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十六年左右,李益曾经游历江南地区,在扬州、杭州一带混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的李益写了不少以江南风物为题材的诗歌,温婉动人,最有名的是一首 《江南曲》:“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一个不放心老婆的人,学着女人的口吻写诗,居然写得比女人还女人,真是难以想象。人们都说大诗人的诗歌不是一种风格所能牢笼的,此言不虚。贞元末年,李益转投幽州节度使刘济。唐宪宗还在东宫的时候就听说过李益的名声,所以元和元年他一即位,就下诏将李益调回长安,任命为都官郎中兼任科举考试的考官。之后又升他为中书舍人、河南少尹、秘书少监兼集贤殿学士。别看李益在家里不自信,似乎连老婆都管不住,在官场却不是一般的剽悍。他在京城做官期间,恃才傲物,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以至于同事都把他当臭狗屎看。于是,有人翻出了他在幽州任营田副使时写给节度使刘济的诗,揪住了李益的尾巴:“感恩知有地,不上望京楼。”这两句的意思是说,他老李给刘济做官做得挺滋润,对回京城为皇帝老儿服务没啥兴趣。您看,这两句诗可不是一般的反动吧?要是搁在明清以后,放在哪个皇帝当政的时候都足够砍头了。您没见“清风不识字”和“维民所止”都能引发一场腥风血雨么?还好,唐代皇帝虽然也不喜欢这种“反诗”,但一般还是不搞文字狱的,因为他们精神都比较正常。所以,朝廷把李益贬为太子右庶子,让他闭门思过。但宪宗实在太喜欢李益的才华了,不久又把他请出来做秘书监,并主持集贤院的工作。
李益身历玄、肃、代、德、顺、宪、穆、敬、文九朝,诗名确实不小。他做太子右庶子时,还有一个官做得挺大的李益,两人都是姑臧人。为了区分,人们把这个李益叫做“文章李益”,那个李益叫做“门户李益”(“文章李益”家迁居郑州,只能算是陇西李氏的旁支)。有一天官员们聚在一起喝酒,宰相说:“今天真是热闹,两个最出风头的都叫李益。”两个同姓同名在一起做官、喝酒,着实有点让人挠头。蛀书曾经看过一篇网文,说是全中国叫刘波的人有一百三十万。乖乖,要是谁请客喝酒,一下子来了十个八个“刘波”,主人非得疯掉不可。著名学者王力先生也觉得自己的名字太没个性,因为叫王力的人实在太多;于是给自己取了个“了一”为字以示区分,搞得不知情的还以为遇到了个大和尚;可是他老人家最后仍然绝望地发现,“王了一”也不是独家专用。
又离题了,回来。李益诗名藉甚,史载其与大诗人李贺齐名。李贺比李益小了快五十岁,把爷孙俩搁在一起,很有点乱点鸳鸯谱的嫌疑。不过说李益诗名大是没有问题的,他的 《征人行》、《早行》 和 《夜上受降城闻笛》 等诗,人们都很喜欢,有人将它们谱成曲子当流行歌曲唱,有人把诗意画成屏风摆在家里欣赏。李益每写成一首诗,教坊的歌星们都会贿赂他身边的人,把诗抄出来当歌词。哪位歌星能取得李益诗歌的“首唱权”,那可是相当有面子的事儿。不像现在,大家都只知道唱歌的星星,没人记得写词的诗人。所以说现代诗歌衰落不是没有缘由的啊。张为作 《诗人主客图》,把李益看成“清奇雅正”派的盟主,算是对李益地位的肯定。
唐文宗太和元年,李益光荣退休,朝廷赠给了他一个礼部尚书的荣衔。在官场混了六十年才做到尚书,还是安慰性质的,李益的官运实在不怎么样。这都是拜性格缺陷所赐啊。您看唐中宗怕老婆,就连小品明星当着他的面唱“回波尔时栲栳,怕妇也是大好。外边只有裴谈,内里无过李老”他都不好意思生气,任由老婆赏给笑星大把的财物,所以皇帝做得窝囊,最后还被老婆和女儿合伙毒死了。成功学家都说“性格决定命运”,可见还是很有道理的。您要想做大事业,还是赶紧找高人分析一下您的性格,看看有哪些需要改进的地方吧,省得劳心费力,最后却是顶着石臼唱戏———人吃了亏,戏还不好看。
薛涛:扫眉才子,落寞一生(1)
酬人雨后玩竹
南天春雨时,那鉴雪霜姿。
众类亦云茂,虚心宁自持。
多留晋贤醉,早伴舜妃悲。
晚岁君能赏,苍苍劲节奇。
薛涛(?-832),字洪度,是元和年间成都社交场上的头牌名媛。这位当年曾令无数男人拜服的女诗人生性聪颖,八九岁就会写诗。有一天她与父亲薛郧闲坐院中,父亲指着天井里一株梧桐,吟出两句诗来:“庭除一古桐,耸入云中。”吟完便试着让小薛涛续下去,薛涛应声念道:“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父亲听了心里老大不高兴。为啥?古人很迷信“谶”这玩意儿,本来应该招凤引凰的梧桐,在薛涛的眼里变成了迎来送往的主儿,这无意间透露了她内心里对欢场生活的向往,于是她后来果真成了最受欢迎的陪酒小姐。这就是“谶”,咱们现在叫预言。唐代另一位有名的女诗人李季兰小时候也“谶”过一下。据说她五六岁的时候,父亲让她咏蔷薇,她随口念道:“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诗其实挺好,说的是应该给蔷薇搭的架子没有及时搭好,所以蔷薇的枝条便像人的心绪一样乱作一团。可是“架却”谐音“嫁却”,您想想,才五六岁一黄毛丫头,就开始怀春恨嫁,长大了还了得?所以李季兰的父亲预言她“必为失行妇也”。两个故事,都有点神秘主义的味道。
