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翃(生卒年不详),字君平,河南南阳人,“大历十才子”之一。唐人许尧佐说韩翃是昌黎人,这与韩文公自署“韩昌黎”一样,不足为据。韩翃于唐玄宗天宝十三年及第,这时候意气风发、风流倜傥的韩翃,结识了一位姓李的大人物。李大官人钱多烧包,喜欢一位姓柳的歌伎,隔三岔五地将柳氏接到家里陪着喝酒;韩翃是李大官人的邻居,所以韩翃也成了他家的座上宾。柳氏是位巨眼英雄,从门缝里观察了韩翃几次之后,对李大官人说:“韩公子穷是穷了点,但跟他交往的都是名士,所以,以后的社会地位肯定会有所改变。”李大官人对此表示赞同。于是,借着又一次聚在一起喝酒的机会,李大官人对韩翃说:“韩公子是著名诗人,柳氏女是著名美人。这里,老夫做个主,把著名美人许配给著名诗人,OK?”从此,柳氏便成了韩翃的人。两人情意缱绻,颇过了一段浪漫的日子。不久,安史之乱爆发,洛阳、长安相继陷入敌手,唐玄宗仓皇出逃,两京士女皆不能自保,有门路的就随皇帝跑到四川去了,没门路的,就只好留在城里,死生由命。这时的韩翃正在哥舒翰军中,潼关兵败后不知所踪。柳氏独自呆在长安,无人照顾。她恐怕自己年轻貌美,难免会被一身羊臊味儿的胡兵看上,所以故意把自己打扮得很难看,还一狠心把一头秀发剪了,跑到法灵寺做尼姑。就这样,两人天各一方,相见无由。
肃宗乾元元年,侯希逸出任平卢、淄青节度使。侯希逸虽然是位赳赳武夫,却一直仰慕韩翃的诗名,将他请来任掌书记,也就是军区参谋长。代宗永泰元年,淄青兵马使李怀玉趁着侯希逸在外打猎,拉起自己的亲兵夺取青州。于是,原本深受器重的韩参谋长光荣地失业下岗了,只好随侯希逸一同返回长安。经过了好些年残酷的战乱,柳氏还好么?还像以前一样美丽么?多年前宋之问渡汉江返洛,那种“近乡情更怯”、于心惴惴的感觉与现在的韩翃正好相似。路上,韩翃特意派人带着一袋黄金和一封书信,先期回长安打听柳氏的行踪,信中只有一首 《章台柳》 诗,诗曰:“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长安旧有章台宫,宫前有章台街,街旁柳树成荫;另外,“章台柳”之“柳”又谐柳氏之姓。“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路旁柳枝任人攀折,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使柳氏风华依旧,恐怕也早已成了别人的妻室吧?看得出来,这时韩翃心情无比复杂,他既急切地想见到柳氏,却又担心柳氏已经易嫁。可是他没有想到,其实柳氏一直都在思念着自己。柳氏以为叛乱平息之后,她的情郎会骑着白马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的,可是却等来了这样一首无端猜疑自己的诗!于是柳氏含泪写下答诗:“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古人离别,常常折杨柳相赠。柳氏此诗的意思是:我就像一棵杨柳,在春光大好的时节,却总是面临离别;我现在已经年老色衰,恐怕您已经看不上我了吧?韩翃得诗,非常羞惭,知道自己误解了柳氏。可惜的是,当他赶回长安时,情况却发生了重大变化:参预平定安史之乱的蕃将沙吒利,听说柳氏美艳,将她抢回家做了压寨夫人!
韩翃:君子之美,赖人成全(2)
韩翃回京,遍寻柳氏而不得,成天像条蔫茄子。忽然有一天,他偶经龙首岗,遇到一个仆人模样的汉子赶着一辆犍牛拉的大车,车子装饰得很豪奢,后面还跟着两位婢女———显然,这是某位贵妇人的座驾。此时的韩翃正心烦意乱,骑在马上,心不在焉地想着心事,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辆车,直到车中女子问话:“敢问前面郎君,可是韩员外?”韩翃定睛一看,居然是多年未见的柳氏!久别重逢,两人恨不得抱在一起痛哭一场,可是两旁都是沙吒利的耳目,两人不得不把心中如潮涌起的情感压抑住。还好,柳氏让自己的贴身侍女向韩翃详细说明了分别之后的情况,相约第二天清晨在长安道政里小区的牌楼下见面。第二天,两人匆匆相见,柳氏送给昔日情郎一个亲手做的荷包,荷包里装着她自己平素使用的香粉。柳氏哭道:“这次我们恐怕是永远也无缘会面了,希望韩郎好好保存这个香囊,就当妾身还在身边侍奉着。”说完便挥手乘车离去———她知道,沙吒利这个杀人如麻的武夫要是知道了韩翃与她的事儿,肯定会将她深爱的韩郎一刀剁翻在地的。
