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之事,失之桑榆得之东隅。李商隐仕途不顺,却在诗坛取得了极大的成就。他的诗,最有名的当属 《无题》 系列爱情诗: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李商隐:我是一只独行的蝙蝠(4)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
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
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这些诗,造语典雅却语意闪烁,读罢,我们只知道诗人心中充满着对爱情的无限惆怅,至于他因为何人、何事而怅惘,却极难坐实。李商隐不像杜牧那样四处留情,他对妻子王氏的感情似乎非常坚贞,这点从 《夜雨寄内》、《房中曲》 等诗中可以看得出来。但是很奇怪,李商隐的红颜知己似乎也不在少数,比如洛阳富商女儿柳枝、女道士宋华阳、令狐楚的侍女锦瑟,以及青梅竹马的恋人荷花。苏雪林女士对李商隐的爱情故事非常感兴趣,曾经专门写过一本 《李义山恋爱事迹考》(此书后经增补,改名 《玉谿诗谜》),里面捕风捉影地描述了李商隐的所有感情经历,有志于研究八卦的人们可以找来此书好好钻研一下。
义山还有很多取诗歌前二字为题的作品,我们不妨将它们看作 《无题》诗的另一种存在形式。如这首争议极多的 《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相传这首诗是为令狐楚家的婢女锦瑟而写的。庄周梦蝶、望帝啼鹃,沧海珠泪、蓝田玉烟,所有的典故和意象都非常美丽、凄迷、朦胧。但是,诗人与锦瑟如何定情?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他们最后又因为什么而劳燕分飞?从诗中,我们读不出任何实质性的东西,仅能体会到一种无可遁逃的隐痛、欲语还休的懊悔。其实,不但是我们读不明白这首诗,博学善诗如王士禛者也无可奈何,徒呼“獭祭曾惊博奥殚,一篇 《锦瑟》 解人难”。王安石说:“唐人知学老杜而得其藩蓠者唯义山一人。”与杜甫一样,李商隐也喜欢用典。相传他写诗作文时,总是要在面前摊开一大堆书,以备翻检典故,就像水獭将抓到的鱼儿一条一条整齐地摆放在岸边一样,所以人称“獭祭鱼”。所不同的是,杜诗的典故,是为了更好、更典雅地表情达意,而李商隐的用典,却与象征、比兴手法糅合在一起,故意将自己的真实情感深深地隐藏起来。正因为如此,元好问才感叹道:“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
李商隐这种音律精审、用典纯熟、词采华赡的诗歌风格,很受后人喜欢。唐末就有韩偓、吴融、唐彦谦等人开始主动学习他的风格,到了宋代,更是有“学杜甫者什六七,学李商隐者什三四”的说法。北宋初年,杨亿、刘筠和钱惟演等人,共聚于秘阁修 《册府元龟》,他们一起唱和,集成 《西昆酬唱集》(“西昆”相传为帝王藏书之地),完全蹈袭李商隐的风格,形成了盛极一时的“西昆体”。不过,喜欢李商隐的后人多,讨厌他的人也不少。惠洪和尚就说:“诗到李义山,谓之文章一厄,以其用事僻涩,时称‘西昆体’。”这种批评很不厚道,李商隐的才气足以驾驭这种典雅迷离的风格,后人才气不足,却生硬地模仿他,与他什么相干?好比诺贝尔先生发明了炸药用于采矿,后人却用炸药来杀人,难道这笔账也要算到诺贝尔的头上么?其实,就在“西昆体”大行其道的时候,就已经有很多人对杨亿诸人生吞活剥李商隐的情况表示不满了。《古今诗话》 记载,北宋初年的一次御宴上,有一位小品演员扮成李商隐的模样,故意穿得破破烂烂,大家很奇怪地问“李商隐”为什么穿破衣,他回答说:“为诸馆职挦撦至此。”大家听罢,心领神会,全都捧腹大笑。
除了爱情诗写得非常出色之外,李商隐的怀古咏史诗也很有成就,如“春风举国裁宫锦,半作障泥半作帆”、“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休夸此地分天下,只得徐妃半面妆”之类,足以与杜牧平分秋色。历史感慨更深的,如下面这两首:
紫泉宫殿锁烟霞,欲取芜城作帝家。
玉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
于今腐草无萤火,终古垂杨有暮鸦。
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庭花。
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
空闻虎旅传宵柝,无复鸡人报晓筹。
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
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
不仔细读他的诗,我们真的不知道生性敏感、感情细腻的李商隐,写起怀古咏史诗来,居然也能如此驾轻就熟。叶燮评李商隐的七绝“寄托深而措辞婉,实可空百代无其匹也”,并不是毫无原则的溢美之辞。这大约就是所谓“才人伎俩,真不可测”吧。
李商隐在世的时候,诗名就已遍及天下。即使是才华极高的老一辈诗人,对他也很佩服。白居易先生就非常喜欢李商隐的诗文,曾经亲口对他说:“我死后,得为尔儿足矣。”白居易去世后,李商隐果然生了一个儿子,于是取名为“白老”。可惜的是,这位“白老”太笨了,实在对不起白先生转世的名头。生了个笨儿子本来就已经很不开心了,老不正经的温庭筠还要拿这事开涮,他说:“你这小东西就是白老转世?那白居易也太逊了吧?”再后来,李商隐又生了一个儿子,取名衮师,非常的聪明伶俐。
或许,这位才是白居易先生的真正后身?
