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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发愤蛀书 当前章节:157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55

张旭:一个文静的疯子

山行留客

山光物态弄春晖, 莫为轻阴便拟归。

纵使晴明无雨色, 入云深处亦沾衣。

唐代是一个盛产酒疯子的时代,在这些林林总总、性情各异的酒疯子中,张旭显得比较另类。因为,这个疯子其实很文静。

张旭(675-750),字伯高,江苏苏州人,盛唐著名书法家。关于张旭成为书法大家有一个很有趣的故事,据说他当初做常熟县尉的时候,有一个老头很麻烦,前一天向他递上状纸告状,张旭已经在他的状纸上签署了判决意见,第二天,老头儿又来了。如此几次三番的,张旭终于忍无可忍,将老头大骂了一顿。老头解释道:“我看您写的字很漂亮,想多弄几幅藏在家里当传家宝,所以才多次来劳烦您啊。”张旭一听,咦,这老爷子脾气跟自己挺登对的,再说,老爷子这么喜欢收集书法作品,保不住家里会藏有不少好宝贝吧?于是赶紧去了老头家,仔仔细细地欣赏他家收藏的书法作品。果然,张旭发现了不少宝贝。于是,通过琢磨这些古人之作,张旭很快就把他们的精华都学到了,成为了一位独步天下的草书大师。

话说年青的张旭与贺知章、张若虚、包融合称“吴中四士”,在唐中宗时就名满京华。这四个活宝都好喝一口,特别是前两位,因喝酒得来的名声甚至比写诗的名气都大。贺、张二人最大的爱好是让小僮扛着酒瓮跟在后头走街串户,看到哪家种了好花草就停下来小酌两盅,然后提起笔来在人家雪白的墙壁上写道:贺知章、张旭到此一游。这两大活宝都是著名书法家,平时人家想请他们写俩字都不容易,现在倒主动来自己家里写字了,主人当然高兴,好好的墙壁画得乱七八糟的,主人还会喜滋滋地奉上好酒。那些喜欢四处涂鸦的,要是能把字练得像这哥俩一样好,臂间匝个红袖章的老太太肯定不会拽着他要罚款。

诗人们写诗是要灵感的,有些人要写出好诗,先得到八大胡同走一遭。但这样容易招人白眼,说不定还惹上一身花柳病,机会成本比较大,建议大家不要学。所以更多的诗人选择用喝酒来唤起灵感。说起酒,可真是个好东西,潇洒的盛唐人几乎没有不喝酒的。在这众多酒鬼中,张旭极有名气,许多诗人都喜欢描写他的醉态。比如,高适就说他“兴来书自圣,醉后语尤颠”,意思是他要喝了酒,字才写得更好;不过你得小心点,这哥们有点疯疯颠颠,喝高了就更加不知东南西北了。在李颀先生的笔下,张旭是这样一副醉鬼模样:“左手持蟹螯,右手执丹经。瞪目视霄汉,不知醉与醒。”您看,喝点小酒、吃着大闸蟹,醉态兀兀之时,再整一本 《南华经》 跟大家吹牛谈玄,多潇洒!杜甫也嗜酒,不过那时候他的名气还不够大,论年纪又是小字辈,所以大佬们喝酒的时候,他只配捧着酒壶侍立其侧。当时长安城里最有名的酒鬼有八个,分别是贺知章、李璡、李适之、崔宗之、苏晋、李白、张旭和焦遂。有一天,这八大酒鬼聚在一起,喝得天昏地暗、日月变色,跑堂的小弟杜甫很羡慕,写了一首 《酒中八仙歌》 来纪念这次酒鬼大会。杜甫诗中说张旭是“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在王公巨宦面前都敢脱帽露顶、不顾形象,张旭胆儿也忒肥了点儿吧?其实这其中是有玄机的。据说张旭最牛的写字方法是用头发沾墨狂书一气,而且写得极好,好得酒醒了以后再看自己独创的“发书”,根本不相信是自己的大作。诸位看过周星星版的 《唐伯虎点秋香》 吧?电影里面那个傻兮兮的长着六根指头的祝大官人从张旭这里得到启示,浑身沾着墨汁在纸上打了个滚,小JJ在纸上印了一道痕,唐伯虎同学便把它画成了鹰嘴里衔着的一条虫子。嘿嘿,搞身体创作还是张旭在行,祝大官人那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作为书法大家,张旭创作的灵感几乎都来自美酒,要是老祖宗杜康不发明酒这玩意儿,张旭就是一介凡夫。后人说张旭的草书“妙于肥”(别忘了,盛唐人鉴别美女的标准之一也是“肥”),或许是因为“肥”代表着一种雍容富贵的风度吧。盛唐楷书大家颜真卿的字也肥,后来的人们没有盛唐人这样的雍容心态,字就写得越来越瘦了。比如柳公权的字,瘦得简直就只剩一把骨头了(“颜筋柳骨”嘛);黄庭坚的字也瘦,瘦得显出穷酸气;就连当皇帝的宋徽宗写的字都直接以“瘦金体”命名,一点富贵气都没有,怪不得后来要做俘虏的。抱歉,又跑题了。据说张旭的草书之所以写得好,是因为他“见公主担夫争道而得其意,又观公孙氏舞剑器而得其神”。公主坐着大轿在街上走,路上有挑夫挑着担,两下搅在一块。轿夫们很吃力地抬着公主(唐代“以肥为美”嘛,美丽的公主的“吨位”肯定不会太小),虽然身歪肩斜,但怎么都得保证公主的轿稳稳当当,不然还能不被板子打屁股?挑夫也一样,躲躲闪闪的时候,担子不能掉,不然洒了吃饭的货品,回家可就得跪搓衣板了。轿夫与挑夫的工作状态谁都见过,独有张旭从他们肩歪身斜却又能保证肩上的东西平稳上面得到了启示,所以他的字一笔一笔地看是东倒西歪的,整篇来欣赏,就“未尝不正”了。还有,从张旭见公主的轿夫与货郎争道来看,似乎长安的街道是很窄的。啊呀呀,我说咱们这个年代为什么就出不了张旭那样的书法家呢,敢情是因为北京的街道太宽了呀。

