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看花已是满眼泪》作者:发愤蛀书【完结】 > 看花已是满眼泪.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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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发愤蛀书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55

睢阳之战其实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可惜转机来得太迟了。至德二载十月,朝廷以张镐代贺兰进明为河南节度使,统领豫东、苏北唐军。张镐三年时间即从布衣升至宰相,也是一位才华盖世的英雄。他一上任就率临淮驻军兼程援救睢阳,同时发急令命更近的濠州刺史闾丘晓立即发兵。结果闾丘晓畏葸不前,贻误军机,等张镐大军进至淮口,睢阳已告失陷。张镐大怒,一通乱棍将闾丘晓打死。闾丘晓临死,以家有老母幼子为由乞命,张镐冷笑道:“王昌龄也有母子,谁来养活他?”在此之前,诗人王昌龄北归,在濠州被闾丘晓杀死,张镐此举,既是为王昌龄也是为张巡报仇。让人痛惜的是,张巡死守睢阳十个月,睢阳城破后仅三天援军就赶到了,十天后更是全歼这股叛军。要是张镐的任命再早三天,要是闾丘晓不敢违抗军令,要是睢阳城再多几天的粮食储备……可惜,一切都是假设。张巡以数千之众,与令狐潮和尹子琦两支大军先后接战四百余次,杀死敌将三百余人、士兵十余万,兵锋所指,战无不胜,最后却因内耗而饮恨疆场。唯一可以告慰天下的是,因为睢阳沮遏贼势,江淮才没有陷入敌手,唐王朝才赢得了转败为胜的机会。张巡因其盖世之功,死后被追赠扬州大都督,唐末大中年间,更是与许远等三十七人图像凌烟阁。睢阳本地也专为祭祀而建有张巡、许远庙堂,人称“双庙”。

根据史籍记载,张巡是个关公式的美男子:身长七尺,须髯若神,不怒自威。作为文士,张巡记忆力超群,韩愈 《张中丞传后叙》 记载了他的部下于嵩讲述的一个故事。张巡见于嵩读 《汉书》,问他:“你为什么总读这本书?”于嵩答道:“因为读了很久,觉得未熟,只好反复地读了。”张巡说:“看来你的记忆力不太好,任何一本书我只要读过三遍,就能终身不忘。”于是一字不错地将于嵩所读的那卷 《汉书》 一口气背完。于嵩大吃一惊,以为张巡只是偶尔熟读这一卷而已,但是随便拿起另一卷来问张巡,张巡都能对答如流。可是于嵩跟随张巡那么久,却并没怎么看到他读书。守睢阳时,城中军士、居民近万人,张巡知道任意一个人的姓名之后,再次见到都能随口叫出。

也许有人会说,吃人是张巡彪炳史册的功业中最为人诟病的一点。我不知道应该如何评价张巡吃人,因为吃人毕竟不是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所能坦然做到的。但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是坐视自己的国家灭亡于不顾,还是含泪吃人杀敌?千年之后,当我们仰望那些吃人的英雄的时候,还是不得不承认,他们确实占据着尽忠报国的道德制高点。人的观念是变化的,我们以现代的人本观念去衡量一个生活在一千多年前时代的古人,是否合适?鲁迅先生说过: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即使张巡有缺点,但我们还是有必要记住他一身勇当千万军的壮举,记住他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猛,记住他以身许国、死而后已的忠诚。

萧颖士:差点被韩国人抢走的宝贝(1)

仰答韦司业垂访五首(之三)

晋代有儒臣,当年富词藻。

立言寄青史,将以赞王道。

辽落缅岁时,辛勤历江岛。

且言风波倦,探涉岂为宝。

不遇庾征西,云谁展怀抱。

士贫乏知己,安得成所好。

萧颖士(716-768),字茂挺,祖籍兰陵(兰陵有北兰陵,即今山东峄县;南兰陵,即今江苏武进。萧是武进人)。梁鄱阳王萧恢七世孙,也算是龙子凤孙了。萧颖士自小聪明异常,据说四岁就能写文章,十岁的时候被破格录取为太学生,读起书来一遍即能背诵。后来他跟朋友李华、陆据一起游览洛阳龙门,在路旁石碑上读到一篇好文章,哥仨想背诵下来,结果萧颖士读一遍就能背诵如流,李华要读两遍,陆据则要读三遍。蛀书小时候一首“锄禾日当午”都要背一天,差点被老师打成烂猪头,跟萧颖士比起来,真是惭愧得想买块豆腐一头撞死算了。

开元二十三年,十九岁的萧颖士以廷诗对策第一的名次考上进士,一下子就成了天下名人。他的父亲萧旻当时是莒县政府秘书长,因为犯罪被抓起来关在监狱里。萧颖士跑去向父亲的上司张惟一求情,两人聊了聊,张惟一答应了。张跟别人说:“萧旻有一个极有出息的儿子,这次就算卖他儿子一个面子吧,即使因为包庇老萧而丢官,老夫也认了。”您看,一个毛头青年居然能牛叉到这种地步,容易么?

