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夔州住了一年多,听说官军收复了河南河北,欣喜欲狂的杜甫写下了生平第一首快诗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下洛阳。”杜甫老了,在外漂泊了这么多年,现在条件允许了,所以他决定举家迁回河南老家。欣喜之中,杜甫买舟顺江东下,到得江陵,却听说河南局势混乱,无法返乡,只好滞留江陵,之后辗转湖湘,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大历五年,杜甫来到耒阳游南岳庙,遇到山洪暴发,被困在孤岛上十来天,饭都吃不上,饿得眼冒金星。耒阳县令聂先生听说后,亲自带人将杜甫解救出来,然后摆了一大桌酒菜为他压惊。就在这天,杜甫去世了,死因让人很难启齿,不说大家也知道。可怜的诗圣,在客死异乡四十六年之后,才终于魂归故乡。
杜甫仕途蹭蹬、一生潦倒,这既是时代的必然,也与他“好论天下事,高而不切”的个性有关。有人说,杜甫的政治才能其实非常一般,而且做起官来还挑肥拣瘦,这在某种程度上是正确的。从这个方面来说,他与李白有很大的相似性。但与李白不同的是,杜诗的笔触更多地集中在对国家前途和现实苦难的关怀之上,他的诗歌甚至可与史书对读,因而被人称为“诗史”。瓯北先生诗云:“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说的就是杜诗成就与社会现实的密切关系。尤其让后人感怀的是,杜甫没有孜孜于个人的政治得失和生活苦难,而是以己及人,从中见出一颗忧国忧民之心。自家茅屋为秋风所破,一般人只会自叹倒霉,杜甫却能上升到“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高度。“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致君尧舜上,再使民风淳”、“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些不朽的诗句,无不体现出诗人闪光的人格。也正因为这样,后人才将杜甫尊为“诗圣”。
“诗圣”之名,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对于我等凡夫俗子来说,“诗仙”和“诗佛”都带有一种离尘出世、高不可攀的距离感,同时他们也是不可师法的,学我者死。而“圣”却可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圣”原本也是普通人———比如孔子、孟子,他们也会吃喝拉撒睡、也有喜怒哀乐痴,只不过当权者出于政治需要,给他们涂上胭脂、抹上腮红,然后请他们坐在摆着冷猪肉的香案后面。杜甫便是这样一位“圣”人,他的境界虽然也经过后人的人为拔高,但也足以让人仰望,而且,他的人格和诗艺都是可以学习的。杜甫讲究“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善于向古人学习,使得他成为古代诗人中的集大成者。他的诗歌以沉郁顿挫风格为主,但也有清新雅致、婉转流丽、含蓄俊逸等风格。从形式来说,杜甫诗中最好、最老到的当然是七律,但他的五律、五排、绝句、歌行、新乐府等体裁也是佳作迭出,令人惊叹。所以,杜甫之后的诗人几乎无人不学他,即使有些人不待见他,但背后仍会偷偷地学。后世学杜者,登堂入室者学习的当然是他的忧国忧民之心,例如文天祥先生。文先生曾经放言说:杜甫把他想写的东西都写光了,所以他都不用写诗了,想写的时候将杜甫的作品这里抄一句那里摘一句就行了,还比自己绞尽脑汁写出来的要高明许多。这叫“集杜诗”,是一种很高级的文学游戏。后世学杜而窥其门墙者,则继承了杜甫诗歌中的新变成分并将其发扬光大,比如由杜诗肇其绪的“以文为诗”、“以议论为诗”,经过韩退之、黄山谷的发展,最后形成了宋诗的基本特征;再比如杜甫乐府“即事名篇,无复依傍”的特点,经过元、白的发挥,在中唐形成了盛极一时的“新乐府运动”。学杜而等而下之者,则是学杜诗雕章琢句,痛苦地揪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几根胡子苦吟,例如郊、岛。其实杜甫写诗也搞得挺累,他自己就说“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李白也嘲笑他“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中学课本里的杜甫像,满脸皱纹、一派愁苦,蛀书看第一眼便觉得极为神似。
唉,搞文学的实在太辛苦了,古往今来都这样,没办法。
元结:一个写烂诗的好官
舂陵行
军国多所需,切责在有司。
有司临郡县,刑法竞欲施。
供给岂不忧,征敛又可悲。
州小经乱亡,遗人实困疲。
大乡无十家,大族命单羸。
朝餐是草根,暮食仍木皮。
出言气欲绝,意速行步迟。
追呼尚不忍,况乃鞭扑之。
郭亭传急符,来往迹相追。
更无宽大恩,但有迫促期。
欲令鬻儿女,言发恐乱随。
悉使索其家,而又无生资。
听彼道路言,怨伤谁复知。
去冬山贼来,杀夺几无遗。
所愿见王官,抚养以惠慈。
奈何重驱逐,不使存活为。
安人天子命,符节我所持。