张旭所擅长的草书好看却难写。蛀书写的字东倒西歪,跟他的草书有得一比,小时候总被老师责骂为“草字不够格,神鬼都不认得”。不过,张旭的草书就是够格,可能神鬼还是不认得———最少蛀书是认不得几个的。他的草书当时极负盛名,后来的唐文宗也非常喜欢。他特意颁布诏书,将李白的歌诗、张旭的草书以及裴旻的剑舞合称为唐之“三绝”。据说毛泽东也极爱张旭的作品,老人家进京之后,将北京图书馆所藏张旭草书借回家天天琢磨,所以主席的草书也潇洒得不行。

唐代另一位擅长草书的书法家,是诗人钱起的外甥怀素和尚,他与张旭一起合称“颠张狂素”,从外号来看,两人都有点疯疯颠颠。这是可以理解的,人家是艺术家嘛。不过,从张旭的诗来看,他其实是一个挺文静的家伙。他只在创作的时候发一会儿疯,平时绝不会在怀里揣瓶汽油去烧别人的车。

张九龄:盛世的背影(1)

望月怀远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张九龄(678-740),字子寿,一名博物,不知祖籍何里,因曾祖曾任韶州别驾,所以后来就在韶关曲江(今始兴县)安下了家,所以出名以后,被人唤作“张曲江”。传说他出生之时,母亲梦见九只白鹤从天而降,栖在他家庭院的树上,所以才取“九龄”为名。张九龄自幼聪敏,以能文著称,据说七岁就能写得一手好文章。少年时的张九龄其实很爱玩,而且还能玩出不少花样。他在学校念书的时候,平常懒得回家看望父母,就养了一群鸽子,想家人了,就写上一封信,系在鸽子腿上,让鸽子充当信使,取名为“飞奴”,连买邮票的钱都省了。十三岁这年,张九龄投书广州刺史王方庆,王方庆对这个小孩的文采大为赞赏,说:“这位小同学以后一定能有大出息。”可惜张九龄同学出生于韶关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无人提携,所以虽然才华过人,却一直到三十岁这一年才以第二名的成绩考上大学,官授秘书省校书郎,被安排在大唐国家图书馆工作。

唐玄宗爱好文学,他做太子的时候,曾经专门举办了一次制举考试,挑选文学人才。在这次制举中,张九龄与郭待封等五人获得并列第一名,于是,朝廷将他调到弘文馆任职。几年以后,他渐渐声名鹊起。张九龄以善于识鉴人才而著称,所以朝廷常常让他与左拾遗赵冬曦主持科考,两人都以公正平允闻名。开元十年,中书令张说大人注意到了张九龄,非常看重他的才华,对别人说:“以后他恐怕就是我们的学科带头人了。”于是跟他叙为同宗,两人惺惺相惜。开元十三年,唐玄宗见社会一派升平气象,于是整了一个盛大的封禅大典,由张说担纲封禅大使。出于文人的私心,张说所任命的封禅大典的工作人员几乎全是中书、门下两省的文士。张九龄赶上了这个机会,被提升为五品。可是张说太重文士,做事有点绝对,结果被御史中丞宇文融揪住弱点一弹劾,丢了宰相的职务。跟张说跟得太紧的张九龄也因此被贬为冀州刺史。张九龄是个孝子,在京城做官,想把老母亲带在身边;可是他老娘是个老顽固,外面的世界再好她也不愿意离开家乡,所以就一直在韶关老家呆着。这当儿,张九龄给皇帝上疏,说:河北这地方虽好,但离韶关家乡太远了,想尽尽孝心都不容易;为了不违背陛下的孝道,请您照顾一下,把我调到江南地区做官吧。唐玄宗是著名的以德服人,马上就给他换了洪州都督,让他在南昌做官,以便照顾家里。再后来,玄宗又任命他为岭南道按察使,甚至将他的弟弟张九皋委任为岭南某州刺史,离家是越来越近了。

话说张说以前做宰相,还兼任集贤殿书院的院长,相当于现在的中国社会科学院院长。张说看重张九龄的文才,多次在唐玄宗面前说他的好话,要把张九龄弄到集贤院去做研究员。张说死后,唐玄宗想起了他的话,于是把张九龄从广东召回京城,让他在集贤院任大学士兼副院长,不久又将他提拔为中书侍郎,成了唐玄宗的私人秘书。

