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看花已是满眼泪》作者:发愤蛀书【完结】 > 看花已是满眼泪.txt

第 3 页

作者:发愤蛀书 当前章节:156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55

老顽童贺知章是著名书法家,还喜欢跟另一位著名书法家张疯子张旭一起走街串巷,遇到雪白的墙壁,就拿出笔来涂鸦,写的字还被人当宝供着。这也是“狂”的一种,一般人不敢做、不能做的,他敢、他能,这样就使他跟一般人区别开来了。喝酒,使贺老“狂”得更可爱。杜甫作 《饮中八仙歌》,第一个出场的酒仙便是贺老。“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喝高了坐在马上东倒西歪,像坐在浪尖的船上摇啊摇;老眼昏花,醉不识路,掉到井里了,便躺在水中呼呼大睡。这个老酒仙的形象,可真是可爱极了,蛀书每回读诗读到这里,都忍不住想揪一把这老头的白胡子。

贺老是愈老愈真,越老越“宝气”。唐明皇也非常喜欢这老活宝,才请他来做自己儿子的老师。可是,贺老上了年纪,又太爱喝酒,身子骨渐渐不行了。有一次,他的鼻子里流出了很多黄色的胶状物,医生说,那是长期酗酒的结果。天宝三年,他得了一场大病。病好了一点的时候,老人家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游览了天帝的宫阙。醒后,贺老便向皇帝上表,请求回到故乡,出家做道士。唐明皇真是个大好人,不但满口答应了贺老的要求,还特意安排贺老的儿子贺曾做会稽郡司马,好在老爷子身边侍奉着。贺老临回乡时,又请求将自己的住宅施舍为道观,皇帝答应了,还亲自给这个新道观赐名为“千秋观”。临走的时候,唐明皇还在长乐坡设宴,举行了一个盛大的酒会来庆祝贺老荣归乡里。自皇太子、宰相以下,统统都来为贺老饯行。唐明皇还亲自写了《送贺知章归四明》 一诗赠贺老。另外,贺老本来在绍兴镜湖有处专门的放生池,告老还乡时,唐明皇怕贺老的退休金不够买酒,又特意命令把这处地方赐给他,湖里、湖边的一切出产都作为他的额外收入,想买多少酒就买多少酒。

可惜贺老没有享受几天,回乡后不久便驾鹤西去了,享年八十六岁。

上官婉儿:不服丈夫胜妇人(1)

彩书怨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馀。

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

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

上官婉儿(664-710),著名诗人上官仪的孙女。相传她的母亲郑氏怀孕的时候,曾经梦见仙人送给她一杆大秤,说:“您肚里的孩子富贵无匹,长大后将掌握国之权柄,称量天下士人。”可是一生下来却发现是个女娃,女孩儿家的哪能当宰相呢?于是大家都摇头叹息:人心不古,神仙都学周老虎。婉儿满月的时候,郑氏拿女儿开玩笑说:“难道咱上官家将来称量天下的人就是你么?”小丫头虽然还不会说话,却也能含混不清地回应母亲的话,仿佛在回答“是”。

婉儿出生不久,她的祖父上官仪因替高宗草诏废武则天,事泄之后遭到武则天的疯狂报复,全家男丁被杀了个一干二净,单把她和母亲郑氏留在宫中当奴婢使唤。婉儿的母亲是太常少卿郑休远的姐姐,出身于荥阳郑氏,颇有些文化,在宫中亲自为女儿启蒙。婉儿聪明过人,很快便显示出了过人的文学才华,十四岁的时候,武则天听说了宫中有这么一个小天才,亲自召见,当面考试婉儿的文章。婉儿文不加点、一气呵成,还写得文采斐然。武则天见婉儿如此好文采,不由得心生怜意,于是就将她留在身边做贴身秘书。武后当然也知道婉儿是自己仇人上官仪的孙女,却一点都不怕遭到婉儿的暗算,胆儿之肥壮,须眉男儿也不及万一。婉儿呢,似乎并未把上辈间的恩仇放在心上,只是一门心思地为武则天埋头做事,渐渐赢得了武则天的信任。

不久,婉儿犯了一个大错。武则天曾经最喜爱的面首花和尚薛怀义失宠后,有一次从秘道进入宫中,哭着喊着要见女皇。婉儿不肯为他通报,薛怀义一怒之下,一把火把自己为武则天建的明堂烧掉了。武则天知道后很生气,认为薛怀义纵火是婉儿逼的,要严惩她。也是,人家一夜夫妻百日恩的,不过就拌了次嘴,你就敢不把武则天的男宠当人看?按照法律,婉儿本来是要被处以极刑的,但武则天实在舍不得婉儿这支笔,考虑来、考虑去,最后处以黥刑了事。黥,就是在脸上刺字,政府用这种方式向所有公民宣告:这家伙曾经是个犯罪分子,大家提防点儿。婉儿是个大美女,当然不喜欢俊俏的脸蛋被纹上一块犯罪分子的标记;于是,她便在刺字的地方精心地描上一朵红艳艳的花儿。后宫的美女们看到了,觉得婉儿发明的“人体彩绘”很时尚,纷纷效法,这就是“梅花妆”的来历。婉儿吃了这次大亏,从此低调做人,重新赢回了女皇的信任。圣历以后,朝廷大臣给武则天上的奏折,都得先经过婉儿的批示。您看,代皇帝批奏折,这不就是宰相么?虽然没有宰相之名,却在行宰相之实,上官妈妈的梦还真应验了。