鱼玄机:我把心给了你身体给了他(1)
浣纱庙
吴越相谋计策多,浣纱神女已相和。
一双笑靥才回面,十万精兵尽倒戈。
范蠡功成身隐遁,伍胥谏死国消磨。
只今诸暨长江畔,空有青山号苎萝。
唐代的女道士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社会群体,她们基本上都是社会上层的妻女媵妾,或者由于老公死了被扫地出门,或者是在争宠中落败而遭驱逐,武则天属前者,而鱼玄机是后者。这些女道士———又叫“女冠”,之所以令人侧目,主要是因为她们私生活放荡,比旧上海滩十里洋场里的交际花还交际花。跟现代人比起来,古代女子的贞节观念非常强,为什么会有这么一批淆乱世风的“女冠”出现呢?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她们是道士,可以不受世俗礼法的约束。道家不是有采阴补阳、采阳补阴的说法么?这就是原因。在唐人看来,女冠的居所就是一个档次较高的青楼,只不过这座青楼的主人跟职业妓女不太一样,她们会讲品位、挑客人,如果她感觉跟您不来电,那对不起,即便您腰缠万贯甚或官至宰辅,她也没兴趣接待。女冠最喜欢的客人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文士,当然,文士们也喜欢跟她们在一起厮混,因为这样充满激情的生活能唤起他们创作的灵感。您别忘了,《女冠子》、《天仙子》、《玉楼春》 以及 《念奴娇》 等词牌名就是在这样的场合产生的,最初写的就是这种与女冠游冶的生活。
说起唐代女道士,名声最盛的当属才女鱼玄机。关于鱼玄机的生平行止,各种资料语焉不详甚至自相矛盾。就拿她的表字来说,皇甫枚 《三水小牍》 称她字幼微(或作“幼薇”),孙光宪 《北梦琐言》 则说她字蕙兰。考虑到皇甫枚先生与鱼女士同时,又住在鱼女士所居的亲仁坊不远的兰陵里,我们决定还是相信皇甫枚的话。皇甫先生还说鱼玄机“色既倾国,思乃入神,喜读书属文,尤致意于一吟一咏”,既美容色,又擅诗文,可见是色艺双绝。
鱼玄机善诗,抛开天赋不论,她拜了一个好老师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她的老师是温庭筠,大名鼎鼎的才子。温老师知道有这么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孩儿后,主动跑来做她的家庭教师。名师出高徒,很快鱼玄机就在长安文场上崭露头角了。您看她悼西施的 《浣纱庙》,“一双笑靥才回面,十万精兵尽倒戈”所表现出来的见识,即使是须眉男儿也有所不及。可惜的是,虽然才华横溢,但她生为女儿身,不能像须眉男子那样驰骋文场、博取功名。有一次,她偶登崇真观南楼,看到墙壁上的新晋进士名单,当场赋诗一首,曰:“云峰满目放春晴,历历银钩指下生。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很有点秋瑾“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的味道。
鱼玄机随温庭筠学诗,对温老师产生了深厚的爱意。如果温老师 《教师道德》 课学得不好的话,本来这将会是一桩才子佳人式的美满姻缘。可惜的是,温老师在别的方面很不谨重,这方面却死板得很,坚决不搞师生恋。“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向沟渠”,小鱼同学自然是失落得很。后来,温老师到外地打工去了,小鱼同学还给他寄过很多温情缱绻的诗,如这首 《冬夜寄温飞卿》:
苦思搜诗灯下吟,不眠长夜怕寒衾。
满庭木叶愁风起,透幌纱窗惜月沈。
疏散未闲终遂愿,盛衰空见本来心。
鱼玄机:我把心给了你身体给了他(2)
幽栖莫定梧桐处,暮雀啾啾空绕林。
可见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可能是温老师觉得自己长得实在太对不起观众了吧,所以他将对这位女学生的爱意深埋在心底,而是为她介绍了一位如意郎君。这位郎君姓李名亿字子安,不但出身于名门望族,而且长得玉树临风、一表人材,更重要的是,他是大中十二年的状元。在温老师的极力撮合下,这对金童玉女走到一起了。
公主和王子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错了,您这是童话故事看多了的后遗症。事实上,认识李亿,是鱼玄机一生悲剧的开始,因为李亿家里还有一位凶悍的原配夫人裴氏。
大约在李、鱼二人认识后不久,李亿去鄂州做官。古代的鄂州就是现在的武昌、古代的武昌就是现在的鄂州,您别弄混了,以为“武昌鱼”就真产于武昌,其实它出产于鄂州梁子湖。李亿此去,鱼玄机泪眼婆娑地送走了情郎,写诗道是“惆怅春风楚江暮,鸳鸯一只失群飞”。过了很久,李亿才派人把鱼玄机接到了“鄂州”,但两人并没有住在一起,而是隔着汉江而居,做牛郎织女。李亿为什么不肯带着鱼玄机一同赴任呢?将鱼玄机接去了为什么又不住在一起呢?《三水小牍》、《唐诗纪事》 和 《唐才子传》 中都没有就此事作出任何说明。蛀书估计,最根本的原因可能是,李亿带上了原配裴氏。李亿是江陵人(今湖北荆州),在武汉做官,距家乡如此之近,不带着老婆,实在太说不过去了。俗话说一山不能容二虎,何况两只母老虎?李亿知道,把老婆和情人搁在一个窝里,二虎相争必有一伤,而自己也得脱层皮。所以他先是不带鱼玄机,后来接来了又不住在一起。
大约在咸通四五年间,李亿到了太原,参赞河东节度使刘潼幕府。这次旅程是如此之远,李亿终于有借口不带裴氏上任了;而鱼玄机,终于迎来了一生中最幸福的两年时光。在太原,两人世界非常美好,而且她的夫君又非常受幕主重视。若干年后,鱼玄机还在忍不住怀念这段时光:“晋水壶关在梦中”、“王屋山前是旧迹”。可惜,物是人非了。
咸通六年,李亿罢归长安。这一次,他的老婆和情人终于住在一个屋檐下了,并展开了你死我活的斗争。没有任何背景的鱼玄机成了裴氏淫威下的牺牲品,被无情地撵出了李府。李亿将鱼玄机安置在咸宜观,从此就不闻不问了。这一次失败的爱情,极大地打击了鱼玄机。她把心给了李亿,却所托非人;于是,她只能把自己的身体送给能够包养她的人享用了。通过这次无疾而终的爱情,她总结出了惨痛的教训:“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也许她的想法是:既然不能从一而终,何妨人尽可夫?当然,鱼玄机的破罐子破摔还有另外一层原因:她出家为道士,没有任何经济来源,不靠与臭男人们逢场作戏来赚取一点生活费,她能怎么活呢?