这时张九龄的母亲去世,他跟张说一样选择回乡守制。丧满后重现江湖,唐玄宗仍然以中书侍郎的职位虚席以待,还给他加了一个“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衔。这样,张九龄就正式成为大唐的宰相了。开元二十二年,范阳节度使张守珪派安禄山讨伐契丹,大败,张守珪大怒,用一条绳子把小安子捆了送到京城,要求唐玄宗砍他的头治罪。张守珪做人太厚道,在哪里砍头不是砍,直接一刀把安禄山结果不就行了么,干嘛非要把他送到京城砍头呢?结果,唐玄宗恻隐之心一动,饶了小安子一命。张九龄一看急眼儿了,跑去跟皇帝争辩说:“从安禄山的脸相来看,这人以后必定是个叛贼,陛下一定要借这个机会把他除掉,免生后患。”唐玄宗说:“当年王衍听了石勒一声长啸,就认定他将来是个叛党,要把他杀掉。虽然后来的事实确实证明了王夷甫先生的英明,但朕觉得安禄山跟石勒还是有一定区别的。”所以唐玄宗思忖再三,最终还是把安禄山这头吃人的老虎放跑了。后人对这段历史极为惋惜,宋人晁无咎感叹说:“九龄已老韩休死,无复明朝谏疏来。”唉,玄宗一点妇人之仁,害国害己,还害了风情万种的杨贵妃。后来唐玄宗出逃的时候,想起了张九龄的话,肠子都悔青了,连忙命人拿着祭品去张九龄的墓前致祭。

张九龄:盛世的背影(2)

张九龄是个风度翩翩的宰相,他的人跟他的诗一样,从容不迫,端的是一副盛世重臣的落落风度。张九龄体弱,别人上朝,都是把记事的笏板别在腰间,唯有他特立独行,让一个小厮用锦袋装着跟在身后。现在的领导们出门,都由秘书拎着公文包跟在后面,这个习惯就是从张九龄这里来的。唐玄宗任用张九龄做宰相的时候,正是盛唐的顶峰。玄宗对张九龄非常看重,早朝时看到大臣们雁翅排开,独有九龄先生“风威秀整”,气质卓异于其他人,便高兴地对左右说:“朕每次见到张丞相,都感到精气神为之一振。”可是,玄宗励精图治了一辈子,累了,想过点安乐日子,于是天天跟杨贵妃腻在一起,如胶似漆。而且他老了,免不了要做点昏庸事、喜欢听些好听的话。于是李林甫之流马屁精的机会来了。一天,玄宗在内苑大宴臣子,酒酣耳热之际,突然来了观鱼的兴致。子非鱼,安知我不知鱼之乐?看见小池塘里的鱼儿活泼地游来游去,玄宗对张九龄、李林甫说:“众位爱卿,你们看,那些鱼儿过得多么自由自在啊!”这李林甫属猴,是个见着竿子就要往上爬的主儿,一见皇帝老儿发这样的感叹,马上接口说:“它们过得自在,是因为陛下恩泽所及啊!”张九龄不高兴了,打断李林甫的马屁,正色道:“鱼儿就如同百姓,他们能不能自在地生活,得看陛下任用什么样的人来管理他们。观鱼自乐这样的事儿,只是装点景致而已,是小儿女玩的情调,希望陛下不要过分沉溺其中。”张九龄先生虽然是个好官,却显然不懂得语言艺术。皇帝老儿天天批阅奏折,三更灯火五更鸡的,偶尔玩点小资情调,别总是一本正经地,逮着机会就给他上政治课嘛。所以,这次搞得唐玄宗很不高兴。

李林甫拍马屁的手艺实在太高明了,不由得唐玄宗不喜欢。不久,玄宗终于决定把他也结合进宰相班子。李林甫没啥文化,知道自己一个人斗不过张九龄,何况张九龄还有裴耀卿帮衬着呢。于是,他琢磨着要把一个叫牛仙客的老好人拉进内阁,这样自己就多了一只跟屁虫。可是张九龄犯了驴脾气,硬是不干,惹得唐玄宗老大不痛快。张、李二人本来就结下了很深的梁子,以前李林甫当吏部尚书的时候,曾把萧炅提拔成吏部侍郎,做自己的副手。萧炅也是个粗人,有一次跟严挺之一起去别人家里拜贺,看到桌子上放着一本《礼记》,为了显示自己有文化,便拿起来读了几句,结果眼神不济,把“伏腊”读成了“伏猎”。严挺之捂着嘴偷笑了好久,回去对张九龄说:“你这做宰相的人怎么搞的,居然能容忍尚书省有‘伏猎侍郎’这样的草包存在?”张九龄当然不能容忍,马上就把萧炅撵出京城,让他去岐州做地方官。张九龄先生也真是太较真了,咱们这个时代的人,把“致仕”解释为初次出仕的先生都能在大学里当教授,萧炅又没有负有教书育人的重任,读错了一个字儿有啥子了不起嘛,值得如此大动干戈?再说,萧炅是李林甫打人最顺手的棍子之一,整他的心腹爱将,李宰相当然不高兴了,要瞅机会把失去的找回来。开元二十四年,李林甫终于抓住了张九龄的小辫子。张九龄曾经向朝廷推荐过一个叫周子谅的人做监察御史,很不幸,周子谅是个不负责任的大嘴巴。牛仙客入相之后,他私下里对御史大夫李适之说:“牛仙客是个烂忠厚没用的人不说,还连大学学历都没有,让他这样的人做宰相,实在有失我天朝体统。您是皇帝的宗亲,哪能坐视不管呢?”李适之将这话跟唐玄宗说了,玄宗大怒,把周子谅叫来,亲自审问他。这周子谅也不想想,让牛仙客进内阁是唐玄宗的主意,说皇帝陛下任用的宰相是草包,这不是打皇帝的脸么?这个时候,周子谅百口莫辩,被唐玄宗一顿板子打得皮开肉绽,死在流放的路上。张九龄也因为所荐非人,被贬为荆州大都督府长史。

