蛀书以前读元稹的情诗,还真被这位大情种感动了。可是略略翻书,却发现元大帅哥泡过的美眉,光是姓名可考者就有七人;至于咱所不知道的ONS之类的,恐怕还数倍于此吧。唉,你泡就泡吧,还偏要写下诗来留作纪念,生怕别人不知道。元稹他老爸给他取名稹字微之,可见早就告诫过他:不管是在官场还是在情场,做坏事一定要谨小慎微,别给他人留下把柄。
可是他不听。那就没办法了。
贾岛: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1)
忆江上吴处士
闽国扬帆去,蟾蜍亏复团。
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
此夜聚会夕,当时雷雨寒。
兰桡殊未返,消息海云端。
贾岛(779-843),字浪仙,幽州范阳(今北京)人。您听这名儿,又是“岛”又是“仙”的,应该能感觉出此人带些“出尘脱俗”之气吧?没错,这贾浪仙绝不是一个正常的人。他家庭出身并不好,苏绛为贾岛作墓志铭,无法考证他祖先的仕宦履历,就含糊地交待说贾岛的先人“中多高蹈不仕”。其实苏绛根本没有必要讳言贾岛先生的出身,他的祖先就算是引车卖浆者流又如何?能从社会底层杀将出来,不正好见出他的手段么?
从贾岛的人生经历我们就可以看得出来,他家里确实比较穷,穷得连自己都养不活,只好在幽州法善寺出家做和尚,取个法名叫无本。那时候做和尚是个正经职业,有一张官方度牒,走到哪里都能找间寺庙挂单,吃喝不愁,还有时间读书写诗。初步解决了温饱问题的无本大师开始了自己的免费旅游生涯,先是从老家幽州来到东都洛阳,住在青龙寺。和尚们自己又不种地,一般都是向信众化缘———就是手持一个大钵子,站在人多的地方乞讨。当时的洛阳令觉得和尚们当街乞讨有损洛阳的国际大都市形象,下令城管严加取缔。这还不算,他甚至规定和尚在中午以后不得出寺,只能在庙里念经,实在没啥事儿干了,抠脚丫子都行。无本大师很恼火于这条缺德的规定,写诗发牢骚说:牛和羊到了晚上都能自由地回家,咱们出家人连牛羊都不如呀。可牢骚归牢骚,和尚跟官员相比就是弱势群体,你要中午出门,城管就敢砸你的饭碗、打你的屁股。无本和尚见洛阳实在无法呆,于是移居长安。在长安,也没多少人理他,他只好长叹说:“能理解我的,恐怕就只有终南山紫阁峰、白阁峰上的隐者们吧。”
在长安这些年,无本大师也并不只和能理解他的隐者一起欣赏松风明月。他这个和尚,其实还六根未净。这倒不是说无本大师是个花和尚,而是说他喜欢写诗,喜欢到废寝忘食的地步,就是走路、睡觉都惦记着。有一次他骑着跛脚驴在长安城里瞎逛,看到秋风过处、落叶遍地,于是吟成一句诗:“落叶满长安。”嗯,这句诗挺有味道,得好好想想怎么给它找个相配的句子,想啊想啊,突然想到了一句“秋风吹渭水”。“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这两句诗确实不错,既形象地写出了秋天万物肃杀的景象,还隐约有一点盛唐的雍容气度。于是无本和尚得意忘形、手舞足蹈,一不小心,骑的驴便冲到长安市市长刘栖楚同志的车队里去了,被特警当恐怖分子抓了起来,蹲了一晚上局子,第二天早上才被放出来,饿得眼睛冒绿光。吃了这次亏,无本大师仍然不长记性。很久以后,他又冲撞了下一任长安市市长韩愈的车仗。那天他仍然骑着那头蠢驴,去拜望一个叫李凝的朋友,在李家写了一首诗,其中有两句:“鸟宿池边树,僧推月下门。”回来的时候他又犯痴了,觉得这句诗里的“推”字似乎改成“敲”字要好一点,于是骑在驴背上,嘴里一边吟着“推敲”两个字,手里同时做着“推敲”的动作。路上的人见了都笑,还以为这和尚犯了羊癫疯呢。他推啊敲啊,一下子撞到韩市长坐的专车前面去了。韩市长的部下一声大喝,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和尚逮了起来,带到韩愈面前。还好韩市长比刘市长亲民,没有立即将他关进看守所,而是先问他干嘛走神,连路都不会走。还好,吓得不轻的无本和尚还能说话,于是跟韩愈讲了自己正在“推敲”的两句诗。韩市长也是个作诗的高手,听了之后,考虑了好久,最后说:“本官认为,‘敲’字要好一些。”为啥呢?“推”有动作而无声响,而“敲”两者俱具。而且,你一个和尚深更半夜的去人家家里,连门都不敲就进去了,恐怕巡逻的治安员会一条铁链锁住脖子,把你当汪洋大盗抓起来送京兆府。无本和尚听了韩市长的一番高论,不住地点头称是。韩愈见这和尚虽然有点痴,却也算是个可以造就的人才,很是赏识他。于是将他带到自己家里,一起讨论写诗之道,还亲自向他传授诗艺,这样,无本就很荣幸地成为了韩门弟子。再后来,韩愈做主让无本还俗,并推荐他应进士试。这个时候的贾岛诗名不显,韩愈老师给他略略“炒作”了一下,写了一首诗赞扬说:“孟郊死葬北邙山,日月风云顿觉闲。天恐文章浑断绝,再生贾岛在人间。”观诗者一看,文坛大哥大韩老师对贾岛这么赞誉有加,哪里还敢小瞧他?于是贾岛成名了。
贾岛: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2)
