顶上极目四眺,估计感觉会更爽吧?于是他爬了上去。可是那时候的华山还没开发,甭说铁链子,连路都没一条。韩愈往上爬的时候觉得高兴,爬到顶上了,还高兴地作了一首诗。可是抒发完诗情之后望山下一看,云海茫茫、松风嗖嗖,腿肚子一哆嗦,没胆儿下山了!唉呀呀,这可如何是好,我韩退之一世英明,咋就没想到上了华山就下不去呢?完了完了,这一百来斤看来要交待在这里了。想到这儿,韩愈禁不住悲从中来,号啕大哭。哭完后又挥笔写了一份求救信兼遗书,顺着山风扔了下去。说来也是韩愈命不该绝,他投下的遗书被一位药农拾到,药农将信交送到华阴县政府。华阴令一看吓了一跳:要是在自己的属地挂掉了一位朝廷命官,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于是他赶紧组织了一支专业登山救援队,想尽办法才将吓得腿都软了的韩愈背下山来。各位看官要去华山旅游,千万不要错过“韩愈投书处”,因为蛀书知道,看名人出丑露乖可是件特别爽的事儿。
除了脾气有点倔之外,韩愈的学问实在是没得说。他做大学教授,虽说是公务员编制,其实很穷,以至于某些刺头儿学生嘲笑他“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被人嘲笑了,韩教授并不生气,先跟他们谈屋上的梁啊、柱啊、椽啊之类的东西,把学生侃得晕头转向了,再摆出大道理来教训他们:“咱们是为人民服务的公仆,哪里能太在乎收入的高低和官位的大小呢?”那个调皮捣蛋的学生有没有被韩教授的大道理感动已经无从考证,反正宰相是被感动了的。史载“执政览之,奇其才,改比部郎中、史馆修撰,转考功,知制诰,进中书舍人”。这就行了嘛,反正大道理这玩意儿,本来就是说给相信它的人听的。
唐宪宗号称“小太宗”,是个要强的人,打算做出点大事业来。可是淮西节度使吴元济先生以为自己很牛气,非要跟中央政府唱对台戏,宪宗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起了收拾吴元济的念头。他先把御史中丞裴度派到江淮一带视察了一番,让他判断一下敌我形势。裴度跑了一趟,回来向宪宗密报说:吴元济易与耳。可是宰相不想冒这个险,因为他觉得东方的节度使们互相勾结,如果搞不定吴元济,说不定中央政府在国家东部的权威就彻底丧失了,所以他要投反对票。韩愈赞成裴度的意见,特地上疏支持他,强调不能纵容地方诸侯胡作非为。宰相见韩愈又不合时宜地放炮,心里很不高兴,找人翻他的老账。韩愈以前做江陵法曹参军时曾经跟荆南节度使裴均关系不错,但裴均的儿子裴锷名声极差,士大夫都不屑于跟他交往;可是韩愈饯别裴锷时写的送别书信里居然亲热地称呼裴锷的字。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人们说韩愈跟裴锷这样的烂仔交往,他自己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理由,韩愈被贬为太子右庶子。还好这事儿对韩愈的仕途的影响并不大,宪宗下定了决心要搞掉吴元济,提拔裴度当宰相,让他带兵出征。裴度当然要对支持自己的韩愈投桃报李,便把他请来做行军司马。韩愈也高兴有人赏识,自告奋勇先去说服开封的韩弘站在朝廷一边,为平定蔡州扫清了障碍。平定吴元济之后,韩愈因功被提升为刑部侍郎。班师回朝后,因为韩愈的文章天下闻名,唐宪宗下诏命韩愈撰写 《平淮西碑》,以纪念这件标志着大唐中兴的大事。韩愈跟裴度是哥们儿,难免会在文章里替裴宰相多说几句好话,结果惹恼了名将李愬。李愬心想:雪夜入蔡州,老子是头一个,怎么裴度的功劳就比我要大呢?不公平!后来李愬夫人进宫走亲戚,托她的闺中密友向宪宗吹了一阵枕边风。宪宗心一软,马上让人把韩教授写的文采斐然的 《平淮西碑》 砸了,让翰林学士段文昌重写,这次当然是重点突出李愬将军的功绩了。
韩愈:“好奇”的圣人(3)
前面所讲的故事里,韩大炮曾经放过很多炮,大大小小的官员也得罪了不少。不过,这都是小打小敲,一点都不过瘾。后来韩愈放了惊天动地的一炮,这一炮使他一下子声名远扬。事情是这样的,“小太宗”唐宪宗与“老”太宗一样,都崇信佛教;不过“小太宗”信佛信得死去活来的,不如老太宗那样克制。当时凤翔府法门寺有一座护国真身塔,里面供奉着舍利子,据说是释迦牟尼的一节指骨。元和十四年正月,唐宪宗命宦官杜英奇率人前往法门寺将舍利子迎入宫中,供养三天。当时达官贵人见皇帝如此,都争相施舍金钱,比现代人往股市里投钱都疯狂。就是普通百姓,也有很多人倾家荡产向寺庙布施。韩愈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于是他一连好几天把自己关在家里,搞了一番考证之后,他得出了这样一组数据:佛教传入中国之前,帝王都非常长寿———黄帝活了110岁、少昊100岁、颛顼98岁、帝喾105岁、尧118岁、舜和禹100岁,后来的周文王也活了97,周武王93。可是自从汉明帝时佛教传入中国以来,皇帝的寿命就明显减短了,唯一一个做了48年皇帝的梁武帝还死得冤哉枉也。最后他得出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结论:皇帝不能信佛教,否则会早死!