婉儿生活在一个女权主义的时代。所谓“风水轮流转”,以前兴男人玩女人,现在女人坐了龙庭,于是玩男人便成了新时尚。在这方面,武则天是最不怕招人物议的带头大姐。为了满足女皇帝的私欲,很多有身份的女人争相充当女皇的男宠面试官──最典型的是武则天的女儿太平公主。她们先为女皇试用,觉得满意才推荐上去,真是富有爱心呀。婉儿为了回报女皇的知遇之恩,也曾干过这样的勾当。当然,女皇对婉儿还是很关心的,婉儿三十五岁的时候,她亲自为婉儿和武三思牵了红线。而烂忠厚没用的中宗李显,显然跟婉儿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所以中宗复辟,仍然让婉儿司掌诏命,还给了她一个正式的“昭容”名份。

上官婉儿:不服丈夫胜妇人(2)

婉儿是武三思明媒正娶的老婆,又是当朝皇帝后宫的九嫔之一。除了这两个家,婉儿还有一个专门用来养小白脸的宅子。这个宅子里养过的最有名的小白脸当属吏部侍郎崔湜了。后来,“美丽”的崔大人又被另一个权势熏天的女人———太平公主,看上并夺走了。于是,靠着婉儿和太平公主的双重关系,崔大人成功地坐上了相位。太平公主是武攸暨的老婆,本来跟婉儿是一家人;但是,现在为了争夺小白脸崔湜,两人闹翻了,婉儿一怒之下倒向韦后,造成了政治的天平严重倾斜。

因为婉儿是武家的媳妇,而且又极其崇拜武则天,所以她为中宗写诏书,总是多说武家的好话,甚至不惜贬低李家。中宗脾气非常面,他明明知道韦后与武三思有一腿,却是一声儿也不敢吭。韦后、婉儿和武三思一起赌双陆,他居然能笑眯眯地握一把签子在旁边算账。所以婉儿做得这么过分,他还是装着不知道。可是另一个人却恼了。谁?太子李重俊。这位小朋友血气方刚,忍无可忍之际,暗地里联合了左武卫将军李多祚,矫旨发御林军,夜斩武三思、武崇训等,然后带着大队人马聚在肃章门前,要求宫中交出婉儿。婉儿害怕了,赶紧向中宗求救。她说:“我死了不打紧,恐怕太子抓了我,下一个就要抓皇上、皇后咧!”中宗在老婆面前很窝囊,在儿子面前还是很男子气的,于是他一面登上玄武门躲避,一面命人调兵平叛。很快,这次小规模的宫廷政变就被平定了,从此唐廷权柄完全落入了韦后手中。

这次未遂政变,改变了婉儿的政治倾向。在此之前,婉儿在朝做拾遗的表哥王昱就已经通过婉儿的母亲郑氏委婉地提醒过她。王昱说:“当今皇上以前被囚禁在房陵,看起来好像武氏最终会取代李氏,但最终天下还是回到了李姓手中。如此看来,李氏是天命所在。武三思现在虽然还有很大势力,但最终将走向灭亡。所以不宜趋附武氏,不然会招致灭族之祸!”这一席话,婉儿并没怎么放在心上。此次太子兴兵,点名要诛杀她,婉儿终于害怕了。于是,她开始有意识地维护李氏的利益。景龙四年六月壬午,一心想做皇太女的安乐公主勾结韦后,鸩杀中宗。面对来势汹汹的强敌,婉儿与太平公主捐弃前嫌,重新结成统一战线。两人一番商量,起草了中宗遗诏,命令立温王李重茂为皇太子,以皇后知政事,引相王李旦为副。但因为宗楚客和韦温从中作祟,相王李旦转授太子太师。

不久,相王李旦的第三子临淄王李隆基领兵攻入宫中,唐代宫闱之争中仅次于玄武门事变的精彩一幕上演了。韦后吓晕了头,居然逃到起义的飞骑营中去了,立马就被一刀砍下脑袋,送到李隆基面前。安乐公主正美滋滋地在家里对镜画眉,背后一道白光闪起,也交待了。刘幽求率先头部队开进禁宫,上官婉儿恭谨地率众宫女掌烛迎接。她手捧与太平公主一同起草的中宗遗诏的底稿交与刘幽求,刘幽求一看,得,敢情婉儿是支持李旦的,是自己人,所以不但没有杀她,还主动替她向李隆基求情。婉儿心中想,虽然以前犯了不少错误,但在关键时刻总算站对了队伍。可这李隆基是个做大事的人,知道婉儿以前做过不少坏事,怕她再做反覆小人,干脆也一刀杀了。可怜这位风华绝代的大才女、名利场中的弄潮儿,就这样血溅当场,享年四十四岁。

上官婉儿虽然有私生活不检点和喜欢弄权的缺点,但在唐代文学发展史上却功不可没。她是武后、中宗最信任的文学顾问。当时的宫廷诗会,一般都由婉儿客串诗歌质量评审员。同时,她还要为不擅长写诗的中宗、韦后以及长宁公主、安乐公主捉刀,同时写几首,还首首出色,实在难得。这种流行的宫廷诗会,流风所播,遍于士庶。可以说,婉儿是她那个时代毫无争议的文坛盟主。

李隆基一时冲动杀了上官婉儿,多年以后,他后悔了,于是特意命令宰相张说收集婉儿的诗文,编成二十卷。张说在 《唐昭容上官氏文集序》 中赞扬婉儿“摇笔云飞,咸同宿构”、“独使温柔之教渐于生人,风雅之声流于来叶”,自有女诗人以来,婉儿是获得如此崇高评价的第一人,她在唐人心目中的地位可想而知。吕温 《上官昭容书楼歌》 云:“自言才艺是天真,不服丈夫胜妇人。”可能婉儿真的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吧,作为一个巾帼英杰,宰相都做过,在写诗上瞧不起男人,很正常。