可是这位前无本大师生来就是做站街乞讨这样“无本”生意的材料,写诗也还可以,在官场上混,他不专业。这主要是因为他不谙人情世故,韩老师一赞扬,他就飘到天花板上去了,以为天下诗人除了韩老师,第二个就是他了,所以鼻孔朝天,谁都瞧不起。因为狂妄,贾岛连举不第。他的 《赠翰林》 诗云:“应怜独向名场苦,曾十余年浪过春。”您看,一连十多年都没考取,真是落魄。多年困于文场,可怜的贾岛考得快精神崩溃都没考上,难免会既怨天又尤人,开始迁怒于主考官了。当时宰相裴度生活腐化,在长安兴化里小区强行拆迁,腾出很大一片空地来给自己盖官邸,搞得民怨沸腾。这时候贾岛又一次落第,以为是裴宰相不喜欢他才让他倒霉,于是写了一首诗讥讽裴度:“破却千家作一池,不栽桃李种蔷薇。蔷薇花落秋风起,荆棘满庭君始知。”看见别人住豪华别墅,居然就诅咒人家要被刺扎,全然不顾裴宰相跟他的导师韩愈是好哥们儿。专家们也指出,贾岛有仇富心理,不利社会和谐。后来贾岛又写 《病蝉》 诗,说“黄雀并乌鸟,俱怀害尔情”,您看,这都跟鲁迅笔下的那个癔想狂患者差不多了,以为谁都想害他,害他考不上进士。极度的自卑总是以极度自尊的方式爆发出来的,贾岛讽刺了宰相,顺便又鄙视起他的同学来。他觉得跟他一起考试的八百考生没有一个成绩比他好的,所以谁也瞧不起,连话都不愿跟他们说,想说话了就自问自答。这八百举子里,唯有平曾等几人跟他关系不错。平曾曾经在京兆府的初试中得过第一名,也是个狂妄的主儿。这几个人见人厌的家伙,将考场闹得一团糟。教育部的官老爷们气坏了,开了一个会,专门起草文件,以破坏国家考试纪律的罪名将他们逐出京城,还给他们取了一个外号,叫“十恶”。没把他们放逐到恶人谷住着,算是便宜他们了。
其实贾岛还是有机会考上进士的,都是狂妄害了他。被赶出长安后,他又偷偷地溜回来,寓居在做和尚时的朋友无可法师的僧房里,跟姚合、王建、张籍和雍陶等诗人唱和往来,挺热闹的。有一天唐宣宗穿着便服到寺院游玩,听见钟楼上有人吟诗,于是很好奇地登上钟楼,也没请示,拿起桌子上的诗集就看。贾岛肉眼凡胎,哪里识得当朝天子啊,一看人家要看他的诗,自大病又发作了。他从唐宣宗手里夺过诗集,骂道:“看你穿着这么华丽的衣裳,想必是个富家公子吧?你们这些纨绔子弟,哪有一个会写诗的?谅你看了也白看!”宣宗被他一顿抢白,又气又惭,自好讪讪地下楼。后来寺院住持知玄大师回来了,才告诉贾岛,这位衣着光鲜的官人就是当朝天子。贾岛一听,真是如五雷轰顶,捶胸顿足,恨不得一头从钟楼上跳下去。还好这唐宣宗并不是一个心胸狭隘的人,他知道贾岛得罪了自己,会既惊惧又后悔,回宫后还特意让人给他带了一封信,说:“以前礼部上奏说你过于狂妄,朕才不得已将你赶出京师。现在你擅自潜回京城,朕也不怪罪你。朕听到你吟诗,确实见识了你的本事。只可惜你命如纸薄,有眼不识真龙。朕委任你为遂州长江县(今四川蓬溪)主簿,你先去上班,以后有机会了再回京城考制科吧。”在长江县做了三年政府秘书长之后,贾岛被调任普州司仓参军。他一辈子穷苦不堪,临死的时候,家里穷得一分钱都没有,全部财产是一头蹇驴加一张古琴。最后因为贪嘴多吃了几块牛肉,得了消化不良,会昌三年卒于任上(可怜啊,诗圣也是这么挂的,看官们一定要吸取教训,饿急也要悠着点吃)。
贾岛: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3)
贾岛写诗本来就以“苦吟”著称,一辈子不得志,他的性情变得越发孤僻,只好将写诗当成唯一的寄托。相传每年到了除夕之夜,他一定要把前一年所写的诗拿出来,郑重其事地供在神龛上,摆上酒菜,对着它焚香磕头,说:“这些东西劳费了老夫一年的精力,整点好酒,犒劳一下自己吧。”于是痛饮一场,高吟着自己的诗,洗洗睡去了。
不过,生活困顿对贾岛的诗名倒是件好事。当时诗坛流行元、白的“元和体”,人们都说“元轻白俗”,这“元和体”最大的特征就是轻靡浅俗,有一部分诗写得确实好,不过这样类型的诗写得一多,便难免鱼龙混杂、泥沙俱下。贾岛写诗,跟元、白完全不是一个路数。他是和尚出身,“貌清意雅,谈玄抱佛,所交悉尘外之人”,一辈子没别的事可干,“推敲”诗句成了他唯一的事业。他写“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这两句诗时,在下面作了个注,说:“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有人嘲讽说:“不知此二诗有何难道,至于三年乃成,而一吟泪下也。”宋人范晞文厚道点,他说:“岛之诗未必尽高,此心亦良苦矣。信乎,非言之难,其听而识之者难遇也。”也就是说,读者并不是因为贾岛的诗写得有多好才看它,只是感动于他对诗艺的执著而已。孙仅序杜诗,说贾岛之诗得杜诗“奇僻”之特点。“奇僻”也者,既说贾岛的诗风矫峭奇险(蛀书倒觉得这种风格更多的是来自他的老师韩愈的影响),也指他的诗歌总是写些贫寒困顿的内容,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僧衲气”。贾岛与他的师兄孟郊,都出自韩门,两人都以苦吟著称,写的也都是“先生年来穷到骨”的苦难生活。苏轼、严羽讥讽他们,说他们是“郊寒岛瘦”,把他们的诗比作“虫吟草间”,形象是形象,就是太损了则个。
就这样一个瘦不拉叽的苦吟诗人,后世居然还能成为人们的偶像。晚唐李洞,家贫嗜诗,非常倾慕贾岛,不顾自家贫穷,愣是挤出银子钱来,用铜铸了一尊贾岛像,天天掖在头巾里不离身。他还手持念珠,每天念“贾岛佛”至少一千遍,希望贾浪仙的在天之灵保佑他写出好诗。如果凑巧遇到了某个人也喜欢贾岛的诗,李洞便会送他一本亲手抄录的贾诗,还苦口婆心地劝道:“贾先生的诗就跟佛经一样神圣,您回家后一定要放到神座上好生供着,焚香礼拜。”北宋以寇莱公为代表的晚唐派诗人(这一派诗人以和尚居多)也喜欢贾岛,南宋江湖诗派更是把贾岛的诗当圣经,赵师秀将贾诗与姚合诗合刻为一书,取名 《二妙集》。至于此二人的诗“妙”还是不“妙”,蛀书不予置评,列位看官还是自己看了再说吧。
