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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发愤蛀书 当前章节:157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55

最后,蛀书需要严厉指责的是,那位接引李贺的绯衣天使太不厚道。你既然把诗人请去写 《白玉楼记》 了,为什么不再多跑一趟,将这篇写好的雄文传下人间呢?难道你不知道,人间还有好多痴心读者正在眼巴巴地等着拜读他的新作么?

杜 牧:天生就有女人缘(1)

泊秦淮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唐文宗太和二年,因为要规避首都长安的CPI涨得太厉害所带来的风险,朝廷决定将当年的科举考试改在东都洛阳举行。礼部侍郎崔郾接到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后,满朝大臣都聚集到长乐饭店为他饯行。国立大学副校长吴武陵教授听说了,也骑着一头跛脚笨驴前来拜会崔大人。这位吴教授官虽不大,但威望极高,而且一般不喜欢参与迎来送往的酒会;他这次不请自来,崔大人觉得十分意外,赶紧离席,单独接待吴教授。吴教授说:“鄙人偶尔看到十多位太学生聚在一起,聚精会神地读一篇文章。走近一看,才知道是杜牧的新作 《阿房宫赋》。我略略拜读了一下,觉得他实在是个大才子,绝对能担当辅弼大任。恐怕崔大人公务繁忙,没工夫读到这篇奇文,所以老夫特地赶来读给崔大人听听。”说完,他就从袖子里摸出这篇文章,声情并茂地读了起来,读完便将文章交给了崔郾。崔郾听了文章,翘起大拇指,连连称好。吴教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马上就说:“既然你也说好,那你麻烦就把今年的状元给杜牧吧。”崔大人有点为难:“这……状元已经定下来了,榜眼、探花也有人了,就连第四名都已经确定了。您再为他挑一个其他的名次吧?”吴教授说:“实在不行,你就把第五名给他吧。”崔大人还在犹豫,吴教授早已按捺不住,厉声道:“如果你不干,就把 《阿房宫赋》 还回来,老夫不给你看了!”崔郾一看吴教授真动怒了,赶紧回答道:“好的,好的,一定听从您的吩咐。”送走吴教授,崔大人回到席间告诉各位,他已经有了第五名的人选。谁?杜牧。有一个人站起来反对,说杜牧人品不好,不能录取他。崔大人很无奈地说:“没办法,我已经答应吴教授了,反悔要被他骂死的。即使这个杜牧是个杀猪卖酒的,我也得录取他。”

主人公终于登场了。杜牧(803-852),字牧之,京兆万年人。这位仁兄当然不是杀猪、卖酒的出身。当时长安城里流传着一句俗话,道是“城南韦杜,去天尺五”,意思是住在长安城南樊川地区的韦、杜两家,祖祖辈辈都是皇帝跟前的红人,离皇帝的距离只有一尺五。杜牧的爷爷杜佑,曾经是德宗、顺宗、宪宗三朝宰相,还写过一本典章学的必读巨著 《通典》,而且天下文士泰半出自他老人家门下,牛着呢。而杜牧本人,也决不是泛泛之辈。他从小博学多能,犹擅兵术,曾经为 《孙子兵法》 作过注,其注书质量,被后人誉为堪与曹操、李筌比肩,绝对是一位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三好学生”。杜牧作于二十三岁时的成名之作 《阿房宫赋》,便表现出了他在政治、军事方面的过人见解。关于此文,还有一个有趣的故事。据说扬州人苏隐晚上睡觉时,听到被子底下有好多人一齐用细微而尖利的声音诵读 《阿房宫赋》,觉得很奇怪,掀开被子一瞧,并没有人,只抓到了十几只虱子。打死这些虱子后,读书的声音就没了。咳,苏隐先生太无“虱”道了,这么爱学习的虱子一定是好虱子,干嘛要杀掉呢?你弄个罐子将它们装起来,再招聘几个人成立一个马戏团,还能不赚得盆满钵满?真是没商业头脑,活该一辈子做穷酸文人。

杜 牧:天生就有女人缘(2)

因为这篇 《阿房宫赋》,也因为吴武陵教授的推荐和虱子们的鼓吹,杜牧顺利地考上了大学。他高唱着“东都放榜未花开,三十三人走马回。秦地少年多酿酒,却将春色入关来”的歌儿,意得志满地回到长安。同年,他又通过了一次名为“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的公务员考试,被任命为弘文馆校书郎兼左武卫兵曹参军,正式步入官场。这一年,杜牧二十五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年轻的杜牧,受到了沈传师的赏识。沈大人于太和二年十月任江西团练使,聘用杜牧为巡官;两年以后,他转任宣歙观察使,杜牧又随之从南昌到宣州任职,直至太和七年沈传师升任吏部侍郎。杜牧极富才华,但又不像“温钟馗”那样长得跟车祸现场似的,而是“美容姿,好歌舞,风情颇张,不能自遏”,所以天生就有女人缘,推都推不走,好烦哦。在沈府,杜牧与著名歌星张好好小姐展开了一段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张好好,啧啧,光听这名字,就足以让大部分男人内心蠢蠢欲动了。美丽的张小姐是沈传师先生最宠爱的歌女,杜牧呆在沈府,跟张小姐自然接触不少,对她的相貌和歌喉非常倾慕,写诗道是“自此每相见,三日已为疏”,可见是已经擦出了火花的。