天宝初年,萧颖士进入秘书省做秘书正字,当时秘书省几个牛皮哄哄的名士像裴耀卿、韦述等人,虽然都是老资格的研究员,却没有一个人敢看轻萧颖士,而是主动跟他平起平坐,这下子更是把他的名声抬起来了。不久以后,萧颖士奉旨去河北一带搜集古书,因为贪玩,好长时间都没有回京述职,结果被御史弹劾丢官。其实萧颖士对做个有职无权的图书馆员也没啥兴趣,于是干脆就留在濮阳,开馆授徒,收了很多学生,名望仍然极高,大家都尊敬地叫他 “萧夫子”。再后来,朝廷想起了他,又把他请回长安做集贤校理,仍然是与文字打交道。时任宰相的李林甫想见他,却又喜欢摆臭架子,萧颖士才懒得理呢。正巧这时他父亲去世了,所以萧颖士以守父丧为借口,不肯去李林甫家———其实他是丢不起那个人。名士嘛,当然清高了,他可不把跟宰相一起喝茶当成荣耀。可是李林甫这傻蛋不晓事,有一天正好到了萧颖士一个朋友家里,就顺便让人去邀请萧颖士来拜见他。萧颖士来了,站在门外哭得天昏地暗,却不进门。李林甫一看再也没法躲了,只好先老老实实地去萧旻灵前磕头,萧颖士这才愿意跟他叙礼。李林甫气量小,一怒之下就把萧颖士发配到扬州管治安。虽然扬州是个好地方,好多人做梦都想“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可是毕竟还是在伟大首都过得舒适,儿子考学还可以加分呢,谁愿意让儿子去高考大省跟别人争得头破血流呀?所以萧颖士很憋屈,写了一篇 《伐樱桃赋》 来骂李林甫。不久以后,萧颖士的母亲去世,于是他辞了官,专心在江浙一带教书,赚了些束脩便到处旅游,跟现在某些在中国教外语的老外一样。

萧颖士在国家图书馆工作时的老上司韦述后来在史馆供职,升官之后,便推荐萧颖士接任他的职务。不过有李林甫从中作梗,萧颖士的日子并不好过。萧颖士与李林甫关系极僵,所以他多次对李林甫指桑骂槐,落得了一个做人不忠厚的臭名。因为这个坏名声,李林甫翘辫子之后,他仍然得不到提拔。不过,萧颖士做学问实在是没的说,名声都传到海外去了。新罗国使者入朝进贡,唐玄宗照例要给藩国厚赐;不过新罗人很过分,他们不要金银财宝,而要萧颖士去给他们当老师。

萧颖士:差点被韩国人抢走的宝贝(2)

中书舍人张渐极力反对,所以最终萧颖士没有成行。萧颖士提倡古文,重视文章的教化作用,在古文运动中处于承前启后的关键地位。他的老师、朋友和学生全是当时名士,像颜真卿、柳芳、贾至等人,随便拿出一个,不是大学者就是高官。他的学生阎士和说:“即使是一个小孩,如果他曾经听过萧老师的课,你再跟他谈起曹植、陆机,他都会懒得理你。曹、陆算啥子嘛?”这话虽然有一定吹牛皮的成分,但还是有几分干货的。有一个故事很能说明问题。萧家有一个下人,伺候了萧颖士十多年,好多次被萧颖士打得皮开肉绽。有人可怜他,劝他离开萧家另觅出路,这位老兄说:“不是我找不到新工作,只是因为敬重萧先生的才华,舍不得离开他呢。”您看,居然有人为了耳朵享福就不顾屁股受罪,不服不行呀。还有一个故事,跟萧颖士齐名的李华曾经写了一篇 《含元殿赋》,别人都说水平不如萧颖士,他不服气。于是攒足了劲儿,苦心孤诣地写了一篇 《吊古战场文》,再故意把它弄得脏兮兮的做成假古董,塞在一堆满是灰尘的书里,然后装着无意间发现了它,拿出来跟萧颖士一起读。萧颖士读了赞赏不已,李华先生满以为他上当了,故意拿出一副探讨学术问题的严肃派头来问:“你觉得今人之中,谁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来?”萧颖士坏坏地笑道:“要是李教授你稍稍用点功,就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来了。”李华听了大吃一惊,才知道这样的小伎俩根本就瞒不过老萧的法眼。

萧颖士不但文章写得好,搞政治军事还很有一套。当年他看到唐明皇和杨贵妃宠爱干儿子安禄山,心中十分忧虑,对柳并说:“看来以后会有大问题。如果安禄山造反,恐怕洛阳会首先落入此人之手啊!”于是他借口身子骨不舒服辞了官,跑到洛阳附近隐居。不久,果然,渔阳颦鼓骤起。萧颖士立即从隐居地出山,拜见镇守开封的河南采访使郭纳,向他灌输了一大通对付安禄山的理论。可惜郭纳是个不识货的人,没把他的建议当回事。听说名将封常清此时正坐镇洛阳,萧颖士又打算去给封将军出主意。可是还没见到封常清本人,光看见老封带的兵军容不整,他马上就没了信心,赶紧南赴山南东道治所襄阳,投奔节度使源洧。源大帅还比较有眼光,委任萧颖士做自己的参谋长。安禄山派兵进攻南阳,源洧害怕了,打算放弃南阳、襄阳,退守荆州。萧颖士说:“近来大战费用甚巨,朝廷必须仰赖江、淮地区提供的粮饷和钱财,而从江、淮地区往长安转输粮饷,襄阳是要冲。所以,如果放弃襄阳,恐怕整个战事就将处于不利局面了。叛军现在主攻潼关,攻击南阳的肯定只是一股小部队。山南东道下辖数州,组织起数万军队,抵抗小股叛军的进攻当然不在话下。您怎么能够轻易放弃自己的领地,这不明摆着惹人笑话么?”源洧听从了他的建议,死守南阳不出。不久,安禄山被他的儿子安庆绪所杀,围城的叛军土崩瓦解,一切都如萧颖士的预计。可惜不久以后源洧去世,萧颖士落职,辗转流落到南京。永王李璘起兵,派人请他从军,并许以高位。萧颖士比李白清醒多了,宁可窝在家里抠脚丫子也不肯跟着李璘混。当时朝廷以盛王李琦为淮南节度大使,又怕小王子势力坐大,让他留在成都,只是派副大使李成式代理其职。李成式能力一般,难以驾驭这一带的骄兵悍卒。萧颖士赶紧给宰相崔圆写信说:“淮南地区地理位置重要而又民风剽悍,自古以来,中原大乱,此地必然盗贼蜂起。目前这里的形式不是李成式所能控制的,您得赶紧把盛王派出来。”不久以后果然就发生了刘展造反的事件。崔圆很佩服萧颖士的先见之明,再次让他到扬州做官。