别看薛涛在成都成名,其实她祖上是长安人。她的父亲薛郧来到蜀中做官,卒于任上,留下孤儿寡母,生活很是艰辛。但薛涛聪明伶俐、多才多艺,才到及笄之年就以诗名闻于士林。西川节度使韦皋大人听说后,于是令其入乐籍,正式成为学名叫“营妓”的政府公关小姐。不过此“妓”非彼“妓”,乃是卖艺不卖身,基本职责是官老爷们吃酒的时候负责陪酒。让老爷们喝得高兴,是这个职业最起码的要求。唐代官老爷大多都是进士出身,文化水平之高是咱们现代人难以想象的。所以要让这些文化人喝得高兴,陪酒小姐也得有文化。您想想,唐代营妓数以千计,唯独薛涛、李季兰等少数几个人能以陪酒扬名立万,可不是没有原因的。
薛涛家里穷,买不起成都城里奸商开发的商品房,只好住在城郊的浣花里。不过这倒给薛涛的陪酒工作带来了便利,因为这个小区的旁边就是通往长安的大道,每天车马流连,不管是达官贵人、富商巨贾还是穷酸书生,只要他们要去首都,就必须路过薛涛住的地方,顺带照顾一下她的生意。薛涛住的浣花溪边上的独门小院,种上些花花草草,收拾得很有情调。她喜欢菖蒲,所以家门口的水边种满了菖蒲。菖蒲是个好东西,农人都喜欢在端午时分把它与艾叶混在一起扎成束,挂在门前,浓烈的气味让蚊虫都不敢进家门。更重要的是,鬼不喜欢菖蒲,见了它就绕道走。薛涛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她肯定会遇到不少这样那样的“鬼”(比方说色鬼、酒鬼之类),家门口要不种些菖蒲,还真镇不住邪气。薛涛在诗中也常提到这种植物,如 《赠远》:“扰弱新蒲叶又齐,春深花发塞前溪。”元稹回赠的 《寄赠薛涛》 也说:“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两人都在诗里拿菖蒲说事,当然不是因为它“为药最妙,服久化仙”(《水经注·伊水》)。王建 《寄蜀中薛涛校书》 诗云:“万里桥边女校书,琵琶花里闭门居。”可见薛涛还喜欢琵琶花。琵琶花是什么来历,让人颇为挠头,一些人想当然地以为琵琶花就是枇杷花,可是有人却说此琵琶非彼枇杷,而是与杜鹃花相似,想必怒放起来也有“山青花欲燃”的视觉效果。您看,唐人都喜欢姚黄魏紫,薛涛却对这两种植物情有独钟,可见她的审美情趣不同流俗。
薛涛:扫眉才子,落寞一生(2)
有不同流俗的喜好,当然就写不同流俗的诗。薛涛之诗,大多立意深远、气魄雄大,被明人胡应麟赞为“无雌声”。说一个女人长得像男人,那是骂人,被骂的女人要发飙的;但是,说一个女人写诗像男人,那评价可就不是一般的高了。古人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诗经》 里就写道:家里生了个男娃,给他玩玉璋、穿裙子、睡床;生了个女娃,就只能玩陶梭、穿粗布、睡地板了。可见,在中国,瞧不起女人的传统是源远流长的。诗歌园地一直是男人们的自留地,现在一个女人写的诗被评为“无雌声”,说明男人们已经承认她在这方面的才能足以与男人分庭抗礼。例如,王建就赞扬她说:“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能让自负的臭男人低下高贵的头,这个女人一定要非常突出才行。
薛涛初出茅庐的第一首诗,便引起以诗自矜的男人们的注意。她刚满十五岁时,韦皋镇蜀,召令侍酒,席间赋 《谒巫山庙》 诗云:
乱猿啼处访高唐,路入烟霞草木香;
山色未能忘宋玉,水声犹似哭襄王。
朝朝夜夜阳台下,为雨为云楚国亡;
惆怅庙前多少柳,春来空斗画眉长。
古人说起“巫山”,自觉不自觉就联想到“云雨”上去了,似乎平时“致君尧舜上”的主旋律写成了审美疲劳,逮住了一个机会,不把那事儿写成儿童不宜绝不罢休。薛涛的这首诗里虽然也出现了宋玉、楚王等一干主人公,但尾联却用“惆怅”的情感将“巫山云雨”典故的色情暗示完全稀释,从而呈现出一种纯净的怅惘。难怪韦皋读到此诗会大加赞叹,难怪西川僚佐从此改变了对女人的偏见。
据说薛涛曾经得罪过韦皋,韦大人一怒之下将她流放到羌地,薛涛瞅空献上一首 《罚赴边有怀上韦相公》:“闻道边城苦,而今到始知。却将门下曲,唱与陇头儿。”韦皋看了,心一软,又把她给请回成都了。韦大人如此看重薛涛的才华,以至于打算奏请圣上遥授她一个秘书省校书郎的官儿。但他的参谋认为给女人请官太不严肃,所以韦皋才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过,韦皋素来是个目中无人的家伙,说他因为参谋一句话而放弃做某事,实在不是他的做人风格。所以这个故事颇值得怀疑。也有古书里说,其实是武元衡向朝廷请求授薛涛校书郎的。不管哪个说法属实,反正薛涛“女校书”的名头已经广为流传却是实情。薛涛去世后,西川节度段文昌还郑重其事地为她树了一块“西川女校书薛涛洪度之墓”的碑。美中不足的是,后来蜀人把妓女都唤做“校书”,生生地糟蹋了一个好词儿。