有花容月貌的张好好小姐在前面比着,杜牧看什么美女都觉得不顺眼了。酒席间遇到一位姐姐,人长得倒是端正,只不过她标准的“S”体型稍有些接近芙蓉姐姐,杜牧便不满意了。您要是记得“楚腰纤细掌中轻”的句子,便会明白,我们的杜大官人偏爱的是赵飞燕式的苗条美女。所以杜牧写诗讽刺这位姐姐道:“盘祖当时有远孙,尚令今日逞家门。一车白土将泥脸,十幅红绡补破裩。瓦棺寺里逢行迹,华岳山前见掌痕。不须啼哭愁难嫁,待与将书问岳神。”您看杜牧多刻薄,人家不过长得胖了些,他便嘲讽人家体型堪比盘古,讥笑她抹一次脸要用掉一车粉底、补内裤上的一个破洞要费去十匹布,就连巨灵神在华山留下的一个掌痕,你都要赖她,真是太过分了。

可惜的是,张小姐是沈大人跟前的红人,杜牧不敢有非分之想。就跟发哥说的那样:“朕不给你,你不能抢。”所以尽管内心如同猫爪子挠,杜牧也只得假装正经,顶多写几句“尽日无人看微雨,鸳鸯相对浴红衣”,通过想象满足一下自己。偏生这沈大人也不厚道,看着杜牧急火攻心,愣是不成全他,最后还将张好好送给自己的弟弟做小妾,彻底断了他的想念。杜牧很失望,他不愿再跟着沈大人混,大约与失去张好好小姐不无关系吧?

为了排遣失恋的苦闷,杜牧决定去扬州这个花花世界散心。扬州有多繁华?当时有“扬一益二”的说法,意思是天下日子过得最惬意的城市中,扬州第一、成都第二,什么长安、洛阳,统统后面排队去。于是,杜牧接受了淮南节度使牛僧孺的聘用,做了他的秘书。在扬州的几年里,杜牧每天出入烟花柳巷,阅尽天下美色,造就了“风流俊赏”的美名。在扬州,杜牧都干了哪些荒唐事,有诗为证: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木凋。

杜 牧:天生就有女人缘(3)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话说杜牧公务之余,每天在外风流快活,牛大人能不知道么?牛大人之所以不点破他,是知道年轻人荷尔蒙过剩,反正约束不住,还不如等他玩够了,自然会收心。据说晚清有一位大佬,选定了女婿之后,先让人带着他去青楼潇洒,直到女婿对这种生活生厌了才肯把女儿嫁给他,想必这位大佬也是出于这种考虑。但牛先生是个爱才的人,风月场上鱼龙混杂,万一年轻气盛的杜牧跟某个黑社会大佬抢女人吃了亏咋办?于是牛先生特意派出了三十名便衣特警暗中保护他。但杜牧是不知道这些的,他还一直以为,自己在风月场中所向披靡,是因为自己泡美眉的功夫天下第一的缘故呢。当然,杜牧在扬州确实确立了自己在“狼友”队伍中的江湖地位,后人道是“扬州杜牧无拘束,每到花时最有情”。到最后,因为杜牧太有女人缘,江湖干脆都直接称他为“杜郎”了。但他也渐渐厌倦了这种眠花宿柳的荒唐生活,“十年一觉扬州梦”,只落得了一个“薄幸”之名,咳,甭提了,甭提了。

几年以后,朝廷征召杜牧进京任殿中侍御史,牛大人摆了一桌酒为他饯行。席间,牛大人语重心长地叮嘱他说:“小杜啊,你现在官越做越大,要开始注意你的生活作风了。首都官场毕竟跟扬州不一样,老夫再也不能罩着你。以后,你做人得低调一些。”杜牧听了很不服气,连忙为自己辩解说:“谢谢老首长关心,杜某的私生活一向很检点,您就甭操心了。”牛大人微微一笑,也不辩白,只是让人取出一个装满书信的大筐子,当着杜牧的面一一打开,全是“某天夜里,杜先生在某家吃花酒,未与人发生冲突”的内容,原来都是那三十位便衣警察交给牛大人的工作总结。杜牧看了十分羞愧,从此,他终身对牛大人感恩戴德。牛僧孺去世之后,杜牧还特意为他写了墓志铭,将牛大人夸得跟花儿似的,以表达对其知遇之恩的感激。

做御史时,杜牧曾分司东都。尽管在“反贪污贿赂局”工作,本应特别注意自己的形象,但杜牧先生还是改不了风流的本性。当时有一位李愿先生,退休后呆在洛阳养老,家里蓄养着数以百计的美女歌手,常常大开酒宴,于是他家便成了洛阳最有名的社交场所。杜牧很想跟着李愿凑热闹,但因为他的身份太特殊,李先生怕担上一个“拉拢腐化国家工作人员”的罪名,不好意思邀请他。杜牧却不客气,而是通过别人之口,直白地告诉李愿:杜某人想去你家看美女。李愿无法,只好给他发了请柬。收到请柬的时候,杜牧正百无聊赖地在花下喝着闷酒呢,请柬一到,他立马扔掉酒杯出发。在李愿府上,唉呀呀,数百美女,看得杜牧两眼发直。喝到半醺,杜牧问道:“我听说过您家里有一位叫紫云的姑娘,是哪位?”李愿用手指给他看,杜牧直勾勾地看了半晌,回头说:“嗯,果然是一位名不虚传的美女,您把她送我得了,OK?”李愿愣了一下,马上就笑了。乖乖,还反贪局呢,居然公然索取性贿赂。不过也好,既然杜大人好这一口,以后咱们歌舞升平就不用避着他了,嘿嘿。