鱼玄机在咸宜观的门外正式挂起了“鱼玄机诗文候教”的红灯笼,打着献身文学的旗号,做起了皮肉买卖。在这其间,她跟李郢等官员、文士诗文酬祚,往来不绝。在这些人里,李近仁颇受鱼玄机青睐,在等候李前来幽会时,鱼写诗曰:“今日喜时闻喜鹊,昨宵灯下拜灯花。焚香出户迎潘岳,不羡牵牛织女家。”将李比喻为潘岳,可见他长得很帅———据说像极了她的初恋情人李亿。但“咸宜观”并不是“老少咸宜”的,也有些大人物在这里吃了闭门羹,比如裴澄。这位裴先生,跟鱼玄机的情敌裴女士同姓同族,鱼玄机听到这个“裴”字就火冒三丈,哪能给他好脸色看呢?于是裴先生只好怏怏而去了。
鱼玄机家里有一个婢女绿翘,天天伺候女主人,早已情窦初开。咸通九年正月的一天,鱼玄机出门做客,临行前吩咐绿翘说:“你呆在家里不要出门,如果有客人来访,你就说我在什么什么地方。”很不巧,这天鱼玄机在女伴家玩得高兴,一直到傍晚时分才回到咸宜观。一回家,绿翘对她说:“陈韪先生来访过,见您不在,马都没下就回去了。”玄机听了很是怀疑,陈韪是她关系最好的情人之一,哪能门都不进就走了呢?再看绿翘,双颊绯红、两鬓蓬松,分明是一副偷过腥的样子。到了晚上,鱼玄机越想越气,将绿翘叫进房内,严刑责打。绿翘先是不承认,后来反而出语相讥,意思是你州官放得火,我百姓点个灯也不许么?鱼玄机听了,一股无名业火涌上心头,一顿竹板,将绿翘打死了。
不小心打死了人,鱼玄机慌了神。思来想去,她在后院挖了个坑,草草地把绿翘埋在里面。之后,要是有人问起绿翘在哪儿,鱼玄机就说她与人私奔了,倒也瞒了不短时间。再后来,有一天,鱼玄机在家请客吃酒,有一位没素质的客人喝多了酒,跑到后院小便。很不巧,这位老兄尿尿的地方,正好就是埋绿翘的位置。客人看见一大群绿头苍蝇在地上飞呀飞的,赶走了,一会儿又聚在一起。再仔细一看,地上似乎有些血痕和臭味。这位客人不但没素质,还是个长舌男,一回头就将他发现的蹊跷事告诉了他的仆人。仆人回到家,又将这个重大发现告诉了他在衙门里当差的哥哥。事情真是无巧不成书,这位长得像猪头三而且又胸无点墨的衙役哥哥,前段时间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想上演一出癞蛤蟆吃天鹅肉的好戏,结果被鱼玄机狠狠地挖苦了一顿,正怀恨在心呢,一听此事,心想,报复的机会来了。于是,他叫上一帮狐朋狗友,一人拿一把铁锹,出其不意地冲进咸宜观后院,三下五除二就把绿翘的尸体刨出来了。得了意的衙役哥哥马上将鱼玄机揪送到京兆府。
鱼玄机的官员朋友们想方设法为她说情,但很不幸,审理此案的官员不是别人,正是以前被她拒绝过的追求者裴澄。您想想,裴先生会给鱼玄机好果子吃么?很快,案件审结,鱼玄机因犯故意杀人罪,社会影响恶劣,被判处死刑。当年秋天,她被押赴菜市口,一缕香魂,烟消云散,死时年仅二十六岁。
感情啊感情,陷得太深了,真的可以害死人。鱼玄机不是第一个死在这上面的,毫无疑问,她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附录(1)
唐酒徒传
酒是个好东西,一说起它,蛀书就禁不住食指大动。真正的酒徒,喝酒是不择日子的。心情好要喝,有朋自远方来,不亦喝乎?心情不好更要喝,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复愁。偶尔有些心情不好不坏的日子———喂,说你呢,看你闲得心头长草,不整两盅,岂不辜负了大好韶光?