州县忽乱亡,得罪复是谁。
逋缓违诏令,蒙责固其宜。
前贤重守分,恶以祸福移。
亦云贵守官,不爱能适时。
顾惟孱弱者,正直当不亏。
何人采国风,吾欲献此辞。
元结(719-772),字次山,祖居太原,后移居河南鲁山。考证癖们发现,元结居然也是出身皇族,是后魏亲王元遵的第十五代孙。因为是胡人,元氏家族一直都没出啥文化人。元结的曾祖父元仁基,因为曾经随唐太宗参加过朝鲜战争有功,后来做过几任小官,挣下了一份不大不小的家业。元结的爷爷元亨,字利贞,因为取了一个比较有文化的名字,觉得自己从此跻身于文化人的行列了,对别人说:“老元家是胡人出身,被人说成只会玩点放狗撵兔子的勾当。自我元亨利贞以后,我们家再也不干这种没文化的事儿了。”于是他开始学儒术,居然也成名了,惹得霍王李元轨慕名来请他做幕僚。可惜元亨利贞先生学习太刻苦,把身体搞垮了,儿子元延祖才三岁他就驾鹤西去,呜呼。还好元仁基老爷子身子骨瓷实,亲自将孙子延祖抚养成人,总算没让老元家断掉香火。元延祖,也就是元结的父亲,除了不写诗,居然跟陶渊明陶大人志趣非常接近。他四十多岁了,也不想做官;亲戚朋友逼急了,他才勉为其难地做了两任小官。在湖南道县做了一段时间政府秘书长,从此以后,打死他他也不肯再做官,而宁可呆在乡下种菜、拾柴。元老爷子说:“过这样的日子就不错了,升高官、发大财,可不是老夫的追求。”老头儿住乡下,吃绿色食品,又没有利禄之心,所以平平安安地活到了七十六岁,高寿。元老爷子去世的时候,正赶上安大胖子造反。他把儿子元结叫到跟前,教导说:“你们遇到乱世,恐怕没法像老夫这样一辈子优哉优哉地过日子。记住,不管怎么样,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名节,别给咱老元家贻羞。”元结后来能成为一个好官,与这样淡泊名利的父亲是大有关系的。元结爷俩的故事正如林则徐大人所说的“无欲则刚”那样,只有不想做官的人才能做好官。所以建议人事部门把这条纳入到公务员铨选标准里面去。
话说元结年轻的时候也是个不良少年,至于干过哪些坏事已经无法考证。快二十岁的时候,鲁山县来了位新县长,名叫元德秀,是元结的远房堂兄。这元县长是一位出了名的大孝子,为了伺候老娘,连进士都不肯考;老娘非要让他去考,他就背着老太太上京城,结果就考上了———所以蛀书预言,那些背着老妈或老爸上大学的孩子们将来都会有大出息。元延祖见儿子不成器,就把他交给元县长,请县长大人亲自做家教。
县长出马,一个顶俩。元结学了几年,果然学问精进。后来,他又师从萧颖士,更是学了一肚子学问。天宝十三年,他参加了进士考试。主考官杨浚看了考卷,长叹道:“太不像话了,这一科尽是些不成器的货色!所有的人中,也就元结的成绩突出一点而已。”于是录取了元结。之后,元结又考取了制科,能做官了,却遇到安史之乱。时值全国上下鸡飞狗跳,元结官没做成,只好郁闷地跑到湖北大冶的猗玗洞躲了起来,天天跟渔父、艄公们一起借酒浇愁。元结的酒瘾估计就是这个时候培养起来的,后来他写诗道:“有时逢恶客。”别人不懂什么样的客是“恶客”,他又提笔作了个注:“非酒徒,即恶客也。”如此强词夺理,颇有些名士气度吧?
后来,唐肃宗要求国立长安大学的苏源明校长举荐人才,苏校长推荐了元结。当时正是前线战事吃紧的时候,唐肃宗召见元结,看了元结所写的三篇 《时议》,觉得这小伙子不赖,将他提升为监察御史,让他到前线带兵。让人吃惊的是,元结打仗居然也有一套,后来襄助山南东道节度使来瑱,来瑱被诛杀后,他还代理了一段时间节度使呢。
元结受父亲的影响,对做官兴趣也不太大。代宗即位后,元结便借口要回家伺候母亲,辞官不干了。到后来才接受了一个著作郎的清闲小官,天天写文章、作诗,日子过得倒也自在。再后来,朝廷把他派到他父亲做过县政府秘书长的道县做行署专员。当时道州刚刚遭受西原蛮的洗劫,一个州居然只剩下四千户人家了,可是上头分派下来的农业税却一点都没有少。元结比高适有出息,高适不愿意拿着鞭子找老百姓收税,只好做缩头乌龟,玩失踪;元结可不干,税一分不交不说,还立马给新华社写了篇内参,皇帝看了心生怜悯,开恩豁免了道州当年的税费。就这样,元结在道州招抚流亡,使当地经济渐渐恢复。皇帝见他能干,又把附近八州都交给他治理,他不但把GDP搞上去了,还跟当地原来热衷于搞分裂的少数民族同胞搞好关系。方世玉的老丈人雷老虎的口头禅是“以德服人”,元结才是真正做到了这样。所以元结因为母亲去世而离职时,治下八州百姓纷纷拦路挽留。做官能做到这个地步,无论如何,比某些为官一任、为害一方的鸟人还是强了不啻十万八千倍。
元结有一个陶渊明一样的父亲,又有一个重德不重文的老师,再加上身罹离乱,不喜欢写文采斐然的诗当然就在情理之中了。元结的诗质木无文,几乎到了不能叫做诗的地步。离乱中他把书箱中自己和朋友的诗随便找了二十四首,编成一个叫 《箧中集》 的小册子,这些诗全都是带有明显复古性质的“拙”诗。当然,也许“拙”而“真”便是元结选诗的标准。因为,经过安史之乱血与火的劫难,盛唐之音划上了休止符,唐诗是应该找寻另一条发展的途径了。不管元结的艺术追求是否代表唐诗发展的正确方向,反正诗圣杜甫对他是比较肯定的。诗圣写了 《同元使君舂陵行》 赞扬元结说:“道州忧黎庶,词气浩纵横。”就算元结的诗只是唐诗园地里一株不开花的小草———或许并不鲜亮,却总算是七彩唐诗里颜色的一种呀。
因为,不管怎样,对于这样一个好官,咱们不能要求太多,是不是?