卢藏用:随驾隐士

奉和幸安乐公主山庄应制

皇女琼台天汉浔,星桥月宇构山林。

飞萝半拂银题影,瀑布环流玉砌阴。

菊浦香随鹦鹉泛,箫楼韵逐凤凰吟。

瑶池驻跸恩方久,璧月无文兴转深。

卢藏用(664-713),字子潜,河北涿州人。范阳卢氏,自南北朝以来便是北方赫赫有名的大族,不知道卢藏用跟另一个著名的范阳卢某人———卢照邻之间有没有亲缘关系。

卢藏用出身大族,他爷爷就曾官至财政部长,自己又是天下最有名的文学青年之一,精通琴、棋、书法,人称“多能之士”,所以很容易就考上了进士。不过,考上进士后的卢藏用却怎么也得不到人事部主管官员的赏识,好久都没有安排他上岗工作。心情极度郁闷之下,他写了一篇《芳草赋》 发了一通牢骚,然后就跑到终南山当起隐士来了。在山中,他跟随道士们学道术,据说颇练得一身辟谷的好本事,好些天不吃饭,照样有力气吹牛。

不过,卢藏用胸怀大志,做隐士和道士可不是他的追求。窝在终南山中的日子里,他一直琢磨着如何下山觅个官儿做做。蛇有蛇道,鸟有鸟道,最后卢藏用选择了隐居作为自己入官的路径。列位看官也许觉得奇怪,怎么隐居也成了做官之道呢?在古代,一个人要是下定决心做隐士,别人便觉得他淡泊名利,是个道德高尚的人。孔夫子曾经“曰”过:“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虽然大家都好色不好德,但不管怎样,面子上的工程还是要做足的;所以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有“德”的隐士,人们都要想方设法把他弄出来做官(你想一个人高尚?没门!)。假隐士就是瞅准了人们这种心态,才躲在山中沽名钓誉。看官们不妨想想,天下偌多名山大川,哪里不能隐居?要不是心里打着歪主意,哪里用得着非杵在终南山里头呢?终南山离大唐帝国的伟大首都非常近,站在山上都能望到大明宫的屋脊。要是在终南山中隐居,一有了名声立马便能被皇帝老儿知道,然后便能顺利地进入官场了。这与请公关公司炒作自己是一个道理,不但效果比单纯的炒作好,还省了炒作经费。

卢藏用苦心孤诣地在山中混了好些年。皇帝在长安办公,他就住终南山;皇帝移驾洛阳,他就跟着跑到嵩山隐居。于是大家都知道这小子醉翁之意不在酒了,赠给他一个“随驾隐士”的外号。还好,武则天知道了这个人的存在之后,终于把他请出山去了,赏了他一个左拾遗的职务。左拾遗虽然是八品,比县令还低了一级,但却是引人眼热的清望之官;同时,因为是在天子身边工作,容易升官。果然,卢藏用不出几年就做到了吏部侍郎。

如果说官场是一棵大树,那官员们就是树上的猴子。猴子爬得越高,下面就有越多的人能清楚地欣赏到它丑陋的红屁股。卢藏用如愿以偿做了官,却把自己的人格缺陷暴露出来了。他在官场上是个烂忠厚没用的人,做吏部侍郎时,面对各路权贵跑官要官,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出卖自己的良心。史书中说他“趑趄诡佞,专事权贵,奢靡淫纵”,指责可不是一般的严厉啊。唉,在山中呆着好好的,干嘛要出山毁掉自己的名节呀?再后来,唐玄宗以他曾经拍过太平公主的马屁为由,甚至把他流放到广东。晚节不保,可惜可惜。

要是卢藏用知道自己最后落得个如此下场,他会不会有悔吝之心呢?同样是在终南山中当道士的隐士司马承祯在长安混了几年后,最后还是决定重返山中修行。临行时,卢藏用指着云遮雾罩的终南山对司马承祯说:“司马先生,山里面风景真不错,您老好好享受吧。”这老牛鼻子也不是省油的灯,语带讽刺地回答说:“在贫道看来,山里风景倒可忽略,重要的山中是有一条通往官场的捷径。”读书至此,蛀书总要坏坏地想象卢藏用听了这话后,脸涨成猪肝色的样子。

不过,虽然卢藏用做官没官德,做人却还不错。他跟陈子昂、赵贞固是莫逆之交,陈、赵二人早死之后,妻小都靠他照顾着。陈子昂的文集隆重出版时,他还给写了一篇热情洋溢的序言呢。

张说:他制造了一个大唐梦(1)

蜀道后期

客心争日月,来往预期程。

秋风不相待,先至洛阳城。

马丁·路德·金最有名的一句话是“I have a dream”,其实,每个人心灵的隐密深处都有一个梦。大唐诗人当然也有梦想。但他们的梦想不仅仅是写几首足以让自己在江湖上扬名立万的好诗,他们更大的梦想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是出将入相。“郊寒岛瘦”,那是最没出息的诗人形象。大唐诗人追求的是十项全能,文能经国、武能安邦,方不枉此一生。除了骏发昂扬的大唐诗人,谁敢做这样的梦?