韩翃目送柳氏所乘的小车辚辚而去,悲不自胜。这天正是曾在淄青节度使府任过职的同事们在酒楼小聚的日子,席间大家都谈笑风生,唯有韩翃神色沮丧,说话都带着哭腔。韩翃平时可是个外向的性子,在众人间高谈阔论、口若悬河惯了的,大家见他这个样儿,知道必有原委。于是有一个叫许俊的小将站起来,手按宝剑,说:“您肯定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儿,说出来吧,我愿意为您效劳。”韩翃不得已,将事情经过和盘托出。许俊说:“这事情好办,您给写个字条吧,我好拿去给柳氏作信物。”于是许俊穿上胡兵的服装,腰佩双剑,带着一个随从直奔沙吒利的府第。他躲在一旁,等沙吒利出门之后,骑着快马直冲进门,大呼道:“沙将军从马上摔下来,快不行了,柳夫人何在?将军让我接她去见最后一面!”沙府仆从吓坏了,谁也不敢阻拦他。许俊直奔后堂,找到柳氏,向她出示了韩翃写的字条后,将她拦腰抱起放在马上,绝尘而去。可怜沙府的人威风惯了,何曾想得到会有人如此胆大包天,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来“抢”沙将军最宠爱的柳夫人呀?想想沙吒利回家后吹胡子瞪眼睛的样子吧,一定很好玩,哈哈。
许俊的快马驮着柳氏,直奔酒楼。举座大惊,纷纷赞扬他的义举。韩翃、柳氏相见,执手对泣,众人也深受感动,抽抽咽咽的,酒也喝不成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得考虑一下如何解决后遗症了。沙吒利军功赫赫,是皇帝跟前的红人,现在惹恼了他,恐怕得找一个地位更高的人才能摆平这事。于是大家一齐跑去见他们的旧主,左仆射侯希逸。侯老听罢,也是大吃一惊———他不是怕沙吒利,而是怪自己平时没有认识到小将许俊有如此胆略。他夸奖许俊道:“这样的事情,老夫以前也干过,想不到今天小许也能做到这样,实在是勇气可嘉!”众人见侯希逸这样一副态度,知道事情好办了。第二天,侯希逸向皇帝上疏,报告了韩翃的劳苦功高、沙吒利的骄奢淫逸以及许俊的路见不平。唐代宗还算是个明白人,马上下诏,命令将柳氏归还韩翃,而由官府支付给沙吒利两百万钱,作为对他的补偿。从此,就像童话里说的那样,韩翃与柳氏过上了幸福的日子。
韩翃:君子之美,赖人成全(3)
韩翃小两口的爱情故事,后来被许尧佐写成唐传奇 《柳氏传》(也叫 《章台柳传》),这个故事在后世颇受欢迎,元人乔吉的 《金钱记》、明人梅鼎祚的《玉合记》 和吴长儒的 《练囊记》,都是依据这个动人的故事改编的。至于“章台柳”,更是成了一个常用的词,只是后人一般用它来指代歌舞厅里的坐台小姐,韩翃夫妻泉下有知,不知是否会不高兴。
唐代宗大历年间,是韩翃诗名最盛的时候。他与钱起等人合称“大历十才子”,成了达官显宦们的座上客。可惜的是,“十才子”名满京华,却没有一个做官得意的。大历十四年,韩翃赴永平军节度使李勉幕府任职。这个时候韩翃已经比较老了,他的同事都是新晋进士,这些刚刚成名的小青年,满以为天下就是自己的了,不大看得上韩翃这个老家伙,甚至敢把他的诗称作“恶诗”。在李勉幕府,韩翃的唯一知己是一个姓韦的巡官。因为做官很不得意,他大多数时间都托病在家闲居。第二年,唐德宗即位,改年号为“建中”,韩翃的命运终于出现了转机。一天午夜时分,韦巡官突然叩门贺喜,声称唐德宗已经钦点韩翃任驾部员外郎兼知制诰。所谓“知制诰”,也就是皇帝的私人秘书,专门负责起草诏书,一般都是特意挑选文采出众者充任。韩翃很惊讶但又很平静地对韦巡官说:“你肯定弄错了,哪有这样的好事啊?”实际上,他不相信唐德宗会挑选自己待诏宫掖是有理由的,他年纪一大把了,年轻的时候都没有人重视他,哪敢企望现在会突然时来运转呢?韦巡官解释道说,他刚看到邸报(有点类似于现在的内参),上面说,当今皇帝缺乏一名贴身秘书,中书省长官两次拟定人选报上去,德宗都嫌人家文章写得不够好,不肯用。中书省只好直接上折子问皇帝打算让谁掌制诰,德宗御笔批曰:“韩翃。”中书省官员一翻在籍官员的名册,发现有两个韩翃:一个在永平军节度幕府供职,另一个现任江淮刺史。这下可麻烦了,皇上看中的究竟是哪一个韩翃呢?无奈,中书省只好把两个韩翃同时报上去。德宗看了奏折,这次在上面批了一首诗:“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诗下写道:“与此韩翃。” 听罢韦巡官的一番解释,韩翃这才欣喜地相信了。大清早,节度使李勉带着其他同僚前来贺喜,祝贺他因诗而得升迁。
这首深受唐德宗欣赏的诗,题作 《寒食》。寒食节,是中国古代一个相当重要的节日,时间在清明节的前一天。相传介之推辅佐晋文公成就大事业后,看见大臣们为功大功小争得面红耳赤,耻于与他们为伍,于是携母隐于绵山。晋文公当年饿得发昏的时候可是吃过人家的大腿肉的,现在当国王了,可不能忘了他的恩情。可是绵山太大,他想找介之推也找不着。某位衰人给晋文公出了个馊主意:纵火烧山。这个主意妙吧?大火一起,用不着找,介之推就得自己跑出来。可这介之推是个犟种,说不出来就不出来,最后背着母亲抱树而亡。晋文公悲伤难抑,命令每年的这一天开始,全国禁火三天,以表达他的无限哀思。因为禁火,人们只能吃冷东西,所以叫做“寒食”。韩翃此诗,写景极生动。