唐宪宗看了韩愈最新发表的研究成果,气得半死。他把韩愈的奏章拿给宰相们看,定要宰相将韩愈处死。宰相裴度是韩愈的哥们儿,当然会为他说好话:“陛下,韩侍郎话说得是难听了点,但念在他一片赤诚上,希望您饶了他的死罪,否则大臣们都不敢强谏了。”唐宪宗正在气头上,哪里肯听呢?他说:“韩愈指责朕信佛太过倒还罢了,他居然敢咒朕活不长,哼,绝对不能轻饶了他!”朝廷大员们虽然也怕宪宗发火,但大家还是明白事理的,觉得宪宗佞佛过头,韩愈只不过是说出了大家不敢说的话而已。所以大家都为他求情,最后板子高举轻落,将韩愈发配到潮州做刺史了事。
被贬潮州,是韩愈一生的最低谷。这一年韩愈已经五十二岁了,他以为自己这一把老骨头再也没有机会重返长安了。在大雪纷飞中踽踽南行,行至蓝关,韩愈遇到了前来送别的侄孙韩湘———就是传说中八仙之一的韩湘子,心情沉痛地写了一首 《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诗中虽然有“肯将衰朽惜残年”的豪气,但“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连后事都安排了,可见那股豪气不过是强自安慰罢了。伴君如伴虎,龙鳞哪里是那么好批的?
虽然心中郁闷,但韩愈到底是个干实事的人。到得潮州,韩愈听说那里鳄鱼为患,个头大得跟船似的,吃牛吃羊,把老百姓都吃成了穷光蛋。韩愈是个书生,只能用书生的方法来驱赶鳄鱼:跟鳄鱼讲道理。他命下属秦济往河里扔了一头猪、一只羊,算是送给鳄鱼的见面礼,然后写了一篇 《祭鳄鱼文》 烧化。他在这篇文章里警告鳄鱼道:老夫是潮州父母官,不能坐视你们为害百姓。你们要是胆敢再吃潮州百姓的牛羊,别怪老夫命人将你们开膛破肚!不知道鳄鱼们是被韩大人的爱民之心感动了还是被韩大人的威胁吓坏了,反正它们纷纷流着眼泪离开潮州,去别的地方安居乐业,从此潮州就再没鳄鱼之患了。真是奇怪,这鳄鱼居然比人有通灵,韩大人一句话它就老实了。
韩愈:“好奇”的圣人(4)
在潮州,韩愈给皇帝写了一篇检讨,措辞哀切。宪宗看了后很感动,跟裴度说:“朕明白了,韩愈确实是想匡正天子之失才上那篇奏疏的,只是他不该咒朕短命而已。”裴度还没来得及答话,一个叫皇甫樯的人很讨厌韩愈(哪个当官的都不喜欢身边有个正直的同僚,不然岂不要累死?),马上跟宪宗建议说:“韩愈心是好心,不过这个人太狂妄了,还是得让他受点挫折。要不给他安排一个近点的地方做官吧?”皇甫的话都说出来了,裴度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朝廷将韩愈调到近点的袁州(今江西宜春)做刺史。这一年,韩愈的诅咒终于应验:唐宪宗信佛过甚,果然死翘翘了。穆宗即位,改年号长庆。
穆宗一直比较欣赏韩愈,他即位后不久,就将韩愈调回长安任国立大学校长,之后转任兵部侍郎。这时镇州兵变,兵士们杀死节度使田弘正,拥立王廷凑为帅,将牛元翼统令的唐军围困起来。穆宗非常重视此事,派韩愈前往调解。大臣们都替韩愈捏了一把汗,元稹得知,在穆宗面前叹息道:“可惜了,不知道韩大人能不能活着回来?”穆宗听了,也觉得不应该把韩愈派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要是王廷凑脑筋一短路,像李希烈缢杀颜鲁公一样,损失岂不大了?