在朝廷做了不长时间的殿中侍御史,因为弟弟杜顗病重,杜牧不得不辞官回家,料理弟弟的后事。这位杜顗先生,才华与其兄不相上下,有“得杜顗足敌数百人”之誉。可惜天妒英才,他最后因为眼疾而去世。办完弟弟的丧事,杜牧重返官场,先后任宣州团练判官、左补阙兼史馆修撰、膳部员外郎。唐武宗会昌二年之后,他又先后出为黄州、池州、睦州三州刺史。在池州,杜牧包养了一位姓程的女子为二奶,程氏怀孕后,杜牧干了一件令人发指的坏事,严重有损于他“情场圣手”的好名声:他逼着怀孕的程氏嫁给了一个叫杜筠的人。杜牧此举不是没有考虑的,程氏嫁给杜筠,生下来的儿子还是姓杜。他就像一只布谷鸟,将蛋产在别人窝里,让别人替他辛辛苦苦地养儿子,咳,人品问题。杜牧的这个私生子名叫杜荀鹤,继承了他父亲的文学基因,后来也成了著名诗人。后人诗曰:“向来稍喜 《唐风集》,今悟樊川是父师。”意思是说:我说怎么觉得杜荀鹤的 《唐风集》 越读越耐读呢,现在才整明白,原来是因为杜樊川(杜牧)是他的父亲兼老师的缘故呀。

杜 牧:天生就有女人缘(4)

大中四年秋,在朝任吏部员外郎的杜牧多次上书宰相,终于如愿以偿地出任湖州刺史。

究竟湖州有何吸引杜牧的地方,以至于他一连给宰相写了三封信要求来此地做官呢?原来,这一切都缘于十四年前的一个承诺。很久以前,杜牧听说湖州美女如云,便辞了宛陵从事的职务,特意赶到湖州看美女。湖州刺史崔元亮早就听说了杜牧的才名,使用极高的规格来接待他。但杜牧先生阅人无数,看了崔先生派出陪侍的公关小姐,很是失望,说:“她们漂亮是漂亮,但离我杜某人的审美标准还是颇有距离。”在湖州吃了半个月的酒,失望的杜牧准备走了。崔大人觉得很过意不去,小心翼翼地问他,还有没有什么特别要求。杜牧回答说:“我想搞一次盛大的彩舟巡游,希望您能让全城女士都来参加,要是这样还见不到让我满意的美女,我也没有啥遗憾了。”于是,应杜牧的要求,湖州果然举行了一次盛况空前的彩舟巡游。全城美女听说有热闹瞧,都跑到河边参观。她们在岸上看风景,杜牧却躲在船上看她们。饶是如此,杜牧还是没有找到能让他一见倾心的美女。快到了傍晚的时候,一个妇女带着的小女孩让他眼前一亮:他的梦中情人终于闪亮登场了!杜牧连忙让人将这对母女请到船上,拿出一大筐绫罗绸缎送给她们,作为定情的聘礼。小女孩的母亲有些不知所措,于是借口女儿年纪太小,不肯答应这门亲事。杜牧解释说:“我不是现在就要将您的女儿娶回家,我先下聘,您让她等我十年。十年之内,我一定会来到此地任刺史,到时候再跟您的女儿完婚。如果十年之内我不回湖州,您可以把她嫁给任意一个她想嫁的人。”妇人暗忖:十年后,女儿能嫁给本州刺史当然再好不过,即便十年之后女儿嫁不了刺史,这笔聘礼也用不着退还,左右都是赚,何乐而不为呢?于是,这门亲事就定下来了。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杜牧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位美丽可人的“洛丽塔”,但却一直没有机会来到湖州做官。十四年后,他的哥儿们周墀入相,杜牧赶紧连上三封信,要求出镇湖州。来到湖州才三天,他就命人寻找当年的“洛丽塔”。可是已经晚了,“洛丽塔”三年前已经嫁为人妇了,现在连儿子都生了两个。杜牧很气愤地将“洛丽塔”的母亲找来,严厉地责问道:“你当年收了我的聘礼,凭什么又把女儿嫁给别人?”老妇人拿出当年下聘的文书,对杜牧说:“我完全是按照您当年的约定做的。我们等了十一年,您还不来湖州,我总不能让女儿一直等下去吧?”杜牧无法,只能长叹作罢。后来他还特意为他的“洛丽塔”写了一首诗:“自是寻春去较迟,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树成阴子满枝。”一股懊恼之气,真是恨不得捶胸顿足、以头抢地。

讲到这里,也许有人惊讶地发现,怪不得杜牧先生在沈传师家里喜欢上了十三岁的张好好,在湖州又恋上了这位未成年的佚名美女,原来他心头有一个解不开的“洛丽塔情结”呀。您看他的诗:“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罪证如山,大理寺完全可以据此传唤色郎杜牧,判个十年八年,还算便宜了这小子,哼。不过呢,我们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杜牧,确实有些误解他。古代女子十五岁举行“笄礼”也就是成年仪式,成年了就可以嫁人生子;法律甚至规定,天子之妇十二岁就可以生育。所以,她们从十三岁就开始谈恋爱,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对了,再补充交待一下湖州洛丽塔的故事:其实,这是无良的狗仔队炮制出来的绯闻。因为唐律规定,地方官禁止娶民女为妻妾,违者夺官,杜牧先生不太可能顶风作案。而杜牧先生再三要求到湖州做官的真实原因,仅仅只是因为他寡居的妹妹以及弟弟的孀妻都住在扬州,他到湖州做官,可以顺便照顾一下这两位可怜的女人。

杜 牧:天生就有女人缘(5)