您看,长安的御街上,杨柳的枝条在随风摇摆,杨花漫天飞舞,正是一幅春风骀荡的胜景。不过,真正让唐德宗喜欢的是后两句。“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唐诗习惯以汉喻唐,寒食节结束后,宫中以新火赐予幸臣,“五侯”因为是皇帝近侍,所以最先得到赏赐。在这里,“五侯”实际上是隐指敢于跟皇帝作对的权贵。当年汉桓帝诛跋扈将军梁冀,单超等五位宦官居功至伟,同日封侯。后来这五人却动不动就欺负小皇帝,让皇帝如坐针毡。唐德宗这年刚当上皇帝,正为宦官势力太大而挠头呢,韩翃这首诗,本来就写得好,而且还道出了他的心里话,他能不喜欢么?所以他才会钦点韩翃知制诰。后来,德宗更是将韩翃提拔为中书舍人,使他成为“大历十才子”中官做得最大的一个。
其实韩翃的其他诗作也都不错,在十才子中颇有个性。高仲武 《中兴间气集》 说他的诗“兴致繁富,一篇一咏,朝士珍之”,评价他的诗“如芙蓉出水,未足多也。比兴深于刘长卿,筋节成于皇甫冉”,意思是说,他的诗委曲深隐而又不乏矫健气势。从上面所举的这首 《寒食》 来看,诗中对于皇帝宠信“五侯”的讥讽,含而不露、委婉有致,颇合中庸之道。
不过,说起来韩翃的幸福生活完全是靠别人成全的。要没有许俊拔刀相助,他就不可能得到自己挚爱的柳氏;若没有“五侯”的飞扬跋扈,他也不会因为一首 《寒食》 而得到唐德宗的提拔。对于一个男人来说,靠别人成全自己的幸福确实有点窝囊。怎么说他呢?对了,就是那句,“百无一用是书生”。
李益:性格决定命运(1)
夜上受降城闻笛
回乐烽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李益(748-829),字君虞,祖籍陇西姑臧(今甘肃武威),徙居郑州。陇西李氏,不消说又是唐代大族了,李益的父执辈李揆在唐肃宗时期就曾经担任过宰相。李益少年得志,大历四年进士及第,时年二十二岁。大历六年又中讽谏主文科,官授华县公安局长(郑县尉),不久便升为常务副县长(主簿)。德宗建中四年再登拔萃科,被调回长安,任职侍御史。
李益出身名门又才华过人,按理说仕途应该一帆风顺才对。可事实不是这样,李益有点性格缺陷,导致他名声不佳,最后竟影响到他的前程了。这个性格缺陷就是极端猜疑自己的老婆,以至于到了病态的地步。据说李益总怀疑老婆要红杏出墙,所以出门就把老婆锁在家里,还在门窗前洒上灰土。这样,要是老婆的相好前来幽会,就会留下脚印作为证据了。形象点说,李益就是唐版肥皂剧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中的男一号。唐代男女关系比较开明,李益夫人摊上了这样一个小心眼儿的老公,可真是倒霉到家了。难道是李益长得不够帅所以才这样不自信?抑或李夫人跟崔莺莺小姐一样有过不太光彩的前科?其实都不是,真正的原因,是因为李益曾经干过一件始乱终弃的亏心事。
关于李益这段香艳故事,唐人蒋防 《霍小玉传》 讲述得非常详细。霍小玉原本是霍王的侍妾所生之女,霍王死后,母女二人为霍王夫人所不容,只好流落倡家,以“霍”为姓。小玉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偶尔读到李益诗“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非常喜欢,于是想方设法接近李益。霍小玉自觉地位低下,也不奢求能与李大才子白头偕老,所以只和他约好一起过八年幸福生活,然后就自觉地离开他。此后不久,李益被调到外地任职,太夫人做主,让他与卢氏女订婚。范阳卢氏,是当时的大户人家,太夫人此举,是希望能为儿子结一门好亲,这样,在以后的仕途上也好有个帮衬。李益心里虽然惦着霍小玉,但他是个乖乖仔,他母亲又以严厉闻名,所以不敢不从。就这样,他便辜负了与霍小玉的“八年之期”。可怜的小玉,天天思念她的李郎,以至于身染沉疴、奄奄一息。有一位黄衣侠客路见不平,老鹰抓小鸡一样将李益抓来,让他向小玉赔礼道歉。小玉是个爱憎分明的人,此时已经由爱生恨。临死之前,她发誓说:“我死之后,一定要变成厉鬼,让你的妻妾终日不得安宁!”言讫而死。安葬了小玉后,李益灰头灰脸地回去做官。后来,李益将卢氏娶回家,果然发现再也无法过安宁的日子了。李益夫妻俩晚上一睡觉,便听到有男子在他们房间里大声说话,乃至于将装有春药的布袋扔到卢氏怀里。这可是老婆偷情的证物呀!于是李益将老婆打了个半死,之后还是以其不守妇道为由,将她休了。休了卢氏,李益的日子还是不好过。不管是哪个女人,只要与他有肌肤之亲,他都会被嫉妒之火煎熬得痛不欲生。他一生娶过三位夫人,都因为捕风捉影的猜疑而劳燕分飞。据说这是霍小玉的报复。