可是萧颖士心高气傲,到任才一天又挂冠而去。最后,他悄无声息地死于汝南客舍之中。

杜甫:国家不幸诗家幸(1)

登 高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杜甫(712-770),字子美,号少陵野老,祖籍湖北襄阳。杜氏以西晋杜预为祖,年代久远、死无对证,不说也罢。有据可考的是,杜甫的曾祖杜依礼曾在河南巩县做官,于是安家此地,杜甫即出生在这里。杜甫的祖父杜审言,是武则天、中宗朝的著名文士,所以杜甫善诗,是有着家学渊源的。据说杜甫很小的时候,曾经梦到有人让他去一条河边,到了那儿,一位仙童出现了,对他说:“你本是天上的文曲星,上天让你来到凡间,让你成为一代诗圣。不过,作为代价,你的仕途将会非常坎坷。”因为这位小神仙哥哥的一席话,杜甫的一生,充满了坎坷。

不过,其实年少的杜甫日子还是颇为安逸、富足的,这是因为他家里有些地产,而且他的父亲杜闲做着州司马和县令之类的小官,收入虽然不高,但在太平年代足以过上小康生活。所以,在三十四岁以前,杜甫也和李白等人一样,仅在行囊中塞上几件换洗衣物,就开始在全国各地漫游了。也许有朋友会问:不用带钱粮么?当然不用。您想想,开元全盛之时,“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一斗米只值三四钱,走到哪里都有热情的东道主提供几乎是免费的吃喝,去风景区游玩又用不着买门票,哪里花得了多少钱呢?再说,杜甫的身份是诗人,而且已经有了一定名气,曾经请李白、崔颢吃闭门羹的李北海先生听说过后,甚至破天荒地主动登门拜访。所以,杜甫走到哪里都有附庸风雅的有钱人愿意为他买单,他的日子过得滋润着呢。例如,他十四五岁的时候在洛阳游历,崔尚、魏启心这些人就是他的钱包。再如,他三十三岁的时候漫游齐鲁,即由刚下海的李白请客。就这样,杜甫花了十几年的时间,将当时的繁华之地玩了个遍。期间他还到洛阳参加过一次进士考试,可惜其时诗艺未精,最终名落孙山。

好日子总是过得飞快,随着父亲去世,杜家渐渐败落下来。与司农少卿杨怡的女儿成婚之后,杜甫肩上的担子越发沉重。以前,能不能考中进士对于杜甫来说还不是一个非解决不可的大问题,但现在,要是再不考上大学然后觅个官儿做做,这日子就没法过了。所以,天宝五载,杜甫来到了长安,准备求取功名。按照惯例,进士考试结束以后,为了笼络人心,皇帝是要请这些“天子门生”们吃饭的。李林甫趁着唐玄宗正与杨贵妃沉迷于二人世界里的时候做了太多的坏事,他怕这些考生借机揭他的短,所以故意提高考试难度,最后干脆放了一张空榜,然后对唐玄宗说:在天纵英明的天子的领导下,现在已经是“野无遗贤”,所有有才华的士人都已经光荣地加入了公务员队伍,此科考生全是歪瓜劣枣,所以一个都不予录取。就这样,包括杜甫在内的天下读书人全都被李林甫涮了;而唐玄宗居然相信了李林甫的鬼话,可见他已经老昏头了。

考不上进士,又没有经济来源,杜甫在长安的日子很不好过。为了养活妻儿,他被迫同时做很多兼职工作。他放下读书人的清高架子,先后当过诗人和豪门清客,做过拾荒的民工和要饭的乞丐,甚至蹲在大街上卖过大力丸。没饭吃的时候,他到处打秋风。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朝叩富儿门,暮随肥马尘”,专拍那些有钱大爷的马屁,他们高兴了便赏一口饭吃。《江南逢李龟年》 曰:“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可见他常去叨扰的“富儿”中,便有李范、崔涤这些达官贵人。但“富儿”家也不是天天都举行鸡尾酒会呀,所以杜甫便时有“平明跨驴出,未知适谁门”的凄惶。实在没处去了,他就跑到一个叫杜济的远房亲戚家混一餐。可是杜济先生家里也不富裕,虽然他不好意思把这位“爷爷”(杜济是杜甫的族孙)往外撵,但他家娘子小嘴儿撅得足以拴一把油瓶,看得杜甫心里拔凉拔凉的。男主人如此穷愁潦倒,女主人当然也是布裙荆衩,寒俭之极。一位姓韦的朋友到杜甫家做客,见杨氏夫人打扮得跟村妇似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连夜让自己的夫人给杨氏夫人送来一个叫“夜飞蝉”的头饰。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幸好有这几位仗义朋友的资助,要不然,杜家日后的人间惨剧可能会提前上演。