刘长卿:枉做了两次贪污犯
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刘长卿(726?-790?),字文房,河北河间人。可能是因为嵩山离京城较近便于赶考吧,刘长卿年轻时在此地苦读,直到考上进士。据姚合的说法,刘长卿是开元二十一年进士。蛀书颇为疑惑:及第如此之早,为何长卿先生直到二十多年后还只是个小小的吴县公安局长(长洲县尉)呢,恐怕蜗牛爬得也比他要快吧?
刘长卿做官倒有些能力,“能使纲不紊、吏不欺”。但他是直肠子,又有点恃才傲物,未免有些让上下级都感到有些压力。对上司翻白眼、对下级管理严格,这样的人能舒舒服服地做官,那才叫怪呢。至德三年,刘长卿做长洲尉,后来被提拔为海盐县的代理县长。不久,他就被一个叫臧仓的家伙咬了一口,罪名是贪污公款。臧仓这哥们儿也真是的,一个封建社会的官僚,哪个不沾点官府的便宜呀?但是,俗话说“民不举,官不究”,既然有这样的指证,廉政公署的人且不管罪名是否成立,先请他喝了咖啡再说。于是他代理县长的乌纱被褫夺了,一下子沦为阶下囚。因为这莫名其妙的罪名,刘长卿被贬到广东茂名做南巴尉,在流放的路上遇到了从白帝城归来的李白。一个遇赦归来,意气风发;一个前往谪所,垂头丧气。刘长卿写诗给李白说:“谁怜此别悲欢异?万里青山送逐臣。”当真是泪水涟涟。大历五年,刘长卿以检校祠部员外郎的身份担任鄂岳转运判官,臭脾气仍然没有改变,不久就得罪了顶头上司鄂岳观察使吴仲孺。这吴仲孺不是一般人,他老丈人是皇帝的亲家、大名鼎鼎的汾阳王郭子仪。老吴一生气,便向朝廷检举刘长卿贪污了公款20万缗。这可是相当大的一笔钱啊,大历末年唐朝政府一年的国库收入才1200万缗,尽管刘长卿管的就是钱,但一下子贪污掉全国财政收入的六十分之一,难道他把自己管的钱全塞进腰包了?这么一大堆银的和铜的,他能藏哪儿呢?那个时候又没有瑞士的银行帮他洗黑钱。因为钱,刘长卿又栽了;还好有人救了一把,才被从监狱里捞出来,贬为睦州(今浙江淳安)司马。
可怜的刘长卿,两次倒霉都栽在钱上,诬陷他的人也不会找个新鲜点的罪名,真没创意。他被诬陷的事儿后来成了一段典故,人人皆知。德宗建中四年,朱泚起兵叛乱,前开封市国税局局长包佶千方百计筹集了800万缗,准备让人押送到朝廷做军费。陈少游看了这笔巨款很眼红,让手下向包佶借200万缗花花,包佶不干。陈少游威胁他说:“你小子老实点,还有成为刘长卿的机会;要是不老实,老夫就让你做崔众!”(崔众因不肯给李光弼的军队提供军饷而被杀)您看,虽然大家都知道刘长卿是被冤枉的,但是,让你做个没有钱的贪污犯,那是抬举你呢。包佶听了吓得不行,只好听任陈少游把所有的银子都抢走。
因为个性刚强、与物多忤,刘长卿官场失意是不可避免的。高仲武说他“有吏干,刚而犯上,两遭迁谪,皆自取之”,话说得是没错,就是忒没同情心了。
刘长卿在大历年间诗名藉甚,诗名在“大历十才子”之上。这当然与刘长卿才思敏捷有关。他在江浙任职时,有一次在乌程开元寺与诗人李嘉祐等举办了一个文艺沙龙,著名女诗人李季兰是他们的座上客。觥筹交错之际,李季兰想跟刘长卿开玩笑,吟了一句陶诗:“山气日夕佳。”“山气”谐音“疝气”,这是嘲讽刘长卿患有疝气。刘长卿不假思索,马上回敬了一句“众鸟欣有托”,当然,这句也是陶诗。“众”谐音“重”,意思是他患了疝气,下体肿大,得弄个东西将它托起来,不然就很难受。如此回答,即不卑不亢,又出语成章,才思之敏,让人赞叹。
刘长卿自称“五言长城”,对自己的创作成就极为自信。时人常将刘长卿与钱起、郎士元和李嘉祐并称,他很不屑地说:“今人称前有沈、宋、王、杜,后有钱、郎、刘、李。李嘉祐、郎士元何得与余并驱?”他到处题诗,往往连姓都不写,落款只有“长卿”二字。为啥?因为地球人都知道长卿姓刘,根本用不着写。刘长卿之诗,虽然与十才子一样都喜欢描写山水胜景,但十才子基本上都是权贵的清客,诗歌中多是谀颂之辞;而刘长卿没有拍马屁的习惯,诗中写的多是自己的切身感受。他一生坎坷,诗中也就流露出三闾大夫式的怨愤。他有一首给女婿李穆的诗是这样写的:“孤舟相访至天涯,万转云山路更赊。欲扫柴门迎远客,青苔黄叶满贫家。”“青苔”、“黄叶”,“柴门”、“贫家”,诗中的意象给人一种孤寒彻骨的感觉。刘长卿诗学王右丞,但气象格调不侔,透露出中唐的衰飒味道。“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意境倒是高远得很,读完仔细一琢磨,便觉得有一股子凉气直蹿心底。他的诗歌气象衰颓,既与他的遭际有关,也是时局使然。他所自诩的“五言长城”,单就艺术品位来说,在那个时代确实不算自吹自擂。韩愈的学生皇甫湜便对刘长卿非常推崇,他曾批评某些才气小、口气大的人说:“诗未有刘长卿一句,已呼宋玉为老兵矣;语未有骆宾王一字,已骂宋玉为罪人矣。”皇甫的意思似乎是说,如果你能写出刘长卿那样的诗,你才有资格瞧不起宋玉,否则还是低调一点比较好。