贾浪仙这一辈子过得穷愁潦倒,着实可怜。然而西哲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揆之贾岛,此言信哉。这位孤独的“北漂”兼踏实的文学男青年,如果为人谦虚一点儿,恐怕也就用不着吃偌多苦头了。
李贺:才高命短叹“诗鬼”(1)
雁门太守行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李贺(790-816),字长吉,河南福昌(今河南宜阳)人。他在 《金铜仙人辞汉歌》 里自称“唐诸王孙”,可见是龙子龙孙。据考证,李贺的远祖李亮,是北周八柱国之一的唐国公李虎第八个儿子,也就是唐高祖李渊的叔父,李唐建国后被封为郑王,人称“大郑王”。只是到了中唐,李贺一家与皇帝老儿的血缘关系已经稀释到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只能靠自己的本事混饭吃了。李贺的父亲李晋肃———也有人写作“瑨肃”,在官场上不怎么得志,只在四川做过边上从事、在河南做过陕县县令。不过,考证认为,晋肃先生居然还跟诗圣杜老爷子有比较密切的交往。杜甫有一首 《公安送李二十九弟晋肃入蜀余下沔鄂》 便是写给他的,两人亲亲热热地称兄道弟,看来关系挺不错的。
李贺诗写得有个性,人长得也很有创意。据史书记载,他“为人纤瘦,通眉,长指爪”。因为长了一双钢琴师的手,所以人送绰号“长爪郎”;更奇怪的是,他居然是“通眉”,也就是两条眉毛“通”到一起了,看起来就像是只有一条眉毛。著名的花心情圣陆小凤先生以长了四条眉毛而闻名江湖,可咱们的李贺先生一条眉毛就够使了。您想想,一条眉毛,走在人群中,多好识别呀。
可 是,人的才华不是以眉毛的多少来区分高下的,一条眉毛的李贺在写诗作文方面是个无可争议的天才。据说七岁的时候,他便以善写乐府诗而名震京华。当时文坛的两位大腕韩愈、皇甫湜偶尔读到了几首诗,觉得极好,问作者是谁,旁人答曰:今人李贺。两位大腕不信,说:“如果说写出这样的诗的人是个古人,我们或许还会不知道。当今世上能写出这样诗歌的诗人,哪里还会有我们不认识的呢?”韩文公是天下文宗,天下才子全在他胸中装着呢,当然敢吹这样的牛。不久,有好事者打听到了李家在京城某某小区的详细住址,便告诉了韩大人。于是韩大人带上皇甫湜,一人骑上一匹骏马,前往李氏府上造访。凑巧这位梳着两个朝天髻的小朋友这天没在家学习,正蹲在街角看蚂蚁搬家呢。两人找到李贺,请他当场赋诗一首。李贺略无思忖,旁若无人地拿起笔,“唰唰唰”就写了一首 《高轩过》,诗云:“华裾织翠青如葱,金环压辔摇玲珑。马蹄隐耳声隆隆,入门下马气如虹。云是东京才子、文章钜公。二十八宿罗心胸,元精耿耿贯当中。殿前作赋声摩空,笔补造化天无功。庞眉书客感秋蓬,谁是死草生华风。我今垂翅附冥鸿,他日不羞蛇作龙。”两人亲眼看见了天才的表演,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于是很亲热地把小诗人抱上马,护送他回家。为了表示对后起之秀的爱怜之意,两位大腕放下了清高的架子,亲自为小诗人梳头,把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不过,这个出自 《唐摭言》 的故事其实是小说家言,当不得真的。关于以上这个故事,钱仲联先生已有详细的考证,此不赘述。事实是,李贺初见韩文公,其实是在他成年之后。当时韩愈正在国立长安大学当教授,有一天晚上,他送完客人,困得眼都睁不开,已经脱了衣服上了床,正准备去跟周公晤谈。这个时候,李贺前来拜见,家人先呈上他的诗集。韩愈翻开,第一首便是 《雁门太守行》。读罢此诗,韩大人睡意全无,马上穿戴整齐,接见了李贺。从此,他便与李贺结成了忘年交。
李贺:才高命短叹“诗鬼”(2)
小小年纪的李贺写起诗来如此牛皮哄哄,并不完全仅靠天分。后来的大宋国也出了一位著名的天才,名叫方仲永,他出名后被老爸带着四处走穴,没时间学习,最后“泯然众人矣”。爱迪生说:天才就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加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这话简直就是为李贺说的,因为他学习很努力,而且不是一般的努力。相传他每次出门,都会让一个小奚奴———这个形象相当于后世戏曲中常说的书童,背着一个古旧的锦囊跟在后面。只要脑子里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好句子,他马上提笔写下来,让书童装入锦囊收好。晚上回到家,他就把写好的句子取出来,添上首尾,做成一首完整的诗。久而久之,李贺的母亲也养成了检查儿子家庭作业的习惯,儿子一进门,老人家就命婢女将小奚奴背的锦囊取来,看看儿子又写了哪几句好诗。当然,老人家不是怕儿子过于贪玩而没有完成家庭作业,相反,她是担心儿子用功过度,伤了身体。所以,每次看见李贺锦囊中的诗句太多,她都要心疼地抱怨说:“这个傻孩子呀,硬是要把心都呕出来才肯罢休!”