杜甫:国家不幸诗家幸(2)

其实杜甫还是有机会进入官场的,可惜他老人家的运气实在太背了。天宝十载正月,唐玄宗举行了祭太清宫、太庙和天地的大典,杜甫抓住时机,创作了 《明主朝献太清宫》、《朝享太庙》、《有事于南郊》 等三篇煌煌大赋,唐玄宗读了很欣赏,命人将他安排到集贤院做临时工,等宰相仔细考察了他的文章之后再酌情提拔。可是李林甫的接班人杨国忠先生居然比李林甫还不学无术,一直没有安排杜甫的考核,所以他的待遇问题总得不到解决。时间长了,唐玄宗也忘了,这件事也就没了下文。总不能做一辈子临时工吧?于是杜甫便不断地向他认识的达官贵人如鲜于仲通、李琎、哥舒翰等写信,寻求汲引。天宝十四年,朝廷终于给杜甫安排了一个河西县公安局长的职位。令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杜甫居然没有前去就职。是嫌这个官儿太小了?是嫌弃河西县山穷水恶?还是不愿意离开京城这帮高官朋友?咱们不得而知。还好,在一些朋友的斡旋下,朝廷给杜甫另行安排了工作,让他在右卫率府做兵曹参军。

追求了几十年,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官儿,可是倒霉的杜甫才领了一个月薪水,官便做不成了———安禄山造反了。唐玄宗做了四十多年太平天子,战备松弛,库房里的弓弦朽断了、马厩里的马也长了一肚子肥肉,哪里抗得住安禄山十几万虎狼之师呀。不到一个月,唐玄宗觉得大势已去,撒丫子逃到四川去了,长安成了一座空城。杜甫官太小,没资格跟着皇帝一起逃,只能自寻出路。以前,他在长安卖大力丸的时候,收入太低,以长安的生活水平,根本养不活老婆孩子,所以将妻小寄养在鄜州。这次逃难,他正好回家。刚进家门,他便听到震天的哭声:他的小儿子刚刚饿死了。一个大男人,居然混到了让儿子饿死的地步,唉。在鄜州,为了喂饱全家人的肚子,杜甫常常到深山里拾橡子,回到家煮一煮,便是一天的口粮。

不久,听说唐肃宗在灵武即位,杜甫心中又燃起了希望。他穿得破破烂烂,打扮成要饭的,抄小路前往灵武,准备投奔唐肃宗。很不幸,他半路就被叛军逮住了。还好,杜甫这样一个芝麻大的官,不像王维等人那样目标太大,引不起叛军的重视,所以看管不严,这让杜甫得了机会逃离长安。历尽千辛万苦,杜甫终于在至德二载到达凤翔(这时,唐肃宗已从灵武移到凤翔)。正在感叹“树倒猢狲散”的唐肃宗看到居然还有人对他如此忠诚,心中颇为感动,再加上时任宰相的房琯先生是杜甫的好哥们儿,于是杜甫很快就被任命为右拾遗。

成也房琯、败也房琯。跟着房琯这个食古不化的死脑筋混,杜甫注定不会有好前途。房大人以为手里攥着一把鹅毛扇就变成了诸葛亮,至德二载十月,他脑袋一发热,自请为主帅,率师在陈陶斜与叛军作战。这个从来没有带过兵的书生,欺负那些浑身羊臊味儿的胡人没文化,居然将已经淘汰了一千多年的春秋时代的战术重新拿出来使用。他将部队分成上、中、下三军,自领中军;又命人凑了两千辆牛车作为核心,将骑兵、步兵混杂在其中,以为三者可以取长补短,叛军啃一口就会崩掉牙。但是,叛军都是些久经沙场的老兵油子,对付房琯这样的雏儿还不是小儿科?他们顺风撒几把灰土、敲几通锣鼓,就将从来就没有打过仗的老牛们吓得掉头跑掉了,拽都拽不住。叛军再趁乱放上一把火,房琯的四万大军就被烤得香气四溢了。唐肃宗见房琯这个老不死的把他的家底儿全都败光了,差点气得心脏病发作;但房琯是唐玄宗的老臣,太上皇还没死呢,肃宗又不好拿房琯怎么样,只好口是心非地安慰他一番。不久,有人揭发说,房琯家里有一个叫董庭兰的门客,为人很不厚道,大臣们要去房宰相家请示国家大事,董庭兰居然将他们拦在门外,不给买路钱就不让进。唐肃宗一听,总算找到了借口,马上将房琯的宰相免掉了。老友有难,杜甫能不伸出救援之手?他上疏说:罪细,不足以免大臣。意思是,仅仅因为门客收取贿赂这件小事就罢免房琯的相位,实在太说不过去了。肃宗本来就一肚子火没处发泄,读了这个不合时宜的奏折,龙颜震怒,马上命令公、检、法三家联合对杜甫展开调查,一定要定他的罪。新任宰相张镐站出来说了一句公道话,他说:“拾遗是言官,向皇上进谏是他应尽的责任,言论的正确与否倒在其次。如果真的问了杜甫的罪,恐怕以后就没人敢于向皇上进谏了。”这样,唐肃宗总算决定不再追究杜甫,但杜甫从此也失宠了。不久,杜甫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当时关中饥荒非常严重,当参军的那点儿工资连买米都不够,杜甫觉得实在没啥奔头,再一次弃官而去。