从刘长卿的诗来看,满纸孤愤、穷愁潦倒,没有一点有钱人的气质。真是枉做了两次“贪污犯”,冤啊。
陆羽:没娘的孩子是怎样自学成才的
三言喜皇甫曾侍御见过南楼玩月
雁声苦,蟾影寒。闻裛浥,滴檀栾。
陆羽(733?-827),字鸿渐,湖北天门人。陆羽是个可怜的弃儿,姓什名谁都不知道。相传天门龙盖寺的智积和尚有一天在天门的西湖边上经过,听到小孩的哭声,于是把这个三岁的小朋友带回庙里养大。幼小的陆羽为什么会被父母遗弃呢?史书里记载说他“貌寝”,也就是长得非常后现代,就跟车祸现场差不多;俗话说的“三岁看老”,估计是因为他父母看见生了个丑八怪不好意思见人,才偷偷地扔在西湖边上的吧。长大后,陆羽给自己卜了一卦,得“渐”,卦辞曰:“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于是给自己取“陆”为姓,以“羽”为名,以“鸿渐”为字。乖乖,多么好听的一个名字,再加上“茶神”的名头,要不是史书上白纸黑字说他长得丑陋,蛀书还真以为他就是一个神仙似的帅哥呢。
养在和尚庙里,陆羽从小学的当然就是打坐念经了,青灯古佛,煞是难熬。九岁时,老和尚教他写字抄经书,小朋友却没头没脑地问:“师父,咱们当和尚的,活着时没有兄弟,死了又没有后人,古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恐怕这就是传说的不孝吧?”老和尚一听,得,敢情这小东西跑步进入青春叛逆期了,才这么豆丁大一个小屁孩,居然就对自己所从事的神圣事业产生了怀疑,若不重罚,以后还不上房揭瓦、欺师灭祖呀?老和尚一怒之下,将陆羽撵去扫臭哄哄的厕所;后来嫌惩罚不够重,怕他不长记性,又给他加派了个差,让他负责放牧庙里的三十头牛。陆羽这小朋友真不简单,放牛的时候还用竹棍儿在牛背上练字玩儿,顺带着给牛挠痒痒。您看,陆羽从小学习这么刻苦,长大要不成个人才,还真对不起他划烂的这三十张牛皮。
陆羽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一篇张衡的 《南都赋》,用心读了起来。赋是古人逞才使气的东东,为了表示自己学问高,赋家争相用些极为稀奇古怪的字;古代没有专门的字典,所以人们常常把赋当成高级识字课本使用。一个十岁不到的小朋友,哪里认得这么多字啊。但是,尽管读不懂,陆羽却天天搬着大部头念念有词。智积老和尚见陆羽这样,终于使出了撒手锏:关禁闭。都说出家人六根清静,可老和尚却被这个好学的小朋友折腾得直抓狂。关了禁闭出来,老和尚又罚陆羽拔草。陆羽暗地里还在背书,却伤心地发现,几天不学习,以前认得的字忘了好些(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嘛),于是赶紧抓紧时间给自己补课。却因不小心忘了做自己拔草的本职工作,被主管这项业务的大和尚用大鞭子狠狠地抽了一通。陆羽叹道:“日来月往,一转眼我就长大了;可是呆在这破庙里,想学点文化都不让,有啥搞头!”于是,他大哭了一场,逃之夭夭了。
这一年,陆羽十二岁。他逃到一个戏班子里,靠着自己那张赵大叔样的猪腰子脸,专门演小品。他有点口吃,但长了一身喜剧细胞,所以很快就成了一个颇有名气的演员。业余时间,这位新晋明星还搞点创作,写下了三卷本的小品集 《谑谈》,终于有点自学成才的意思了。唐玄宗天宝年间,天门市搞了一次文艺汇演,市长李齐物听说了陆羽自学成才的感人事迹后落下了眼泪,于是赠给他很多书,还把他推荐到在天门火门山隐居的邹大教授那里深造。几年以后,原来在央直机关做司长的著名诗人崔国辅被贬到天门当公安局长,正好遇到毕了业的陆羽下山。两人一见,极为投机,于是天天搅在一起,钻研泡茶的技术。几年以后,陆羽想周游天下,考察全国各地水质及产茶的情况,崔局长专门送了他一头驴和一头牛作为交通工具。陆羽穿着小背心、大裤头,专门钻山沟沟,一边考察一边记笔记,把天下河流的水质情况以及各地产茶的优劣都摸清楚了,然后就在南京的栖霞山、吴兴的苕溪住下来,自号桑苎翁,整理自己的笔记,写成了 《茶经》 三卷。
搞文化的人都有点神经质,陆羽也一样。这哥们儿把别人的优点缺点都当成自己的了,听说别人有优点,比优点在自己身上都高兴;看见别人有缺点,即便是得罪人他也要苦口婆心地规劝人家,真是个完美主义者。他要是约好了跟人见面,别说是打雷下雨,就是虎狼当道他也要去,可见是个认死理的主儿。他长期在野地里考察,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有时候就敲着树干打拍子念诗,念到激动之处,还会哭得死去活来,以至于被人看成那个曾经在孔子面前裸奔的楚狂接舆。蛀书看他不像接舆,倒有点像躺在美女裙子下喝酒的阮步兵。久而久之,朝廷听说了他的名气,请他去太子府里做图书管理员,后来又请他做中央音乐学院教授,他都没干,专心喝自己的茶。