唐代实行以文章诗赋取士,一个士人诗歌写得好不好,能不能考上进士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衡量标杆。可惜的是,唐代诗人中公认成就最高的李、杜都没由进士出身,李贺也没有。当然,李、杜没有进士功名是有特殊原因的:李白太狂妄,不肯屈尊参加考试;杜甫倒是参加了考试,却遇上了李林甫这个杀千刀的阴谋家,所以没考上。李贺很想考个进士风光一下,也去报了名。可是礼部官员审查考生资格时,他没有通过。为啥?因为有人打小报告,说李贺的父亲名叫“晋肃”,“晋”字与“进士”的“进”同音,如果他参加进士考试,那就是犯父讳,就是不孝。这个理由我们现代人看起来会觉得极其可笑外加极其无聊,但古人却会很郑重其事地看待,因为他们对“犯讳”是非常忌讳的。所以桓温的儿子桓玄请客吃酒,一位客人嫌酒太冷,大嚷“温酒”,桓玄听到这个“温”字,马上就放声大哭。也正因为不能“犯讳”,古人去别人家做客,事先都得将主人家祖宗三代的名讳打听清楚,以免无意提到人家祖先的名讳,惹得主人不高兴。扯远了,回来。就因为父亲名字里的这个“晋”字,李贺被剥夺了考进士的资格,科场中的冤案,这一樁的排名应该相当靠前。李贺的忘年好友韩愈先生见如此青年才俊连考试的资格都捞不到,觉得非常痛心,专门写了一篇 《讳辩》 为他抱不平。韩先生说:“父名‘晋肃’,儿子就不能参加进士考试,要是父亲名叫‘仁’,儿子岂不是连人都不能做了?”但是,剥夺李贺的应试资格已成成命,难以收回,这篇雄文基本没有起到作用。而以李贺的才气,他又不屑于参加次一等级的明经考试。所以,他进入官场的最佳途径就只有“门荫”了。所谓“荫官”,就是鉴于做长辈的为国家做出了突出贡献,所以就按照他官品的高低,授给他的子孙相应的官位。套用一句成语,这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是唐代官员享有的为数不多的特权之一。唐律规定,七品以上官员的子弟可授九品。李贺的父亲做过七品县令,所以朝廷便给了他一个从九品上的太常寺奉礼郎。这是李贺做的第一个官,也是最后一个。
李 贺:才高命短叹“诗鬼”(3)
究竟是谁在李贺背后捅了刀子呢?说法有两种。一般人认为是元稹挟私报复。据说元稹也喜欢李贺的诗,有一天还专门跑到李贺家里拜访他,要跟他聊文学。李贺看见元稹的名片上印着的学位是“明经”,很轻蔑地说:“一个明经及第的人,还有脸跑来见我李贺?”这话触到了元大人的痛处,于是他怀恨在心。不久以后,李贺也要考进士了,这时元大人正在礼部做官,心里想,你瞧不起我老元没有进士学位,老夫便让你连考进士的机会都没有!于是借口须避父讳,粗暴地剥夺了他的应试资格。其实这也是扯淡,这个时候元稹虽然在礼部任职,但科举考试是由他的顶头上司礼部侍郎主持的(开元之前是考功员外郎),在考生资格审查方面,作为祠部郎中,他根本就没有机会插手。所以,说元稹公报私仇、压制李贺,实在有点冤枉他。另一种说法是,是意欲与李贺争名的举子告了黑状。因为唐代的进士考试每年最多录取二三十人,如果李贺参加了考试,凭他的实力和名气,肯定会名列前茅,这样,其他考生的机会就少了很多。所以在考试之前,大家必须先合力清除掉一个强力对手。从情理来推测,这种可能性是最大的。不管是谁告了黑状,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李贺考不了进士,等于满腹才华得不到承认,所以心情一直很压抑。最后,这位不世出的天才死于抑郁并发症,享年二十七岁———这似乎是文学天才人生的一个大坎,另一位天才王勃也是死于这个年纪。
虽然只活了短短的二十七年,李贺却在诗坛赢得了不朽的地位。当时的人们说:要学写歌行体诗歌,须向张籍先生取经;而要学习写作新乐府诗歌,那就得拿李贺的作品做范本。又有人将李贺与大他四十三岁的老诗人李益放到一起,合称“二李”。把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与六十多岁的老专家搁在一起比较,这充分证明了李贺在诗坛的崇高地位。后人评李贺诗云:“贺诗稍尚奇诡,组织花草,片片成文,所得皆惊迈,绝云翰墨畦径,时无能效者。”这就是说,他的诗歌中,有一种别人无法仿效的精神气质。