于是赶紧派快马命韩愈回朝。可韩愈胆子大,并不怕杀人如麻的军阀。到得镇州,王廷凑故意让很多人端着明晃晃的刀站在一旁吓唬韩愈,说:“围困牛元翼的事儿闹得沸反盈天,其实是兵士们自作主张干的。”他的意思是:韩大人别怪我谋反,老夫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韩愈才不吃这一套呢,一落座他就大声说:“皇上觉得你王大人有将帅之才,所以才委任你做节度使。却没想到你会勾结这些叛贼,一起谋反!”底下兵士听了,提着刀就跳出来:“姓韩的!我们跟随田太师平定朱滔之乱,于国有大功,你居然敢指责我们是谋反的叛贼?”韩愈微微一笑:“老夫还以为你们早就忘了被你们杀掉的田太师了呢,记得就好。你们想想,安禄山、史思明和李希烈等人当年比你们的兵力强大得多吧?可是现在且不说他们有没有子孙在朝廷做官,你们看见他们还有子孙活在世上么?”众人说:“没有。”“这就对了,如果你们一定要逞一时之快,灭掉牛元翼,跟朝廷为敌,将来你们的下场也会跟安禄山他们一样。”众人听了,背脊一阵发凉,都不说话了。王廷凑顺坡下驴卖了韩愈一个面子,将牛元翼的唐军放出包围圈。韩愈搞掂王廷凑后回京复命,可把穆宗高兴坏了,马上任命他为吏部侍郎。
之后韩愈的官运终于稳定下来了,只经历过一些小风波。当时宰相李逢吉与李绅不和,李逢吉想利用韩愈把李绅搞掉,于是任命韩愈为长安市市长兼御史大夫,特意给予他毋须按时上朝的待遇;同时任命李绅为御史中丞,做韩愈的直接领导,让他们俩自己斗去。李绅果然上当了,他做御史中丞还每天辛辛苦苦上早班,可他的手下韩御史却躺在家里睡大觉,真是岂有此理!于是李绅参了韩愈一本。韩愈很委屈:我不用上早朝,可是皇上特命恩准的,这样批评也太不讲理了吧?于是又上疏为自己辩解。这李绅、韩愈都是文才出众的家伙,两人你一篇我一篇互相指责,极其热闹。李逢吉见时机已到,于是借口御史台与长安市政府关系不和,两者都有责任,所以各打五十大板,改韩愈为兵部侍郎、李绅为江西观察使。李绅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去拜会了一下皇帝,把自己的事儿搞定了;李绅没事,韩愈当然也没事了,仍旧做他的吏部侍郎,直到长庆四年去世。
韩愈谥“文”,在文学上当然有过人之处,不管是散文还是诗歌,他都可以称得上是一代宗师。韩愈以复古相标榜,所谓复古,从政治上来说就是要严守夷夏之防、重建君臣之义,从文学上来说就是要弃“时文”而取“古文”。复古运动的政治目的与文学目的有一定程度的重合,习古文就是要复儒礼、复儒礼则必学古文。以韩愈为代表的复古派聪明地将文学利益与政治利益捆绑在一起,搞了个买一赠一的把戏。皇帝想借重儒学树立中央政府的权威,那么对不住,文学是下层建筑、政治是上层建筑,您要想住舒舒服服的二楼,麻烦先把一楼建好。为了让皇帝和知识分子们接受他的理论,他提出了一系列命题,先是“文以明道”,接着是“不平则鸣”、“文如其人”、“文从字顺”、“务去陈言”,说来说去就说到了“师其意不师其辞”这个关节点,最后就成了以复古为名行变古之实。蛀书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有些理论家就是忽悠专家,他们辛辛苦苦建立起理论体系,可不是用来玩的,他要用理论体系来把你忽悠得晕头转向,然后趁机向你贩卖他的观点。至于理论本身嘛,who cares?当然,某些专家居然敢得出“自行车造成的污染比汽车大”的怪论,这明显是侮辱全国人民的智商,这样的人居然也能混到饭吃,真是没天理。