这个“大唐梦”的制造者,便是大名鼎鼎的张说。

张说(667-730),字道济,一字说之,洛阳人。张说二十岁那年,武则天刚登九五,觉得朝臣大都是李家的人,不好使;于是聚天下文士万余人于洛阳,亲自在洛阳城南门主持考试,打算选拔些能为武氏服务的。在这场史无前例的万人对策中,张说荣居第一。武则天考虑到自有科举以来政府还从来没有给予过士子甲科的待遇,最终还是空出一等奖,以第二等的名义录取了张说。

一举成名,张说的“大唐梦”开始了。他先是以学士的身份参与修撰大部头的 《三教珠英》,之后出任考功员外郎,成了科举考试的主考官,提拔了N多著名文士(如张九龄辈),不久又荣升中书舍人。前面说了,武则天跟曹阿瞒一样,重才不重德,所以她手下那些大臣,除了狄仁杰、张柬之等少数人之外,基本上都是马屁精、白眼狼与告密者。张说便是这少数有气节的人之一。武则天的小白脸张易之、张昌宗瞅着御史大夫魏元忠(又是一个耿直之士)不顺眼,诬告他谋反,还威逼利诱地把张说弄来当证人。兹事体大,武则天亲自审问此案。结果证人张说最后关头反水,站在魏元忠这一边。魏元忠保住了一条老命,张说却因为触怒二张,被流放到钦州,闭门思过。还好他运气不错,在钦州才呆了一年,武则天倒台了。新即位的中宗将张说召回,让他在国防部做司长。

作为文人,张说是儒家理论坚定不移的支持者和实践者。中宗景龙年间,张说老母仙逝,他依例辞职回家守制。朝廷看重他,居丧未满,又把他请出来担任黄门侍郎,这事儿术语叫“夺情”。对于一般官员来说,“夺情”象征着无尚荣耀———您想想,朝廷不惜违反礼制规定硬要把您老人家请出来做官,似乎离了您连地球都不转了,搁谁身上都倍儿有面子吧?所以张居正大人的父亲去世了,明神宗还没拿好主意是不是另外任命一个首辅呢,他自己就先把儿子派回去处理丧事,而让别人跟神宗吹风,要皇帝老儿下诏夺情,搞得天下士人都拿白眼瞧他。张说是个讲原则的人,别人以夺情为荣,他却要老老实实地在家守三年孝。朝廷拗不过,只好顺着他,这也使他得到了广泛的赞誉———老实说,要是他做三年官,效果还不一定有这么好呢。三年守制期满,张说官拜工部侍郎,不久又转兵部侍郎,成了国防部副部长,鉴于他在文学上的巨大成就,朝廷还让他兼任弘文馆学士。

是金子放在哪里都会闪光,张说这样忠直多才的人,搁在哪朝都是做宰相的材料。睿宗即位后,马上任命他为中书侍郎兼雍州长史,相当于现在的中央办公厅主任。谯王李重福在洛阳造反,事情平息后,要追查首恶,办案的人费了老鼻子的劲儿,总摆不平。睿宗派出张说鞠问此事,结果张说只把唆使李重福造反的张灵均、郑愔二人抓起来,其他的全放了,然后回长安复命。睿宗很高兴,说:“朕就知道你会办事,既不会让坏人漏网,又不会牵连好人。除了张爱卿这样忠正的人,谁能把事情办得如此利落呀?”于是不久,张说荣升宰相。

张说:他制造了一个大唐梦(2)

一天,睿宗对大臣们说:“有术士夜观天象,说五天内将有军队进入宫中作乱,你们赶紧替朕做好防备。”明眼人一听就知道,这是太平公主背地里使坏陷害太子李隆基(即后来的唐玄宗),但这是皇帝的家事,大臣们都不知道如何应对,才能两面不得罪。张说进言说:“这肯定是小人离间陛下父子关系。陛下要是下旨令太子监国,一定可以安定人心,也能平息谗言。”睿宗毕竟还对得起这个“睿”字,马上接受了张说的建议。第二年,睿宗更是主动退休,让太子即位,自己做起了自得其乐的太上皇。

唐玄宗的姑妈太平公主一心想做皇太女,眼见侄儿做了皇帝,没指望了,便想通过政变的手段来达到目的。太平公主先是把自己的心腹萧至忠、崔湜安插进内阁,然后又把不听她使唤的张说贬为尚书左丞,让他分司洛阳,省得在长安坏她的大事。张说知道事情不妙,赶紧向唐玄宗献上一柄宝刀,暗示他先发制人。玄宗早就知道姑妈绝非善类,不把太平除掉,自己睡觉都不太平。于是他采纳了张说的意见,将太平公主党人一网打尽。在这场宫闱之变中,张说居功至伟,被拜为中书令,封燕国公。

拜相、封侯,一个文臣能得到的所有荣誉,张说全都得到了。位极人臣的张说,其实最引以为豪的还是自己文人的身份。也正是出于对文人这一身份的认同,张说大力提拔文才出众的人才,形成了堪与姚崇等人为首的“吏干派”相抗衡的一个政治派别。张九龄是张说提拔的最有名的人才,这个就不用说了。有一个叫王湾的读书人,很有才气,为人却很清高,所以在官场中很是失意。王湾写过一首 《次北固山下》(一名 《江南意》),诗曰:“南国多新意,东行伺早天。潮平两岸失,风正一帆悬。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从来观气象,唯向此中偏。”张说读后极为佩服,亲手将“海日生残夜”两句工工整整地写好,贴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让天下读书人都以这两句为楷模写诗。他还把王湾调回京城,把他安排在 《群书四部录》 编辑部里工作。