陆羽研究茶出了大名。监察部长李季卿先生考察江南,到了扬州,正好遇到大名鼎鼎的陆茶神。李季卿喜欢附庸风雅,说:“老陆最善于煎茶,扬州的南零之水又是天下最好的水,这样的盛况不能错过。”于是派遣了一个老成持重的部下,驾着船去南零取水。水取来了,陆羽舀了一瓢,放在鼻子前嗅一嗅,摇头道:“这水倒是长江水,不过好像不是南零水,而是这附近岸边的水呀。”取水者连忙分辩说不是。陆羽也不说话,扳过水瓶就倒,倒出了一大半,停住了,再舀了一瓢,说:“嗯,从这里开始,才是真正的南零水了。”取水者吓了一大跳,心服口服地承认说:“小的从南零取水回来,因为船摇得厉害,水洒了一些。小的怕李部长怪罪,于是擅自在附近胡乱取了些长江水添满了。您鉴水如此厉害,小人不敢再隐瞒!”李季卿及在座等着喝茶的数十人,亲眼见识到陆羽如此手段,都惊讶得不得了。一个人在专业上能达到如此地步,几乎就是通神的水平了。可惜李季卿毕竟只是个粗人,喝完茶后居然让手下给陆羽打赏银子,羞得陆羽先生脸都红了,回家马上就重写了一本 《毁茶论》。不过,蛀书没搞明白,为啥南零水跟近岸水装在一个瓶里就不混呢?难道是南零水浊重而近岸水轻浮?就是有区别也不至于跟水和油一样嘛。
鉴于陆羽先生对中国茶文化的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后世开茶馆的都把陆羽尊称为“茶神”或者“茶仙”。有人用泥巴烧成小人,把它命名为“陆鸿渐”,作为促销的礼品。客人要是一次性消费十壶茶,商家就免费奉送一尊“陆鸿渐”。不过,如果商家泡好的茶滞销,他们就会迁怒于茶神,毫不客气地拿来灌到“陆鸿渐”的肚子里去。
韦应物:诗中神仙(1)
滁州西涧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唐代诗人大都比较闹腾,耐不住寂寞。如果有谁能整桌流水宴,把唐代诗人都请来,这帮人肯定能把屋顶掀翻。不过,在这中间还是会有一个人安静地在角落里坐着,神情淡定、不露声色。这个人便是韦应物。
韦应物(737-792),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韦应物年轻的时候其实也挺闹腾,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从他的出身来看,其实并不奇怪。韦应物出身大族,老家就在伟大首都,祖上一路大官当下来,想不牛皮哄哄都难。有钱人家子弟一般是不学好的,韦应物也不例外。年少时,他是唐玄宗御前带刀侍卫,皇帝老儿出门,骑着高头大马喝道开路的帅哥中便有一个是他。您想想,这样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年,鲜衣怒马,多帅!要不是后面跟着皇帝的车驾,长安城里情窦初开的姑娘们肯定会忍不住拿苹果、梨子之类的好东西往韦帅哥身上招呼。这个时候的韦应物坏事没少做,他有首回忆此时生活的诗是这样说的:“少事武皇帝,无赖恃恩私。身作里中横,家藏亡命儿。朝持樗蒲局,暮窃东邻姬。司隶不敢捕,立在白玉墀。骊山风雪夜,长杨羽猎时。一字都不识,饮酒肆顽痴。”您看,他倚仗自己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包庇罪犯、去赌场收保护费,甚至趁着月黑风高欺负女孩子。警察叔叔也拿他没法子,哪位警长吃了豹子胆敢跑到大明宫抓人呢?韦应物过着这样的生活,自己觉得挺滋润,也不注意提高自己的修养,偌大个人,连字都不认得几个。大家都以为韦应物一辈子就注定是一个烂仔了,却不料这时候安禄山造反,唐玄宗奔蜀,他的好日子到此为止了。“武皇升仙去,憔悴被人欺。读书事已晚,把笔学题诗”,玄宗一死,韦应物的靠山倒了,没有一点学历,能被人瞧得起么?所以他就只好折节读书,重新做人。
一个人的天才是掩盖不住的,只要有机会,它就会像毛遂说的锥子,刺破布囊,脱颖而出。当然,这个机会等是等不来的,前提是要“折节读书”。高适先生也是个破落户子弟,靠“折节读书”成就了功名。所以,现在的小流氓们一定要对自己有信心,定下心来读几本书,说不定哪天就混成了跟韦应物一样的大佬了呢。