在散文方面,韩愈被列为“唐宋八大家”之首,其文气势奔放,号称“韩文如潮”;在诗歌方面,韩愈与孟郊一起建立起了“韩孟诗派”,充分发展了杜诗散文化、议论化的倾向,沾溉宋诗甚多。他的诗写得很好,柳宗元先生就对他非常尊重。据说柳先生每次收到韩愈寄来的诗文,都要先用蔷薇露净手,然后点上玉蕤香,最后才郑重其事地拜读其诗。不过“以文为诗、以议论为诗”却导致某些韩诗不堪卒读,特别是 《南山》,蛀书捏着鼻子也未能读完,觉得就是读 《尔雅》 都比读这玩意儿来劲儿。因为韩愈在儒学重建中的重大功绩,宋神宗元丰七年,他与荀子、扬雄配享孔庙,吃上了冷猪肉,从此就成了一位板着面孔的圣贤了。
其实韩愈对朋友甚至后生晚辈非常亲切,除了教训皇帝,他基本上不板着面孔说话的。
李涉:遇到了有文化的好贼(1)
听 歌
飒飒先飞梁上尘,朱唇不动翠眉颦。
愿得春风吹更远,直教愁杀满城人。
李涉,在唐代数以千计的诗人中实在属于寂寂无名之辈,尽管他身后留有一百多首诗。不过,蛀书初读他的 《牧童词》,勾起了自己童年放牛生涯的回忆,所以还是写一下吧。《牧童词》 曰:“朝牧牛,牧牛下江曲。夜牧牛,牧牛度村谷。荷蓑出林春雨细,芦管卧吹莎草绿。乱插蓬蒿箭满腰,不怕猛虎欺黄犊。”读罢这首诗,有过放牛经历的同志肯定都会会心一笑。这首诗里描绘的牧童憨态可掬,腰间插上几枝蒿竿子,小胸脯一挺,自信心爆棚,就以为自己是李广了,老虎来了也不怕。是啊,哪个男儿儿时没有做过这样稚气的侠客梦呢?与吴作人、张大千、李可染和黄永玉等老先生的 《牧牛图》中的主人公相比,这个傻乎乎的小家伙似乎更逗人喜爱。
李涉(生平不详),洛阳人。李涉家兄弟五个,全是爱学习的好孩子。年轻的时候,李涉与弟弟李渤一同在庐山五老峰南麓隐居读书,哥俩养了一头白鹿做宠物,走到哪里都带着它,巨威风。鹿这东东本来就非凡品,何况还是一头基因变异的白鹿呢?相传很多神仙都以鹿作坐骑,比如南极仙翁;李太白学仙,也曾经起过“且放白鹿青崖间”的念头,不过估计他老人家最后连白鹿长啥样都没见过。您想想,哥俩领着头白鹿东逛西逛的,能不引人注目么?贵妇人喜欢抱条京巴,因为温驯;泰森先生则喜欢牵着老虎遛弯,那叫一个猛呀。但是,跟李涉兄弟比起来,贵妇人和泰森都显得俗不可耐。至于养蛇养蜥蜴养……算了,我都不稀说了。且说这头白鹿极其乖巧,哥俩在深山里苦读,没有时间去超市购物,什么时候缺纸缺笔缺食物了,便在白鹿的角上挂上一个袋子,将钱与购物清单放在里面,让白鹿跑到星子镇替他们买回来。因了这头标志性的白鹿,人们便把哥俩称作“白鹿先生”,他们也把自己读书的地方取名“白鹿洞”。后人在这儿正式建起一个书院,这便是驰名天下的白鹿洞书院。蛀书上次独访庐山,因为行色匆匆,跑了西边的东林寺,南边的白鹿洞书院就只好割爱了,郁闷至今呀。