杜甫:国家不幸诗家幸(3)

官做不成了,饿殍遍地的关中也就没有了吸引力。现在,全国就只有四川这一块安宁的地方了,于是杜甫决定举家迁往成都。他在浣花溪边筑了一座草庐,开荒种地、养鸡养鸭,过起了小日子。虽然浣花草堂很小,但杜甫是士籍,不用交纳皇粮国赋、不用服兵役劳役(以前学习 《石壕吏》 的时候,发现官差宁可抓一个没啥用处的老太太也不抓杜甫这位大老爷们儿,当时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呀),收多收少都是自己的,日子总比以前在山里拾橡子强吧?所以后来朝廷征召他去长安任京兆功曹参军,他也懒得去。后来,他的另一位老朋友严武也来到成都,担任剑南东西川节度使,管辖大半个四川。严武对杜甫很照顾,时不时地给他送些好酒,有酒喝,杜甫才有闲心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的句子。为了给老朋友增加一些收入,严武请杜甫做自己的幕僚,还为他申请了一个“检校工部员外郎”的虚衔,日后人们尊称杜甫为“杜工部”,便是从这里来的。公务之余,严武常去草堂喝两杯,而杜甫也表现得极其随便,连头巾都不戴———这是非常失礼的举动,性质跟现代人光着膀子去拜见领导差不多。

杜甫似乎遗传了他爷爷鼻孔朝天的性格,总喜欢拿白眼瞧人。大约因为瞧不起严武的武夫出身吧,所以有时候他甚至会鄙视这位衣食父母。有一次,哥几个一起喝酒,杜甫喝得高了些,居然爬到严大总督的椅子上,斜着眼睛瞅着他,说:“想不到啊想不到,严挺之这个老好人,居然生出了这么一个凶神恶煞的儿子!”严武是好惹的么?他八岁的时候就敢将与母亲争宠的姨太太一刀刺死,带了这么多年兵,杀几个人还不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听见杜甫拿他尊敬的老爸说事,严武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傻了半晌,才回了一句:“杜审言的孙子好像在扯老虎的胡子玩啊!”众酒友纷纷和稀泥,希望两人不要吵起来,严武这才嘟哝道:“咱们一起喝得好好的,干嘛要骂祖宗呢?”这才平息了此事。但后来杜甫不知道怎么又踩着严武的尾巴了,严武集结人马,要将杜甫和梓州刺史章彝一起宰掉泄愤。还好,出门的时候,不是衣服被钩住、就是帽子被门帘卡着,严武的手下抓紧时间跑去禀告了太夫人,这才让杜老爷子侥幸多活了几年。

好朋友就像情人,有了卿卿厌卿卿,没了卿卿想卿卿。不久,严武先生鹤驾西去,杜甫的好日子也到头了。没有严武这位煞星镇着,成都大乱,杜甫只好去投奔彭州刺史高适,却不料高适已经调职了。到得云安,急火攻心的杜甫一病不起,只好留下养了几个月病,直到第二年春初才抵达夔州。在夔州,杜甫的病越来越严重,病得连一辈子都搁不下的酒杯都放下了,写诗道“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以前有一个故事,杜甫曾经写了一首 《花卿及姜楚公画鹰歌》,郑广文先生读了以后说:“足下此诗可以疗疾。”后来郑夫人生病了,杜甫说:“你让她好好地读一读‘子璋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大夫’这样的句子,说不定病就好了;如果疗效不明显,可以接着读‘观者徒惊帖壁飞,画师不是无心学’;如果病还不好,那就读‘昔日太宗拳毛马 呙,近时郭家狮子花’;这几句还治不好她的病,那就是神医扁鹊也救不了了。”杜诗可以疗疾,可是杜甫病得这么厉害,怎么就不用自己的诗治一下自己的病呢?看来杜诗与汉钟离葫芦里的药一样,包治百病,就是治不了自己的病。

杜甫:国家不幸诗家幸(4)

在夔州住了一年多,听说官军收复了河南河北,欣喜欲狂的杜甫写下了生平第一首快诗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下洛阳。”杜甫老了,在外漂泊了这么多年,现在条件允许了,所以他决定举家迁回河南老家。欣喜之中,杜甫买舟顺江东下,到得江陵,却听说河南局势混乱,无法返乡,只好滞留江陵,之后辗转湖湘,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大历五年,杜甫来到耒阳游南岳庙,遇到山洪暴发,被困在孤岛上十来天,饭都吃不上,饿得眼冒金星。耒阳县令聂先生听说后,亲自带人将杜甫解救出来,然后摆了一大桌酒菜为他压惊。就在这天,杜甫去世了,死因让人很难启齿,不说大家也知道。可怜的诗圣,在客死异乡四十六年之后,才终于魂归故乡。