人们喜欢根据诗人在作品中表现出来的气质来给诗人取绰号,比如李白叫“诗仙”、杜甫叫“诗圣”、王维叫“诗佛”、刘禹锡叫“诗豪”、贾岛叫“诗囚”,而李贺因为诗境奇异诡谲甚至带着点森森鬼气,所以被称作“诗鬼”。贺诗 《紫石研歌》云:“端州石匠巧如神,露天磨刀割紫云。”把采石说成“割紫云”,不是鬼才,谁会想得出这个绝妙的“割”字呢?又《雁门太守歌》 云:“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王安石评曰:“是儿言不相副,方黑云如此,安得耀日之甲光也?”“鬼才”写的诗,拗相公偏要用“人才”的眼光去理解,所以难免会有些驴唇不对马嘴。
李贺死后,有一个叫李藩的大官想将他的诗编成集子出版,可是因为缺乏第一手资料,编了好久都没编成。后来,他认识了李贺的表哥,表哥对李藩说:“我这里有李贺所有的作品,但是我发现上面有许多修改的痕迹。要不您把所搜集的东西都交给我吧,我依据这些改动来做一次全面的整理。”李藩听了非常高兴,还真的将自己辛辛苦苦收集的诗一股脑儿交给了他,委托这位仁兄来整理李贺的遗著。可是,时间都快过了一年,这位表哥不但没有将李贺的集子整理出来,反而把李藩先前搜集的材料全弄没了。李藩很生气,将这位表哥叫来严厉诘问。表哥回答道:“我与李贺是姑表兄弟,从小就跟他在一起长大。但是李贺恃才傲物,总是欺负我,我现在想起来还愤愤不平。所以一怒之下,我把他所有的诗都扔到茅坑里了。”李藩听罢,气得简直都疯掉了。正因为这个可恶的表哥,李贺的诗歌现在保存下来的就只有不到一半,仅存五卷。唉,这个血的教训再一次印证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得罪什么人都可以,千万别得罪小人。
关于李贺的死,还有一个能让慨叹天才短寿的人聊以自慰的传说。据说李贺疾笃之时,恍惚间看到一位身着绯衣、驾赤虬车的人从天而降,他手捧用篆书写成的公文,对李贺说:“上帝新近修成了一座白玉楼,听说您文章写得好,让我前来请您去写一篇 《白玉楼记》,以资纪念。”李贺虽然病得有些糊涂了,但也知道“见上帝”意味着什么,于是以母亲年老多病为由,极力推辞。来使笑道:“李先生就甭推辞了,天上过的是神仙日子,比人间快活多了,还是跟我走吧。”不知道是因为李贺厌倦了人间的名利倾轧还是胳膊扭不过大腿,反正他最终还是被绯衣天使带走了。于是,人们看到窗中冉冉升起一股青烟,然后便是渐去渐远的车轮声。再看年轻的诗人,已经溘然长逝了。
最后,蛀书需要严厉指责的是,那位接引李贺的绯衣天使太不厚道。你既然把诗人请去写 《白玉楼记》 了,为什么不再多跑一趟,将这篇写好的雄文传下人间呢?难道你不知道,人间还有好多痴心读者正在眼巴巴地等着拜读他的新作么?
杜 牧:天生就有女人缘(1)
泊秦淮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唐文宗太和二年,因为要规避首都长安的CPI涨得太厉害所带来的风险,朝廷决定将当年的科举考试改在东都洛阳举行。礼部侍郎崔郾接到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后,满朝大臣都聚集到长乐饭店为他饯行。国立大学副校长吴武陵教授听说了,也骑着一头跛脚笨驴前来拜会崔大人。这位吴教授官虽不大,但威望极高,而且一般不喜欢参与迎来送往的酒会;他这次不请自来,崔大人觉得十分意外,赶紧离席,单独接待吴教授。吴教授说:“鄙人偶尔看到十多位太学生聚在一起,聚精会神地读一篇文章。走近一看,才知道是杜牧的新作 《阿房宫赋》。我略略拜读了一下,觉得他实在是个大才子,绝对能担当辅弼大任。恐怕崔大人公务繁忙,没工夫读到这篇奇文,所以老夫特地赶来读给崔大人听听。”说完,他就从袖子里摸出这篇文章,声情并茂地读了起来,读完便将文章交给了崔郾。崔郾听了文章,翘起大拇指,连连称好。吴教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马上就说:“既然你也说好,那你麻烦就把今年的状元给杜牧吧。”崔大人有点为难:“这……状元已经定下来了,榜眼、探花也有人了,就连第四名都已经确定了。您再为他挑一个其他的名次吧?”吴教授说:“实在不行,你就把第五名给他吧。”崔大人还在犹豫,吴教授早已按捺不住,厉声道:“如果你不干,就把 《阿房宫赋》 还回来,老夫不给你看了!”崔郾一看吴教授真动怒了,赶紧回答道:“好的,好的,一定听从您的吩咐。”送走吴教授,崔大人回到席间告诉各位,他已经有了第五名的人选。谁?杜牧。有一个人站起来反对,说杜牧人品不好,不能录取他。崔大人很无奈地说:“没办法,我已经答应吴教授了,反悔要被他骂死的。即使这个杜牧是个杀猪卖酒的,我也得录取他。”