唐人多酒徒,有些人嗜酒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有个叫郑昈的家伙就特别贪恋这杯中之物,家里却管得紧,不让多喝。他没法子,只好隔三岔五地将外甥们请到家里来,来客人了嘛,得陪着喝,名正而言顺。蛀书认识一个嗜烟如命的老师,夫人担心他的身体,平时严禁他在家污染空气;于是他瘾一上来就打电话叫学生来家里“谈学问”,师生吞云吐雾,好不快活,剩了师母在一旁干瞪眼。这都不算,学生要走了,他还执意送出老远,为的是能在路上再抽一支“加时烟”。这位老师跟郑昈比起来,真是难兄难弟。话说有一天郑昈又将外甥们请来喝酒了,正喝得高兴,突然从屋顶上掉下一片瓦,正打在他头上,头上的玉簪子被砸得粉碎,血流满面,别提有多狼狈了。外甥王某大惊,说:“完了,完了,二十舅头璧俱碎,不会死掉吧?”郑昈厉声呼曰:“我不痛,休得惊慌,咱再接着喝!”匆匆让人找些布条将头上的伤口草草包扎了一下,舅甥们接着推杯换盏,直喝得天昏地暗,方才罢休。您看,郑昈别无它长,只靠喝酒就青史留名;他要不喝酒,今天有谁会记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叫郑昈的人曾经到此一游呢?可见喝酒跟做官、作诗一样,都是前途无限的事业呀。喝酒不但能扬名立万,还能救命呢。李百药曾经给隋末占据江南的杜伏威做过官,力劝杜伏威亲自赴长安面见唐高祖,以输诚心。杜伏威听从了他的建议,走到半路又后悔了,觉得李百药撺掇他去长安是害他;但人家李百药是名士,杜伏威不好意思照他的颈子直接一刀剁下去,于是送给他一坛用石灰泡过的酒,想暗地里将他整死。李百药是个酒鬼,一辈子除了看书写字之外,就剩这么一点爱好了。所以既然有好酒,当然不能糟蹋,一气儿全喝了。说来也怪,这李百药本来是个药罐子,打小就大病三六九、小病天天有,祖母见孙子体质差,才特意给他取了个“百药”的名儿。这一坛石灰酒下去,换一个正常人,早就歇菜了。可是阴差阳错,李百药一顿上吐下泻之后,不但没死掉,反而拔除了一身病根。百药先生后来能活到八十四岁,还顺利地完成父亲的遗志,独力修成《北齐书》,都是杜伏威这坛石灰酒的功劳呀。另一个人的经历比李百药更惊险,也是靠喝酒救了自己一命。这位不知名的诸暨人有一天在朋友家喝高了回家,走到半路上,撑不住,躺在山崖上睡着了。突然草丛间踱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它见这人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很想研究清楚。于是它凑近此人,用鼻子一嗅,乖乖龙的冬,一股酒味儿,敢情是给它送肉吃来了。老虎一激动,不小心将胡子伸到此人的鼻孔里。此君受到刺激,突然打了一个惊天动地泣鬼神的喷嚏,“啊嚏”!可怜的老虎哪里见识过这招呀,吓得下意识地一跳,坏了,一下子掉下山崖,摔了个半身不遂。倒霉呀!老虎临死前心里一定在想:如果有来生,本大虫一定要跟酒鬼保持安全距离。
附录(2)
蛀书读唐人传记,见识了很多酒徒的风采,于是便想弄清楚一个问题:究竟谁才是大唐当之无愧的第一酒徒呢?估计很多人一下子便想到李白了。其实太白先生虽然有“斗酒诗百篇”之誉,他为悼念宣州善酿纪叟而写的诗就说“夜台无李白,沽酒与何人”,似乎纪老头酿的酒都让他一个人喝了。其实他是吹牛,他酒量并不很大。史籍记载,他常常喝得酩酊大醉,喝高了就侮辱高力士、调戏杨贵妃,甚至直接将秽物吐到皇帝的龙袍上。倒是李白的酒友李适之比他要强,据说能饮至一斗而不乱,照样批阅公文。不过还有更强的,先举两例。唐文宗时的翰林承旨学士王源中能饮,有一天被召入宫中草诏,吓了皇帝一跳———王学士头破眼肿,一副烂猪头模样。王源中解释说,这是因为头一天与兄弟们踢足球,不小心被毬砸在脸上,破相了(古代的“蹴鞠”是实心的,所以容易伤人)。文宗听了,对他们兄弟和洽很是赞赏,下令赐酒。宫人知道王学士能喝,一下子就端上来两盘酒,每盘十金碗,每个金碗足足能盛一升———也就是说,至少有两斗酒。王源中全喝了,一点醉意没有,继续为皇帝写诏书。这么说起来,王源中比李适之能喝。武松在景阳岗也喝过不少酒,酒家原来只肯卖给他三碗,因为酒的名字就叫做“三碗不过岗”;可是武松一口气喝了十八海碗,方才罢休。就算武松用的酒碗跟唐文宗家的金酒碗一样大,他也只喝了两斗不到,而且还满嘴胡话,醉得连路都走不稳———那头倒霉的老虎估计是先被他的酒气熏得晕头转向之后才被打死的。可见武松武功虽高,酒量却还需要加强锻炼呀。唐代还有一个更强的酒鬼,名叫胡证。裴度先生有一次跟十几位军官喝酒,大兵哥欺负裴先生为人实忱,把他往死里灌。裴度撑不住,赶紧着人向胡证求救。胡证穿着鲜丽的衣裳闪亮登场,因为迟至,先自罚三巨觥,然后一个一个地跟十几位军官过招。喝到夜分,仆人端上灯架,准备挑灯夜喝。胡证喝得性起,一脚踢翻铁制的灯檠,将灯架子掐头去尾,单留了中间一截铁棍,横搁在自己腿上,说:“今儿个喝得高兴,胡某要改酒令了。从现在开始,喝酒一次以三杯为度,胡某先喝三圈,其余的人接着来。谁敢洒一滴酒,胡大爷铁棍子伺候!”一圈喝完,军官们全傻眼了,齐刷刷跪下求饶,将胡证呼为“神人”。您算算看,以胡证先生这种喝法,没有三五斗能解决得了问题么?更重要的是,他一点醉意都没有,绝对的酒精免疫。如此说来,他的酒量比王源中又胜一筹。唐代偌多酒徒,胡证先生应该能坐头一把交椅了。