杜甫仕途蹭蹬、一生潦倒,这既是时代的必然,也与他“好论天下事,高而不切”的个性有关。有人说,杜甫的政治才能其实非常一般,而且做起官来还挑肥拣瘦,这在某种程度上是正确的。从这个方面来说,他与李白有很大的相似性。但与李白不同的是,杜诗的笔触更多地集中在对国家前途和现实苦难的关怀之上,他的诗歌甚至可与史书对读,因而被人称为“诗史”。瓯北先生诗云:“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说的就是杜诗成就与社会现实的密切关系。尤其让后人感怀的是,杜甫没有孜孜于个人的政治得失和生活苦难,而是以己及人,从中见出一颗忧国忧民之心。自家茅屋为秋风所破,一般人只会自叹倒霉,杜甫却能上升到“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高度。“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致君尧舜上,再使民风淳”、“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些不朽的诗句,无不体现出诗人闪光的人格。也正因为这样,后人才将杜甫尊为“诗圣”。

“诗圣”之名,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对于我等凡夫俗子来说,“诗仙”和“诗佛”都带有一种离尘出世、高不可攀的距离感,同时他们也是不可师法的,学我者死。而“圣”却可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圣”原本也是普通人———比如孔子、孟子,他们也会吃喝拉撒睡、也有喜怒哀乐痴,只不过当权者出于政治需要,给他们涂上胭脂、抹上腮红,然后请他们坐在摆着冷猪肉的香案后面。杜甫便是这样一位“圣”人,他的境界虽然也经过后人的人为拔高,但也足以让人仰望,而且,他的人格和诗艺都是可以学习的。杜甫讲究“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善于向古人学习,使得他成为古代诗人中的集大成者。他的诗歌以沉郁顿挫风格为主,但也有清新雅致、婉转流丽、含蓄俊逸等风格。从形式来说,杜甫诗中最好、最老到的当然是七律,但他的五律、五排、绝句、歌行、新乐府等体裁也是佳作迭出,令人惊叹。所以,杜甫之后的诗人几乎无人不学他,即使有些人不待见他,但背后仍会偷偷地学。后世学杜者,登堂入室者学习的当然是他的忧国忧民之心,例如文天祥先生。文先生曾经放言说:杜甫把他想写的东西都写光了,所以他都不用写诗了,想写的时候将杜甫的作品这里抄一句那里摘一句就行了,还比自己绞尽脑汁写出来的要高明许多。这叫“集杜诗”,是一种很高级的文学游戏。后世学杜而窥其门墙者,则继承了杜甫诗歌中的新变成分并将其发扬光大,比如由杜诗肇其绪的“以文为诗”、“以议论为诗”,经过韩退之、黄山谷的发展,最后形成了宋诗的基本特征;再比如杜甫乐府“即事名篇,无复依傍”的特点,经过元、白的发挥,在中唐形成了盛极一时的“新乐府运动”。学杜而等而下之者,则是学杜诗雕章琢句,痛苦地揪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几根胡子苦吟,例如郊、岛。其实杜甫写诗也搞得挺累,他自己就说“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李白也嘲笑他“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中学课本里的杜甫像,满脸皱纹、一派愁苦,蛀书看第一眼便觉得极为神似。

唉,搞文学的实在太辛苦了,古往今来都这样,没办法。

元结:一个写烂诗的好官

舂陵行

军国多所需,切责在有司。

有司临郡县,刑法竞欲施。

供给岂不忧,征敛又可悲。

州小经乱亡,遗人实困疲。

大乡无十家,大族命单羸。

朝餐是草根,暮食仍木皮。

出言气欲绝,意速行步迟。

追呼尚不忍,况乃鞭扑之。

郭亭传急符,来往迹相追。

更无宽大恩,但有迫促期。

欲令鬻儿女,言发恐乱随。

悉使索其家,而又无生资。

听彼道路言,怨伤谁复知。

去冬山贼来,杀夺几无遗。

所愿见王官,抚养以惠慈。

奈何重驱逐,不使存活为。

安人天子命,符节我所持。

州县忽乱亡,得罪复是谁。

逋缓违诏令,蒙责固其宜。

前贤重守分,恶以祸福移。

亦云贵守官,不爱能适时。

顾惟孱弱者,正直当不亏。

何人采国风,吾欲献此辞。

元结(719-772),字次山,祖居太原,后移居河南鲁山。考证癖们发现,元结居然也是出身皇族,是后魏亲王元遵的第十五代孙。因为是胡人,元氏家族一直都没出啥文化人。元结的曾祖父元仁基,因为曾经随唐太宗参加过朝鲜战争有功,后来做过几任小官,挣下了一份不大不小的家业。元结的爷爷元亨,字利贞,因为取了一个比较有文化的名字,觉得自己从此跻身于文化人的行列了,对别人说:“老元家是胡人出身,被人说成只会玩点放狗撵兔子的勾当。自我元亨利贞以后,我们家再也不干这种没文化的事儿了。”于是他开始学儒术,居然也成名了,惹得霍王李元轨慕名来请他做幕僚。可惜元亨利贞先生学习太刻苦,把身体搞垮了,儿子元延祖才三岁他就驾鹤西去,呜呼。还好元仁基老爷子身子骨瓷实,亲自将孙子延祖抚养成人,总算没让老元家断掉香火。元延祖,也就是元结的父亲,除了不写诗,居然跟陶渊明陶大人志趣非常接近。他四十多岁了,也不想做官;亲戚朋友逼急了,他才勉为其难地做了两任小官。在湖南道县做了一段时间政府秘书长,从此以后,打死他他也不肯再做官,而宁可呆在乡下种菜、拾柴。元老爷子说:“过这样的日子就不错了,升高官、发大财,可不是老夫的追求。”老头儿住乡下,吃绿色食品,又没有利禄之心,所以平平安安地活到了七十六岁,高寿。元老爷子去世的时候,正赶上安大胖子造反。他把儿子元结叫到跟前,教导说:“你们遇到乱世,恐怕没法像老夫这样一辈子优哉优哉地过日子。记住,不管怎么样,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名节,别给咱老元家贻羞。”元结后来能成为一个好官,与这样淡泊名利的父亲是大有关系的。元结爷俩的故事正如林则徐大人所说的“无欲则刚”那样,只有不想做官的人才能做好官。所以建议人事部门把这条纳入到公务员铨选标准里面去。