话说韦应物痛定思痛,开始刻苦学习,不几年便成了诗坛大腕;性情也大变了,不再是以前的轻薄浪子,而成了一个高雅闲淡、志行高洁的艺术家。他有点洁癖,每到一个地方,一定要让人打扫得干干净净,再点上几炷檀香去晦。《郡斋雨中与诸文士燕集》 曰:“兵卫森画戟,燕寝凝清香。”说的便是他居寝必焚香的习惯。宋人黄庭坚也喜欢焚香,还自称“有香癖”,可是跟韦应物比起来,他那“香癖”不但小器而且矫情。韦应物在交朋友方面也颇有些洁癖,只有顾况、刘长卿、皎然和尚等人来了他才接待,其他的俗人,他是没兴趣接待的。他的诗也是高雅闲淡,深得陶令(陶渊明)之精髓。清人沈德潜说:“唐人祖述陶令者,王右丞(维)有其清腴,孟山人(浩然)有其闲远,储太祝(光羲)有其朴实,韦左司(应物)有其冲和,柳仪曹(宗元)有其峻洁。”冲和云云,指的就是他这种高雅恬淡、不为外物所羁的贵族气质。这种气质,穷酸文人是无论如何都学不来的,它是韦应物骨子里精神气质的流露。
韦应物:诗中神仙(2)
不过,韦应物没有进士文凭,又不屑于钻营,所以做官方面未免会吃亏。李肇在 《国史补》 里叹息许多著名文士官运不佳,韦应物就跟李邕、王昌龄、郑虔、元德秀、萧颖士、张旭、独孤及、梁肃等人并列。韦应物在代宗永泰年间就做到了六品的洛阳丞、京兆府功曹,可是到了大历十四年,仍然只是鄠县令、栎阳令,十几年才升了一级。他心中也很郁闷,于是称病辞职,住在京畿的善福寺里疗养。三年以后,他被委任为比部员外郎,外放滁州刺史。在滁州的这段日子还比较快活,因为这里的优美风景很对他的胃口,可以让他暂时忘却仕途的坎坷。《滁州西涧》 便写于此时:“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您看,这情调多么悠闲雅致,一个汲汲于功名的人,能写出这样不沾一丝尘世气息的诗么?这样的诗,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都喜欢得不得了。据说宋人王荣老想渡长江,一连七天,天公就是不作美,风浪太大,无法行船。当地父老解释说:“您船上肯定有好东西,所以江神不肯放您过江。您赶紧把好东西献给江神,这样就能行船了。”王荣老将自己认为比较值钱的东西如玉麈、端砚等扔入江中,却没有一点效应。晚上,他苦恼地躺在床上,突然想起了自己还有一把黄庭坚先生书写的 《滁州西涧》 纸扇,或许这才是江神想要的吧?于是他焚香礼拜,将折扇投入江中;一炷香尚未燃尽,面前的长江已是风平浪静。您看,韦应物的名诗,用来贿赂神仙是多好的礼品!
韦应物诗独标异格,在当时就有很大影响。唐末张为曾经写过一本 《诗人主客图》,把唐代诗人按风格归为六大派别,韦应物属于“高古奥逸”派。这本来没错,张为错就错在把这派宗主定为名气不大的孟云卿,而将韦应物列为此派的“上入室”者,意为韦氏之诗最得此派风骨。蛀书以为,韦应物完全有资格执此派牛耳,张为之论,本人坚决持保留意见。
话说韦应物以清雅古淡的诗歌傲视诗坛,诗僧皎然想去见见这位神仙中人,于是仔细琢磨了他的诗之后,学着写了好几首诗作为进见他的见面礼。皎然是诗坛名宿,著有 《诗式》 教人写诗,学习别人的风格,当然是学谁像谁。可是韦应物看了看他送来的诗,摇了摇头,连见的兴趣都没有。皎然很不服气,过了几天,决定把自己得意的诗抄了几首再去见他,这次韦应物总算高兴了。他对皎然说:“每个人天分不同,各有自己的特点。您以前学我的风格,害得我把您看成了徒有虚名的人。现在看您具有自己特别风格的诗,方知并非浪得虚名呀。”皎然这才心服口服。
韦应物之诗如其人,高洁得近乎不食人间烟火。白居易做苏州刺史,曾将前人诗歌勒石纪念,韦应物的“兵卫森画戟,燕寝凝清香”便被选入其中,得到了极高评价。人们总是喜欢把李白称做“诗仙”,在蛀书看来,李白跳不出名利场,他的诗歌委实没有多少“仙”气。真要论精神气质,韦应物才是真正与物无忤、潇洒淡定的诗中神仙。
钱起:从鬼那儿偷句的诗人
省试湘灵鼓瑟
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
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听。
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
苍梧来怨慕,白芷动芳馨。
流水传潇浦,悲风过洞庭。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大历年间,英俊凋零,诗坛中较为有名的是“大历十才子”等人。十才子中,诗名最盛的当数钱起。高仲武说钱起写诗学王维,王维也对其人之诗相当赞赏,“右丞没后,员外为雄”,大有盛唐以下第一人的架式。
钱起(720?-782?),字仲文,湖州长兴人,天宝十年进士。钱起自幼聪明,在家乡小有名气,可是好些次都没考上大学。他的诗有一种落寞惆怅的情调,原因很多,除了有时代的因素之外,总考不上大学也是一个方面,当然还有学习太用功以至身子骨弱的原因。他在诗中说“妙年即沈疴,生事多所阙”、“负恩时易失,多病绩难成”,可见是个药罐子。开元末,钱起曾南赴荆州与张九龄唱和,应该认识当时给张九龄做幕僚的孟浩然。