跟李涉兄弟一起读书的还有崔膺兄弟。这崔膺不是什么好鸟,虽然出身于博陵崔家,却从小就爹不疼、娘不爱的,扔在外公家里养着,跟现在的留守儿童差不多。偏偏这娃儿不听话,外公家的人也不待见,所以就养成了孤僻乖戾的脾性,都是缺乏父爱母爱惹的祸呀。崔膺长大后学到了写文章的本事,写的第一篇文章就是 《道旁孤儿歌》,骂他外公、外婆、舅舅、舅妈。就这样一个人,著名美女关盼盼的老公张建封先生还把他当成宝,恭恭敬敬地请到自己统率的军队中做参谋。崔膺在夜里一惊一乍,几声大喊差点把张建封的军队搞崩溃,您想想他的嗓门会有多吓人。将军们气愤至极,要把他抓起来割肉吃,幸亏张司令将他藏了起来。第二天,将军们摆了一桌酒席,席间,监军大人操着公鸭嗓子对张司令说:“老夫有个不情之请,请你把崔膺那王八羔子交出来治罪。”张建封笑着答应道:“好的,好的。”过了一会儿,张建封对着监军举杯道:“公公,我也有个请求,请求大家放崔膺一马。”众人哄堂大笑,这事儿才不了了之,要不然狂放不羁的小崔还真得光着屁股下油锅。
李涉:遇到了有文化的好贼(2)
有崔膺这样品行不端的狂人做同学,您想李涉哥俩能学到啥好东西?日后李涉犯下不少错误,蛀书觉得跟崔膺这个不良少年的影响大有关系。史载李涉“性狂险,宰臣恶其为人,久不得用”,真是近墨者黑呀。宪宗元和六年,李涉被任命为试太子通事舍人,“试”的意思是说他本来不够格,先干着,干得好再转正。这年十月,宦官刘希光接受将军孙璹二十万贯钱的贿赂,答应替他向皇帝说情,谋求一个节度使当当。事情被他们的政敌揭发后,刘希光被迫自杀。跟刘希光过从甚密的另一个宦官吐突承璀也被怀疑与刘希光有染,所以各位言官联手上书,参了他一本,将吐突承璀逐出长安,撵到淮南做监军。前面不是说李涉“性狂险”么?现在体现出来了。他想搞一场政治投机。李涉觉得吐突承璀仍然深受皇帝宠信,只是迫于舆论压力才被外放。如果他能通过上书将吐突承璀留在皇帝身边,皇帝与吐突都会对他感激不尽的。于是他赶紧写好奏折,投送到匦院。现在的党政机关门口大多挂着一个用来接受群众意见的小匣子,这个东西搁在唐代就叫做“匦”。匦院,是朝廷为了方便吏民上书而设的机构,由匦使(玄宗时一度改名“献纳使”)负责管理,跟现在的信访部门差不多。当时主管匦院的官员是李太白的老友孔巢父的侄儿孔戣,孔戣很讲原则,看了李涉的上书后,拒不接受。李涉无奈,只好贿赂宦官,直接将上书交到皇帝的手里。孔戣一怒之下参了他一本,说李涉不但居心险恶,而且还越级上访。这个罪名可就大了,于是李涉被放逐到峡州(今湖北宜昌)做司仓参军,这场政治赌博以搭上自己的政治前途而告失败。做逐臣的日子那是相当不舒服呀,若干年后他遇赦归来,写了一首 《峡石遇赦》:“天网初开释楚囚,残骸已废自知羞。荷蓑不是人间事,归去沧江有钓舟。”诗中表现出悔意,似乎要改改过去的脾气了。可是不久以后,他又被贬到峡州夷陵县任县令,原因不明。这次他写了一首《再谪夷陵题长乐寺》:“当时谪宦向夷陵,愿得身闲便作僧。谁知渐渐因缘重,羞见长燃一盏灯。”比上一首诗流露出更多的出世之意。也难怪,被流放到南方做官,滋味确实不怎么好受。《岳阳别张祜》 诗云:“十年蹭蹬为逐臣,鬓毛白尽巴江春。”又曰:“山疟困中闻有赦,死灰不望光阴借。”满纸血泪,觉得生活一点希望都没了,真可谓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大约在这时候开始,李涉沉迷于宗教,前面两首谪诗里已经流露出了这个苗头。他不但自己信佛,跟着和尚讲经论道,还把夫人送进庵里做尼姑。《送妻入道》 诗曰:“人无回意似波澜,琴有离声为一弹。纵使空门再相见,还如秋月水中看。”唉,闹到这般田地,早知如此,当初为何不走正道呢?