话说元结年轻的时候也是个不良少年,至于干过哪些坏事已经无法考证。快二十岁的时候,鲁山县来了位新县长,名叫元德秀,是元结的远房堂兄。这元县长是一位出了名的大孝子,为了伺候老娘,连进士都不肯考;老娘非要让他去考,他就背着老太太上京城,结果就考上了———所以蛀书预言,那些背着老妈或老爸上大学的孩子们将来都会有大出息。元延祖见儿子不成器,就把他交给元县长,请县长大人亲自做家教。

县长出马,一个顶俩。元结学了几年,果然学问精进。后来,他又师从萧颖士,更是学了一肚子学问。天宝十三年,他参加了进士考试。主考官杨浚看了考卷,长叹道:“太不像话了,这一科尽是些不成器的货色!所有的人中,也就元结的成绩突出一点而已。”于是录取了元结。之后,元结又考取了制科,能做官了,却遇到安史之乱。时值全国上下鸡飞狗跳,元结官没做成,只好郁闷地跑到湖北大冶的猗玗洞躲了起来,天天跟渔父、艄公们一起借酒浇愁。元结的酒瘾估计就是这个时候培养起来的,后来他写诗道:“有时逢恶客。”别人不懂什么样的客是“恶客”,他又提笔作了个注:“非酒徒,即恶客也。”如此强词夺理,颇有些名士气度吧?

后来,唐肃宗要求国立长安大学的苏源明校长举荐人才,苏校长推荐了元结。当时正是前线战事吃紧的时候,唐肃宗召见元结,看了元结所写的三篇 《时议》,觉得这小伙子不赖,将他提升为监察御史,让他到前线带兵。让人吃惊的是,元结打仗居然也有一套,后来襄助山南东道节度使来瑱,来瑱被诛杀后,他还代理了一段时间节度使呢。

元结受父亲的影响,对做官兴趣也不太大。代宗即位后,元结便借口要回家伺候母亲,辞官不干了。到后来才接受了一个著作郎的清闲小官,天天写文章、作诗,日子过得倒也自在。再后来,朝廷把他派到他父亲做过县政府秘书长的道县做行署专员。当时道州刚刚遭受西原蛮的洗劫,一个州居然只剩下四千户人家了,可是上头分派下来的农业税却一点都没有少。元结比高适有出息,高适不愿意拿着鞭子找老百姓收税,只好做缩头乌龟,玩失踪;元结可不干,税一分不交不说,还立马给新华社写了篇内参,皇帝看了心生怜悯,开恩豁免了道州当年的税费。就这样,元结在道州招抚流亡,使当地经济渐渐恢复。皇帝见他能干,又把附近八州都交给他治理,他不但把GDP搞上去了,还跟当地原来热衷于搞分裂的少数民族同胞搞好关系。方世玉的老丈人雷老虎的口头禅是“以德服人”,元结才是真正做到了这样。所以元结因为母亲去世而离职时,治下八州百姓纷纷拦路挽留。做官能做到这个地步,无论如何,比某些为官一任、为害一方的鸟人还是强了不啻十万八千倍。

元结有一个陶渊明一样的父亲,又有一个重德不重文的老师,再加上身罹离乱,不喜欢写文采斐然的诗当然就在情理之中了。元结的诗质木无文,几乎到了不能叫做诗的地步。离乱中他把书箱中自己和朋友的诗随便找了二十四首,编成一个叫 《箧中集》 的小册子,这些诗全都是带有明显复古性质的“拙”诗。当然,也许“拙”而“真”便是元结选诗的标准。因为,经过安史之乱血与火的劫难,盛唐之音划上了休止符,唐诗是应该找寻另一条发展的途径了。不管元结的艺术追求是否代表唐诗发展的正确方向,反正诗圣杜甫对他是比较肯定的。诗圣写了 《同元使君舂陵行》 赞扬元结说:“道州忧黎庶,词气浩纵横。”就算元结的诗只是唐诗园地里一株不开花的小草———或许并不鲜亮,却总算是七彩唐诗里颜色的一种呀。

因为,不管怎样,对于这样一个好官,咱们不能要求太多,是不是?

刘长卿:枉做了两次贪污犯

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刘长卿(726?-790?),字文房,河北河间人。可能是因为嵩山离京城较近便于赶考吧,刘长卿年轻时在此地苦读,直到考上进士。据姚合的说法,刘长卿是开元二十一年进士。蛀书颇为疑惑:及第如此之早,为何长卿先生直到二十多年后还只是个小小的吴县公安局长(长洲县尉)呢,恐怕蜗牛爬得也比他要快吧?