天宝十年是钱起时来运转的一年。这年,钱起作为吴兴计吏,代太守赴京述职,顺便也上长安赶考。据说他路宿京口时,住在宾馆里睡不着,突然听到远处有人哦诗,吟来吟去就两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钱起觉得古怪,连忙披上衣服去看是谁在烧包,找了半天连人影都没有发现,这才知道撞到鬼了。看来江苏真是文化荟萃之地,连鬼都有如此雅兴。到了长安后,钱起参加了考试,考试的诗题是 《湘灵鼓瑟》。唐代进士考试的试帖诗可不好写,除了要求六韵十二句之外,还要注意平仄对仗,更要政治正确(这是很严肃的官方考试,可不能像写给女明星的情诗那样打情骂俏)。要在森严的规矩约束下写出好诗、写出自己的真性情,不啻戴着镣铐跳舞。所以唐代数以万计的试帖诗,能被后人记住的也就只有钱起和祖咏的两首而已。还好,这样的命题作文难不倒钱起,他写得很顺利:“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听。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苍梧来怨慕,白芷动芳馨。流水传湘浦,悲风过洞庭。”可是写到这里却卡壳了,他正犯愁怎么收结全诗呢,突然想到了京口遇到的鬼所反复吟诵的两句,天哪,这两句放在这里怎么这么合适呢,难道真是有鬼神暗中相助?他心想:反正是鬼的作品,谁听到了算谁的,鬼又不会来争版权。于是很坦然地把这两句写在考卷上。(其实蛀书倒以为钱起从鬼那里偷句子这个故事有点可疑,可能是因为钱起写诗写得太猛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中得了这两句,就真以为是鬼在指点他了)主考官李暐是个识货的人,阅卷时就反复回味这两句,觉得它余音袅袅、韵味无穷,大为叹赏,于是把钱起擢为第一名。(蛀书也喜欢这两句,我上大学时教计算机的美女老师就叫“湘灵”,湘妹子、水灵灵,可惜没有逮住机会问一问她的名字是不是从这两句里来的)
中进士后,钱起以秘书省校书郎入仕,正科级干部。他的官运委实一般,一直到肃宗乾元二年,他还在蓝田县做公安局长。大诗人王维此时刚刚受过打击,对做官失去了兴趣,在蓝田买了幢别墅隐居着,于是钱起便成了王维的父母官,跟着王维学写诗。蓝田是京县,两人也常在长安喝酒,有时候钱局长因为要回蓝田处理公务,王维便写诗为他饯行。在这个时候,王维总要羡慕钱起在蓝田的日子过得逍遥自在(有诗句“羡君明发去,采蕨轻轩冕”为证)。钱起则安慰王维说:“山月随客来,主人兴不浅。今宵竹林下,谁觉花源远?”意思是:别着急,过些天你也回蓝田了,咱们师徒一起去桃花源似的竹林中喝酒、唱歌、赏月。可能正是因为常与王维一起切磋的缘故吧,钱起诗艺进步神速,成为“十才子”中公认的老大。
钱起官运并不好,蓝田县尉任满后,他回长安做了司勋员外郎,最后官终考功郎中,相当于副厅级。不过,作为诗人来说,钱起获得了与他的成就不相符合的名气。当时读书人中流传一个说法叫“前有沈、宋,后有钱、郎”,将他与沈佺期、宋之问并列,大致还符合实际。钱起、郎士元合称“钱郎”,两人诗歌精巧圆熟,尤其擅长即席赋诗。高仲武编 《中兴间气集》,上卷第一的位置给了钱起,下卷第一给了郎士元,可见对两人的推崇。当时朝廷官员离京,自丞相到地方大员,在饯行宴上若是不能把钱、郎二人请来写首诗立此存照,他在路上见了人都不好意思打招呼。为什么?没面子呀。
好在钱起的后人都挺争气,他儿子钱徽、孙子钱可及等俱以诗名。老钱的外甥更牛,是跟张旭齐名的疯和尚怀素。
李端:好诗赢得美人归
听 筝
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
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李端(生卒年不详),字正己,河北赵州人,著名诗人李嘉祐之侄。关于李端的生平行事,史传中记载颇少,元人辛文房说他年少时隐居庐山,跟随谢灵运十世孙诗僧皎然读书,是不是老辛曾经读过关于李端的独家传记才这样写呢?反正很难肯定,姑且就相信他吧。李端不但是诗人,还是个围棋高手,这下围棋的手段,应当就是少时在庐山练出来的吧。卢纶有一首诗里写到李端,说他是:“校书才智雄,举世一娉婷。赌墅鬼神变,属词鸾凤惊。”“赌墅”云云,用的是谢安与谢玄围棋的典故。前秦大兵压境,谢玄张皇失措地向谢安问计,谢安只是淡淡地说“已别有计矣”而已,泰然自若地以别墅为赌注与谢玄下棋。他的棋艺本来不如谢玄,但因谢玄心里想着前线战事,最后输给老叔一座山庄。卢纶用“赌墅”之典,说明李端的棋艺不错,搁在今天,大约可以代表中国队争个“三星杯”。