可是李涉仍不悔改,他要一条路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李逢吉入相,推荐他为太学博士。国立大学的教授当得好好的,他却偏偏要跟着李逢吉冲锋陷阵。当宰相的有几个能全身而退、不被政敌扳倒的?所以李逢吉一倒台,他也跟着倒霉了,被流放到康州(今广东德庆),不知道有没有揣上两方上好的端砚回家。
憋到最后,蛀书再给大家讲一个好玩的故事。据晚唐范摅 《云溪友议》 记载,长庆二年,正做太学博士的李涉前往九江,看望自己做江州刺史的弟弟李渤。船行至浣口,忽然遇到一群打家劫舍的盗贼。数十名贼人手执刀枪,喝令他们停船。船停下后,劫匪问:“船上何人?”船夫答道:“是李涉博士。”匪首听说后,命令部下停止抢劫,说:“如果真是李博士,我们就不劫他的财了。不过我辈早就听说他的诗名,希望他能给我们写一首诗。”李涉听罢,铺开宣纸,写了一首绝句:“暮雨萧萧江上村,绿林豪客夜知闻。他时不用逃名姓,世上如今半是君。”“世上如今半是君”,看来唐代社会还远远不和谐呀。匪首得诗大喜,不但不抢李涉的钱财,反而将自己的“劳动成果”送给他不少。当然,李涉也不好意思拒绝———人家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呢,可不敢惹大王生气。再则,肥猪拱门,居然把它往门外撵,这不有病么?
这位山大王要诗不要钱,可见是个有文化、爱学习的好贼。
白居易:三千宠爱在一身(1)
长恨歌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
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
渔阳鞞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
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纡登剑阁;
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
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
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
天旋日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
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
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
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春风桃李花开夜,秋雨梧桐叶落时。
西宫南苑多秋草,宫叶满阶红不扫。
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
为感君王展转思,遂教方士殷勤觅。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
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
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逦迤开;
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风吹仙袂飘飖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
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
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
唯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
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据说有一次语文考试,老师出了一道填空题:“后宫佳丽三千人”,下句是什么?有学生奋笔疾书曰:“铁杵磨成绣花针。”虽然牛头不对马嘴,却也凿凿成理。现在的孩子,连这个都知道了,实在是强悍。
白居易(772-846),字乐天,祖籍太原,迁居下邽,所以又成了陕西渭南人的老乡。小白从小就极聪明,才六七个月大的时候,奶妈抱着他教他认“之”、“无”这样比较简单的字儿,稍大一点了,奶妈问他哪个字是“之”哪个字是“无”,小家伙居然就能一下子指出来,可见从小便有书香缘。据说他七岁的时候,客人以《草》 为题,让他作诗,小白写道:“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十几岁游长安,小白拿着自己的诗集去见著作郎顾况。顾况这老家伙是个极不厚道的人,虽然有些文名,却总喜欢用白眼瞧人。才拿到小白的诗集,顾况就开涮了,他说:“你小子居然敢叫‘居易’,知道不,首都生活费相当贵,房价都涨到一万多一平米了,住下来可不容易哦。”然后翻开,读到第一首:“离离原上草……”大腿一拍,顾况便改口了:“小朋友能写出这样的诗来,说明素质很高嘛,住首都忒容易。”