张说与苏颋齐名,两人一个封燕国公、一个封许国公,都以善文而著称,朝野号为“燕许大手笔”。文人出身的张说没有忘记自己的本行,他不时建议唐玄宗提高文士的地位,著名的集贤殿书院就是在他执政的时候设置的。集贤院原名丽正书院,位于集仙殿内。建院之时,陆坚就以书院于国家无益而且耗费巨万为由,坚决反对。张说驳斥道:“丽正书院象征着国家对文化建设的重视,跟它带来的巨大收益相比,这点费用实在算不了什么!”唐玄宗一次大宴学士,对张说说:“出席今天宴会的都是当世贤才,朕就把集仙院改成集贤院,让它更加名副其实吧。”集贤院建立后,张说以大学士的身份总理院事,把集贤院办成了所有文人最向往的地方。当年贺知章任礼侍郎兼集贤学士,一天得到两道任命书,源乾曜问张说:“贺知章先生这次算是为读书人长脸了。不过,侍郎与学士相比,哪个职位更让人羡慕呢?”张说答道:“侍郎虽然是个人人钦慕的高贵职位,但它不需要像学士那样具有超人的文才。所以,我觉得还是集贤学士一职更值得羡慕。”

对于文人来说,“入相”相对要容易一些,“出将”就难了。张说虽然以前曾供职兵部,却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戎马生涯。被贬谪的几年里,他曾做过幽州都督以及并州大都督府长史,实打实的军区司令员。开元八年,朔方节度使王晙杀死千余投降的突厥人,山西一带的突厥人惶惶不安,皆有造反之心,眼看事情就要闹大了。张说分析了形式后,决定率领一支二十余人的小部队,亲赴突厥各部安抚人心。他的副手李宪听说后,赶紧派快马制止上司的疯狂举动。张说对李宪的使者说:“我又不是黄羊,恐怕突厥人对吃我的肉没有兴趣吧?我这次单刀赴会是有点冒险,不过既然朝廷将此地军事交付于我,就是死我也得去。”突厥人哪里见识过这样的孤胆英雄呀,见张说不但轻骑前来,还敢放心地在他们的帐蓬里住下来,终于知道张说此行确实有诚意,于是造反之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张说:他制造了一个大唐梦(3)

张说虽然才华过人,但毕竟是文华之士,玩起政治手腕来,还是不如正宗的吏干之臣,所以在跟姚崇的较量中落败了,被贬为相州刺史、河北按察使,转岳州刺史。被贬谪的几年里,张说的诗歌境界大变,由原来高华典重的风格一变而为健朗沉雄,人们说他是“得江山之助”。确实是这样,诗圣说了,“文章憎命达”,不上山下乡地折腾一阵子,哪能写得出好东西来呢?

话说张说在岳州窝着,心中很不是滋味。他从朝廷出来后,新上任的宰相们都知道张说既有本事又能言善辩,唯恐他东山再起,都在皇上面前说他坏话。张说想了一个办法。他以前跟一个叫苏瑰的人关系很好,现在苏瑰的儿子苏珽也成了宰相,于是他写了一篇 《五君咏》,装在信封里让人送给苏珽,还特意叮嘱使者,要在苏瑰忌日那天的黄昏送到苏府。果然,那天黄昏,有很多苏瑰的旧僚前往苏府致祭,苏珽打开张说的书信,读到“凄凉丞相府,馀庆在玄成”,想起张说跟老父的交情,眼泪都下来了。第二天,他就到唐玄宗面前说:张说是有功之臣,可是一个对国家有巨大贡献的人,现在却被流放到了遥远的岳州,实在有失陛下惠爱之道。玄宗听了,马上派人前往岳州慰问张说,不久又将他提拔为荆州长史。再过了两年,被姚崇排挤出京的张说,又回到了长安,再次出任宰相。

这次轮到姚崇害怕了。姚大人知道张说恨死了自己,而现在自己一病不起,自己死后,要是张宰相给儿子穿小鞋怎么办?姚大人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张说再有能力,也有可资利用的弱点。什么弱点?原来,张说喜欢稀奇古怪的好东西。据说张说做宰相的时候,收了别人很多贿赂,最有名的是两样东西:一个叫“记事珠”,手玩此珠,便能万事不忘;一个叫石绿镜台,不畏火,唐玄宗花了十车精炭烧它,都未损其一根毫毛。想到这里,姚崇有主意了。他将儿子叫到跟前,面授机宜道:“我死后,奈于情面,张说肯定会到咱们家吊丧。到时候你就把我这一辈子收集的值钱宝贝全都送给他,条件是请他为我写一篇神道碑。他看到好东西,肯定会答应。他的文章一写好,你们赶紧请人刻在石碑上。过不了几天,等他明白过来后,就会借口文章写得不好要拿回去修改。到那时你就对他说,文章已经刻在石头上了,而且也还把副本送给皇上看过。这样,木已成舟,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姚崇死后,张说果然前来吊孝。一切都如姚崇所预料的那样,看在数不清的好东西的份儿上,张说答应了写神道碑,并且在文章里高度评价姚崇说:“八柱承天,高明之位列;四时成岁,亭毒之功存。”过了几天,他反悔了———一不小心,给了自己的政敌这么高的评价,以后想迫害他的家人哪里还有借口呢?可是已经晚了,这篇文章早已流布天下,想改都没有可能了。最后,张说只好恨恨地骂道:“姚崇这个老家伙,死了都还能算计我!”