刘长卿做官倒有些能力,“能使纲不紊、吏不欺”。但他是直肠子,又有点恃才傲物,未免有些让上下级都感到有些压力。对上司翻白眼、对下级管理严格,这样的人能舒舒服服地做官,那才叫怪呢。至德三年,刘长卿做长洲尉,后来被提拔为海盐县的代理县长。不久,他就被一个叫臧仓的家伙咬了一口,罪名是贪污公款。臧仓这哥们儿也真是的,一个封建社会的官僚,哪个不沾点官府的便宜呀?但是,俗话说“民不举,官不究”,既然有这样的指证,廉政公署的人且不管罪名是否成立,先请他喝了咖啡再说。于是他代理县长的乌纱被褫夺了,一下子沦为阶下囚。因为这莫名其妙的罪名,刘长卿被贬到广东茂名做南巴尉,在流放的路上遇到了从白帝城归来的李白。一个遇赦归来,意气风发;一个前往谪所,垂头丧气。刘长卿写诗给李白说:“谁怜此别悲欢异?万里青山送逐臣。”当真是泪水涟涟。大历五年,刘长卿以检校祠部员外郎的身份担任鄂岳转运判官,臭脾气仍然没有改变,不久就得罪了顶头上司鄂岳观察使吴仲孺。这吴仲孺不是一般人,他老丈人是皇帝的亲家、大名鼎鼎的汾阳王郭子仪。老吴一生气,便向朝廷检举刘长卿贪污了公款20万缗。这可是相当大的一笔钱啊,大历末年唐朝政府一年的国库收入才1200万缗,尽管刘长卿管的就是钱,但一下子贪污掉全国财政收入的六十分之一,难道他把自己管的钱全塞进腰包了?这么一大堆银的和铜的,他能藏哪儿呢?那个时候又没有瑞士的银行帮他洗黑钱。因为钱,刘长卿又栽了;还好有人救了一把,才被从监狱里捞出来,贬为睦州(今浙江淳安)司马。

可怜的刘长卿,两次倒霉都栽在钱上,诬陷他的人也不会找个新鲜点的罪名,真没创意。他被诬陷的事儿后来成了一段典故,人人皆知。德宗建中四年,朱泚起兵叛乱,前开封市国税局局长包佶千方百计筹集了800万缗,准备让人押送到朝廷做军费。陈少游看了这笔巨款很眼红,让手下向包佶借200万缗花花,包佶不干。陈少游威胁他说:“你小子老实点,还有成为刘长卿的机会;要是不老实,老夫就让你做崔众!”(崔众因不肯给李光弼的军队提供军饷而被杀)您看,虽然大家都知道刘长卿是被冤枉的,但是,让你做个没有钱的贪污犯,那是抬举你呢。包佶听了吓得不行,只好听任陈少游把所有的银子都抢走。

因为个性刚强、与物多忤,刘长卿官场失意是不可避免的。高仲武说他“有吏干,刚而犯上,两遭迁谪,皆自取之”,话说得是没错,就是忒没同情心了。

刘长卿在大历年间诗名藉甚,诗名在“大历十才子”之上。这当然与刘长卿才思敏捷有关。他在江浙任职时,有一次在乌程开元寺与诗人李嘉祐等举办了一个文艺沙龙,著名女诗人李季兰是他们的座上客。觥筹交错之际,李季兰想跟刘长卿开玩笑,吟了一句陶诗:“山气日夕佳。”“山气”谐音“疝气”,这是嘲讽刘长卿患有疝气。刘长卿不假思索,马上回敬了一句“众鸟欣有托”,当然,这句也是陶诗。“众”谐音“重”,意思是他患了疝气,下体肿大,得弄个东西将它托起来,不然就很难受。如此回答,即不卑不亢,又出语成章,才思之敏,让人赞叹。

刘长卿自称“五言长城”,对自己的创作成就极为自信。时人常将刘长卿与钱起、郎士元和李嘉祐并称,他很不屑地说:“今人称前有沈、宋、王、杜,后有钱、郎、刘、李。李嘉祐、郎士元何得与余并驱?”他到处题诗,往往连姓都不写,落款只有“长卿”二字。为啥?因为地球人都知道长卿姓刘,根本用不着写。刘长卿之诗,虽然与十才子一样都喜欢描写山水胜景,但十才子基本上都是权贵的清客,诗歌中多是谀颂之辞;而刘长卿没有拍马屁的习惯,诗中写的多是自己的切身感受。他一生坎坷,诗中也就流露出三闾大夫式的怨愤。他有一首给女婿李穆的诗是这样写的:“孤舟相访至天涯,万转云山路更赊。欲扫柴门迎远客,青苔黄叶满贫家。”“青苔”、“黄叶”,“柴门”、“贫家”,诗中的意象给人一种孤寒彻骨的感觉。刘长卿诗学王右丞,但气象格调不侔,透露出中唐的衰飒味道。“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意境倒是高远得很,读完仔细一琢磨,便觉得有一股子凉气直蹿心底。他的诗歌气象衰颓,既与他的遭际有关,也是时局使然。他所自诩的“五言长城”,单就艺术品位来说,在那个时代确实不算自吹自擂。韩愈的学生皇甫湜便对刘长卿非常推崇,他曾批评某些才气小、口气大的人说:“诗未有刘长卿一句,已呼宋玉为老兵矣;语未有骆宾王一字,已骂宋玉为罪人矣。”皇甫的意思似乎是说,如果你能写出刘长卿那样的诗,你才有资格瞧不起宋玉,否则还是低调一点比较好。

从刘长卿的诗来看,满纸孤愤、穷愁潦倒,没有一点有钱人的气质。真是枉做了两次“贪污犯”,冤啊。

陆羽:没娘的孩子是怎样自学成才的

三言喜皇甫曾侍御见过南楼玩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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