薛涛才思敏捷,一般读书人望尘莫及。《唐语林》 载,黎州刺史请客吃酒,席间行酒令,要求每人吟一句古书里带有“鱼”字的句子。刺史一紧张便念了一句“有虞陶唐”。领导犯了错误,底下的人都在窃笑,却又不好意思罚他酒,只好装作没听见。轮到薛涛的时候,她故意说了一句“佐时阿衡”。这些人不干了,都大嚷薛涛吟的句子里没有“鱼”,要罚酒。薛涛笑道:“不管怎么样,我这句里,‘衡’字中间还有一条小鱼。刺史大人的‘有虞陶唐’中连小鱼都没有呢。”一席人听了大笑不止。又《纪异录》 载,高崇文(原作高骈,误)镇蜀时,一次欢饮,行的酒令难度更大。高大人说的是“口似没梁斗”,“口”、“斗”二字同韵,而且“口”字的形状就像个没有“梁”(柄)的“斗”。薛涛马上接了一句:“川似三条椽。”“川”字三根竖线,确实像三条椽子,而且“川”、“椽”同韵,对得非常好。高崇文故意挑毛病,说:“你这三条椽子,第一条怎么是弯的呢?”薛涛应声答道:“高大人当西川节度使这么大的官儿,用的都是没有柄的破斗。我不过是一介陪酒的妇人,家里的椽子有点弯,有什么好奇怪呢?”正因为她机敏善辩,所以从韦皋到李德裕总共十一任西川节度使,无不对薛涛青眼有加,真可谓是流水的酒席、铁打的公关。从十五岁出名到六十多岁去世,薛涛与当时诗坛著名的人物如元稹、白居易、牛僧孺、令狐楚、裴度、严绶、张籍、杜牧、刘禹锡、吴武陵以及张祜等二十余人屡有唱和。做女人做到这份上,实在太不容易了。
薛涛:扫眉才子,落寞一生(3)
很多人一提起薛涛,马上就想到了“薛涛笺”。元费 《笺纸谱》 说,因人而得名的纸有两种,薛涛笺是其中之一。薛涛是诗人,也是女人,当然喜欢玩点小资情调。她自己设计了很多颜色的纸,如松花纸、杂色流沙纸、彩霞金粉龙凤纸、十色绫纹纸等,五彩缤纷,煞是漂亮。同时,她自己喜欢写绝句之类的小诗,原来流行的一页大纸只写十几、二十来个字,颇为浪费,于是她便将纸裁剪成小幅。这种彩色的小幅纸,因为是她发明的,所以就叫“薛涛笺”。当时诗人,都以能得到薛涛以彩色小笺题的诗为荣。
薛涛还能写一手好字。《宣和书谱》 评她的字云:“作字无女子气,笔力峻激,其行书妙处,颇得王羲之之法,少加以学,亦卫夫人之流也。”稍加努力,就能与卫夫人颉颃,足见其书之妙。据 《悦生堂所藏书画别录》 记载,宋末权相贾似道曾收藏她的 《萱草》 诗真迹,可惜后来就无从睹其真容了。
薛涛所有的故事中,与大才子元稹的交往最被后人乐道。据说元稹很早就听说了薛涛之名,元和年间他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巡抚蜀中,便有一亲芳泽之意。当时的西川节度严绶听说后,赶紧派薛涛前去侍奉元大人。元稹事毕回京,因为怕招物议,只能扔下薛涛,独自上路。被擢为翰林后,元稹写下了 《寄赠薛涛》:
锦江滑腻蛾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
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
纷纷辞客多停笔,个个公卿欲梦刀。
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
诗是写得挺情深意长的,可是我们花心的元大才子除了给薛涛寄了几首诗,基本上就算从人群中消失了。十几年后,元稹被贬为浙东廉访使,总算想起了薛涛,打算派人将她接到绍兴。可是正当这时,他又迷上了戏子周季南的老婆刘采春。刘氏虽然文采比不上薛涛,但架不住人家年轻貌美呀。于是,垂垂老矣的薛涛就彻底被元稹忘却了。
需要说明的是,以上薛涛与元稹的风流韵事基本上都是虚构。咱们先来琢磨一下元稹写的 《寄赠薛涛》 吧,这首诗里对薛涛的辩才、文才极其推崇,却没有流露出亲密乃至亲昵的语气。也许某些具有狗仔队潜质的同志一眼就注意到了元诗中的“相思”二字,以为两人既然没有亲密关系,又何来“相思”一说?这是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唐人诗中的“相思”,不过就跟西方人在信中写“my dear”一样,与男女情事丝毫不搭界。王维 《赠裴迪》 云:“相忆今如此,相思深不深?”孟浩然 《送王昌龄之岭南》 云:“意气今何在?相思望斗牛。”李白 《送舍弟》 也说:“他日相思一梦君,应得池塘生春草。”男人之间都可以堂而皇之地“相思”,可见相思并不是件多么严重的事儿。
再从薛、元二人的年龄来看,两人似乎也不大可能有男女私情。薛涛比元稹大了整整十岁,元稹使蜀时三十一岁,而薛涛已经四十一岁,早就人老珠黄了。到元稹任浙东廉访使时,薛涛更是已经五十五岁高龄。虽说现代社会有年轻帅哥娶老美女影星的反例,但那是因为老美女有钱,帅哥想吃软饭。但是元稹是方面大员,家里还有如花似玉的娇妻,绝对没有吃软饭的动机。很多材料都说薛、元二人第一次相见是在元和四年元稹以监察御史充剑南东川详覆使的时候,说法也很可疑。剑南东川道的治所在梓州,而薛涛居成都,难道元稹公务之余,还能时不时从梓州跑到成都赴约会?可能性太小了。可能的情况是,薛、元二人是诗友,只不过一个多情、一个善感,所以因诗结下的友谊较其他人要深厚些。另外,元稹四处留情早已名声在外,可能大家都觉得他与薛涛之间不发生点什么,实在太对不起咱们这班无聊的看客了。如此而已。
总地来说,薛涛一生未嫁,一辈子过得很是寂寞。您想想,天天陪着大人物、小人物们吃酒说笑,酒兴阑珊之后,回到家中独守空房,任谁也觉得心中空空如也。她的 《池上双凫》 诗云:
双栖绿池上,朝去暮飞还。
更忆将雏日,同心莲叶间。
池上两凫,双宿双飞,还繁育出了革命的下一代。这一切,怎能不触动形单影只、多愁善感的女诗人的心弦呢?另一首 《咏牡丹》 写得更是沉重:
去年零落暮春时,泪湿红笺怨别离。
常恐便同巫峡散,因何重有武陵期?