李益跟防贼一样防着夫人搞外遇,时人便把这种猜忌老婆的毛病取名为“李益疾”。这跟“帕金森综合症”的得名不一样,可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儿;后者代表的是某种科学荣耀,前者却只会惹人嘲笑。就因为这件不足为外人道的烂事,李益仕途偃蹇,居官久不调。长庆初年,赵宗儒从宰相位置退下来三十多年了,七十多岁的人,精神矍铄,健康得像头牛犊子。李益当时任右散骑常侍,感叹说:“这老头儿还是老夫当年做主考官时录取的进士呢。”您想想,自己的学生四十岁就做宰相,他八十多了还做常侍这样的闲官,多可怜呀。
李益:性格决定命运(2)
中唐时藩镇尾大不掉,所以很多仕途不顺的官员都会选择去地方为藩镇效力。李益就有过这样的经历。大约在大历九年以后至贞元初年,他先后在渭北节度使臧希让、朔方节度使李怀光、灵州大都督杜希全和邠宁节度使张献甫手下做幕僚。这些都是北方边镇。因为有在边镇从军的经历,李益的诗歌取材显得跟他同时代的诗人不太一样。大历以后诗人大都写山啊水的,聊抒心中郁结的苦闷;李益的诗歌则多取材边塞,境界与大历诗人相比要阔大得多,所以后人都说他的诗有点盛唐余绪,属于边塞诗派。李益曾经抄录自己的军旅作品赠给左补阙卢景亮,在自序中就说自己“从事十八载,五在兵间,故为文多军旅之思”。不过,时代的衰飒气象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他诗歌的风格,所以他的边塞诗,雄壮之中还透着一些淡淡的忧伤。《夜上受降城下闻笛》 曰:“回乐烽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另一首 《从军北征》 的基调跟这首诗极为相似:“天山雪后海风寒,横笛偏吹 《行路难》。碛里征人三十万,一时回向月明看。”您看,诗人总是因为一曲幽怨的笛声,油然而起思乡之念,边庭戍人再也没有盛唐高、岑那样的乐观情调了。《夜发中军》 诗云:“今日边庭战,缘赏不缘名。”这可能是中唐诗歌格调发生变化的主要原因吧:此时从军,是追求物质的封赏而不是追求实现人生价值、是为幕主而不是为国家效力,人们哪里还会有一往无前的豪气呢?想想盛唐边塞诗人唱的歌吧:“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到了李益,豪气没了、乐观主义没了,留下的只是一片不知前途在何处的迷惘。
贞元十六年左右,李益曾经游历江南地区,在扬州、杭州一带混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的李益写了不少以江南风物为题材的诗歌,温婉动人,最有名的是一首 《江南曲》:“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一个不放心老婆的人,学着女人的口吻写诗,居然写得比女人还女人,真是难以想象。人们都说大诗人的诗歌不是一种风格所能牢笼的,此言不虚。贞元末年,李益转投幽州节度使刘济。唐宪宗还在东宫的时候就听说过李益的名声,所以元和元年他一即位,就下诏将李益调回长安,任命为都官郎中兼任科举考试的考官。之后又升他为中书舍人、河南少尹、秘书少监兼集贤殿学士。别看李益在家里不自信,似乎连老婆都管不住,在官场却不是一般的剽悍。他在京城做官期间,恃才傲物,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以至于同事都把他当臭狗屎看。于是,有人翻出了他在幽州任营田副使时写给节度使刘济的诗,揪住了李益的尾巴:“感恩知有地,不上望京楼。”这两句的意思是说,他老李给刘济做官做得挺滋润,对回京城为皇帝老儿服务没啥兴趣。您看,这两句诗可不是一般的反动吧?要是搁在明清以后,放在哪个皇帝当政的时候都足够砍头了。您没见“清风不识字”和“维民所止”都能引发一场腥风血雨么?还好,唐代皇帝虽然也不喜欢这种“反诗”,但一般还是不搞文字狱的,因为他们精神都比较正常。所以,朝廷把李益贬为太子右庶子,让他闭门思过。但宪宗实在太喜欢李益的才华了,不久又把他请出来做秘书监,并主持集贤院的工作。
李益身历玄、肃、代、德、顺、宪、穆、敬、文九朝,诗名确实不小。他做太子右庶子时,还有一个官做得挺大的李益,两人都是姑臧人。为了区分,人们把这个李益叫做“文章李益”,那个李益叫做“门户李益”(“文章李益”家迁居郑州,只能算是陇西李氏的旁支)。有一天官员们聚在一起喝酒,宰相说:“今天真是热闹,两个最出风头的都叫李益。”两个同姓同名在一起做官、喝酒,着实有点让人挠头。蛀书曾经看过一篇网文,说是全中国叫刘波的人有一百三十万。乖乖,要是谁请客喝酒,一下子来了十个八个“刘波”,主人非得疯掉不可。著名学者王力先生也觉得自己的名字太没个性,因为叫王力的人实在太多;于是给自己取了个“了一”为字以示区分,搞得不知情的还以为遇到了个大和尚;可是他老人家最后仍然绝望地发现,“王了一”也不是独家专用。