总的来说,张说在朝能为百官首、在边能安九姓胡。这是新型盛唐文人的典范,文人,从此不再是南朝高门那样峨冠博带、扪虱而谈的文弱形象,而具有了文武兼备的健康气质。从此,出将入相也就成了后世文人的梦想。

补白:《酉阳杂俎·语资》 载,唐玄宗封禅东岳,以张说为封禅大使,按惯例,封禅后三公以下官员都可以升迁一级。张说的女婿郑镒本为九品,封禅后一下子被提拔为五品,穿起了绯色官服。玄宗见郑镒官升得太快,很好奇,特意把他叫来问了问,郑镒不知道怎么回答。著名笑星黄幡绰在玄宗前开玩笑说:“此泰山之力也。”意思是张说借祭泰山之机,违规提拔自己的女婿。从此后,人们就把妻子的父亲称作“泰山”或者“岳父”(泰山为五岳之首)了。

张旭:一个文静的疯子

山行留客

山光物态弄春晖, 莫为轻阴便拟归。

纵使晴明无雨色, 入云深处亦沾衣。

唐代是一个盛产酒疯子的时代,在这些林林总总、性情各异的酒疯子中,张旭显得比较另类。因为,这个疯子其实很文静。

张旭(675-750),字伯高,江苏苏州人,盛唐著名书法家。关于张旭成为书法大家有一个很有趣的故事,据说他当初做常熟县尉的时候,有一个老头很麻烦,前一天向他递上状纸告状,张旭已经在他的状纸上签署了判决意见,第二天,老头儿又来了。如此几次三番的,张旭终于忍无可忍,将老头大骂了一顿。老头解释道:“我看您写的字很漂亮,想多弄几幅藏在家里当传家宝,所以才多次来劳烦您啊。”张旭一听,咦,这老爷子脾气跟自己挺登对的,再说,老爷子这么喜欢收集书法作品,保不住家里会藏有不少好宝贝吧?于是赶紧去了老头家,仔仔细细地欣赏他家收藏的书法作品。果然,张旭发现了不少宝贝。于是,通过琢磨这些古人之作,张旭很快就把他们的精华都学到了,成为了一位独步天下的草书大师。

话说年青的张旭与贺知章、张若虚、包融合称“吴中四士”,在唐中宗时就名满京华。这四个活宝都好喝一口,特别是前两位,因喝酒得来的名声甚至比写诗的名气都大。贺、张二人最大的爱好是让小僮扛着酒瓮跟在后头走街串户,看到哪家种了好花草就停下来小酌两盅,然后提起笔来在人家雪白的墙壁上写道:贺知章、张旭到此一游。这两大活宝都是著名书法家,平时人家想请他们写俩字都不容易,现在倒主动来自己家里写字了,主人当然高兴,好好的墙壁画得乱七八糟的,主人还会喜滋滋地奉上好酒。那些喜欢四处涂鸦的,要是能把字练得像这哥俩一样好,臂间匝个红袖章的老太太肯定不会拽着他要罚款。

诗人们写诗是要灵感的,有些人要写出好诗,先得到八大胡同走一遭。但这样容易招人白眼,说不定还惹上一身花柳病,机会成本比较大,建议大家不要学。所以更多的诗人选择用喝酒来唤起灵感。说起酒,可真是个好东西,潇洒的盛唐人几乎没有不喝酒的。在这众多酒鬼中,张旭极有名气,许多诗人都喜欢描写他的醉态。比如,高适就说他“兴来书自圣,醉后语尤颠”,意思是他要喝了酒,字才写得更好;不过你得小心点,这哥们有点疯疯颠颠,喝高了就更加不知东南西北了。在李颀先生的笔下,张旭是这样一副醉鬼模样:“左手持蟹螯,右手执丹经。瞪目视霄汉,不知醉与醒。”您看,喝点小酒、吃着大闸蟹,醉态兀兀之时,再整一本 《南华经》 跟大家吹牛谈玄,多潇洒!杜甫也嗜酒,不过那时候他的名气还不够大,论年纪又是小字辈,所以大佬们喝酒的时候,他只配捧着酒壶侍立其侧。当时长安城里最有名的酒鬼有八个,分别是贺知章、李璡、李适之、崔宗之、苏晋、李白、张旭和焦遂。有一天,这八大酒鬼聚在一起,喝得天昏地暗、日月变色,跑堂的小弟杜甫很羡慕,写了一首 《酒中八仙歌》 来纪念这次酒鬼大会。杜甫诗中说张旭是“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在王公巨宦面前都敢脱帽露顶、不顾形象,张旭胆儿也忒肥了点儿吧?其实这其中是有玄机的。据说张旭最牛的写字方法是用头发沾墨狂书一气,而且写得极好,好得酒醒了以后再看自己独创的“发书”,根本不相信是自己的大作。诸位看过周星星版的 《唐伯虎点秋香》 吧?电影里面那个傻兮兮的长着六根指头的祝大官人从张旭这里得到启示,浑身沾着墨汁在纸上打了个滚,小JJ在纸上印了一道痕,唐伯虎同学便把它画成了鹰嘴里衔着的一条虫子。嘿嘿,搞身体创作还是张旭在行,祝大官人那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作为书法大家,张旭创作的灵感几乎都来自美酒,要是老祖宗杜康不发明酒这玩意儿,张旭就是一介凡夫。后人说张旭的草书“妙于肥”(别忘了,盛唐人鉴别美女的标准之一也是“肥”),或许是因为“肥”代表着一种雍容富贵的风度吧。盛唐楷书大家颜真卿的字也肥,后来的人们没有盛唐人这样的雍容心态,字就写得越来越瘦了。比如柳公权的字,瘦得简直就只剩一把骨头了(“颜筋柳骨”嘛);黄庭坚的字也瘦,瘦得显出穷酸气;就连当皇帝的宋徽宗写的字都直接以“瘦金体”命名,一点富贵气都没有,怪不得后来要做俘虏的。抱歉,又跑题了。据说张旭的草书之所以写得好,是因为他“见公主担夫争道而得其意,又观公孙氏舞剑器而得其神”。公主坐着大轿在街上走,路上有挑夫挑着担,两下搅在一块。轿夫们很吃力地抬着公主(唐代“以肥为美”嘛,美丽的公主的“吨位”肯定不会太小),虽然身歪肩斜,但怎么都得保证公主的轿稳稳当当,不然还能不被板子打屁股?挑夫也一样,躲躲闪闪的时候,担子不能掉,不然洒了吃饭的货品,回家可就得跪搓衣板了。轿夫与挑夫的工作状态谁都见过,独有张旭从他们肩歪身斜却又能保证肩上的东西平稳上面得到了启示,所以他的字一笔一笔地看是东倒西歪的,整篇来欣赏,就“未尝不正”了。还有,从张旭见公主的轿夫与货郎争道来看,似乎长安的街道是很窄的。啊呀呀,我说咱们这个年代为什么就出不了张旭那样的书法家呢,敢情是因为北京的街道太宽了呀。