传情每问馨香得,不语还应彼此知。
欲就栏边安枕席,夜深闲共说相思。
别离、相思,只能在无人之际独自说与牡丹,很有点“泪眼问花花不语”的味道。这位经历过繁华的女诗人,即使在死后,那种刻骨的落寞仍然不曾消散。《太平广记》 载,进士杨蕴中因事下成都狱,夜梦一妇人,自称薛涛,赠其诗云:“玉漏深长灯耿耿,东墙西墙时见影。月明窗外子规啼,忍使孤魂愁夜永。”
老实说,我宁可相信这个故事是真的。您看,这首诗,多像薛涛的声气啊。
韩愈:“好奇”的圣人(1)
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韩愈(768-824),字退之,河阳(今河南孟县)人。他常常自称“韩昌黎”,这是攀亲戚用的,术语叫“郡望”,其实他跟渤海边上的昌黎县八杆子打不上关系。韩愈忒命苦,其父韩仲卿做过武昌县令,在他三岁的时候就驾鹤西去了,所以韩愈只好投靠堂兄韩会。可是不久韩会又被贬到岭南做官,然后就死在那里了———看来韩愈的命不是一般的硬啊。不过韩愈运气还没衰到头,他有一个好嫂子郑氏。韩会去世之后,郑氏将韩愈养大,教他读书识字(后来郑氏去世,韩愈还特意为嫂子服孝三年)。韩愈非常争气,念书也特刻苦,几年功夫便将经史背得滚瓜烂熟。年轻的韩愈常常追随独孤及、梁肃等人的弟子,最后成长为古文运动的主将。贞元八年,他在故相郑余庆的帮助下出名了,顺利地考上了进士。
韩愈性情戆直,口无禁忌,所以做官颇不顺利。他先是在董晋、张建封等人的幕府中效力,然后回京做了一段时间国立大学的教授,慢慢升到监察御史。御史的职责是弹劾做坏事的官员,这正好符合韩愈喜欢放炮的个性。可是我们可爱的韩大炮并不满足于批斗脑满肠肥的大臣,他更喜欢挑战皇帝老儿的权威。当时的皇帝唐德宗因为很多地方节镇不肯向他交纳贡赋,快穷疯了,于是想出一个缺德的办法———宫市———来敛财。“宫市”这东东,跟山大王拦路打劫的性质基本相同,只是山大王抢劫之后需要自己哼哧哼哧地把战利品扛回山寨,也算是“劳动所得”;而用“宫市”的名义打劫,倒了霉的那位还得忍气吞声地将自己的财物送到打劫者家门口。两相比较,可见“宫市”更生猛。读过白居易先生 《卖炭翁》 的人应该都知道“宫市”的厉害了;要没读过 《卖炭翁》 也不打紧,如果你年收入超过十二万你就会隐隐约约明白一点儿。韩愈认死理儿,他觉得年收入超过十二万的人应当纳税不假,但再怎么着也应当是税务局上门来收而不应该让俺亲自赶着马车送到您家门口吧?可是唐德宗不打算跟韩愈讲道理,反正你想断朕的财路,就休怪朕不客气。于是韩愈被贬到广东阳山做县令。韩愈心里那个郁闷呀,就跟褒姒嫁给了周幽王似的,接连几年都哭丧着脸;可是阳山百姓都乐开了花,为啥?来了个爱民如子的好县令呗。百姓得了韩县长不少恩惠,所以大家都喜欢将自家孩子取名为“韩”,以资纪念。现在的人还这样,据说有位哥们儿就把领导的名字拿来用在儿子身上,每次在单位受了领导的气,回到家就把儿子胖揍一顿,一边揍一边骂:“死××,叫你给老子穿小鞋!”