一
酒桌上,常有酒友说:“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将喝酒的多少与感情的深浅拴到一处,真够损的,恨不得让别人都跟胡证先生一个喝法。其实,酒瘾上来了,满世界找不到酒实在很痛苦;但独赴鸿门宴,与一帮话不投机的人一起拼酒,却更是受罪。《红楼梦》 中栊翠庵的妙玉师傅论品茶,说:“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马了。”茶、酒理通,要是只讲究数量,不讲究质量,确实与饮牛、饮马没区别。咱们可不能将喝酒当成政治任务来完成,否则就抹杀了喝酒作为一门高雅艺术的地位。
附录(3)
唐人喝酒其实是很讲究艺术的。白居易想喝酒了,便写了一首诗,叫老苍头给酒友刘十九先生送去,诗曰:“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您看,请客喝酒的请柬都写得如此雅致,这酒局的品位能差到哪儿去呢?唐人的典型酒局是,几位大老爷们左手举酒,右手持螯,聊聊诗坛的新动向以及最近的政府人事安排。酒过三巡,使女照例捧上来一个小竹筒,各人在里面拈一个字为韵,限韵赋诗一首,写完了大家当场点评,写得最好的就成了当晚的明星,术语叫“擅场”。当然,屏风后面再安排几位女歌手,抱着琵琶喑喑哑哑地唱着小曲。这酒喝得就很有情调。
有钱人家喝酒会玩点儿花巧。做过宰相的李宗闵最喜欢别人来他家里喝酒。他家后院有个大池塘,夏天的时候,满池荷叶临风摇曳,伞盖似的绿得可爱。李宗闵别出心裁地将酒席设在池塘边,大家伙儿嗅着荷香,边赏芙蕖边品美酒。酒杯是不用的,顺手牵片荷叶摘下来,将酒倒在里面,仔细地包好,再用针在荷叶的蒂上刺些洞,然后就着纯天然的吸管享用美酒。美酒在荷叶里泡一泡,越发地浓香馥郁。跟这种喝法比较起来,“玉碗盛来琥珀光”简直就沦落到穷得只剩下钱的煤老板的水平了。杨贵妃的姐姐虢国夫人也喜欢搞点小资情调,不过她没啥文化,发明不了李宗闵式的绿色环保酒器。她只知道鹿是仙物,金贵,于是弄了一截鹿肠子挂在屋梁上,命人在里面灌满酒,再将口子扎紧。来了客人,解开鹿肠就能喝,号曰“洞天圣酒”,煞是能彰显自己有权人家二奶的身份。还有一些人玩的花样更有趣。有一个叫殷文亮的洛阳人,心灵手巧,是个业余发明家。他自己动手制作了一男一女两个小木人,给他们穿上漂亮衣服,喝酒的时候便让他们来伺候。男木人专管斟酒,一举一动与真人没啥两样。女木人负责侑酒,吹拉弹唱着给客人助兴。如果给客人倒的酒没有喝完,男木人便杵在他面前举着酒壶不放手;如果客人喝得太慢,女木人就唱着小曲儿催他赶紧喝。咱们活在二十一世纪,却没见过机器人长啥样,可是唐人早已在家里用起来了。您想想,有高科技劝酒系统伺候着,这酒当然喝得妙趣横生了。
俗话说“无酒不欢”,饭局上要是不整点小酒,气氛总是活跃不起来。特别是诗人们,要是不给酒喝就让他写一首好诗出来,那还不如直接杀了他。“诗酒风流”嘛,少了哪一样都“风流”不起来的。所以唐人看酒席的规格高不高,并不是看席上来了多少省部级干部,而是看主人有没有本事把当世最有名的诗人请来。皇帝的酒席当然是最有面子的,唐太宗喜欢写诗,所以最有名的诗人都成了他的座上客,比如虞世南、李百药。武后也喜欢搞这一套,她有一次在龙门搞了一个诗歌研讨会,诗人们边喝酒边写诗,谁的诗最快写好,赏赐锦袍一领。左史东方虬憋足了一口气,首先交卷,得了锦袍,高高兴兴地穿在身上。过了一会儿宋之问先生也交卷了,武后一看,宋先生速度虽然比东方先生慢了一点儿,可质量却高了不少。武后一高兴,马上命人将锦袍从东方虬身上剥下来,转送给宋之问。可怜的东方虬,锦袍在身上还没捂热乎呢,落了个狗咬尿泡空欢喜。武后自己偶尔也写诗,一句“看朱成碧”还确实有些功底。不过她的诗酒席却更倚重女学士上官婉儿做裁判。另一次宫中诗会,大臣们交上卷去,静静地听上官婉儿评决。婉儿站在楼上,将她看不上眼的诗从楼上扔下来,纷纷洒洒地扔了一地,最后只剩下宋之问与沈佺期两人的了。再过了一会儿,沈佺期的诗也被扔下来了。婉儿说:“两位学士的诗很难见出高下,不过,宋学士的诗结句是‘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余音袅袅,仍有回味。沈学士最后写道:‘微臣凋朽质,羞睹豫章材。’文气到此已尽。所以比较起来,还是宋学士略高一筹。”您看,毕竟还是皇帝的酒局有面子吧?不但客人牛气,连酒司令的水平都高得令人咋舌。