张旭所擅长的草书好看却难写。蛀书写的字东倒西歪,跟他的草书有得一比,小时候总被老师责骂为“草字不够格,神鬼都不认得”。不过,张旭的草书就是够格,可能神鬼还是不认得———最少蛀书是认不得几个的。他的草书当时极负盛名,后来的唐文宗也非常喜欢。他特意颁布诏书,将李白的歌诗、张旭的草书以及裴旻的剑舞合称为唐之“三绝”。据说毛泽东也极爱张旭的作品,老人家进京之后,将北京图书馆所藏张旭草书借回家天天琢磨,所以主席的草书也潇洒得不行。

唐代另一位擅长草书的书法家,是诗人钱起的外甥怀素和尚,他与张旭一起合称“颠张狂素”,从外号来看,两人都有点疯疯颠颠。这是可以理解的,人家是艺术家嘛。不过,从张旭的诗来看,他其实是一个挺文静的家伙。他只在创作的时候发一会儿疯,平时绝不会在怀里揣瓶汽油去烧别人的车。

张九龄:盛世的背影(1)

望月怀远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张九龄(678-740),字子寿,一名博物,不知祖籍何里,因曾祖曾任韶州别驾,所以后来就在韶关曲江(今始兴县)安下了家,所以出名以后,被人唤作“张曲江”。传说他出生之时,母亲梦见九只白鹤从天而降,栖在他家庭院的树上,所以才取“九龄”为名。张九龄自幼聪敏,以能文著称,据说七岁就能写得一手好文章。少年时的张九龄其实很爱玩,而且还能玩出不少花样。他在学校念书的时候,平常懒得回家看望父母,就养了一群鸽子,想家人了,就写上一封信,系在鸽子腿上,让鸽子充当信使,取名为“飞奴”,连买邮票的钱都省了。十三岁这年,张九龄投书广州刺史王方庆,王方庆对这个小孩的文采大为赞赏,说:“这位小同学以后一定能有大出息。”可惜张九龄同学出生于韶关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无人提携,所以虽然才华过人,却一直到三十岁这一年才以第二名的成绩考上大学,官授秘书省校书郎,被安排在大唐国家图书馆工作。

唐玄宗爱好文学,他做太子的时候,曾经专门举办了一次制举考试,挑选文学人才。在这次制举中,张九龄与郭待封等五人获得并列第一名,于是,朝廷将他调到弘文馆任职。几年以后,他渐渐声名鹊起。张九龄以善于识鉴人才而著称,所以朝廷常常让他与左拾遗赵冬曦主持科考,两人都以公正平允闻名。开元十年,中书令张说大人注意到了张九龄,非常看重他的才华,对别人说:“以后他恐怕就是我们的学科带头人了。”于是跟他叙为同宗,两人惺惺相惜。开元十三年,唐玄宗见社会一派升平气象,于是整了一个盛大的封禅大典,由张说担纲封禅大使。出于文人的私心,张说所任命的封禅大典的工作人员几乎全是中书、门下两省的文士。张九龄赶上了这个机会,被提升为五品。可是张说太重文士,做事有点绝对,结果被御史中丞宇文融揪住弱点一弹劾,丢了宰相的职务。跟张说跟得太紧的张九龄也因此被贬为冀州刺史。张九龄是个孝子,在京城做官,想把老母亲带在身边;可是他老娘是个老顽固,外面的世界再好她也不愿意离开家乡,所以就一直在韶关老家呆着。这当儿,张九龄给皇帝上疏,说:河北这地方虽好,但离韶关家乡太远了,想尽尽孝心都不容易;为了不违背陛下的孝道,请您照顾一下,把我调到江南地区做官吧。唐玄宗是著名的以德服人,马上就给他换了洪州都督,让他在南昌做官,以便照顾家里。再后来,玄宗又任命他为岭南道按察使,甚至将他的弟弟张九皋委任为岭南某州刺史,离家是越来越近了。

话说张说以前做宰相,还兼任集贤殿书院的院长,相当于现在的中国社会科学院院长。张说看重张九龄的文才,多次在唐玄宗面前说他的好话,要把张九龄弄到集贤院去做研究员。张说死后,唐玄宗想起了他的话,于是把张九龄从广东召回京城,让他在集贤院任大学士兼副院长,不久又将他提拔为中书侍郎,成了唐玄宗的私人秘书。