因为在阳山做出了成绩,不久韩愈就被调到发达一点儿的荆州做江陵法曹参军。唐宪宗元和初年,韩愈被调到东都洛阳做大学教授,再后来就升到河南令了。升?对,是升官。您别看这“河南令”说起来只是个县令,但河南是京县,县令秩正五品上,差不多赶上一个下州刺史(从四品下)了呢。
后来韩愈又回到京城做官了,这次是职方员外郎。可是不久他又因为乱放炮吃了亏。当时华阴令柳涧犯了事儿,刺史要把他“双规”掉,可是还没等到朝廷的处理结果批下来,这位刺史却被罢官了。柳涧落井下石,故意给刺史难堪,组织了很多百姓将刺史拦在半路,向他索要建设国防工程的尾款,搞得这位前刺史很被动。下一任刺史讨厌柳涧玩小动作,于是调查了柳县令的问题,将他贬为房州司马。当时韩愈正好从华阴经过,听说过这事儿之后,认为现任刺史庇护前任刺史,一冲动就向皇上参了一本。朝廷派御史继续调查此案,最后发现柳涧确实有问题,贬为房州司马实在太便宜他了,决定将他贬到穷山恶水的封溪县做公安局长。而韩大炮因为管了不该管的事儿,他的职方员外郎的乌纱帽被褫夺了,仍旧回国子学做教授。
韩愈:“好奇”的圣人(2)
史载韩愈“好奇”,不过此“好奇”非彼“好奇”,跟长舌妇们家长里短地打听别人的隐私不同。韩文公的“好奇”,乃是“喜欢不寻常的事物”。当然,“喜欢不寻常的事物”也有境界高低之别,比方说,有人喜欢用裸奔的方式向某个名女人求爱,以为这样很特立独行,却不知道自己很欠揍。这是境界低的。韩愈的“好奇”境界就高,他喜欢雄奇挺桀的物什。有一次他来到了华山,心里痒痒的———这么帅的山可真是少见,要是爬到顶上极目四眺,估计感觉会更爽吧?于是他爬了上去。可是那时候的华山还没开发,甭说铁链子,连路都没一条。韩愈往上爬的时候觉得高兴,爬到顶上了,还高兴地作了一首诗。可是抒发完诗情之后望山下一看,云海茫茫、松风嗖嗖,腿肚子一哆嗦,没胆儿下山了!唉呀呀,这可如何是好,我韩退之一世英明,咋就没想到上了华山就下不去呢?完了完了,这一百来斤看来要交待在这里了。想到这儿,韩愈禁不住悲从中来,号啕大哭。哭完后又挥笔写了一份求救信兼遗书,顺着山风扔了下去。说来也是韩愈命不该绝,他投下的遗书被一位药农拾到,药农将信交送到华阴县政府。华阴令一看吓了一跳:要是在自己的属地挂掉了一位朝廷命官,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于是他赶紧组织了一支专业登山救援队,想尽办法才将吓得腿都软了的韩愈背下山来。各位看官要去华山旅游,千万不要错过“韩愈投书处”,因为蛀书知道,看名人出丑露乖可是件特别爽的事儿。
除了脾气有点倔之外,韩愈的学问实在是没得说。他做大学教授,虽说是公务员编制,其实很穷,以至于某些刺头儿学生嘲笑他“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被人嘲笑了,韩教授并不生气,先跟他们谈屋上的梁啊、柱啊、椽啊之类的东西,把学生侃得晕头转向了,再摆出大道理来教训他们:“咱们是为人民服务的公仆,哪里能太在乎收入的高低和官位的大小呢?”那个调皮捣蛋的学生有没有被韩教授的大道理感动已经无从考证,反正宰相是被感动了的。史载“执政览之,奇其才,改比部郎中、史馆修撰,转考功,知制诰,进中书舍人”。这就行了嘛,反正大道理这玩意儿,本来就是说给相信它的人听的。
唐宪宗号称“小太宗”,是个要强的人,打算做出点大事业来。可是淮西节度使吴元济先生以为自己很牛气,非要跟中央政府唱对台戏,宪宗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起了收拾吴元济的念头。他先把御史中丞裴度派到江淮一带视察了一番,让他判断一下敌我形势。裴度跑了一趟,回来向宪宗密报说:吴元济易与耳。可是宰相不想冒这个险,因为他觉得东方的节度使们互相勾结,如果搞不定吴元济,说不定中央政府在国家东部的权威就彻底丧失了,所以他要投反对票。韩愈赞成裴度的意见,特地上疏支持他,强调不能纵容地方诸侯胡作非为。宰相见韩愈又不合时宜地放炮,心里很不高兴,找人翻他的老账。韩愈以前做江陵法曹参军时曾经跟荆南节度使裴均关系不错,但裴均的儿子裴锷名声极差,士大夫都不屑于跟他交往;可是韩愈饯别裴锷时写的送别书信里居然亲热地称呼裴锷的字。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人们说韩愈跟裴锷这样的烂仔交往,他自己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理由,韩愈被贬为太子右庶子。还好这事儿对韩愈的仕途的影响并不大,宪宗下定了决心要搞掉吴元济,提拔裴度当宰相,让他带兵出征。裴度当然要对支持自己的韩愈投桃报李,便把他请来做行军司马。韩愈也高兴有人赏识,自告奋勇先去说服开封的韩弘站在朝廷一边,为平定蔡州扫清了障碍。平定吴元济之后,韩愈因功被提升为刑部侍郎。班师回朝后,因为韩愈的文章天下闻名,唐宪宗下诏命韩愈撰写 《平淮西碑》,以纪念这件标志着大唐中兴的大事。韩愈跟裴度是哥们儿,难免会在文章里替裴宰相多说几句好话,结果惹恼了名将李愬。李愬心想:雪夜入蔡州,老子是头一个,怎么裴度的功劳就比我要大呢?不公平!后来李愬夫人进宫走亲戚,托她的闺中密友向宪宗吹了一阵枕边风。宪宗心一软,马上让人把韩教授写的文采斐然的 《平淮西碑》 砸了,让翰林学士段文昌重写,这次当然是重点突出李愬将军的功绩了。
韩愈:“好奇”的圣人(3)
前面所讲的故事里,韩大炮曾经放过很多炮,大大小小的官员也得罪了不少。不过,这都是小打小敲,一点都不过瘾。后来韩愈放了惊天动地的一炮,这一炮使他一下子声名远扬。事情是这样的,“小太宗”唐宪宗与“老”太宗一样,都崇信佛教;不过“小太宗”信佛信得死去活来的,不如老太宗那样克制。当时凤翔府法门寺有一座护国真身塔,里面供奉着舍利子,据说是释迦牟尼的一节指骨。元和十四年正月,唐宪宗命宦官杜英奇率人前往法门寺将舍利子迎入宫中,供养三天。当时达官贵人见皇帝如此,都争相施舍金钱,比现代人往股市里投钱都疯狂。就是普通百姓,也有很多人倾家荡产向寺庙布施。韩愈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于是他一连好几天把自己关在家里,搞了一番考证之后,他得出了这样一组数据:佛教传入中国之前,帝王都非常长寿———黄帝活了110岁、少昊100岁、颛顼98岁、帝喾105岁、尧118岁、舜和禹100岁,后来的周文王也活了97,周武王93。可是自从汉明帝时佛教传入中国以来,皇帝的寿命就明显减短了,唯一一个做了48年皇帝的梁武帝还死得冤哉枉也。最后他得出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结论:皇帝不能信佛教,否则会早死!