白居易:三千宠爱在一身(2)
白居易人极聪明,而且不像方仲永同学那样吃老本,他学习老刻苦了。他自己说是“读书读到口舌生疮,写字写到手肘起茧”,要是家里再穷一点的话,估计会跟成都那个小女孩一样要住到猪舍里卧薪尝胆去。二十七岁时,白居易考中了进士,然后便跟一个叫元稹的花花公子住在一个和尚庙里,天天琢磨怎样写文章,以准备吏部的铨选考试。唐代的科举跟咱们想象的不一样,考中进士不等于就有官做了,只是有了做官的资格。进士考试是礼部主持的,要当官却得通过吏部,看起来好像是吏部不卖礼部的账。白居易天天用功到鸡叫时分,把和尚庙都吃穷了,最后通过了吏部考试,成了公务员,被任命为周至县的公安局长。
当了几年公安局长,白居易被调回长安,在集贤院任职。他诗写得好,人又勤奋,很快就出名了。皇帝听说后,一下子就把他调到翰林院做学士,当自己的私人秘书。蛀书蛀 《唐大诏令集》 时,就读了不少他写的官样文章。
过了几年,出了一件大事:宰相武元衡被政敌暗杀了。白居易第一个上书皇帝,要求严查此事。有人说这样的事应该由谏官来向皇帝反映才对,白居易这样做是越位。又有人说白居易的母亲是因看花落井而死的,这小子却写 《赏花》、《新井》 这样的诗,明显是不孝。额滴神啊,在古代,“不孝”可是个大罪名,杀头都不过分的。于是白居易没给武元衡报成仇不说,反而不幸中镖落马,在京城是做不成官了,被发配到九江做江州司马。
白居易很委屈,所以来到江州后官也不曾好生当,天天跑到庐山上跟几个老和尚搅在一起,还客串起了化学家,在庐山顶上炼起丹来。蛀书前次爬庐山,在如琴湖边上就看到了白居易的草堂。不过我很怀疑,在这样的草堂里炼丹恐怕很危险,丹没炼成,只怕先把自己烧成了烤全羊。反正不管怎么着,他常常夜不归宿,有时候甚至是半个月、一个月地不上班。搁今天,估计这样的目无法纪的人早就被清理出公务员队伍了。可是那江州刺史是个忠厚人,知道白居易心里不爽,再则一个小小司马本来也没啥事儿可干,也就由着他,并不向上级检举。
在江州几年,白居易啥事儿没干成。唯一值得一说的是,他曾经跟一个过气的女歌星有过一场风花雪月的艳遇,两个人唱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哭得死去活来,这是大家都熟知的,蛀书就不多说了。
白居易慢慢地熬啊,终于熬成了忠州刺史,不过还是不务正业,从来不管政务。再后来调到首都,想干点事儿了,皇帝老儿却不成器。于是他主动要求调到杭州,在西湖中修了一道白堤,就是孤山下跟许仙遇到白娘子的断桥连在一起的那条路,蛀书曾经蹲在那里看过美女,风景相当的好。
再后来,白居易选择去洛阳做太子左庶子、太子宾客,中途还去苏州做了几年刺史。这些年来,白居易老了,名利之心也淡了,就热衷于找几个老家伙一起喝喝酒。他搞了个“九老会”,九个老头儿中有一个叫李元爽的老家伙,居然已经活到了一百三十六岁,真是令人咋舌。好事者将“九老会”画成图,可惜没有流传到现在。
白居易之所以出名,不是因为他做官,而是因为他写诗。白居易写诗,力求通俗。相传他写好诗后首先要念给不识字的老太太听,老太太听不懂就要修改,直到能听懂为止。他自己提出口号,说是“为时政局势而写诗歌,为社会现实而写文章”,很有点革命现实主义的味道。因为他的诗有名,所以很值钱。古代没有冰箱,靠地窖将冬天的冰保存下来,到了炎夏,这些冰块贵得跟金子似的。白家的人去超级市场买冰,根本不需要付现金,拿一首诗就可以换一大筐,卖冰块的人还连价都不还。还有,据说鸡林国宰相也很喜欢白居易的诗,愿意用一百金换一首。不过,你最好别看人家是国际友人就拿水货去蒙他,人家很识货,你要是搞个假的骗他,他会拿板子打你屁股的。
总的来说,白居易一辈子过得还不赖,杨贵妃“三千宠爱在一身”又怎么着,最后还不是横死马嵬?白居易这一生,颇得命运之神眷顾,那才真正叫“三千宠爱在一身”啊。您看他,魁星高照,诗文为一代一宗;官运虽然不算太好,不过总算做了几任方面大员;活了七十好几,也算高寿了。更重要的是,这老头颇有桃花运,“樱桃樊素嘴,杨柳小蛮腰”,一个是著名歌星樊素、一个是舞蹈明星小蛮,左拥右抱的,怪不得他不愿理政事呢。
对了,“后宫佳丽三千人”的下一句不是“铁杵磨成绣花针”,而是“三千宠爱在一身”。记住了哈,下次填空别填错了。
刘禹锡:一个猛男的心路历程(1)
西塞山怀古
王浚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从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刘禹锡(772-842),字梦得,大约是他的父母梦见大禹赐子,所以才取了这样的名字。他的老家在哪儿,一直是一本糊涂账。刘禹锡自称是西汉中山靖王刘胜之后(刘大耳朵也这样吹),所以是中山(今河北定州)人;但有人质疑说,刘禹锡既然是中山靖王之后,那就应该是沛县人,所以他的籍贯应该是彭城(今江苏徐州,沛县是徐州属县)才对。