又离题了,回来。李益诗名藉甚,史载其与大诗人李贺齐名。李贺比李益小了快五十岁,把爷孙俩搁在一起,很有点乱点鸳鸯谱的嫌疑。不过说李益诗名大是没有问题的,他的 《征人行》、《早行》 和 《夜上受降城闻笛》 等诗,人们都很喜欢,有人将它们谱成曲子当流行歌曲唱,有人把诗意画成屏风摆在家里欣赏。李益每写成一首诗,教坊的歌星们都会贿赂他身边的人,把诗抄出来当歌词。哪位歌星能取得李益诗歌的“首唱权”,那可是相当有面子的事儿。不像现在,大家都只知道唱歌的星星,没人记得写词的诗人。所以说现代诗歌衰落不是没有缘由的啊。张为作 《诗人主客图》,把李益看成“清奇雅正”派的盟主,算是对李益地位的肯定。
唐文宗太和元年,李益光荣退休,朝廷赠给了他一个礼部尚书的荣衔。在官场混了六十年才做到尚书,还是安慰性质的,李益的官运实在不怎么样。这都是拜性格缺陷所赐啊。您看唐中宗怕老婆,就连小品明星当着他的面唱“回波尔时栲栳,怕妇也是大好。外边只有裴谈,内里无过李老”他都不好意思生气,任由老婆赏给笑星大把的财物,所以皇帝做得窝囊,最后还被老婆和女儿合伙毒死了。成功学家都说“性格决定命运”,可见还是很有道理的。您要想做大事业,还是赶紧找高人分析一下您的性格,看看有哪些需要改进的地方吧,省得劳心费力,最后却是顶着石臼唱戏———人吃了亏,戏还不好看。
薛涛:扫眉才子,落寞一生(1)
酬人雨后玩竹
南天春雨时,那鉴雪霜姿。
众类亦云茂,虚心宁自持。
多留晋贤醉,早伴舜妃悲。
晚岁君能赏,苍苍劲节奇。
薛涛(?-832),字洪度,是元和年间成都社交场上的头牌名媛。这位当年曾令无数男人拜服的女诗人生性聪颖,八九岁就会写诗。有一天她与父亲薛郧闲坐院中,父亲指着天井里一株梧桐,吟出两句诗来:“庭除一古桐,耸入云中。”吟完便试着让小薛涛续下去,薛涛应声念道:“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父亲听了心里老大不高兴。为啥?古人很迷信“谶”这玩意儿,本来应该招凤引凰的梧桐,在薛涛的眼里变成了迎来送往的主儿,这无意间透露了她内心里对欢场生活的向往,于是她后来果真成了最受欢迎的陪酒小姐。这就是“谶”,咱们现在叫预言。唐代另一位有名的女诗人李季兰小时候也“谶”过一下。据说她五六岁的时候,父亲让她咏蔷薇,她随口念道:“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诗其实挺好,说的是应该给蔷薇搭的架子没有及时搭好,所以蔷薇的枝条便像人的心绪一样乱作一团。可是“架却”谐音“嫁却”,您想想,才五六岁一黄毛丫头,就开始怀春恨嫁,长大了还了得?所以李季兰的父亲预言她“必为失行妇也”。两个故事,都有点神秘主义的味道。
别看薛涛在成都成名,其实她祖上是长安人。她的父亲薛郧来到蜀中做官,卒于任上,留下孤儿寡母,生活很是艰辛。但薛涛聪明伶俐、多才多艺,才到及笄之年就以诗名闻于士林。西川节度使韦皋大人听说后,于是令其入乐籍,正式成为学名叫“营妓”的政府公关小姐。不过此“妓”非彼“妓”,乃是卖艺不卖身,基本职责是官老爷们吃酒的时候负责陪酒。让老爷们喝得高兴,是这个职业最起码的要求。唐代官老爷大多都是进士出身,文化水平之高是咱们现代人难以想象的。所以要让这些文化人喝得高兴,陪酒小姐也得有文化。您想想,唐代营妓数以千计,唯独薛涛、李季兰等少数几个人能以陪酒扬名立万,可不是没有原因的。
薛涛家里穷,买不起成都城里奸商开发的商品房,只好住在城郊的浣花里。不过这倒给薛涛的陪酒工作带来了便利,因为这个小区的旁边就是通往长安的大道,每天车马流连,不管是达官贵人、富商巨贾还是穷酸书生,只要他们要去首都,就必须路过薛涛住的地方,顺带照顾一下她的生意。薛涛住的浣花溪边上的独门小院,种上些花花草草,收拾得很有情调。她喜欢菖蒲,所以家门口的水边种满了菖蒲。菖蒲是个好东西,农人都喜欢在端午时分把它与艾叶混在一起扎成束,挂在门前,浓烈的气味让蚊虫都不敢进家门。更重要的是,鬼不喜欢菖蒲,见了它就绕道走。薛涛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她肯定会遇到不少这样那样的“鬼”(比方说色鬼、酒鬼之类),家门口要不种些菖蒲,还真镇不住邪气。薛涛在诗中也常提到这种植物,如 《赠远》:“扰弱新蒲叶又齐,春深花发塞前溪。”元稹回赠的 《寄赠薛涛》 也说:“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两人都在诗里拿菖蒲说事,当然不是因为它“为药最妙,服久化仙”(《水经注·伊水》)。王建 《寄蜀中薛涛校书》 诗云:“万里桥边女校书,琵琶花里闭门居。”可见薛涛还喜欢琵琶花。琵琶花是什么来历,让人颇为挠头,一些人想当然地以为琵琶花就是枇杷花,可是有人却说此琵琶非彼枇杷,而是与杜鹃花相似,想必怒放起来也有“山青花欲燃”的视觉效果。您看,唐人都喜欢姚黄魏紫,薛涛却对这两种植物情有独钟,可见她的审美情趣不同流俗。
薛涛:扫眉才子,落寞一生(2)