杜牧是个极有自信的人,常以治时济世为己任,可却才比天高、命如纸薄。他的堂兄杜悰,能力不及他万一,很早就出将入相了;而杜牧呢,仅仅做了几任州刺史,官便再也升不上去,所以心情一直很郁闷。咳,我说杜先生您就知足吧,蛀书活了几十岁,才只当过几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最低级别的“主任”呢(班主任,不好意思)。当然,杜先生是天才,蛀书是蠢才,没有可比性。扯远了,回来。其实,早在杜牧“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就已经有高人为他指点了日后的运程。当年杜牧刚刚进士及第,一行人到长安城南一间寺院中春游,遇上了一位老和尚。老和尚道行颇高,谈起玄来让大家不得不服气。谈罢玄理,老和尚问杜牧姓什名谁,大家连忙介绍说:这位公子就是刚刚占得文场大捷的杜牧呀,您这位老同志,怎么连这么有名的人都不知道?老僧微笑着摇头道:“不知道,老衲不关心这些身外之事。”杜牧心有所感,写了一首诗,道是:“家在城南杜曲傍,两枝仙桂一时芳。禅师都未知名姓,始觉空门意味长。”可惜,杜牧虽然有所感悟,但毕竟不能悟透世事,所以失意便成了必然。湖州刺史任期未满,杜牧重新被调入中央,任考功郎中兼知制诏,也就是皇上的代理秘书。再后来,他升迁为中书舍人,总算将“代理”二字拿掉了。从湖州赴京的时候,他写了一首诗,里面有两句:“自怜流落西归疾,不见春风二月时。”一语成谶,第二年,杜牧便在京去世了,享年五十岁。在去世之前,他曾梦见有人告诉他说:“您的功名到中书舍人为止了。”又梦见有人给他题写了“皎皎白驹”几个字,意思是人生如同白驹过隙,一辈子很快就玩儿完。醒来后,仆人前来禀报说,正在蒸饭的甑突然烧裂了,一锅米全煮成了夹生饭。祅祥屡现,杜牧自知大限将至,于是从容为自己写好墓志铭,然后将自己写的文章中的不如意者挑出来,用来煮了一壶茶。

最后大略说说杜牧的诗。杜牧与李商隐齐名,二人合称“小李杜”,以区别于老李和老杜。不过,“小李杜”与“老李杜”的精神气质恰好相反:小李如老杜,有一种天生的忧郁气质,作诗为文,法度森严;小杜如老李,狂放不羁,诗文如同天风海雨,兴之所至,格律什么全都视之蔑如。杜牧自己就说,诗文应该“以意为主,以气为辅,以辞采章句为兵卫”,可见他不太在意格律之类的外在形式。当年的阮步兵曾放言道:“礼岂为我辈设耶?”按照这个逻辑,老李、小杜估计也会说:“诗律岂为我辈设耶?”

史载杜牧为人“刚直有奇节,不为龊龊小谨”,意思就是“行大事者不拘细谨”,大错误不犯、小错误不断,别人爱怎么嚼舌头就怎么嚼去,老夫懒得尿你。这种气质,体现到诗里,便化而为一种洒脱超迈的风格: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

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杜牧这种人,天生就爱谈兵论史,而且他对历史的见识远胜一般人。正因为如此,杜牧成了晚唐怀古咏史诗的第一人,还创造出了“论史绝句”这种独特的诗歌形式。他的诗歌,襟怀旷达、思致俊爽而又精致婉约,其逸韵风神,远绍盛唐,在充斥着头巾气、脂粉气乃至僧衲气的晚唐别具一格,被后人评为“如铜丸走坂、骏马注坡,谓圆快奋急也”。

不知道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得,您找个60度以上的陡坡,然后骑着自行车冲下去体会一下,就啥都明白了。记住,别捏车闸哦,否则得来一知半解,您又该骂我拿您开涮了。

温庭筠:鹦鹉才高却累身(1)

商山早行

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

鸡鸣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

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

温庭筠(812-870),字飞卿,太原祁县人,太宗朝宰相温彦博后裔。据说周兴于岐,文王出猎,卜,辞曰:“所获非龙非螭、非虎非罴,所获霸王之辅。”于是就“猎”了个一肚子计谋的姜太公回家,靠他辅佐才推翻了纣的统治。庭筠原名“岐”,按照上面这个故事,应该字“非卿”才对,不知道怎么就讹作“飞卿”了。反正不管怎样,温家给儿子取这个名、字,想来是对他日后的政治前途抱了极大期望的。可是后来他在江淮一带做官时,曾经被几个表兄弟臭揍了一顿,自尊心很受伤,于是让“温岐”去承担这个耻辱,自己改名叫“庭筠”,金蝉脱壳了。不过他的字没有改,所以显得名、字之间没有一点联系。温庭筠确实没有辜负家里的期望,从小聪明过人,写起文章来动辄数万字,很是吓人。可惜这哥们儿长得不是一般的抱歉,又不修边幅,总穿得像乡下人,邋里邋遢的,所以人送绰号“温钟馗”。钟馗也有才,还中了状元;但是皇帝嫌他长得寒碜,不肯赏他官做。想想也是,钟状元那一张脸,像是从侏罗纪来的男恐龙,连鬼看见了都吓得挪不动腿,最后只好藉着这先天的优势,做起了捉鬼专业户。人们说温飞卿长得像钟馗,估计往门口一戳,什么牛头、马面、黑白无常,都得绕着走,效果应该比尉迟恭、秦叔宝这对儿门神好。