附录(4)
高官家的酒局也不赖。中唐时期的宰相刘晏出守淮南,送行席上诗人钱起擅场,弄得刘晏罢相了还高兴得要命,就跟升了官似的。驸马郭暧家酒局,李端擅场,还为自己赢回了一个叫琴儿的歌女作为额外奖品。据说大历年间,大人物到外地去做官,要是饯别席上没有请到钱起、李端或者郎士元这几位诗人,他走在路上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为啥?没面子呀。平常人没权没势,请客时没有著名诗人愿意来,怎么办呢?那就只能靠鬼点子出奇制胜了。诗仙李太白是个大酒鬼,只要听说哪有酒喝,铁定跑得比兔子还快。泾川豪士汪伦就抓住了诗仙这个弱点,写信给他,说:“先生好游乎?此地有十里桃花。先生好酒乎?此地有万家酒店。”李白正是又好游又好酒,读了信,馋虫立马爬到嘴边来了:泾川有一万家酒店吔,还不赶紧去喝个痛快?赶到后,汪伦从容解释道:“十里桃花,只是说有一个潭叫桃花潭,并没有一株桃树;万家酒店,只是酒店老板姓万而已,咱们小地方,开一万家酒店,哪有客人来呀?”李白是个潇洒人,上了当也不以为忤,而是高兴地跟老汪一起连喝了好些天,临走时还赠诗给他:“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达官贵人能请到大诗人来为自己的酒席助兴,落第的士子就只有找小姐陪着喝闷酒的份儿了。晚唐罗隐不得志,久试不第,心情郁闷,看谁都不顺眼,即使路上遇到个泥菩萨,他也要写诗把人家嘲讽一通。他早年游钟陵,在酒席上遇到一个叫云英的官妓,两人喝得挺高兴。十二年后,罗隐再至钟陵,惶惶如丧家之犬,结果意外地在酒席间又遇到了这位老相好。云英嘲笑他说:“罗秀才,这么多年了还没考上大学?”罗隐已有几分醉意,当场赋诗一首赠之,诗曰:“钟陵醉别十余春,重见云英掌上身。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人们都说骂人别拣最痛的骂,可罗隐不忠厚,愣是把人家老姑娘嫁不出去的事儿写入诗里。再后来,罗隐喝醉了一次酒,丢了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儿。他曾经将自己的诗送给宰相郑畋,郑先生有个美丽聪慧的女儿,闲着没事也喜欢作诗。她偶尔读到了父亲办公桌上放着的罗隐诗集,读到“张华漫出如丹语,不及刘侯一纸书”的时候,对罗隐崇拜极了,立志非此人不嫁。可是有一天罗隐来她家了,跟她父亲喝酒,醉得一塌糊涂。郑小姐从帘隙看见了罗隐的衰样,再也不提嫁给他的事了。几百年后也有个跟郑小姐一样的奇女子,读了汤显祖的《牡丹亭》 后,喜欢得要死,千里迢迢跑到他家里去,要把自己嫁掉。可是一见面,发现心目中的才子哥哥其实是个糟老头子,失望之下,跳到长江里,改嫁给龙王三太子去了。
饭局上是“无酒不欢”,但是一高兴喝多了,就难免闹出洋相来。唐太宗的宰相刘洎喝多了就做过错事,差点掉脑袋。太宗是个书法家,尤其善于写“飞白”字,但大臣很难有机会得到皇帝的墨宝。有一次他在玄武门宴请三品以上高官,喝得酒酣耳热,兴致一来,当场写了很多字,遍赐群臣。人多字少,咋办?抢呗。大家也都喝得差不多了,于是顾不得什么礼仪,在太宗面前乱遭遭地挤作一团。刘洎可不干了,他一着急,居然爬到皇帝的宝座上去,站得高抢得远嘛,他总算如愿了。没有抢到太宗墨宝的人很生气,集体参了刘洎一本:“洎登御床,罪当死,请付法。”也是,那个座位是有象征意义的,虽然皇帝不跟你讲君臣之礼,但是你老刘也不能太过分吧?还好太宗心情晴朗,开玩笑说:“昔闻婕妤辞辇,今见常侍登床。”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附录(5)
既然讲到唐太宗,就再讲两个跟他有关的女人吧。太宗的妹妹丹阳公主嫁给了薛万彻将军,这薛氏不但长得像来自侏罗纪的男恐龙,而且气质欠佳,分明是个乡巴佬。太宗评价薛氏说:“薛驸马村气。”话被丹阳公主听到了,作为金枝玉叶的长公主,她当然不喜欢要长相没长相、要风度没风度的薛某人。虽然嫁给谁她自己不能做主,但拒绝履行妻子义务的权利她还是有的———她是公主,谁色胆包天,敢对她用强?因此结婚好久,公主坚决不让老公碰他。太宗听了直发笑,知道是自己的话影响了他们的感情,解铃还须系铃人,于是备了一桌酒席,准备劝和小俩口。公主闷闷地喝着,仍然不肯理薛将军;驸马也闷闷地喝着,自尊心很受伤。酒过三巡,太宗找了个借口,要和薛万彻一起表演一个角力的节目。太宗十八岁起统兵打仗,斩将搴旗,战无不胜,是条孔武有力的好汉,也是年轻的丹阳公主崇拜的偶像。角力时太宗故意输给薛将军,愿赌服输,他将自己的佩刀解下来作为奖品送给他。咦,这丑老公居然比皇帝哥哥还有本事?突然之间,丹阳公主就崇拜起她的驸马来了。