唐宪宗看了韩愈最新发表的研究成果,气得半死。他把韩愈的奏章拿给宰相们看,定要宰相将韩愈处死。宰相裴度是韩愈的哥们儿,当然会为他说好话:“陛下,韩侍郎话说得是难听了点,但念在他一片赤诚上,希望您饶了他的死罪,否则大臣们都不敢强谏了。”唐宪宗正在气头上,哪里肯听呢?他说:“韩愈指责朕信佛太过倒还罢了,他居然敢咒朕活不长,哼,绝对不能轻饶了他!”朝廷大员们虽然也怕宪宗发火,但大家还是明白事理的,觉得宪宗佞佛过头,韩愈只不过是说出了大家不敢说的话而已。所以大家都为他求情,最后板子高举轻落,将韩愈发配到潮州做刺史了事。
被贬潮州,是韩愈一生的最低谷。这一年韩愈已经五十二岁了,他以为自己这一把老骨头再也没有机会重返长安了。在大雪纷飞中踽踽南行,行至蓝关,韩愈遇到了前来送别的侄孙韩湘———就是传说中八仙之一的韩湘子,心情沉痛地写了一首 《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诗中虽然有“肯将衰朽惜残年”的豪气,但“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连后事都安排了,可见那股豪气不过是强自安慰罢了。伴君如伴虎,龙鳞哪里是那么好批的?
虽然心中郁闷,但韩愈到底是个干实事的人。到得潮州,韩愈听说那里鳄鱼为患,个头大得跟船似的,吃牛吃羊,把老百姓都吃成了穷光蛋。韩愈是个书生,只能用书生的方法来驱赶鳄鱼:跟鳄鱼讲道理。他命下属秦济往河里扔了一头猪、一只羊,算是送给鳄鱼的见面礼,然后写了一篇 《祭鳄鱼文》 烧化。他在这篇文章里警告鳄鱼道:老夫是潮州父母官,不能坐视你们为害百姓。你们要是胆敢再吃潮州百姓的牛羊,别怪老夫命人将你们开膛破肚!不知道鳄鱼们是被韩大人的爱民之心感动了还是被韩大人的威胁吓坏了,反正它们纷纷流着眼泪离开潮州,去别的地方安居乐业,从此潮州就再没鳄鱼之患了。真是奇怪,这鳄鱼居然比人有通灵,韩大人一句话它就老实了。
韩愈:“好奇”的圣人(4)
在潮州,韩愈给皇帝写了一篇检讨,措辞哀切。宪宗看了后很感动,跟裴度说:“朕明白了,韩愈确实是想匡正天子之失才上那篇奏疏的,只是他不该咒朕短命而已。”裴度还没来得及答话,一个叫皇甫樯的人很讨厌韩愈(哪个当官的都不喜欢身边有个正直的同僚,不然岂不要累死?),马上跟宪宗建议说:“韩愈心是好心,不过这个人太狂妄了,还是得让他受点挫折。要不给他安排一个近点的地方做官吧?”皇甫的话都说出来了,裴度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朝廷将韩愈调到近点的袁州(今江西宜春)做刺史。这一年,韩愈的诅咒终于应验:唐宪宗信佛过甚,果然死翘翘了。穆宗即位,改年号长庆。
穆宗一直比较欣赏韩愈,他即位后不久,就将韩愈调回长安任国立大学校长,之后转任兵部侍郎。这时镇州兵变,兵士们杀死节度使田弘正,拥立王廷凑为帅,将牛元翼统令的唐军围困起来。穆宗非常重视此事,派韩愈前往调解。大臣们都替韩愈捏了一把汗,元稹得知,在穆宗面前叹息道:“可惜了,不知道韩大人能不能活着回来?”穆宗听了,也觉得不应该把韩愈派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要是王廷凑脑筋一短路,像李希烈缢杀颜鲁公一样,损失岂不大了?于是赶紧派快马命韩愈回朝。可韩愈胆子大,并不怕杀人如麻的军阀。到得镇州,王廷凑故意让很多人端着明晃晃的刀站在一旁吓唬韩愈,说:“围困牛元翼的事儿闹得沸反盈天,其实是兵士们自作主张干的。”他的意思是:韩大人别怪我谋反,老夫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韩愈才不吃这一套呢,一落座他就大声说:“皇上觉得你王大人有将帅之才,所以才委任你做节度使。却没想到你会勾结这些叛贼,一起谋反!”底下兵士听了,提着刀就跳出来:“姓韩的!我们跟随田太师平定朱滔之乱,于国有大功,你居然敢指责我们是谋反的叛贼?”韩愈微微一笑:“老夫还以为你们早就忘了被你们杀掉的田太师了呢,记得就好。你们想想,安禄山、史思明和李希烈等人当年比你们的兵力强大得多吧?可是现在且不说他们有没有子孙在朝廷做官,你们看见他们还有子孙活在世上么?”众人说:“没有。”“这就对了,如果你们一定要逞一时之快,灭掉牛元翼,跟朝廷为敌,将来你们的下场也会跟安禄山他们一样。”众人听了,背脊一阵发凉,都不说话了。王廷凑顺坡下驴卖了韩愈一个面子,将牛元翼的唐军放出包围圈。韩愈搞掂王廷凑后回京复命,可把穆宗高兴坏了,马上任命他为吏部侍郎。