主人公终于登场了。杜牧(803-852),字牧之,京兆万年人。这位仁兄当然不是杀猪、卖酒的出身。当时长安城里流传着一句俗话,道是“城南韦杜,去天尺五”,意思是住在长安城南樊川地区的韦、杜两家,祖祖辈辈都是皇帝跟前的红人,离皇帝的距离只有一尺五。杜牧的爷爷杜佑,曾经是德宗、顺宗、宪宗三朝宰相,还写过一本典章学的必读巨著 《通典》,而且天下文士泰半出自他老人家门下,牛着呢。而杜牧本人,也决不是泛泛之辈。他从小博学多能,犹擅兵术,曾经为 《孙子兵法》 作过注,其注书质量,被后人誉为堪与曹操、李筌比肩,绝对是一位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三好学生”。杜牧作于二十三岁时的成名之作 《阿房宫赋》,便表现出了他在政治、军事方面的过人见解。关于此文,还有一个有趣的故事。据说扬州人苏隐晚上睡觉时,听到被子底下有好多人一齐用细微而尖利的声音诵读 《阿房宫赋》,觉得很奇怪,掀开被子一瞧,并没有人,只抓到了十几只虱子。打死这些虱子后,读书的声音就没了。咳,苏隐先生太无“虱”道了,这么爱学习的虱子一定是好虱子,干嘛要杀掉呢?你弄个罐子将它们装起来,再招聘几个人成立一个马戏团,还能不赚得盆满钵满?真是没商业头脑,活该一辈子做穷酸文人。
杜 牧:天生就有女人缘(2)
因为这篇 《阿房宫赋》,也因为吴武陵教授的推荐和虱子们的鼓吹,杜牧顺利地考上了大学。他高唱着“东都放榜未花开,三十三人走马回。秦地少年多酿酒,却将春色入关来”的歌儿,意得志满地回到长安。同年,他又通过了一次名为“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的公务员考试,被任命为弘文馆校书郎兼左武卫兵曹参军,正式步入官场。这一年,杜牧二十五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年轻的杜牧,受到了沈传师的赏识。沈大人于太和二年十月任江西团练使,聘用杜牧为巡官;两年以后,他转任宣歙观察使,杜牧又随之从南昌到宣州任职,直至太和七年沈传师升任吏部侍郎。杜牧极富才华,但又不像“温钟馗”那样长得跟车祸现场似的,而是“美容姿,好歌舞,风情颇张,不能自遏”,所以天生就有女人缘,推都推不走,好烦哦。在沈府,杜牧与著名歌星张好好小姐展开了一段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张好好,啧啧,光听这名字,就足以让大部分男人内心蠢蠢欲动了。美丽的张小姐是沈传师先生最宠爱的歌女,杜牧呆在沈府,跟张小姐自然接触不少,对她的相貌和歌喉非常倾慕,写诗道是“自此每相见,三日已为疏”,可见是已经擦出了火花的。
有花容月貌的张好好小姐在前面比着,杜牧看什么美女都觉得不顺眼了。酒席间遇到一位姐姐,人长得倒是端正,只不过她标准的“S”体型稍有些接近芙蓉姐姐,杜牧便不满意了。您要是记得“楚腰纤细掌中轻”的句子,便会明白,我们的杜大官人偏爱的是赵飞燕式的苗条美女。所以杜牧写诗讽刺这位姐姐道:“盘祖当时有远孙,尚令今日逞家门。一车白土将泥脸,十幅红绡补破裩。瓦棺寺里逢行迹,华岳山前见掌痕。不须啼哭愁难嫁,待与将书问岳神。”您看杜牧多刻薄,人家不过长得胖了些,他便嘲讽人家体型堪比盘古,讥笑她抹一次脸要用掉一车粉底、补内裤上的一个破洞要费去十匹布,就连巨灵神在华山留下的一个掌痕,你都要赖她,真是太过分了。
可惜的是,张小姐是沈大人跟前的红人,杜牧不敢有非分之想。就跟发哥说的那样:“朕不给你,你不能抢。”所以尽管内心如同猫爪子挠,杜牧也只得假装正经,顶多写几句“尽日无人看微雨,鸳鸯相对浴红衣”,通过想象满足一下自己。偏生这沈大人也不厚道,看着杜牧急火攻心,愣是不成全他,最后还将张好好送给自己的弟弟做小妾,彻底断了他的想念。杜牧很失望,他不愿再跟着沈大人混,大约与失去张好好小姐不无关系吧?