咱们先按下这个令人挠头的考据问题不表。老刘家到了刘禹锡这个时候其实很破落,刘禹锡的祖父刘云、父亲刘溆(一作刘绪)都只做到了州县的副官而已。其父因逢安史之乱,举家迁居嘉兴,刘禹锡便出生在这里。年轻的时候,他曾到吴兴向诗僧皎然、灵澈问学,其 《澈上人文集纪》 记曰:“方以两髦执笔砚,陪其吟咏,皆曰孺子可教。”翻译成白话文就是说:当他还是梳着两个朝天髻的小屁孩的时候,就恭谨地手捧文房四宝随灵澈上人他们学诗,而这两个诗名藉甚的老和尚也都对他的才华表示了肯定。子曰:“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取乎其下,则无所得矣。”读书真的是这样,拜个高人为师,保您一生受用不尽;要是您不幸遇到了蛀书这样的老师,得,您还是早点改换门庭吧,别误了前程。话说刘禹锡“取乎其上”,再加上自己先天的才华和后天的努力,成名也就是迟早的事儿了。贞元九年,刘禹锡考上进士,同年及第的还有柳宗元、吕温等人。之后,刘禹锡又登博学宏辞科,贞元十六年被淮南节度使杜佑辟为记室,因精于古文、善于为诗,深受器重。两年后,刘禹锡调任渭南主簿,次年被杜佑荐举入京,任“监察御史里行”,也就是编外御史。“××里行”这种不伦不类的官职是从武媚娘时期开始设置的,当年有人骑驴冲撞御史台,一些“御史里行”很生气,把这个人拽下驴来要拿板子打他屁股,此君说:“老夫冒犯各位御史,过错在于骑的这头蠢驴,请让老夫先把蠢驴责骂一通后再受罚吧。”于是数落驴道:“汝技艺可知,精神机钝,何物驴畜,敢于御史里行?”一席话使“御史里行”们大为羞惭,打屁股的事就不了了之了。刘禹锡做的就是这个名字有点古怪的官儿,因为他还年轻嘛,只能先实习着,以后有了机会再转正。
刘禹锡在京任官,一不小心就卷入了凶险的政治斗争。这个时代正是唐王朝开始从骨子里烂掉的时候,外有藩镇尾大不掉、内有阉官上下其手。中唐的宦官实在是政府肌体上的蛀虫,他们在皇帝的纵容下,常常以“宫市”为名公开抢劫(没办法,皇帝穷啊,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几百个太监在长安城里晃悠,看见有哪个倒霉蛋卖东西,抢了就走,这叫“白望”;有时候不但要抢,还好意思让受害者亲自送到宫里去,这种烂事,读过 《卖炭翁》的人都知道。宦官还在长安城中设置“五坊”,专门为皇帝饲养雕、鹘、鹞、鹰和狗,在这几个缺德机关任职的人被称作“五坊小儿”,全是些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烂仔。他们看见谁家有钱,就在谁家门口、井边布上罗网,住在家里不能不出门、不打水吧?出门、打水就会碰到罗网,“五坊小儿”便以此人惊跑了为皇上捕的鸟儿为由,揪住人海扁一通,再找他讹诈一笔钱。贞元二十一年,德宗驾崩,顺宗李诵即位。顺宗倒是很想有所作为,就是得了偏瘫,话都说不明白,一张嘴就流哈喇子,于是大权旁落到王叔文、王伾手中。
刘禹锡:一个猛男的心路历程(2)
王叔文、王伾都是顺宗的东宫旧属,专业分别是下棋、写字。这王叔文还算得上是个人物,他见德宗老迈,觉得太子快要位登九五了,就先给未来的皇帝物色人才,秘密地跟太子汇报说谁谁谁可以当宰相、谁谁谁可以做将军,在京城官场初露头角的刘禹锡便是将来可以当宰相的人选之一。王叔文心机颇深,有一次众人陪太子聊天,说到“宫市”的问题,大家都很气愤,太子说:“我正欲就此事向父皇进谏,改天就进宫面圣去。”众人齐声叫好,唯独王叔文沉默不语。太子注意到了王叔文的表情,散会后特意把王叔文留下,询问他的看法。王叔文说:“现在的形式很微妙,殿下要是向皇上劝谏,皇上很可能会以为殿下这是想收买人心而生气。”太子一听大吃一惊,是啊,怎么就没有想到劝谏的后果呢?从此他便更倚重王叔文了。太子即位以后,王叔文觉得自己声望不够,于是起用吏部员外郎韦执谊为相,自任翰林学士,又提拔了一大批青年官员如刘禹锡、柳宗元等,开始了有声有色的“永贞革新”。在改革中利益受损的宦官头子俱文珍勾结一批不服王叔文的老臣,先是罢免了王叔文的翰林学士一职,接着拥戴太子李纯监国。不久,顺宗驾崩,太子即位,是为宪宗。正在这个节骨眼上,王叔文母亲病逝,他不得不回家居丧,历时一年的“永贞革新”全面失败。在宦官的操纵下,朝廷将王伾、王叔文贬往外地(第二年更是将二人处死),参预改革的八名主将韩晔、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凌准、程异和韦执谊分别被贬往饶州、虔州、台州、永州、朗州、连州、郴州、崖州任司马,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二王八司马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