张九龄心里那个冤呀,呆在荆州,心情极其郁闷,只能带着孟浩然等一帮诗人,天天游山玩水,聊纾愁闷。他这段时间写的诗也是哀哀切切,全没了往日的雍容气度。张九龄做宰相的时候,曾跟皇帝建议把那些犯事的大臣流放到蛮荒之地,千万不能让那些人好过。结果,他自己被贬官,还只被贬到荆州,就长吁短叹的,在诗歌中把自己比喻成囚徒。后来刘禹锡也受了这条政策的害,被贬到湖南常德做司马。刘郎很恼火,骂张九龄说:他自己出生于蛮荒之地,尚且一遇贬谪还牢骚满腹,却偏偏要把那些生长于文化发达地区的高门大族官员贬到穷地方,真是居心不良,可见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活该。

不过,重文尚气的张九龄确实算得上大唐数得着的名相。张九龄是个耿直的人,杨贵妃受宠之时,大家有事没事总爱去杨贵妃的哥哥杨国忠家里坐坐。只有张九龄从来不去,弄得杨国忠好生没面子。张九龄主政的时候,京城的粮食供给非常困难,国家每年花在粮运上的开支极大,效果却很不好,使得伟大的首都常常闹米荒。张九龄采取了分段运输法,从根本上解决了这个难题,还使老百姓肩上的负担减轻了不少。以前朝廷让正八品的小官考功员外郎主持科举这样的大事,张九龄觉得这是对知识分子的不尊重,于是改由正三品的礼部侍郎来当主考官,这样一来科举考试的地位就极大地提高了。正因为张九龄的巨大功绩,唐玄宗在他罢相之后还对他念念不忘,每次任命一个新的宰相,总要先问别人:“这个人的风度跟张九龄比起来如何?”

后来崔群给唐宪宗总结前朝时政得失时说:“别人都把开元十四年安禄山造反看成大唐衰落的开始,微臣却独以为,大唐的衰微,是从玄宗罢免张九龄、宠信李林甫开始的,这个时期才真正是大唐国力变化的分水岭。”这话说得不假,张九龄确实是盛唐标志性的人物之一,他视同寇仇的两个人———安禄山与李林甫,正是后来葬送盛唐一片大好、好得不能再好的形势的罪魁。这位名相从盛唐政治舞台上的退出,留给了后人一个风华绝代的落寞背影,盛唐的大幕也在他身后徐徐落下了。

王翰:自大跟自信也就一纸之隔

凉州词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王翰(687?-726?),字子羽,太原人。有人说他该叫王瀚,联系他的字来看,肯定是错了;如果他以“季海”之类为字的话,叫王瀚倒有可能。

这位太原王跟沉静笃实的谦谦君子王摩诘在性格上是两个极端,自信得到了自大的地步,不知道老王家咋就出了这样一个活宝。王翰是盛唐诗人中年岁较长的一位,据说比孟浩然还大一岁。可能因为出身名门吧,年轻时候的王翰就有点恃才放旷,喝了点革命的小酒更是白眼瞧人,说起话来牛皮哄哄,好像自己生成就是封王封侯的命。再加上家里有钱烧得慌,所以马厩里多养了几匹千里马,还包养了几个天姿国色的歌星,惹得别人眼红。

不过,王翰虽然有点太子党的纨绔习性,却还是颇有点真本事的。睿宗景云元年,他才二十出头,便轻轻松松考上了进士。第二年赴长安参加吏部铨选考试,吏部把考试结果公布在西街,他闲着学些精致的淘气,自己搞了一个“海内文士排行榜”,就贴在吏部榜文的对面,把当时数得着的文人一百余人按才气划分为九等,第一等里面就只有张说、李邕跟他自己。张说是宰相,号称“大手笔”;李邕是大才子,才气高得敢瞧不起他老爸李善。把这哥俩归入第一等,当然没得说。可是你王翰只是一个无才无德的毛头小伙,居然把自己也列为第一等,也未免觑天下文士如无物吧?相传这个排行榜一出,观者如堵,估计旁边卖茶水的小贩得利最丰,赚得盆满钵满,数钱数到手发软;可是王翰这样一发狂,弄得人人侧目,几乎成了全国文人的公敌。官自然是做不成了,只好回到太原老家,骑着自己的千里马刷新“二环十三郎”的新纪录,或者搂着歌星K歌,拍几张写真玩玩。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年,直到张嘉贞先生到太原当市长,王翰的霉运才有了转机。张市长是个厚道人,虽然王翰搞排行榜没给他一个好名次,可是人家度量大,不以为忤;相反,他看见这位年轻人气宇轩昂、能言善道,反而相当重视他。市政府遇到外事活动举行鸡尾酒会时,张市长总要把王翰请去,让他一通吹牛,吹得客人们晕头转向。王翰遇到这样的知音,当然也是感激涕零,常常在酒席间为张市长献上劲舞一曲,赢得座客满堂喝彩。

张嘉贞虽然赏识王翰,却没有能力推荐王翰入官。后来宰相张说犯事,被贬到岳阳、北京等地做了几年地方官以后,因了苏颋的几句好话,被调到太原做并州大都督府长史,接替张嘉贞的职务(太原是唐朝发迹之地,所以并州长史是非常重要的官职)。张说应该对当年搞排行榜的王翰印象很深刻,所以待小王比张嘉贞更好。再后来,张说调任国防部长并再度入相,顺手就把王翰提拔了。张说先是把王翰从八品的昌乐县公安局长调到京城里做秘书省正字,又提升为五品的驾部员外郎。张说主政那几年,王翰升官倒是挺快,可是改不了他那白眼瞧人的臭脾气,终究还是一个万人厌。所以张说一从宰相的位置上退下,王翰就被赶出京城,到汝州做长史,再后来更是被调到仙州任别驾。总之,没有了张说的扶持,王翰的官是越做越小、做官的地方也越来越荒僻。王翰心气高傲,何曾受过这样的鸟气?于是连日常事务也懒得管了,天天带着一帮水老倌喝酒、打猎。中央政府见王翰不上进,干脆再把他贬到更远的道州做司马。最后,他就死在那里了。