不过男人丑点儿并不影响出名,只要他有足够的才气。温庭筠不但文章写得好,还是个了不起的音乐家,尤其擅长弹琴吹笛,他自己吹嘘说:“只要有弦的东西就可以当琴弹,只要有孔的东西就能当笛吹,要是动用蔡邕先生制造的焦尾琴和柯亭笛,倒显不出咱温某的手段了。”这话说得很在理,您想想,灭绝师太手持倚天剑固然威风八面,但如果张无忌捏根树枝都能玩出倚天剑的效果来,那么谁强谁弱,高下立判。因为是文学加音乐双料学术权威,温庭筠没事时便写点小词玩儿,成了花间词派的鼻祖。“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把女性心理刻画得如此形象细腻,读者读了,真会疑心作者可能是一个兰心蕙质、空闺寂寞的漂亮美眉。李商隐的诗朦胧凄艳、深情绵缈,跟温庭筠的词比较起来,恰似一对龙凤胎。

大中初年,温庭筠到长安应试,名声很盛,效果却很差。名声盛是因为他才气过人,效果差是因为他傲气骄人。说起他的才气,没人敢不服气。李商隐师从骈文名家令狐楚,一手骈文妙绝天下,可是有一天却为一联“远比赵公,三十六年宰辅”伤透了脑筋,怎么都找不到合适的对句。温庭筠听了,立马对了一句“近同郭令,二十四考中书”,让李商隐佩服得五体投地。在考场上,温庭筠是最让人侧目的考生,别个都在灯下吮笔挠头、绞尽脑汁地写作文,可他却双手笼在袖管里,斜倚着号桌,纸不铺、墨不磨,只是嘴里念念有词地吟着诗,然后头一歪,呼噜四起。到第二天该交卷的时候,才慢吞吞地将前晚所吟的几句写下来。据说他“八叉手成八韵”———作八个揖的时间就能写好十六句诗,当年才高八斗的陈思王都没有这么快呢,所以人送绰号“温八叉”,可见他才思之敏捷。这还不算,他在考场里实在太悠闲了,看见别人考得呲牙咧嘴的,恻隐之心大动,还会免费替人当枪手。据说他一场考试下来能代十多个人写试帖诗,搞得考生们都想坐到他隔壁左右。有才气的人都难免恃才傲物,温庭筠就有点刻薄。唐武宗时平毁佛寺,当时派出一个姓苏的监察御史在全国范围内检查工作,这个苏御史是个贪墨之徒,在各地寺庙中遇到了便于携带的银佛,就揣在袖子里带回家,人们送他一个绰号叫“苏捏佛”。温庭筠听了,说:“‘苏捏佛’,真是个好上联,我对一个‘蜜陀僧’吧。”众人听了哄堂大笑。此外,温庭筠还行为不检。他最喜欢逛的地方就是八大胡同,与裴诚、令狐滈等一干高干子弟喝花酒,喝得醉醺醺的,走到哪儿都是一股子烦人的酒气。因为这些毛病,温庭筠屡考不中———朝廷没有以破坏考试的罪名将他抓起来,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温庭筠:鹦鹉才高却累身(2)

虽然总考不上大学,但温庭筠却不用担心找不着工作。常跟他喝花酒的哥们儿中间有一个叫做令狐滈的家伙,父亲是当朝宰相令狐绹(其父即李商隐的老师令狐楚),所以温庭筠就在令狐宰相家打秋风,待遇还相当优渥。唐宣宗喜欢听流行歌曲 《菩萨蛮》,令狐绹欲投其所好,但又怕自己写出来的歌词质量太次拿不出手,于是便请温庭筠当枪手,因而令狐宰相越发得宣宗欢心。令狐绹也是个文化人,怕请温庭筠代笔的事儿传出去面子上不好看,千嘱咐万嘱咐让他别说出去。可是温庭筠一不小心就说漏嘴了,于是大家都知道令狐绹新近献上去的歌词是温庭筠代作的,弄得他极没面子。有一天,宣宗写诗的时候用了一个词叫“金步摇”,想了好久都没有想到一个合适的词来跟它对仗。温庭筠听说了,立马给他对出了一个“玉条脱”,“金”对“玉”,簪子对钏子,实在是再工整不过,可把宣宗高兴坏了。退朝后,令狐绹虚心地向温庭筠请教“玉条脱”典故的出处,温庭筠首先指出该典出自 《庄子》,然后又不合时宜地多说了几句:“《庄子》 是很常见的书,相公您处理政务之余,似乎还有必要抓紧时间学习啊。”这还不算,他还在背地里讽刺令狐绹,说什么“中书省内坐将军”,意思是说令狐绹学问太差、不能服众,实在不配坐在中书省里做宰相。还有,由于令狐这个姓氏比较罕见,所以只要有同姓的人来投靠,令狐绹都会很客气地跟他们叙为同宗。结果后来有个姓胡的,觉得自己的“胡”与“令狐”的“狐”差不多,也跑来认本家。温庭筠写诗将令狐绹狠狠地挖苦了一通:“自从元老登庸后,天下诸‘胡’悉带‘令’。”就这样,就连平素极为倚重他的令狐绹也渐渐开始讨厌他了。后来温飞卿觉得当初不应该那样讥讽令狐大人,写诗忏悔道:“因知此恨人多积,悔读 《南华》 第二篇。”其实他这是自作孽,跟庄子的 《南华经》 一点关系也不沾,怪只怪他自己太不把令狐大人当领导了。你不给领导面子,怎能期望领导给你位子呢?