喝完酒后,两人回家,薛万彻正打算照常骑自己的马呢,公主在车里掀开帘子,娇声说:“相公,今天酒喝多了,就别骑马了吧,跟我一块儿坐车。”从此便把他的丑鬼老公当成宝宠着了。另一个女人是房玄龄的夫人。房玄龄是太宗最得力的谋士,追随太宗三十年,做了二十年太平宰相,在凌烟阁功臣榜上排名前列,可谓劳苦而功高。有一天,太宗决定赏赐给房玄龄几位美眉,以表彰这么多年来他对国家做出的杰出贡献。可是房氏连连摆手说:“NO,NO。”为啥?因为夫人剽悍,他不敢带回家。太宗很生气,将房夫人叫来,打算狠狠地削她。太宗责备她说:“你太过分了,朕赐给房爱卿美女,你也敢拒不接纳?”房夫人答道:“老贼以前那么落魄的时候,臣妾都没有一丝怨言。现在他发达了就想宠爱别的女人,门儿都没有!”太宗大怒,命人端来一壶毒酒,威胁道:“你选择吧,要不你改掉嫉妒的毛病,要不你就把这壶毒酒喝下去。”房夫人大义凛然地说:“妾宁妒而死!”说罢,一仰脖子将一壶毒酒喝得精光,然后便回家等死去了。太宗耸耸肩,对房玄龄说:“房爱卿,尊夫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怪只怪你自己没艳福了。”
当然,房夫人并没有死掉,因为太宗给她喝的并不是鹤顶红,而是醋。
二
唐人喝酒,喝的是一种文化、一种境界,或者说是一种人生态度。自从魏晋名士跟酒结上缘以来,人们喝酒便开始讲究品位了。什么样的人才叫名士?晋人王孝伯给“名士”下了一个定义:“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 《离骚》,便可称名士。”可见诗与酒是名士风度的外包装,不可或缺的。不喝酒的名士是什么样?就跟007不抽雪茄一样,风度一下子去了一多半。到了五柳先生,据说他的诗“篇篇有酒”,虽然有点夸张,但喝酒确实成了文人的身份标志之一。诗人元结嗜酒,写诗道:“有时逢恶客。”别人不解“恶客”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元结便提笔作了一个注,曰:“非酒徒,即恶客也。”您看,客人不喝酒,多不招主人待见。蛀书蛀了几本史书,试图找几个完全不喝酒的人,结果在唐代暂时只发现了一个韦有翼,这位长翅膀的同志之所以不喝酒,只是因为他父亲名“平”,跟装酒的“瓶”字谐音;他不愿意犯父讳,所以就干脆不喝酒了———至于他喝不喝水,我就不知道了。大约他也喝水吧,不过很有可能是直接趴到水坑里喝的,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犯讳。据说北大中文系的王瑶老先生也嗜酒,他招博士时,面试提的第一个问题一般是:“你能喝多少酒?”若考生回答说滴酒不沾,他便会语重心长地教导说:“小同学,你连酒都不喝,搞啥子文学嘛,去考历史系得了。”
附录(6)
所以,唐人爱酒,因为“此中有真意”。王绩是唐代第一位知名酒徒。这位东皋子先生隋代做官的时候就不干正事,壶里乾坤大,酒中日月长,每日沉湎杯中。入唐以后,朝廷征聘王先生待诏门下省。他的弟弟王静问他说:“待诏可乐否?”王先生摇了摇头,说:“待诏俸薄,况萧瑟,但良酝三升,差可恋耳。”门下侍中陈叔达听说了,对后勤部门的同志说:“三升良酝,未足以绊王先生。”吩咐他们给王先生提供每日一斗的特殊待遇,因而人们将王绩呼为“斗酒学士”。可是后来王先生还嫌一斗酒不够喝,撂担子不干了。贞观中期,他重回长安做官,此时朝廷当权的大员如房玄龄、魏徵等人都是他老哥王通的学生,出于对老师的弟弟的尊敬,他们让王绩自己挑官做。王绩选来选去,选中了无职无权的太乐署。为啥?因为太乐署里有个叫焦革的人,极善酿酒,他家生产的酒,在长安有价无市。可惜王绩运气不太好,到太乐署任职才几个月,焦革便“呜呼哀哉,尚飨”了。还好,他的夫人袁氏知道王大人喜欢他家的酒,还时不时着人送些来。可是一年以后,袁氏也仙逝了。无功先生于是仰天长叹:“天乃不令吾饱美酒!”从此对做官彻底没了兴趣,挂冠归隐了。
高宗时有胡楚宾,善文,而且总要喝到七分醉的时候才有灵感。高宗很喜欢他的文章,每次将他请进宫来,都先让人用金杯银盏盛上好酒,写完文章、喝完酒,这些金银器皿就顺便送他了。胡先生家里穷,一点银子全送给了酒家;每次穷得没钱买酒的时候,他便进宫讨差事。得了金银,屁股一拍,又走了。高宗居然也不生他的气,将皇宫当菜园门似的为他开着,真让人讶异。不过此君有一大优点,他在皇宫任职,宫闱秘事颇知道不少,总有人想找他打听一些宫中的新闻。他虽然贪杯,口风却挺紧,不管是谁问,一概顾左右而言它。胡先生这种处世风格,直逼另一位著名酒鬼,口不臧否人物的阮步兵。大儒元德秀也喜欢喝,而且喝酒不择对象,达官贵人他喝,贩夫走卒他也不拒绝。又有一个叫傅奕的人特别贪杯,总是喝得醉醺醺的,倒在地上就睡。睡到半夜突然跳起来大呼:“坏了,老夫喝酒喝死掉了!”然后拿起笔来给自己写墓志:“傅奕,青山白云人也。因酒醉死,呜呼哀哉!”