有不同流俗的喜好,当然就写不同流俗的诗。薛涛之诗,大多立意深远、气魄雄大,被明人胡应麟赞为“无雌声”。说一个女人长得像男人,那是骂人,被骂的女人要发飙的;但是,说一个女人写诗像男人,那评价可就不是一般的高了。古人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诗经》 里就写道:家里生了个男娃,给他玩玉璋、穿裙子、睡床;生了个女娃,就只能玩陶梭、穿粗布、睡地板了。可见,在中国,瞧不起女人的传统是源远流长的。诗歌园地一直是男人们的自留地,现在一个女人写的诗被评为“无雌声”,说明男人们已经承认她在这方面的才能足以与男人分庭抗礼。例如,王建就赞扬她说:“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能让自负的臭男人低下高贵的头,这个女人一定要非常突出才行。
薛涛初出茅庐的第一首诗,便引起以诗自矜的男人们的注意。她刚满十五岁时,韦皋镇蜀,召令侍酒,席间赋 《谒巫山庙》 诗云:
乱猿啼处访高唐,路入烟霞草木香;
山色未能忘宋玉,水声犹似哭襄王。
朝朝夜夜阳台下,为雨为云楚国亡;
惆怅庙前多少柳,春来空斗画眉长。
古人说起“巫山”,自觉不自觉就联想到“云雨”上去了,似乎平时“致君尧舜上”的主旋律写成了审美疲劳,逮住了一个机会,不把那事儿写成儿童不宜绝不罢休。薛涛的这首诗里虽然也出现了宋玉、楚王等一干主人公,但尾联却用“惆怅”的情感将“巫山云雨”典故的色情暗示完全稀释,从而呈现出一种纯净的怅惘。难怪韦皋读到此诗会大加赞叹,难怪西川僚佐从此改变了对女人的偏见。
据说薛涛曾经得罪过韦皋,韦大人一怒之下将她流放到羌地,薛涛瞅空献上一首 《罚赴边有怀上韦相公》:“闻道边城苦,而今到始知。却将门下曲,唱与陇头儿。”韦皋看了,心一软,又把她给请回成都了。韦大人如此看重薛涛的才华,以至于打算奏请圣上遥授她一个秘书省校书郎的官儿。但他的参谋认为给女人请官太不严肃,所以韦皋才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过,韦皋素来是个目中无人的家伙,说他因为参谋一句话而放弃做某事,实在不是他的做人风格。所以这个故事颇值得怀疑。也有古书里说,其实是武元衡向朝廷请求授薛涛校书郎的。不管哪个说法属实,反正薛涛“女校书”的名头已经广为流传却是实情。薛涛去世后,西川节度段文昌还郑重其事地为她树了一块“西川女校书薛涛洪度之墓”的碑。美中不足的是,后来蜀人把妓女都唤做“校书”,生生地糟蹋了一个好词儿。
薛涛才思敏捷,一般读书人望尘莫及。《唐语林》 载,黎州刺史请客吃酒,席间行酒令,要求每人吟一句古书里带有“鱼”字的句子。刺史一紧张便念了一句“有虞陶唐”。领导犯了错误,底下的人都在窃笑,却又不好意思罚他酒,只好装作没听见。轮到薛涛的时候,她故意说了一句“佐时阿衡”。这些人不干了,都大嚷薛涛吟的句子里没有“鱼”,要罚酒。薛涛笑道:“不管怎么样,我这句里,‘衡’字中间还有一条小鱼。刺史大人的‘有虞陶唐’中连小鱼都没有呢。”一席人听了大笑不止。又《纪异录》 载,高崇文(原作高骈,误)镇蜀时,一次欢饮,行的酒令难度更大。高大人说的是“口似没梁斗”,“口”、“斗”二字同韵,而且“口”字的形状就像个没有“梁”(柄)的“斗”。薛涛马上接了一句:“川似三条椽。”“川”字三根竖线,确实像三条椽子,而且“川”、“椽”同韵,对得非常好。高崇文故意挑毛病,说:“你这三条椽子,第一条怎么是弯的呢?”薛涛应声答道:“高大人当西川节度使这么大的官儿,用的都是没有柄的破斗。我不过是一介陪酒的妇人,家里的椽子有点弯,有什么好奇怪呢?”正因为她机敏善辩,所以从韦皋到李德裕总共十一任西川节度使,无不对薛涛青眼有加,真可谓是流水的酒席、铁打的公关。从十五岁出名到六十多岁去世,薛涛与当时诗坛著名的人物如元稹、白居易、牛僧孺、令狐楚、裴度、严绶、张籍、杜牧、刘禹锡、吴武陵以及张祜等二十余人屡有唱和。做女人做到这份上,实在太不容易了。
薛涛:扫眉才子,落寞一生(3)
很多人一提起薛涛,马上就想到了“薛涛笺”。元费 《笺纸谱》 说,因人而得名的纸有两种,薛涛笺是其中之一。薛涛是诗人,也是女人,当然喜欢玩点小资情调。她自己设计了很多颜色的纸,如松花纸、杂色流沙纸、彩霞金粉龙凤纸、十色绫纹纸等,五彩缤纷,煞是漂亮。同时,她自己喜欢写绝句之类的小诗,原来流行的一页大纸只写十几、二十来个字,颇为浪费,于是她便将纸裁剪成小幅。这种彩色的小幅纸,因为是她发明的,所以就叫“薛涛笺”。当时诗人,都以能得到薛涛以彩色小笺题的诗为荣。
薛涛还能写一手好字。《宣和书谱》 评她的字云:“作字无女子气,笔力峻激,其行书妙处,颇得王羲之之法,少加以学,亦卫夫人之流也。”稍加努力,就能与卫夫人颉颃,足见其书之妙。据 《悦生堂所藏书画别录》 记载,宋末权相贾似道曾收藏她的 《萱草》 诗真迹,可惜后来就无从睹其真容了。