在做官方面,估计王翰跟李白难兄难弟,吹的本事比做的本事大得多。但作为一个诗人来说,王翰倒也无愧于他整的那个排行榜,光是一首 《凉州词》 就够他扬名立万了。人们评论王翰的诗“风华流丽”,要没有自信加狂妄的个性,一般人是写不出来的。“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一个循规蹈矩的人,绝对不可能写出如此达观而又豪放的诗。所以张怀瓘把他称为“朝端英秀,词场雄伯”,张说也把他的文章比喻为“琼林玉斝”。诗人祖咏、杜华曾经做过王翰的跟班小弟,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杜华的母亲甚至说:“我听说孟母三迁,就是为了给儿子找个好邻居。我现在也想在王翰居住的小区里买套房子,让你跟王翰做邻居,这样我就放心了。”后来的诗圣杜甫,也以“王翰愿卜邻”而感到无比荣幸。更早一些的季雅先生,曾经花1100两银子的超高价钱在吕僧珍隔壁买了一所房,自己说是“百金买房,千金买邻”。所以,蛀书要是开发房地产的话,一定把最好的房子免费送给王翰住,这样得到的效应,比在报纸上做几个通栏广告强多了,呵呵。

只是跟这样一个狂人做邻居,自己首先得有两把刷子才行,不然就是自取其辱、生不如死了。

如此说来,名人效应也是一把双刃剑呀,功力不够深厚者不要轻易玩,免得伤了自己。

王之涣:最早的歌曲排行榜冠军得主

凉州词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王之涣(688-742),字季凌,绛州(今山西绛县)人,与叔伯兄弟王之咸、王之贲,都是当时文坛响当当的人物。

王之涣小时候也是个问题少年,天天跟着长安的太子党们鬼混,不是喝花酒就是飙歌,腰间还挂着一口宝剑。不知道京兆尹干什么吃的,这么多不良少年手执凶器在街上瞎逛都管束不住。后来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王之涣突然间跟这帮损友们说拜拜了,天天琢磨写诗投稿的事儿,经过十年努力,居然成了一位一流作家。相传他的每一首诗刚刚写成,马上就有音乐家拿去谱上曲,到处传唱。有本事的人难免会有些轻狂,王之涣也不例外。他跟李诗仙一样,不屑于参加进士考试,老想着一步登天的好事。混了好久,总算经人推荐当上了衡水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其间,王之涣走了一次桃花运。他的上司衡水县令李涤非常赏识他的才华,将自己最喜欢的三女儿许配给这位三十五岁的老光棍为继室。饶是这样,王之涣还是没干几天就辞了,专心写诗喝酒。后来可能是没有收入来源,他又屈尊当了一任文安县公安局长。

王之涣自视甚高,想做个官却受尽了鸟气。还好,这哥们儿官场失意却文场得意。话说有一天下着小雪,王之涣跟高适、王昌龄来到著名的旗亭酒店喝酒,正觉得闷,突然来了一帮花枝招展的女歌星。王昌龄号称“诗家夫子”,对自己的手段相当自信,于是提议说:“咱们哥仨是当今名气最大的几个诗人,可是一直没法分出高下来。今天搞个诗歌排行榜吧,咱们来听那几个漂亮妞儿唱歌,谁的诗被唱的次数多谁第一,如何?”于是哥仨静静地听了起来。第一个出场的歌星唱道:“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王昌龄放下酒杯,在墙上刻了一道痕,说:“我一首。”第二个出场的歌星唱道:“开箧泪沾臆,见君前日书。夜台何寂寞,犹是子云居。”高适微微一笑,也划了一道痕。第三位唱道:“奉帚平明金殿开,且将团扇共徘徊。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王昌龄得意地再划一笔:“承让,我两首。”王之涣急眼儿了,指着最漂亮的歌星说:“两位别得意,前面这几个姑娘长得一般,也只会唱些下里巴人的歌儿。那个最漂亮的看见了没?如果她唱的不是我的诗,老夫这辈子不跟你们比诗名了!”一会儿,最漂亮的那位歌星闪亮登场了,她轻启朱唇,唱道:“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三人听毕,抚掌而笑。最漂亮的又唱了两曲,居然都是王之涣的诗。王之涣笑道:“你们这两个乡巴佬,这次相信老夫说的话了吧?”您看,王之涣能打败王昌龄和高适两位诗坛高手而占据这次歌曲排行榜第一名,这诗名,可不是吹牛能吹出来的。

王之涣诗写得好,可是保存下来的诗却仅有六首,首首都堪称精品。他的诗之所以这么少是有原因的。据说他死后,他的一个表弟为其整理诗集,差不多完成时,却不慎因为灯烛失火,大部分诗歌都付之一炬了,真让人扼腕痛惜。

孟浩然:白驴王子风流记(1)

过故人庄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孟浩然(689-740),字浩然,湖北襄樊人,据说是位美男。蛀书曾经称他为“美男作家”,有方家对其“美男作家”的称号提出质疑;为了不再引起争议,这里权且称孟先生为“疑似美男”吧。