之后韩愈的官运终于稳定下来了,只经历过一些小风波。当时宰相李逢吉与李绅不和,李逢吉想利用韩愈把李绅搞掉,于是任命韩愈为长安市市长兼御史大夫,特意给予他毋须按时上朝的待遇;同时任命李绅为御史中丞,做韩愈的直接领导,让他们俩自己斗去。李绅果然上当了,他做御史中丞还每天辛辛苦苦上早班,可他的手下韩御史却躺在家里睡大觉,真是岂有此理!于是李绅参了韩愈一本。韩愈很委屈:我不用上早朝,可是皇上特命恩准的,这样批评也太不讲理了吧?于是又上疏为自己辩解。这李绅、韩愈都是文才出众的家伙,两人你一篇我一篇互相指责,极其热闹。李逢吉见时机已到,于是借口御史台与长安市政府关系不和,两者都有责任,所以各打五十大板,改韩愈为兵部侍郎、李绅为江西观察使。李绅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去拜会了一下皇帝,把自己的事儿搞定了;李绅没事,韩愈当然也没事了,仍旧做他的吏部侍郎,直到长庆四年去世。
韩愈谥“文”,在文学上当然有过人之处,不管是散文还是诗歌,他都可以称得上是一代宗师。韩愈以复古相标榜,所谓复古,从政治上来说就是要严守夷夏之防、重建君臣之义,从文学上来说就是要弃“时文”而取“古文”。复古运动的政治目的与文学目的有一定程度的重合,习古文就是要复儒礼、复儒礼则必学古文。以韩愈为代表的复古派聪明地将文学利益与政治利益捆绑在一起,搞了个买一赠一的把戏。皇帝想借重儒学树立中央政府的权威,那么对不住,文学是下层建筑、政治是上层建筑,您要想住舒舒服服的二楼,麻烦先把一楼建好。为了让皇帝和知识分子们接受他的理论,他提出了一系列命题,先是“文以明道”,接着是“不平则鸣”、“文如其人”、“文从字顺”、“务去陈言”,说来说去就说到了“师其意不师其辞”这个关节点,最后就成了以复古为名行变古之实。蛀书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有些理论家就是忽悠专家,他们辛辛苦苦建立起理论体系,可不是用来玩的,他要用理论体系来把你忽悠得晕头转向,然后趁机向你贩卖他的观点。至于理论本身嘛,who cares?当然,某些专家居然敢得出“自行车造成的污染比汽车大”的怪论,这明显是侮辱全国人民的智商,这样的人居然也能混到饭吃,真是没天理。
在散文方面,韩愈被列为“唐宋八大家”之首,其文气势奔放,号称“韩文如潮”;在诗歌方面,韩愈与孟郊一起建立起了“韩孟诗派”,充分发展了杜诗散文化、议论化的倾向,沾溉宋诗甚多。他的诗写得很好,柳宗元先生就对他非常尊重。据说柳先生每次收到韩愈寄来的诗文,都要先用蔷薇露净手,然后点上玉蕤香,最后才郑重其事地拜读其诗。不过“以文为诗、以议论为诗”却导致某些韩诗不堪卒读,特别是 《南山》,蛀书捏着鼻子也未能读完,觉得就是读 《尔雅》 都比读这玩意儿来劲儿。因为韩愈在儒学重建中的重大功绩,宋神宗元丰七年,他与荀子、扬雄配享孔庙,吃上了冷猪肉,从此就成了一位板着面孔的圣贤了。
其实韩愈对朋友甚至后生晚辈非常亲切,除了教训皇帝,他基本上不板着面孔说话的。
李涉:遇到了有文化的好贼(1)
听 歌
飒飒先飞梁上尘,朱唇不动翠眉颦。
愿得春风吹更远,直教愁杀满城人。
李涉,在唐代数以千计的诗人中实在属于寂寂无名之辈,尽管他身后留有一百多首诗。不过,蛀书初读他的 《牧童词》,勾起了自己童年放牛生涯的回忆,所以还是写一下吧。《牧童词》 曰:“朝牧牛,牧牛下江曲。夜牧牛,牧牛度村谷。荷蓑出林春雨细,芦管卧吹莎草绿。乱插蓬蒿箭满腰,不怕猛虎欺黄犊。”读罢这首诗,有过放牛经历的同志肯定都会会心一笑。这首诗里描绘的牧童憨态可掬,腰间插上几枝蒿竿子,小胸脯一挺,自信心爆棚,就以为自己是李广了,老虎来了也不怕。是啊,哪个男儿儿时没有做过这样稚气的侠客梦呢?与吴作人、张大千、李可染和黄永玉等老先生的 《牧牛图》中的主人公相比,这个傻乎乎的小家伙似乎更逗人喜爱。