薛涛所有的故事中,与大才子元稹的交往最被后人乐道。据说元稹很早就听说了薛涛之名,元和年间他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巡抚蜀中,便有一亲芳泽之意。当时的西川节度严绶听说后,赶紧派薛涛前去侍奉元大人。元稹事毕回京,因为怕招物议,只能扔下薛涛,独自上路。被擢为翰林后,元稹写下了 《寄赠薛涛》:
锦江滑腻蛾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
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
纷纷辞客多停笔,个个公卿欲梦刀。
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
诗是写得挺情深意长的,可是我们花心的元大才子除了给薛涛寄了几首诗,基本上就算从人群中消失了。十几年后,元稹被贬为浙东廉访使,总算想起了薛涛,打算派人将她接到绍兴。可是正当这时,他又迷上了戏子周季南的老婆刘采春。刘氏虽然文采比不上薛涛,但架不住人家年轻貌美呀。于是,垂垂老矣的薛涛就彻底被元稹忘却了。
需要说明的是,以上薛涛与元稹的风流韵事基本上都是虚构。咱们先来琢磨一下元稹写的 《寄赠薛涛》 吧,这首诗里对薛涛的辩才、文才极其推崇,却没有流露出亲密乃至亲昵的语气。也许某些具有狗仔队潜质的同志一眼就注意到了元诗中的“相思”二字,以为两人既然没有亲密关系,又何来“相思”一说?这是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唐人诗中的“相思”,不过就跟西方人在信中写“my dear”一样,与男女情事丝毫不搭界。王维 《赠裴迪》 云:“相忆今如此,相思深不深?”孟浩然 《送王昌龄之岭南》 云:“意气今何在?相思望斗牛。”李白 《送舍弟》 也说:“他日相思一梦君,应得池塘生春草。”男人之间都可以堂而皇之地“相思”,可见相思并不是件多么严重的事儿。
再从薛、元二人的年龄来看,两人似乎也不大可能有男女私情。薛涛比元稹大了整整十岁,元稹使蜀时三十一岁,而薛涛已经四十一岁,早就人老珠黄了。到元稹任浙东廉访使时,薛涛更是已经五十五岁高龄。虽说现代社会有年轻帅哥娶老美女影星的反例,但那是因为老美女有钱,帅哥想吃软饭。但是元稹是方面大员,家里还有如花似玉的娇妻,绝对没有吃软饭的动机。很多材料都说薛、元二人第一次相见是在元和四年元稹以监察御史充剑南东川详覆使的时候,说法也很可疑。剑南东川道的治所在梓州,而薛涛居成都,难道元稹公务之余,还能时不时从梓州跑到成都赴约会?可能性太小了。可能的情况是,薛、元二人是诗友,只不过一个多情、一个善感,所以因诗结下的友谊较其他人要深厚些。另外,元稹四处留情早已名声在外,可能大家都觉得他与薛涛之间不发生点什么,实在太对不起咱们这班无聊的看客了。如此而已。
总地来说,薛涛一生未嫁,一辈子过得很是寂寞。您想想,天天陪着大人物、小人物们吃酒说笑,酒兴阑珊之后,回到家中独守空房,任谁也觉得心中空空如也。她的 《池上双凫》 诗云:
双栖绿池上,朝去暮飞还。
更忆将雏日,同心莲叶间。
池上两凫,双宿双飞,还繁育出了革命的下一代。这一切,怎能不触动形单影只、多愁善感的女诗人的心弦呢?另一首 《咏牡丹》 写得更是沉重:
去年零落暮春时,泪湿红笺怨别离。
常恐便同巫峡散,因何重有武陵期?
传情每问馨香得,不语还应彼此知。
欲就栏边安枕席,夜深闲共说相思。
别离、相思,只能在无人之际独自说与牡丹,很有点“泪眼问花花不语”的味道。这位经历过繁华的女诗人,即使在死后,那种刻骨的落寞仍然不曾消散。《太平广记》 载,进士杨蕴中因事下成都狱,夜梦一妇人,自称薛涛,赠其诗云:“玉漏深长灯耿耿,东墙西墙时见影。月明窗外子规啼,忍使孤魂愁夜永。”
老实说,我宁可相信这个故事是真的。您看,这首诗,多像薛涛的声气啊。
韩愈:“好奇”的圣人(1)
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韩愈(768-824),字退之,河阳(今河南孟县)人。他常常自称“韩昌黎”,这是攀亲戚用的,术语叫“郡望”,其实他跟渤海边上的昌黎县八杆子打不上关系。韩愈忒命苦,其父韩仲卿做过武昌县令,在他三岁的时候就驾鹤西去了,所以韩愈只好投靠堂兄韩会。可是不久韩会又被贬到岭南做官,然后就死在那里了———看来韩愈的命不是一般的硬啊。不过韩愈运气还没衰到头,他有一个好嫂子郑氏。韩会去世之后,郑氏将韩愈养大,教他读书识字(后来郑氏去世,韩愈还特意为嫂子服孝三年)。韩愈非常争气,念书也特刻苦,几年功夫便将经史背得滚瓜烂熟。年轻的韩愈常常追随独孤及、梁肃等人的弟子,最后成长为古文运动的主将。贞元八年,他在故相郑余庆的帮助下出名了,顺利地考上了进士。