为了排遣失恋的苦闷,杜牧决定去扬州这个花花世界散心。扬州有多繁华?当时有“扬一益二”的说法,意思是天下日子过得最惬意的城市中,扬州第一、成都第二,什么长安、洛阳,统统后面排队去。于是,杜牧接受了淮南节度使牛僧孺的聘用,做了他的秘书。在扬州的几年里,杜牧每天出入烟花柳巷,阅尽天下美色,造就了“风流俊赏”的美名。在扬州,杜牧都干了哪些荒唐事,有诗为证: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木凋。
杜 牧:天生就有女人缘(3)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话说杜牧公务之余,每天在外风流快活,牛大人能不知道么?牛大人之所以不点破他,是知道年轻人荷尔蒙过剩,反正约束不住,还不如等他玩够了,自然会收心。据说晚清有一位大佬,选定了女婿之后,先让人带着他去青楼潇洒,直到女婿对这种生活生厌了才肯把女儿嫁给他,想必这位大佬也是出于这种考虑。但牛先生是个爱才的人,风月场上鱼龙混杂,万一年轻气盛的杜牧跟某个黑社会大佬抢女人吃了亏咋办?于是牛先生特意派出了三十名便衣特警暗中保护他。但杜牧是不知道这些的,他还一直以为,自己在风月场中所向披靡,是因为自己泡美眉的功夫天下第一的缘故呢。当然,杜牧在扬州确实确立了自己在“狼友”队伍中的江湖地位,后人道是“扬州杜牧无拘束,每到花时最有情”。到最后,因为杜牧太有女人缘,江湖干脆都直接称他为“杜郎”了。但他也渐渐厌倦了这种眠花宿柳的荒唐生活,“十年一觉扬州梦”,只落得了一个“薄幸”之名,咳,甭提了,甭提了。
几年以后,朝廷征召杜牧进京任殿中侍御史,牛大人摆了一桌酒为他饯行。席间,牛大人语重心长地叮嘱他说:“小杜啊,你现在官越做越大,要开始注意你的生活作风了。首都官场毕竟跟扬州不一样,老夫再也不能罩着你。以后,你做人得低调一些。”杜牧听了很不服气,连忙为自己辩解说:“谢谢老首长关心,杜某的私生活一向很检点,您就甭操心了。”牛大人微微一笑,也不辩白,只是让人取出一个装满书信的大筐子,当着杜牧的面一一打开,全是“某天夜里,杜先生在某家吃花酒,未与人发生冲突”的内容,原来都是那三十位便衣警察交给牛大人的工作总结。杜牧看了十分羞愧,从此,他终身对牛大人感恩戴德。牛僧孺去世之后,杜牧还特意为他写了墓志铭,将牛大人夸得跟花儿似的,以表达对其知遇之恩的感激。
做御史时,杜牧曾分司东都。尽管在“反贪污贿赂局”工作,本应特别注意自己的形象,但杜牧先生还是改不了风流的本性。当时有一位李愿先生,退休后呆在洛阳养老,家里蓄养着数以百计的美女歌手,常常大开酒宴,于是他家便成了洛阳最有名的社交场所。杜牧很想跟着李愿凑热闹,但因为他的身份太特殊,李先生怕担上一个“拉拢腐化国家工作人员”的罪名,不好意思邀请他。杜牧却不客气,而是通过别人之口,直白地告诉李愿:杜某人想去你家看美女。李愿无法,只好给他发了请柬。收到请柬的时候,杜牧正百无聊赖地在花下喝着闷酒呢,请柬一到,他立马扔掉酒杯出发。在李愿府上,唉呀呀,数百美女,看得杜牧两眼发直。喝到半醺,杜牧问道:“我听说过您家里有一位叫紫云的姑娘,是哪位?”李愿用手指给他看,杜牧直勾勾地看了半晌,回头说:“嗯,果然是一位名不虚传的美女,您把她送我得了,OK?”李愿愣了一下,马上就笑了。乖乖,还反贪局呢,居然公然索取性贿赂。不过也好,既然杜大人好这一口,以后咱们歌舞升平就不用避着他了,嘿嘿。
在朝廷做了不长时间的殿中侍御史,因为弟弟杜顗病重,杜牧不得不辞官回家,料理弟弟的后事。这位杜顗先生,才华与其兄不相上下,有“得杜顗足敌数百人”之誉。可惜天妒英才,他最后因为眼疾而去世。办完弟弟的丧事,杜牧重返官场,先后任宣州团练判官、左补阙兼史馆修撰、膳部员外郎。唐武宗会昌二年之后,他又先后出为黄州、池州、睦州三州刺史。在池州,杜牧包养了一位姓程的女子为二奶,程氏怀孕后,杜牧干了一件令人发指的坏事,严重有损于他“情场圣手”的好名声:他逼着怀孕的程氏嫁给了一个叫杜筠的人。杜牧此举不是没有考虑的,程氏嫁给杜筠,生下来的儿子还是姓杜。他就像一只布谷鸟,将蛋产在别人窝里,让别人替他辛辛苦苦地养儿子,咳,人品问题。杜牧的这个私生子名叫杜荀鹤,继承了他父亲的文学基因,后来也成了著名诗人。后人诗曰:“向来稍喜 《唐风集》,今悟樊川是父师。”意思是说:我说怎么觉得杜荀鹤的 《唐风集》 越读越耐读呢,现在才整明白,原来是因为杜樊川(杜牧)是他的父亲兼老师的缘故呀。
杜 牧:天生就有女人缘(4)
大中四年秋,在朝任吏部员外郎的杜牧多次上书宰相,终于如愿以偿地出任湖州刺史。