我所以称他为“疑似美男”,是因为王士源“骨貌淑清,风神散朗”和陶翰“精朗奇素”的描述。这两种描述,都与孟浩然的外貌无涉,只表达出了此人的气质特征。有这样异于凡品的气质,应该还是比较受美眉们追捧的。闻一多先生曾经据王维创作的“孟浩然写真”———其实是一幅肖像画,来推断孟浩然的特征,总结出了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以面容清癯为中心,以衣白袍、乘蹇驴为基本点。您闭上眼睛想想,一位高高瘦瘦的诗人骑着蹇驴,且行且吟、白袂飘举,是不是很有点仙风道骨?分明就是万众景仰的白驴王子嘛。

其实一个男人帅不帅,外貌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要帅到骨子里。要帅到骨子里,当然缺不了超凡拔俗的气质;要有气质,当然不能不“风流”。风流?对,就是风流。用“风流”一词来评价孟浩然,是从李诗仙开始的。李诗仙有一首《赠孟浩然》诗,翻译成白话就是:

老孟老孟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风流天下谁能敌?美男作家你第一。

年轻有官你不当,奔驰宝马全放弃。

以前没买养老险,老了躺在深山里。

月下喝着茅台酒,日子过得真惬意。

孟哥无事种花草,讨厌当差太费力。

人品太高莫仰望,不然帽子要掉的。

老李心中真佩服,所以在此拍马屁。

俗话说,别把村长不当干部、别把豆包不当干粮。李诗仙说的话,那当然是一句顶一万句,咱们不能不信。下面,蛀书就重点介绍一下孟先生的风流事迹。

孟浩然的风流,是从做人讲原则开始的。别以为孟浩然是个山水田园诗人,就觉得他不食人间烟火,皇帝老儿请他做官都不屑一顾。孟浩然年轻的时候还是挺想做官的,但是找别人要官做也不能昧了良心吧?虽然后来的年代,出现过小姐当局长、舞女做法官的社会新气象,可是孟浩然不行,因为他没有小姐和舞女的作案工具啊。于是他写诗。写诗要官做,只有酸溜溜的文人才能想出这么雅致的点子来。话说他二十九岁的时候,以大胆提拔才士闻名的前宰相张说先生得罪了唐明皇,被下放到岳州地委行署做专员,孟浩然前去拜谒张专员,希望能在他这里开个后门考公务员。于是,孟浩然献了一首 《临洞庭湖赠张丞相》 给张说,诗不长,所以不妨引用一下: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列位看官,仔细琢磨一下最后四句,很有文章哦。孟浩然为人挺内向的,想开后门又不好意思明说———当然,明说就没意思了,张说在诗坛混那么多年,什么样的好诗没见过呀?在诗中,孟浩然只是说:啊,好大的湖,我想下去泛舟,可惜没有船;啊,湖里鱼好多,可惜没钓竿,不然还可以钓几条鳜鱼上来大快朵颐。于是张说先生明白了:敢情小孟想要的不是船也不是网,而是那个什么。列位看官,当你陪着你的美眉逛商场的时候,美眉指着一对手镯(或者一串项链、一对耳环)说:“好漂亮的手镯哦!”以前你可以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蛀书给你讲了疑似美男作家孟浩然的故事后,你要再整不明白,我就只能衷心祝愿你早点被美眉踹掉了。

孟浩然:白驴王子风流记(2)

不过,让蛀书感到气愤的是,这么好的诗献给张说先生了,却几乎没有起到作用,让人不禁疑心张说举贤荐能的大名是不是有点注水。

孟浩然的“风流”,还表现在能喝酒上。啤酒不算,要上茅台;光着膀子吆五喝六不算,得在浪漫的月光下细品。李诗仙说他“醉月频中圣”可不是信口乱说的:得在月下喝,实在没有月亮,烛光也还将就。更重要的是,酒要“中圣”。啥叫“中圣”?曹操部下有一位著名的酒鬼徐邈,他把清酒叫圣人、浊酒叫贤人,所以,这“中圣”的酒嘛,肯定是茅台,要不就是五粮液。您要拎着瓶勉强只算得上“中贤”的二锅头,还真不好意思请人喝。孟浩然的诗里多次描写了喝酒的乐趣,《洗然弟竹亭》 曰:“达是酒中趣,琴上偶然音。”《过故人庄》 曰:“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裴司士见访》曰:“谁道山公醉?犹能骑马回。”嗯,要喝酒,不喝酒的那都是俗人,怎么都“风流”不起来的。所以阮步兵居丧都要喝,喝到吐血数斗都不罢休,最后成了名士;李诗仙也喝,喝坏了脾气喝坏了胃,最后喝高了跳到水里捉月亮,死得超级浪漫,不负“诗仙”的美名。不过千万别学杜诗圣,这老哥们饿昏头了,仰慕他的县令送来好多酒肉,他一顿都给消灭了,结果被撑死,死相那是相当难看啊。