韩愈性情戆直,口无禁忌,所以做官颇不顺利。他先是在董晋、张建封等人的幕府中效力,然后回京做了一段时间国立大学的教授,慢慢升到监察御史。御史的职责是弹劾做坏事的官员,这正好符合韩愈喜欢放炮的个性。可是我们可爱的韩大炮并不满足于批斗脑满肠肥的大臣,他更喜欢挑战皇帝老儿的权威。当时的皇帝唐德宗因为很多地方节镇不肯向他交纳贡赋,快穷疯了,于是想出一个缺德的办法———宫市———来敛财。“宫市”这东东,跟山大王拦路打劫的性质基本相同,只是山大王抢劫之后需要自己哼哧哼哧地把战利品扛回山寨,也算是“劳动所得”;而用“宫市”的名义打劫,倒了霉的那位还得忍气吞声地将自己的财物送到打劫者家门口。两相比较,可见“宫市”更生猛。读过白居易先生 《卖炭翁》 的人应该都知道“宫市”的厉害了;要没读过 《卖炭翁》 也不打紧,如果你年收入超过十二万你就会隐隐约约明白一点儿。韩愈认死理儿,他觉得年收入超过十二万的人应当纳税不假,但再怎么着也应当是税务局上门来收而不应该让俺亲自赶着马车送到您家门口吧?可是唐德宗不打算跟韩愈讲道理,反正你想断朕的财路,就休怪朕不客气。于是韩愈被贬到广东阳山做县令。韩愈心里那个郁闷呀,就跟褒姒嫁给了周幽王似的,接连几年都哭丧着脸;可是阳山百姓都乐开了花,为啥?来了个爱民如子的好县令呗。百姓得了韩县长不少恩惠,所以大家都喜欢将自家孩子取名为“韩”,以资纪念。现在的人还这样,据说有位哥们儿就把领导的名字拿来用在儿子身上,每次在单位受了领导的气,回到家就把儿子胖揍一顿,一边揍一边骂:“死××,叫你给老子穿小鞋!”
因为在阳山做出了成绩,不久韩愈就被调到发达一点儿的荆州做江陵法曹参军。唐宪宗元和初年,韩愈被调到东都洛阳做大学教授,再后来就升到河南令了。升?对,是升官。您别看这“河南令”说起来只是个县令,但河南是京县,县令秩正五品上,差不多赶上一个下州刺史(从四品下)了呢。
后来韩愈又回到京城做官了,这次是职方员外郎。可是不久他又因为乱放炮吃了亏。当时华阴令柳涧犯了事儿,刺史要把他“双规”掉,可是还没等到朝廷的处理结果批下来,这位刺史却被罢官了。柳涧落井下石,故意给刺史难堪,组织了很多百姓将刺史拦在半路,向他索要建设国防工程的尾款,搞得这位前刺史很被动。下一任刺史讨厌柳涧玩小动作,于是调查了柳县令的问题,将他贬为房州司马。当时韩愈正好从华阴经过,听说过这事儿之后,认为现任刺史庇护前任刺史,一冲动就向皇上参了一本。朝廷派御史继续调查此案,最后发现柳涧确实有问题,贬为房州司马实在太便宜他了,决定将他贬到穷山恶水的封溪县做公安局长。而韩大炮因为管了不该管的事儿,他的职方员外郎的乌纱帽被褫夺了,仍旧回国子学做教授。
韩愈:“好奇”的圣人(2)
史载韩愈“好奇”,不过此“好奇”非彼“好奇”,跟长舌妇们家长里短地打听别人的隐私不同。韩文公的“好奇”,乃是“喜欢不寻常的事物”。当然,“喜欢不寻常的事物”也有境界高低之别,比方说,有人喜欢用裸奔的方式向某个名女人求爱,以为这样很特立独行,却不知道自己很欠揍。这是境界低的。韩愈的“好奇”境界就高,他喜欢雄奇挺桀的物什。有一次他来到了华山,心里痒痒的———这么帅的山可真是少见,要是爬到顶上极目四眺,估计感觉会更爽吧?于是他爬了上去。可是那时候的华山还没开发,甭说铁链子,连路都没一条。韩愈往上爬的时候觉得高兴,爬到顶上了,还高兴地作了一首诗。可是抒发完诗情之后望山下一看,云海茫茫、松风嗖嗖,腿肚子一哆嗦,没胆儿下山了!唉呀呀,这可如何是好,我韩退之一世英明,咋就没想到上了华山就下不去呢?完了完了,这一百来斤看来要交待在这里了。想到这儿,韩愈禁不住悲从中来,号啕大哭。哭完后又挥笔写了一份求救信兼遗书,顺着山风扔了下去。说来也是韩愈命不该绝,他投下的遗书被一位药农拾到,药农将信交送到华阴县政府。华阴令一看吓了一跳:要是在自己的属地挂掉了一位朝廷命官,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于是他赶紧组织了一支专业登山救援队,想尽办法才将吓得腿都软了的韩愈背下山来。各位看官要去华山旅游,千万不要错过“韩愈投书处”,因为蛀书知道,看名人出丑露乖可是件特别爽的事儿。
除了脾气有点倔之外,韩愈的学问实在是没得说。他做大学教授,虽说是公务员编制,其实很穷,以至于某些刺头儿学生嘲笑他“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被人嘲笑了,韩教授并不生气,先跟他们谈屋上的梁啊、柱啊、椽啊之类的东西,把学生侃得晕头转向了,再摆出大道理来教训他们:“咱们是为人民服务的公仆,哪里能太在乎收入的高低和官位的大小呢?”那个调皮捣蛋的学生有没有被韩教授的大道理感动已经无从考证,反正宰相是被感动了的。史载“执政览之,奇其才,改比部郎中、史馆修撰,转考功,知制诰,进中书舍人”。这就行了嘛,反正大道理这玩意儿,本来就是说给相信它的人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