究竟湖州有何吸引杜牧的地方,以至于他一连给宰相写了三封信要求来此地做官呢?原来,这一切都缘于十四年前的一个承诺。很久以前,杜牧听说湖州美女如云,便辞了宛陵从事的职务,特意赶到湖州看美女。湖州刺史崔元亮早就听说了杜牧的才名,使用极高的规格来接待他。但杜牧先生阅人无数,看了崔先生派出陪侍的公关小姐,很是失望,说:“她们漂亮是漂亮,但离我杜某人的审美标准还是颇有距离。”在湖州吃了半个月的酒,失望的杜牧准备走了。崔大人觉得很过意不去,小心翼翼地问他,还有没有什么特别要求。杜牧回答说:“我想搞一次盛大的彩舟巡游,希望您能让全城女士都来参加,要是这样还见不到让我满意的美女,我也没有啥遗憾了。”于是,应杜牧的要求,湖州果然举行了一次盛况空前的彩舟巡游。全城美女听说有热闹瞧,都跑到河边参观。她们在岸上看风景,杜牧却躲在船上看她们。饶是如此,杜牧还是没有找到能让他一见倾心的美女。快到了傍晚的时候,一个妇女带着的小女孩让他眼前一亮:他的梦中情人终于闪亮登场了!杜牧连忙让人将这对母女请到船上,拿出一大筐绫罗绸缎送给她们,作为定情的聘礼。小女孩的母亲有些不知所措,于是借口女儿年纪太小,不肯答应这门亲事。杜牧解释说:“我不是现在就要将您的女儿娶回家,我先下聘,您让她等我十年。十年之内,我一定会来到此地任刺史,到时候再跟您的女儿完婚。如果十年之内我不回湖州,您可以把她嫁给任意一个她想嫁的人。”妇人暗忖:十年后,女儿能嫁给本州刺史当然再好不过,即便十年之后女儿嫁不了刺史,这笔聘礼也用不着退还,左右都是赚,何乐而不为呢?于是,这门亲事就定下来了。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杜牧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位美丽可人的“洛丽塔”,但却一直没有机会来到湖州做官。十四年后,他的哥儿们周墀入相,杜牧赶紧连上三封信,要求出镇湖州。来到湖州才三天,他就命人寻找当年的“洛丽塔”。可是已经晚了,“洛丽塔”三年前已经嫁为人妇了,现在连儿子都生了两个。杜牧很气愤地将“洛丽塔”的母亲找来,严厉地责问道:“你当年收了我的聘礼,凭什么又把女儿嫁给别人?”老妇人拿出当年下聘的文书,对杜牧说:“我完全是按照您当年的约定做的。我们等了十一年,您还不来湖州,我总不能让女儿一直等下去吧?”杜牧无法,只能长叹作罢。后来他还特意为他的“洛丽塔”写了一首诗:“自是寻春去较迟,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树成阴子满枝。”一股懊恼之气,真是恨不得捶胸顿足、以头抢地。
讲到这里,也许有人惊讶地发现,怪不得杜牧先生在沈传师家里喜欢上了十三岁的张好好,在湖州又恋上了这位未成年的佚名美女,原来他心头有一个解不开的“洛丽塔情结”呀。您看他的诗:“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罪证如山,大理寺完全可以据此传唤色郎杜牧,判个十年八年,还算便宜了这小子,哼。不过呢,我们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杜牧,确实有些误解他。古代女子十五岁举行“笄礼”也就是成年仪式,成年了就可以嫁人生子;法律甚至规定,天子之妇十二岁就可以生育。所以,她们从十三岁就开始谈恋爱,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对了,再补充交待一下湖州洛丽塔的故事:其实,这是无良的狗仔队炮制出来的绯闻。因为唐律规定,地方官禁止娶民女为妻妾,违者夺官,杜牧先生不太可能顶风作案。而杜牧先生再三要求到湖州做官的真实原因,仅仅只是因为他寡居的妹妹以及弟弟的孀妻都住在扬州,他到湖州做官,可以顺便照顾一下这两位可怜的女人。
杜 牧:天生就有女人缘(5)
杜牧是个极有自信的人,常以治时济世为己任,可却才比天高、命如纸薄。他的堂兄杜悰,能力不及他万一,很早就出将入相了;而杜牧呢,仅仅做了几任州刺史,官便再也升不上去,所以心情一直很郁闷。咳,我说杜先生您就知足吧,蛀书活了几十岁,才只当过几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最低级别的“主任”呢(班主任,不好意思)。当然,杜先生是天才,蛀书是蠢才,没有可比性。扯远了,回来。其实,早在杜牧“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就已经有高人为他指点了日后的运程。当年杜牧刚刚进士及第,一行人到长安城南一间寺院中春游,遇上了一位老和尚。老和尚道行颇高,谈起玄来让大家不得不服气。谈罢玄理,老和尚问杜牧姓什名谁,大家连忙介绍说:这位公子就是刚刚占得文场大捷的杜牧呀,您这位老同志,怎么连这么有名的人都不知道?老僧微笑着摇头道:“不知道,老衲不关心这些身外之事。”杜牧心有所感,写了一首诗,道是:“家在城南杜曲傍,两枝仙桂一时芳。禅师都未知名姓,始觉空门意味长。”可惜,杜牧虽然有所感悟,但毕竟不能悟透世事,所以失意便成了必然。湖州刺史任期未满,杜牧重新被调入中央,任考功郎中兼知制诏,也就是皇上的代理秘书。再后来,他升迁为中书舍人,总算将“代理”二字拿掉了。从湖州赴京的时候,他写了一首诗,里面有两句:“自怜流落西归疾,不见春风二月时。”一语成谶,第二年,杜牧便在京去世了,享年五十岁。在去世之前,他曾梦见有人告诉他说:“您的功名到中书舍人为止了。”又梦见有人给他题写了“皎皎白驹”几个字,意思是人生如同白驹过隙,一辈子很快就玩儿完。醒来后,仆人前来禀报说,正在蒸饭的甑突然烧裂了,一锅米全煮成了夹生饭。祅祥屡现,杜牧自知大限将至,于是从容为自己写好墓志铭,然后将自己写的文章中的不如意者挑出来,用来煮了一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