这时张九龄的母亲去世,他跟张说一样选择回乡守制。丧满后重现江湖,唐玄宗仍然以中书侍郎的职位虚席以待,还给他加了一个“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衔。这样,张九龄就正式成为大唐的宰相了。开元二十二年,范阳节度使张守珪派安禄山讨伐契丹,大败,张守珪大怒,用一条绳子把小安子捆了送到京城,要求唐玄宗砍他的头治罪。张守珪做人太厚道,在哪里砍头不是砍,直接一刀把安禄山结果不就行了么,干嘛非要把他送到京城砍头呢?结果,唐玄宗恻隐之心一动,饶了小安子一命。张九龄一看急眼儿了,跑去跟皇帝争辩说:“从安禄山的脸相来看,这人以后必定是个叛贼,陛下一定要借这个机会把他除掉,免生后患。”唐玄宗说:“当年王衍听了石勒一声长啸,就认定他将来是个叛党,要把他杀掉。虽然后来的事实确实证明了王夷甫先生的英明,但朕觉得安禄山跟石勒还是有一定区别的。”所以唐玄宗思忖再三,最终还是把安禄山这头吃人的老虎放跑了。后人对这段历史极为惋惜,宋人晁无咎感叹说:“九龄已老韩休死,无复明朝谏疏来。”唉,玄宗一点妇人之仁,害国害己,还害了风情万种的杨贵妃。后来唐玄宗出逃的时候,想起了张九龄的话,肠子都悔青了,连忙命人拿着祭品去张九龄的墓前致祭。

张九龄:盛世的背影(2)

张九龄是个风度翩翩的宰相,他的人跟他的诗一样,从容不迫,端的是一副盛世重臣的落落风度。张九龄体弱,别人上朝,都是把记事的笏板别在腰间,唯有他特立独行,让一个小厮用锦袋装着跟在身后。现在的领导们出门,都由秘书拎着公文包跟在后面,这个习惯就是从张九龄这里来的。唐玄宗任用张九龄做宰相的时候,正是盛唐的顶峰。玄宗对张九龄非常看重,早朝时看到大臣们雁翅排开,独有九龄先生“风威秀整”,气质卓异于其他人,便高兴地对左右说:“朕每次见到张丞相,都感到精气神为之一振。”可是,玄宗励精图治了一辈子,累了,想过点安乐日子,于是天天跟杨贵妃腻在一起,如胶似漆。而且他老了,免不了要做点昏庸事、喜欢听些好听的话。于是李林甫之流马屁精的机会来了。一天,玄宗在内苑大宴臣子,酒酣耳热之际,突然来了观鱼的兴致。子非鱼,安知我不知鱼之乐?看见小池塘里的鱼儿活泼地游来游去,玄宗对张九龄、李林甫说:“众位爱卿,你们看,那些鱼儿过得多么自由自在啊!”这李林甫属猴,是个见着竿子就要往上爬的主儿,一见皇帝老儿发这样的感叹,马上接口说:“它们过得自在,是因为陛下恩泽所及啊!”张九龄不高兴了,打断李林甫的马屁,正色道:“鱼儿就如同百姓,他们能不能自在地生活,得看陛下任用什么样的人来管理他们。观鱼自乐这样的事儿,只是装点景致而已,是小儿女玩的情调,希望陛下不要过分沉溺其中。”张九龄先生虽然是个好官,却显然不懂得语言艺术。皇帝老儿天天批阅奏折,三更灯火五更鸡的,偶尔玩点小资情调,别总是一本正经地,逮着机会就给他上政治课嘛。所以,这次搞得唐玄宗很不高兴。

李林甫拍马屁的手艺实在太高明了,不由得唐玄宗不喜欢。不久,玄宗终于决定把他也结合进宰相班子。李林甫没啥文化,知道自己一个人斗不过张九龄,何况张九龄还有裴耀卿帮衬着呢。于是,他琢磨着要把一个叫牛仙客的老好人拉进内阁,这样自己就多了一只跟屁虫。可是张九龄犯了驴脾气,硬是不干,惹得唐玄宗老大不痛快。张、李二人本来就结下了很深的梁子,以前李林甫当吏部尚书的时候,曾把萧炅提拔成吏部侍郎,做自己的副手。萧炅也是个粗人,有一次跟严挺之一起去别人家里拜贺,看到桌子上放着一本《礼记》,为了显示自己有文化,便拿起来读了几句,结果眼神不济,把“伏腊”读成了“伏猎”。严挺之捂着嘴偷笑了好久,回去对张九龄说:“你这做宰相的人怎么搞的,居然能容忍尚书省有‘伏猎侍郎’这样的草包存在?”张九龄当然不能容忍,马上就把萧炅撵出京城,让他去岐州做地方官。张九龄先生也真是太较真了,咱们这个时代的人,把“致仕”解释为初次出仕的先生都能在大学里当教授,萧炅又没有负有教书育人的重任,读错了一个字儿有啥子了不起嘛,值得如此大动干戈?再说,萧炅是李林甫打人最顺手的棍子之一,整他的心腹爱将,李宰相当然不高兴了,要瞅机会把失去的找回来。开元二十四年,李林甫终于抓住了张九龄的小辫子。张九龄曾经向朝廷推荐过一个叫周子谅的人做监察御史,很不幸,周子谅是个不负责任的大嘴巴。牛仙客入相之后,他私下里对御史大夫李适之说:“牛仙客是个烂忠厚没用的人不说,还连大学学历都没有,让他这样的人做宰相,实在有失我天朝体统。您是皇帝的宗亲,哪能坐视不管呢?”李适之将这话跟唐玄宗说了,玄宗大怒,把周子谅叫来,亲自审问他。这周子谅也不想想,让牛仙客进内阁是唐玄宗的主意,说皇帝陛下任用的宰相是草包,这不是打皇帝的脸么?这个时候,周子谅百口莫辩,被唐玄宗一顿板子打得皮开肉绽,死在流放的路上。张九龄也因为所荐非人,被贬为荆州大都督府长史。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