李涉(生平不详),洛阳人。李涉家兄弟五个,全是爱学习的好孩子。年轻的时候,李涉与弟弟李渤一同在庐山五老峰南麓隐居读书,哥俩养了一头白鹿做宠物,走到哪里都带着它,巨威风。鹿这东东本来就非凡品,何况还是一头基因变异的白鹿呢?相传很多神仙都以鹿作坐骑,比如南极仙翁;李太白学仙,也曾经起过“且放白鹿青崖间”的念头,不过估计他老人家最后连白鹿长啥样都没见过。您想想,哥俩领着头白鹿东逛西逛的,能不引人注目么?贵妇人喜欢抱条京巴,因为温驯;泰森先生则喜欢牵着老虎遛弯,那叫一个猛呀。但是,跟李涉兄弟比起来,贵妇人和泰森都显得俗不可耐。至于养蛇养蜥蜴养……算了,我都不稀说了。且说这头白鹿极其乖巧,哥俩在深山里苦读,没有时间去超市购物,什么时候缺纸缺笔缺食物了,便在白鹿的角上挂上一个袋子,将钱与购物清单放在里面,让白鹿跑到星子镇替他们买回来。因了这头标志性的白鹿,人们便把哥俩称作“白鹿先生”,他们也把自己读书的地方取名“白鹿洞”。后人在这儿正式建起一个书院,这便是驰名天下的白鹿洞书院。蛀书上次独访庐山,因为行色匆匆,跑了西边的东林寺,南边的白鹿洞书院就只好割爱了,郁闷至今呀。
跟李涉兄弟一起读书的还有崔膺兄弟。这崔膺不是什么好鸟,虽然出身于博陵崔家,却从小就爹不疼、娘不爱的,扔在外公家里养着,跟现在的留守儿童差不多。偏偏这娃儿不听话,外公家的人也不待见,所以就养成了孤僻乖戾的脾性,都是缺乏父爱母爱惹的祸呀。崔膺长大后学到了写文章的本事,写的第一篇文章就是 《道旁孤儿歌》,骂他外公、外婆、舅舅、舅妈。就这样一个人,著名美女关盼盼的老公张建封先生还把他当成宝,恭恭敬敬地请到自己统率的军队中做参谋。崔膺在夜里一惊一乍,几声大喊差点把张建封的军队搞崩溃,您想想他的嗓门会有多吓人。将军们气愤至极,要把他抓起来割肉吃,幸亏张司令将他藏了起来。第二天,将军们摆了一桌酒席,席间,监军大人操着公鸭嗓子对张司令说:“老夫有个不情之请,请你把崔膺那王八羔子交出来治罪。”张建封笑着答应道:“好的,好的。”过了一会儿,张建封对着监军举杯道:“公公,我也有个请求,请求大家放崔膺一马。”众人哄堂大笑,这事儿才不了了之,要不然狂放不羁的小崔还真得光着屁股下油锅。
李涉:遇到了有文化的好贼(2)
有崔膺这样品行不端的狂人做同学,您想李涉哥俩能学到啥好东西?日后李涉犯下不少错误,蛀书觉得跟崔膺这个不良少年的影响大有关系。史载李涉“性狂险,宰臣恶其为人,久不得用”,真是近墨者黑呀。宪宗元和六年,李涉被任命为试太子通事舍人,“试”的意思是说他本来不够格,先干着,干得好再转正。这年十月,宦官刘希光接受将军孙璹二十万贯钱的贿赂,答应替他向皇帝说情,谋求一个节度使当当。事情被他们的政敌揭发后,刘希光被迫自杀。跟刘希光过从甚密的另一个宦官吐突承璀也被怀疑与刘希光有染,所以各位言官联手上书,参了他一本,将吐突承璀逐出长安,撵到淮南做监军。前面不是说李涉“性狂险”么?现在体现出来了。他想搞一场政治投机。李涉觉得吐突承璀仍然深受皇帝宠信,只是迫于舆论压力才被外放。如果他能通过上书将吐突承璀留在皇帝身边,皇帝与吐突都会对他感激不尽的。于是他赶紧写好奏折,投送到匦院。现在的党政机关门口大多挂着一个用来接受群众意见的小匣子,这个东西搁在唐代就叫做“匦”。匦院,是朝廷为了方便吏民上书而设的机构,由匦使(玄宗时一度改名“献纳使”)负责管理,跟现在的信访部门差不多。当时主管匦院的官员是李太白的老友孔巢父的侄儿孔戣,孔戣很讲原则,看了李涉的上书后,拒不接受。李涉无奈,只好贿赂宦官,直接将上书交到皇帝的手里。孔戣一怒之下参了他一本,说李涉不但居心险恶,而且还越级上访。这个罪名可就大了,于是李涉被放逐到峡州(今湖北宜昌)做司仓参军,这场政治赌博以搭上自己的政治前途而告失败。做逐臣的日子那是相当不舒服呀,若干年后他遇赦归来,写了一首 《峡石遇赦》:“天网初开释楚囚,残骸已废自知羞。荷蓑不是人间事,归去沧江有钓舟。”诗中表现出悔意,似乎要改改过去的脾气了。可是不久以后,他又被贬到峡州夷陵县任县令,原因不明。这次他写了一首《再谪夷陵题长乐寺》:“当时谪宦向夷陵,愿得身闲便作僧。谁知渐渐因缘重,羞见长燃一盏灯。”比上一首诗流露出更多的出世之意。也难怪,被流放到南方做官,滋味确实不怎么好受。《岳阳别张祜》 诗云:“十年蹭蹬为逐臣,鬓毛白尽巴江春。”又曰:“山疟困中闻有赦,死灰不望光阴借。”满纸血泪,觉得生活一点希望都没了,真可谓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大约在这时候开始,李涉沉迷于宗教,前面两首谪诗里已经流露出了这个苗头。他不但自己信佛,跟着和尚讲经论道,还把夫人送进庵里做尼姑。《送妻入道》 诗曰:“人无回意似波澜,琴有离声为一弹。纵使空门再相见,还如秋月水中看。”唉,闹到这般田地,早知如此,当初为何不走正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