李端正长身子的时候跟着和尚们厮混,连肉都没得吃,所以有点发育不良,成年后一直体弱多病。大历五年,李端进士及第,授官秘书省校书郎,没干多久就因病辞职,在终南山草堂寺里住着养病。在长安这一段时期是李端诗名最盛的时候,他与卢纶、吉中孚、韩翃、钱起、司空曙、苗发、崔峒、耿湋、夏侯审常在一起唱和,因而人们把他们合称“大历十才子”(关于“十才子”有哪些成员,说法有几种,这是最通行的)。大历时期,盛唐的高才逸士均已谢世,“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既然没有什么诗坛大家,这十位便成了诗坛的招牌,谁家有宴集,若不把他们中的几个请去捧场,大家喝酒都不尽兴,就跟春晚缺了赵本山似的。当时朝廷的红人,汾阳王郭令公的幼子郭暧,是唐代宗的女儿升平公主的驸马。升平公主喜爱文艺,常在家中召开文艺沙龙,谁写诗写得好,她就赏绢百匹。这天,郭暧升了官,府中大宴宾客,长安城里所有有名气的诗人都收到了他家的请柬。大家伙儿在正厅喝酒写诗,升平公主便坐在帷幕后面听热闹。酒过三巡,诗人们开始写诗。郭暧跟大家约定,谁先写好就给谁赏赐。李端最先交卷,他的诗是这样写的:“青春都尉最风流,二十功成便拜侯。金距斗鸡过上苑,玉鞭骑马出长楸。薰香荀令偏怜少,傅粉何郎不解愁。日暮吹箫杨柳陌,路人遥指凤凰楼。”“薰香”两句,把郭暧比喻成美男子荀彧、何晏,公主当然高兴了,于是以他的诗为第一,赐绢百匹。钱起不服气,说:“李端有才不假,但这首诗显然是他预先准备的,不然哪能写得这么好?我请求让他再写一篇,这次以我的姓为韵脚,要是还能写得这么好,我们才能心悦诚服。”李端岂能示弱,略无思忖,铺开纸便写:“方塘似镜草芊芊,初月如钩未上弦。新开金埒看调马,旧赐铜山许铸钱。杨柳入楼吹玉笛,芙蓉出水妒花钿。今朝都尉如相顾,原脱长裾学少年。”“金埒”句用王济用铜钱在射箭场砌起一道围墙的典故,“铜山”句则用汉文帝赐给男宠邓通一座铜山并允许他自己铸钱之事,反正都是恭维郭家有钱。李端露了这一手,大家都服气了,于是他得到了郭家巨额赏金。
钱财倒不是李端所喜欢的,李端真正想要的是郭家最漂亮、最有才华的女明星镜儿。据说镜儿姿色绝佳,而且弹得一手好筝,所以李端每次到郭家做客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只差没流哈喇子了。郭暧知道后许诺说:“李先生,如果你能以 《弹筝》 为题写一首诗,让我的客人们听了高兴,我就把镜儿送给你。”李端等了好久总算等到了这句话,马上口占一绝云:“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据说周瑜精通乐律,乐队演奏时谁跑调了他就要回头瞪一眼。李端这首诗里说得够明白了:很明显,镜儿喜欢我,所以常常故意弹错调子,想借此吸引我的注意呢。郭暧听了诗很高兴,酒宴散了之后就打发镜儿跟李端回家,还把酒席上所用的金玉酒器都一股脑儿送给他们,作为镜儿的嫁妆。您看吧,诗歌的质量确实很重要,所以古人写出好诗了可以赢得美人归;现在的诗人呢,大都只会写几首文理不通的歪诗,所以不但得不到美人的青睐,想出版的话,还得自己掏腰包。
在今人看来,李端也许算不上很有成就的诗人,不过在他那个时代,他的名气却获得了大家的公认。自长安入蜀的路上有座飞泉亭,亭中有百余块石碑,上面刻着各个时代诗人在此写下的诗。唐末薛能入蜀路过此地,很瞧不起这些烂诗,写诗嘲讽道:“贾掾曾空去,题诗岂易哉?”意思是贾浪仙先生过此都不敢随便题诗,你们这些人,写来写去居然写了一百多首,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于是命人把这些石碑都砸了,只留了一首李端的 《巫山高》。作为一个诗人,在后世能受到这种礼遇,九泉之下也当含笑了。
韩翃:君子之美,赖人成全(1)
寒 食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唐朝最不缺乏的是才子,才子最不缺乏的是风流故事。当年大帅哥崔护什么故事都没发生,只因为明眸善睐的美女多瞅了他一眼,一冲动便写了一首“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不知引得多少旷男怨女夜不成寐。这叫一见钟情,据说是所有的爱情故事中最令人向往的一种类型。而韩翃与柳氏的爱情故事,却让我们见识了才子们爱情无奈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