大中九年,礼部侍郎沈询主持考试。沈大人早就听说过温庭筠喜欢帮人作弊,这次考试他特意命令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安排了一个位置,让温庭筠在他眼皮底下答题,省得他再捣蛋。这天温庭筠考得很郁闷,天还没黑就交卷走人了。沈询很得意于自己“单独考试”的创举,特地问温庭筠:“今天你作弊了没有?”温庭筠回答说:“今天监考严格,晚生不能亲笔替别人答题。不过还是趁着您上厕所的时候,给八个人每人口授了一篇文章。”沈询气坏了,这一科又没录取他。

其实唐宣宗还是挺喜欢温庭筠的,毕竟他也喜欢写点诗,文人之间,惺惺相惜嘛。可是后来温庭筠又把皇帝给得罪了。有一天,宣宗微服私行,在驿站里遇到了温庭筠。温庭筠犯了贾岛一样的错误,见皇帝衣著光鲜,忍不住鄙视他说:“看您穿得人五人六的,大概是个司马、长史之类的官儿吧?”宣宗摇头不言。“那就是参军、主簿或者县尉了?”宣宗心想,这温庭筠也太不长眼睛了吧,但又不好骂他。正好这个时候主考官沈询报告说温庭筠又在考场里帮人作弊,宣宗越想越气,心想:你猜朕只是个主簿、县尉之类的小官,朕这次就真给你一个小官当当,叫你牛!于是就给了他一个方城县尉。起草任命书的时候,中书舍人裴坦很为难,考虑了很久,终于写道:“孔门以德行居先,文章为末。尔既早随计吏,宿负雄名,徒夸不羁之才,罕有适时之用。放骚人于湘浦,移贾谊于长沙,尚有前席之期,未爽抽毫之思。”这话说得很委婉,正好体现皇帝的态度,即喜欢温庭筠的才华,又讨厌他的脾气。所以让你像贾谊一样到蛮荒之地挂职锻炼几年,要是能改造好,再把你调回来重用。

温庭筠:鹦鹉才高却累身(3)

京城名声极大的诗人温庭筠要到地方上做官了,这在大中九年的长安诗坛可是一种大事。在京的诗人们纷纷来给他送行,在送行的宴会上,纪唐夫的诗写得最好。纪唐夫的诗中有两句是这样写的:“凤凰诏下虽沾命,鹦鹉才高却累身。”这两句诗是温庭筠真实命运的写照:鹦鹉能言,所以被人们关在笼子里当宠物;温庭筠有才,可是太爱招摇,容易引起当权者的忌恨。在方城做了几年公安局长之后,他又被调到湖北随州做了一任公安局长,极不得意。后来,徐商镇襄阳,将他请来做幕僚。他仍然觉得郁闷,便辞职下海,到扬州一带游历。

此时,他的老朋友令狐绹罢相了,担任淮南节度使,镇扬州。因为对令狐绹当宰相时不肯在考试上帮一帮他怀恨在心,温庭筠来了扬州也不去看望他。后来有一天,他晚上喝多了酒,被巡夜的联防队员逮住了。前面说了,温庭筠长得丑,还不爱打扮,穿得破破烂烂的,人家联防队员还以为这老头是哪儿来的盲流呢,抓起来一顿暴揍,脸打肿了,牙也掉了好几颗。温庭筠不忿,这才跑去找令狐绹诉冤。令狐绹派人抓住了打人的凶手,可是凶手却辩解说:温庭筠先生深更半夜了还跟人喝花酒,喝多了便在大街上耍酒疯,他们打人,其实是正当的执行公务。令狐绹也没法,只好放人。在皇帝面前都牛过的温庭筠哪里咽得下这口气?令狐绹不给他作主,他就自己跑到长安,向他认得的所有高官上访、写情况说明。正好这时曾经做过他幕主的徐商担任宰相,替他说了不少好话。为了安抚他,徐商还特意安排他出任国子助教。

在科场上屡遭压制的温庭筠终于成了大学教授,第二年,国子监决定由他来主持考试。温庭筠在科举考试中吃过以权谋私的苦头,当然不愿意玩那一套,而是完全按照学生的文学才华来判卷。不但如此,他还把考试成绩排在前三十名的学生的试卷张贴出来,主动接受社会监督。这本来是好事,整肃考风嘛。可是这个时候徐商也罢相了,他失去了靠山。新上任的宰相杨收本来就觉得温庭筠此举有点哗众取宠,再加上温庭筠贴出来的试卷中有不少指斥时政的句子,一气之下把他的大学教授也撤了,致使尊敬的温老师穷得连饭都吃不上。有一天他到杜悰(杜牧的堂兄弟)家园子里游玩,这时杜悰刚从成都调到扬州任职,温老师在杜家园子里题了一首诗:“卓氏泸前金线柳,隋家堤畔锦帆风。贪为两地分霖雨,不见池莲照水红。”说杜悰为成都、扬州两地百姓“分霖雨”,这个马屁拍得真是不露声色。杜悰听说后,赶紧让人给他送去一千匹绢,让他也沾溉一点“霖雨”。一人得名、一人得利,大家互惠互利嘛。

温庭筠诗、词和小说都写得不错,可惜这人才高累身,害得自己一辈子没过几天舒坦日子。就连他的儿子温宪也因为父亲得罪的人太多,差点跟老爸一样,一辈子考不上进士。后来温宪替父亲鸣不平,说:“娥眉先妒,明妃为去国之人;猿臂自伤,李广乃不侯之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温庭筠的遭际与王昭君、李广的确有某种共同之处。

李商隐:我是一只独行的蝙蝠(1)