诗人们更是好酒,尤其是盛唐诗人,几乎没有不喝的。王之涣、王昌龄、王翰、崔颢,足以组成一个“酒鬼梦之队”。“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何等豁达的气度啊,能写出这样的诗来,酒当然功不可没。孟浩然学陶,学得诗中都渗着一股酒味儿。当年孟先生为了和朋友喝酒,愣是敢放以举士闻名天下的韩朝宗大人的鸽子。为了喝酒,连前途都不管不顾,确是达人。后来诗人王昌龄从南方贬所返北,浩然不顾有病在身,强撑着陪朋友喝,终于喝死了。读孟诗很有意思,“达是酒中趣,琴上偶然音”,“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谁道山公醉,犹能骑马回”。读这样的诗,你会不知不觉就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比真喝了酒还上头。张旭喝酒更有名,喝多了便大呼小叫,披散着头发蘸上墨,在纸上乱写一气,醒来后大惊:天哪,谁这么牛,写的字如此之帅?他和贺知章有个爱好,喜欢领着两个小童,一个持笔墨,一个抱酒瓮,走街串巷,遇到哪家有好花草便停下来,坐在花丛间小酌两盅,喝得飘飘然,便濡了墨在人家雪白的墙壁上题诗。当然,这俩活宝都是著名书法家,平时人家想请他写个字都不容易,如今主动跑到人家家里来写字,主人当然高兴;于是候他们写完,再恭恭敬敬地给两位敬上一杯。
附录(7)
杜甫有一首 《饮中八仙歌》,写的就是当年长安城里最有名的八位酒徒贺知章、李琎、李适之、崔宗之、苏晋、李白、张旭以及焦遂。太子宾客贺知章年高德劭,喝多了骑在马上东倒西歪,一不小心掉井里了,便躺在水里呼呼大睡起来,一点都没有朝廷大员的威仪。当年李白初次进京,两人在酒馆里相遇。贺老读了李白的 《乌栖曲》,叹道:“此可以泣鬼神矣!”李白心中暗笑:这首破诗都能“泣鬼神”,我别的诗还不让鬼神哭成泪人儿呀?于是拿出了自己最得意的 《蜀道难》。贺老读罢,嗟赏再四,曰:“君真谪仙人也。”于是解下御赐金龟换酒,大醉方休。李白的酒名更甚,供奉翰林期间,天天沉饮酒肆。玄宗新作了一首曲子,打算请他进宫来写歌词,找了老半天,终于在酒店的桌子底下找到了他,几个小太监哼哧哼哧地将他抬进宫来,却是人事不省。玄宗无奈,只好让人给他兜头淋了一桶冷水。大才子悠悠醒转,思如泉涌,一提笔便写了十首 《清平乐》,乐得玄宗心里开了花。可是李白借酒使性,后来非要高力士脱靴、杨贵妃磨墨才肯给皇帝写诗,终于被赶出长安了。您看李诗仙的诗,“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如此慷慨的酒友,真是千年不遇的极品呀。最后喝迷糊了,他居然跳到水里捉月亮,咳,这老小孩。还有李适之,做到宰相了还丢不开酒,成天价的,饭可以不吃,一斗酒是不能少的。口蜜腹剑的李林甫向皇帝打小报告说:“适之嗜酒,颇妨事。”皇帝一怒之下,就把他的宰相免了。李适之于是写《罢相》 诗解嘲说:“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为问门前客,今朝几个来?”可见是人心炎凉,丢了宰相之位,想喝酒了都找不着人。
白居易也是个酒徒,越老越好这一口。他晚年分司洛阳,特意搞了一个“九老会”,一帮老家伙也能喝得其乐融融。白先生极喜陶渊明,不但学他喝酒,还学他写诗作文。他仿效陶渊明 《五柳先生传》,作 《醉吟先生传》———这个名号后来被皮日休借用了去。白先生死后葬在龙山,河南尹卢贞知道他好酒,很体贴地将他的 《醉吟先生传》 刻成石碑,立于墓侧。游人过白墓,读了他的文章之后,都会给老先生奠上一杯,以至于他老人家的坟前常年都是湿汪汪的,远远的就是一股酒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