孟浩然的风流,最牛的表现就是敢为朋友两肋插刀。古人早就说了:“兄弟如手足,妻子似衣服。”当然,古人又说“敝帚自珍”,一个破扫把都能当个宝,衣服就更不用说了。所以,如果有哪个胆大妄为的登徒子朋友敢觊觎我的衣服,休怪蛀书打折他手足,哼。孟浩然是个性情中人,待朋友之好,好得连自己的前途都可以弃之若敝屣。襄州刺史兼山南东道采访使韩朝宗同志跟孟浩然约好了,准备带他进京,马马虎虎考个公务员就进中直机关。您不知道韩朝宗是谁?唉,真不知道该怎么批评您是好。打个比方说,这韩朝宗同志就好比是皇家马德里的首席球探,他比阿Q厉害多了,真真是看上谁就是谁、说什么就是什么;所以要是他做保山,向唐明皇推荐了某个人,这哥们儿准能官运亨通一飞冲天一鸣惊人。后来的李白也是想当官想疯了的主儿,曾向他献上了一篇文采斐然、耸动天下的 《上韩荆州书》,也想托他的关系进中直机关,结果人家韩刺史硬是不鸟他,害得诗仙热脸贴上了冷屁股,极没面子。可是这样一个李诗仙拼命巴结的封疆大吏,孟浩然就敢放他鸽子。话说约好出发的那天,孟浩然正跟一帮朋友喝得酒酣耳热呢,一酒友提醒他:“孟哥,您好像跟韩大官人有个约会吧?”孟浩然扔给他一个卫生球,骂道:“个板马,老夫正在喝酒,管他劳什子韩大官人呢!”于是,韩大官人气咻咻地独自上路,孟浩然进中直机关当公务员的希望又破灭了。

有一个故事说,孟浩然有一次在王维家耍子,突然间,唐明皇大驾光临。慌乱之中,孟浩然躲到床底下避驾去了。明皇跟王维拉家常,话题不知道怎么就扯到孟浩然身上去了,没想到明皇居然对他的诗名相当仰慕。于是王维赶紧把孟浩然从床底下拽出来参见吾皇,山呼万岁……过程就不用描述了。明皇说:“孟爱卿,你诗名那么大,把你的新诗整几句让朕欣赏欣赏。”孟浩然捋捋头上的蜘蛛丝,一下子想不起好的来,就吟了两句“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明皇听了,脸上有点不好看,说:“你从来就没有找朕跑官要官,怎么能说朕弃你不用呢?”据说就因为这个,孟浩然才几次考进士不中,真是倒霉透顶。关于这个故事,蛀书得替孟浩然辩诬。一者,孟浩然此诗题为“岁暮归南山”,地球人都知道进士考试在春季举行,不至于还没考(“岁暮”嘛)孟浩然就预知自己考不上吧?二者,孟浩然敢放唐明皇的首席“官探”韩大人的鸽子,怎么会在明皇面前如此失态呢?不通,不通。所以,这个故事肯定是杜撰的,如此厚诬古人,实在是不厚道。

看完孟浩然先生的境界,大家现在知道“风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了吧?不过实话说,前途只是小儿科,孟浩然还有更牛的惊人之举。他的老朋友王昌龄先生,几年前响应西部大开发,千里迢迢地跑到龙标做了一任公安局长。后来回来了,顺路经襄阳拜访孟浩然。老友相见,当然要喝酒。要喝酒,当然得弄点下酒菜。襄阳没啥好的,就鱼好吃,于是就整了一个全鱼宴。偏偏孟浩然正患病,医生告诉他不能吃鱼。那时候医患关系跟现在一样紧张,孟浩然心想:医生的话靠得住,老母猪都会上树,你说你的,老夫该咋吃咋吃。可是他不知道,他夫人背着他给医生送了个大红包,所以那次医生说了大实话。很不幸,老孟没有听从这大实话,于是,“疽发于背而卒”。知道了不,这才是“风流”的最高境界?列位看官,如果您能不要小命陪着兄弟喝酒,蛀书可以很负责任地说,没有人敢说你不“风流”。

疑似美男作家孟浩然的故事告诉我们:“风流”是好事,男女都喜欢。不过,您可千万别把“风流”的经念歪了,学现在的美男作家,借风流的葫芦,卖风骚与流氓的毒药。打个比方说,刘伶先生光着屁股在家里乱蹿那叫“风流”,绝对正版的魏晋“风流”。可是如果您也在家里邯郸学步,为了保护知识产权,我不能把您那举动叫成“风流”。如果您是女的,可以考虑叫“风骚”;如果您是男的,那除了赠送一个“流氓”的称号外,蛀书实在是想不出来更好的了。

李适之:有时候人走茶凉倒是一种美德

罢 相

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

为问门前客,今朝几个来?

李适之(?-747),本名昌,唐太宗废太子李承乾之孙。这李适之一家几代都是倒霉蛋,爷爷贵为太子,被人陷害,死于非命;父亲给武则天做官,总遭人白眼;自己被李林甫卖了,居然还帮人家数钱。唉,看来他们家遗传基因很成问题。

李适之好酒,据说饮至一斗都没啥事儿,照样处理政务。一斗酒折合茅台多少,蛀书没有考证过。不过,一斗合十升,喝下十瓶普京还能K歌、写报告,怎么说也是个人才。蛀书曾听说有人吹牛说能喝72瓶啤酒不上厕所,因为没有亲眼见过,这里不发表意见。

好酒的人一般来说都没啥心眼儿,李适之就是明证。李适之同志努力工作,加上又是天璜贵胄,最后终于混成宰相了。另一位宰相李林甫先生———就是那个口蜜腹剑的家伙,瞅着李适之不顺眼,于是涮了他一把。一次,李林甫用很不经意的语气跟李适之说:“知否知否,华山上发现了金矿,要是把它开采出来,咱们大唐就有钱了。可惜皇帝还不知道。”李适之是个实在人,一听说可以富国,赶紧跑去跟唐明皇汇报。明皇听了很高兴,他正愁贵妃娘娘跟禄山干儿子把国库给折腾空了,没处找银子钱呢。回头一问李林甫,李林甫一脸无辜地说:“这事儿微臣早就知道了,不过因为华山是大唐王脉所在,金子再多也挖不得,所以微臣没有告诉陛下。”唐明皇一听,乖乖,李林甫多厚道,这李适之,居然出馊主意要朕挖自己的龙脉,算朕白疼你了。从此以后,李适之就失宠了。