锦 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商隐(813?-858?),字义山,号玉谿生,又号樊南生,祖籍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至其祖李俌,乃卜居荥阳。李商隐在 《哭遂州萧侍郎二十四韵》 自称“我系本王孙”,他的好友崔珏也在诗中称他为“成纪星郎”,可能他们这一宗确实出自陇西李氏,是皇族的远亲,只是因为年代久远、谱牒失序,最后才沦落成一个下层的官宦之家。从有记录的高祖开始,李商隐家就没有出过大人物;他的高祖、曾祖、祖父和父亲,都只做过县令、县尉一类的小官。

李商隐的父亲李嗣,曾经做过获嘉县令,官场很不得意。于是,在义山出生的这一年,李嗣来到浙江,靠给别人做幕僚谋生活。义山十岁左右,父亲去世了。作为长子,他挑起了养活全家的重任。他带着寡母和弟妹回到了老家荥阳,一方面依靠族人的接济,一方面替人抄书挣点生活费(后来的孔乙己也曾从事过这种工作),日子过得虽然清苦,但总算能吃饱饭。在荥阳老家,李商隐遇上了一位本族叔父。这位满腹经纶却淡泊名利的老先生精通古文,在他的着力培养下,李商隐的才气渐渐显露峥嵘。他十六岁时创作的两篇古文 《才论》、《圣论》,很快就为他赢得了广泛的声誉。

初登文场的李义山像其他士子一样,怀揣着自己的作品四处干谒权贵。不久,他结识了时任天平军节度使的骈文大师令狐楚。令狐楚非常欣赏李商隐的才华,将他收为门徒,悉习教导,还让自己的儿子们与他一同游学。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对师生情同父子,所以李义山恭敬地称令狐为“四丈”。中晚唐之交,随着几位古文巨擘相继谢世,韩、柳所倡导的“古文运动”逐渐衰歇,曾经盛极一时的骈文———它因与“古文”相对而被称为“时文”,又重新焕发出生机和活力。以前,李商隐跟着族叔学习的是古文,所以他写文章“不喜偶对”;现在,在令狐楚的亲自调教下,他的骈文很快就有青出于蓝之势,文名直逼其师,获得了“博学强记,下笔不能自休”的美誉。开成三年,令狐楚病逝,临终之前,他将李商隐叫到面前,委托他替自己写作死后呈交皇帝的上表。令狐楚愿意将自己的政治遗言这么重要的东西都托付给李商隐写,足见对他才气的肯定。事实上,晚唐骈文诸家中,李义山确属翘楚。范文澜先生甚至放言说,只要李商隐的 《樊南文集》 留存下来了,唐代的其他骈文就算全部佚失,他也丝毫不觉得可惜。当时,在骈文写作方面能与李商隐齐名的,唯有温庭筠、段成式两人而已,三人都在兄弟中排行第十六,所以后人将具有他们独特风格的骈文称为“三十六体”。附带说一句,古人喜欢用兄弟间排行的数字来称呼别人,比如白居易叫“白二十二”、李绅叫“李二十”、秦观叫“秦七”。也许有人被吓着了,古人怎么动不动就是“十六”、“二十二”的,他爸妈也太能生了吧?其实,这种所谓兄弟排行并不是亲兄弟排行,而是同一曾祖父下的兄弟排行。咱们的东瀛邻居也喜欢这样做,他们甚至直接将排行用到名字里去———不过他们用的是亲兄弟排行,比如“太郎”、“次郎”、“三郎”之类。想到了山本五十六?您真是个天才。这位死有余辜的山本是个特例,他之所以叫这个怪名字,仅仅只是因为他老爸在五十六岁才抱上儿子而已。

李商隐:我是一只独行的蝙蝠(2)

人们总是期望“出门遇贵人”,李义山一生中遇到的最重要的“贵人”就是令狐楚。令狐楚非常喜欢这位天才卓异的学生,几乎每年都要委派他代自己进京述职,这样,既能锻炼他的能力,又为他提供了与官场核心接触的机会。有一天,李商隐住在长安客舍中,遇上客舍中其他客人一起喝酒赋诗,诗题是《木兰花》。在大家的邀请下,李商隐也加入其中。他的诗是这样写的:“洞庭波冷晓侵云,日日征帆送远人。几度木兰舟上望,不知元是此花身。”此诗构思颇为奇妙,众人读罢,都赞赏不已。这样,在京城游历的这一段时间,李商隐渐渐打出了名气。

不过,李商隐真正要考上进士、进入官场,还得倚仗令狐楚这位“贵人”的帮助。开成二年进士考试的主考官高锴,是令狐楚的老朋友,令狐楚当然想让老朋友录取自己的得意门生;当然,令狐楚是一个素有直声的好官,他不会直接提出自己的要求,而是通过儿子之口来婉转地表达自己的意思。他的儿子令狐绹时任补阙,有一次早朝时遇见高锴,高锴问道:“八郎(令狐绹行八),你平日交往的朋友之中,谁是学识最好的?”令狐绹连答三遍“李商隐”。是怕高锴听不明白?当然不是,他只是要着重强调一下而已。这样,用不着再费任何唇舌,高锴就明白了令狐父子的意思。于是,这一年李商隐顺利地进士及第了。

考上进士的李商隐,仍然回到令狐楚的身边做幕僚。第二年,令狐楚去世了,年轻的李商隐失去了依托,只得另觅幕主。他的新幕主是泾原节度使王茂元,这是李商隐遇到的第二位“贵人”———他后来成了李商隐的岳父。种种迹象表明,李商隐与王茂元女儿王氏的感情很好,但这桩美满的姻缘却成了李商隐一生坎坷的根源。因为,这桩婚姻让他陷入到了党争的漩涡。