李林甫实在是老奸巨滑,知道李适之义气,在朝内还有一帮死党,一下子动摇不得,于是先剪其枝叶。李适之跟皇甫惟明、韦坚、裴宽以及长安市市长韩朝宗等人关系比较铁。有一次,韦坚和皇甫秉烛夜游,被李林甫逮着机会,参了一本。李林甫诬告说:此二人一文一武,勾结在一起准备图谋废立太子。唐明皇一听,龙颜震怒,立即把两人撵到外地当刺史。李适之见李林甫咄咄逼人,赶紧要求不干宰相了,转而做个太子少保的闲职。他以为李林甫会见好就收的,真是幼稚。

李适之罢相后,摆了桌酒宴,结果以前拼命巴结他的人一个都不来。于是李适之郁闷地写下 《罢相》 诗,诗曰:“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为问门前客,今朝几个来?”“避贤”、“乐圣”云云,可是有潜台词的。三国徐邈把好酒叫做圣人、次点的酒叫贤人,所以李适之名义上是“避贤”(给李林甫让出位置),实际上是调侃李林甫。不过,李林甫是个大草包,他表兄弟姜度生了个儿子,本来叫“弄璋之喜”。(《诗经·小雅·斯干》 说,生了儿子就要让他睡床、给他穿裙子、让他玩玉器———璋;生了女儿就要让她睡地上、给她穿粗布衣服、让她玩泥巴烧成的织布梭———瓦。所以生男叫“弄璋”,生女叫“弄瓦”。可见男女不平等,古已有之)。可是李草包却把“弄璋”写成了“弄獐”,似乎姜度他媳妇生了个毛茸茸的怪物,搞得老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所以蛀书敢打赌李林甫不懂李适之的意思,除非有人点破。

玩文化李林甫不行,玩政治李适之不行。搞倒了皇、韦,李林甫觉得不过瘾,又向明皇进谗言,说李适之跟这哥俩有一腿。于是李适之也被贬到宜春做太守去了。这李林甫真叫无毒不丈夫,整人要往死里整,派出监察御史罗希奭把皇甫惟明和韦坚逼死了。可怜啊,这韦坚好歹也是他老表姜度家的女婿,对亲戚都这么狠,真是个人物。李林甫的狗腿子罗希奭杀人杀出了名,当他路过宜春的时候,李适之吓坏了,赶紧来个自我了断,仰药而死。

李适之的故事告诉我们两个道理:一是千万别得罪小人;二是有时候人走茶凉其实是一种美德,尤其是当你不幸遇到李林甫这样喜欢赶尽杀绝的王八蛋的时候。

高适:从乞丐到将军

别董大二首(之一)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高适(700-765),字达夫,一字仲武,河北景县人。高适年轻的时候跟着做韶关市政府秘书长的老豆在广东生活过一段不短的时间,可是十几岁的时候他老豆见马克思去了,他一下子就由高干子弟变成了乞丐。蛀书看新闻,知道集宁有一个区副局长(还是个女的)把自己还在念初一的女儿塞进城管大队挂名吃皇粮,高适他老豆官做得比副局长大了去,照顾子女的本领却远远不及人家,可叹可叹。

无处安身的高适一路辗转,最后流落到商丘一带,成了丐帮八袋长老。别看高适穿着破长衫在酒店站着喝酒,人家心气高着呢,根本瞧不起那些死读书然后去考进士、跟皇帝要官做的家伙。他白天到处乞讨,得了钱,晚上一股脑儿都送到赌场去。饶是如此,高适也能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声名远播。同样不屑于考进士的李诗仙以及想考进士却被李林甫耍了的杜诗圣,结成驴友,旅行到了商丘,跟高适一见倾心。哥仨先是到单父琴台发思古之幽情,然后又跑到开封,住五星级的梁园酒店,愣是把皇帝发给李诗仙买断工龄的补贴折腾个精光。

高适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是有理由的。他为乞讨事业奉献了大半生的青春,到奔五的时候,终于决定改行做文学青年了———或许叫“文学老年”更恰当。他五十岁开始学诗,短短几年时间就成了大名,每一首诗写出来,人们都争相传唱,可见是干一行、精一行。商丘市长张九皋先生很器重高适,又见他不屑于跟毛头小伙们竞争考进士,于是推荐他去应有道科(这是一种临时性的公务员考试),一下子就中了。可是当权的李林甫李大人不懂诗、也不待见诗人,于是把刚考上公务员的高适分配到封丘县当公安局长。那时的公安局长当起来很不爽,主要职责不是保一方平安,而是带着衙役挨家挨户砸门收捐税,交不上银子的先海扁一通,然后送到看守所吃公粮。高局长宅心仁厚,在一首诗里写道:“拜迎官长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最后,他干不了这昧良心的活儿,撂担子不干了,宁可跑到甘肃当兵。在甘肃,他又得到了兰州军区司令员哥舒翰同志的赏识,哥舒翰委任他做自己的参谋长,还多次在唐明皇面前说他的好话。日后唐明皇大力提拔高适,跟哥舒翰的美言应该很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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