牛李党争,起自唐宪宗元和三年。此年朝廷开“贤良方正能言极谏科”,李宗闵、牛僧孺两位考生在策问中大胆批评朝政,得到主考官杨於陵等人的赞赏。时任宰相的李吉甫对此非常不满,利用权力打击李、牛二人,致二人长期不得升迁,从此两派人就结下了梁子。李吉甫死后,他的儿子李德裕就成了李宗闵等人的对头。穆宗长庆元年春闱,钱徽任主考官,众多高官给他递条子走后门,但进士科的人数有限,所以钱徽录取了李宗闵的女婿、裴度的儿子、杨汝士的弟弟等人,而将段文昌、李绅等推荐的考生黜落。李绅大怒,联合李德裕、元稹等人,一状告到唐穆宗那儿,穆宗命人对该科录取的十四名进士进行严格复试,结果只有三人勉强过关,证明了钱徽确实有徇私之举。于是,李宗闵等人被贬往地方,他们与李德裕之间的仇隙进一步加深了。从此以后,就形成了以李德裕为首领的李党(他们代表着世家大族的利益)和以牛僧孺、李宗闵为首领的牛党(他们代表着科举出身的庶族地主的利益),世界上最早的“两党制”交替执政就此形成。两党之间你死我活,牛党上台则李党全部被贬,李党执政则牛党的人一个也甭想好过。这场党争前后延续四十余年,搅得朝政一片乌烟瘴气,以至于唐文宗不由得感叹“去河北贼易,去朝廷朋党难”。

李商隐身陷党争,实在是身不由己。他的恩师令狐楚是牛党的中坚,所以他天生是牛党人士;但令狐楚死后,迫于生计,李商隐做了李党王茂元的幕僚,后来更是娶了王的女儿,这样,他又应该是李党中人。要命的是,这种尴尬的身份使得李商隐两头不讨好,李党从来没把他当自己人,牛党又指责他忘恩负义,所以,不管哪一派执政,李商隐都不可能受到重用。他就像一只蝙蝠,兽类说:你长了翅膀,所以你不是兽;鸟类说:你是吃奶长大的,所以你不是鸟。从李商隐的诗文来看,他本人似乎并没有非常明确的朋党概念。他交往的朋友中,牛、李二党均有;而他的政见也比较持中,对两党的施政方略各有肯定和批评。各种迹象表明,他似乎想超脱于党争之外,可是走这个平衡木的难度实在太大了。

李商隐:我是一只独行的蝙蝠(3)

史籍记载说,因为这桩婚事,李商隐昔日的好兄弟令狐绹,现在也跟他翻脸了,拼命地压制他。有一个故事说,大中五年重阳节,久不得志的李商隐求见令狐绹,但令狐绹不肯接见。无奈之下,他在令狐家的屏风上题了一首诗:“曾共山公把酒卮,霜天白菊绕阶墀。十年泉下无消息,九日樽前有所思。莫学汉臣栽苜蓿,还同楚客咏江蓠。郎君官贵施行马,东阁无因得重窥。”诗中追忆了他与令狐父子的友好关系,颇为伤感。令狐绹读到诗,既感动又惆怅,为了不勾起不愉快的回忆,他命人将商隐题诗的房子锁起来,一辈子都不再进去。不久,他便提拔李商隐为太学博士。这个故事流传很广,但却并不可信。纰漏在哪里呢?也许明眼读者注意到了诗中的“楚”字。李商隐是个有文化教养的人,虽然令狐楚只是他的老师,他毋须为之避讳,但意欲与令狐绹重修旧好的他,会疯狂到在令狐绹家里题写一首带“楚”字的诗么?李商隐另一首赠令狐绹的诗写道:“嵩云秦树久离居,双鲤迢迢一纸书。休问梁园旧宾客,茂陵秋雨病相如。”诗的感情基调很低沉,从“双鲤”一句来看,两人还是时有书信往来的,似乎并没到水火不相容的地步。所以,我们可以说,可能出于朋党集团整体利益的考虑,身居高位的令狐绹没有大力提拔曾经“背叛”自己阵营的朋友(即使他有这个想法,牛党的其他大佬估计也不会同意,要不然,大家还不都去玩无间道了?),但说他刻意打击压制李商隐,实在有些冤枉他。

虽然李商隐曾“三干有司,再命芸阁”,但因为无意中卷入了朋党之争,他的命运注定不会太顺。开成四年,李商隐正式步入官场,被任命为秘书省校书郎,不久便调任弘农县尉。在弘农县公安局长任上,他因为替无辜陷狱之人辩解,得罪了陕虢观察使孙简,被孙简罢官。幸好这时孙简因犯错误而被双规,继任者是与贾岛齐名的诗人姚合,他这才得以留任。两年以后,李商隐回到京城任秘书省正字。给事中郑亚为桂州观察使,聘请李商隐当他的秘书。这位郑亚,偏巧又是一位李党人士。过了几年,李德裕政府垮台,白敏中、令狐绹入相,身为李党的郑亚也被从桂州观察贬为循州刺史,失业的李商隐回到京城,被选调为盩厔县公安局长(此事也可以证明令狐绹没有打击报复李商隐)。长安市长知道李商隐文章写得好,还特意请他兼任市政府代理秘书,让他专门负责起草文书。再后来,在令狐绹的帮助下,李商隐调任太学博士,做了几年大学教授。大中五年,受柳仲郢的盛情邀请,李商隐来到梓州,担任东川节度判官。五年以后,柳仲郢改任兵部侍郎、诸道盐铁转运使,李商隐又担任了他的盐铁推官。大中十二年,李商隐因病卒于任,离年四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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