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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发愤蛀书 当前章节:158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55

王浚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从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刘禹锡才思敏捷,这些诗人早有所耳闻。早在几十年以前,刘禹锡在王叔文改革时,事务繁多,每天要回复的公私文翰数以千计,他一一答复,绝无遗漏,以至于每天都要用一斗面煮成面糊来给信封封口。白居易想在刘禹锡面前逞才斗气,可真是找错了人。他这首诗,不但完成的速度快,质量也极好。白居易读了此诗,长叹道:“四人探骊龙,子先获珠,所余鳞爪何用耶?”意思是刘禹锡的诗已经把精华写尽了,大家再写,也是白费力气。于是大家停笔,取刘诗吟咏终日,极欢而散。刘禹锡的这首诗写得不是一般的好,能让白居易、元稹这样的高手拱手称臣。其实他的其他怀古诗也非常好,气韵沉雄,极有力度。也正因为如此,白居易将刘禹锡称为“诗豪”,在为他的诗集作的序中说:“彭城刘梦得,诗豪者也,其锋森然,少敢当者。”甚至说他的诗“在在处处,应有灵物护持,岂止两家子弟秘藏而已”。《金陵五题·石头城》 曰:“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相传白居易读这首诗爱不释手,说:“‘潮打空城寂寞回’,吾知后之诗人,不复措辞矣。”《乌衣巷》 云:“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历史感慨不是一般的深沉,真不愧“诗豪”之名。

晚年的刘禹锡心态渐渐平和了一些,与许多诗坛名宿唱和。与白乐天唱和,有 《刘白唱和集》;与裴度唱和,有 《汝阳集》;与令狐楚唱和,有 《彭阳唱和集》;与李德裕唱和,有 《吴蜀集》。别以为他喜欢写唱和诗,就觉得他这时已经不再个性鲜明了。猛男毕竟是猛男,再老也有“一肚皮不合时宜”。《赠歌人米嘉荣》 曰:“唱得 《梁州》 意外声,旧人唯有米嘉荣。近来年少轻前辈,好染髭须事后生。”因为时人喜欢年轻俊朗的歌星,米歌星不得不“染髭须”以投其所好,但他老刘无论如何是不会做这样没有性格的事儿的。分司东都之后,他还曾外放过一任苏州刺史,当时扬州大司马杜鸿渐设宴为他接风,他写诗道:“高髻云鬟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寻常事,断尽苏州刺史肠。”您看,主人如此好客,既有天仙般的女歌星陪侍,还有最时兴的流行歌曲佐酒,他却说“司空见惯寻常事,断尽苏州刺史肠”,好像杜鸿渐先生天天醉生梦死、审美功能严重退化一样,弄得后人一说“司空见惯”就理所当然地想起老杜了。老朋友白居易先生从杭州刺史离任时,曾经带了几个歌伎回洛阳,后来又嫌人家年老色衰,将她们遣送回原籍。刘禹锡写诗打趣道:“其那钱塘苏小小,忆君泪染石榴裙。”您看,都年纪一大把了,还不肯忠厚些。还好,他晚年再也没有经历那么多宦海风波,朝廷以其为太子宾客、检校礼部尚书。会昌二年卒,赠户部尚书,享年七十二岁。

最后回到文章的开头。刘禹锡是个性情桀傲的诗坛猛男,这与他的出身不无关系。其实刘禹锡不是中山人、也不是徐州人,而是洛阳人。他的七世祖刘亮随北魏孝文帝迁居洛阳,改姓为刘。也就是说,他其实是匈奴人的后裔,最后一个匈奴。哦卖糕的,刘禹锡为啥这么猛,蛀书似乎明白一点什么了。

柳宗元:其实男人也可以很林妹妹(1)

江 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一首 《江雪》,恐怕识得几个字的国人均能背诵。蛀书记得,小学课本里的 《江雪》 按照教学进度来说正好安排在隆冬时分学习,那时候跟着老师摇头晃脑地吟诵此诗,思想一溜号,兀然看到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几句。散了学,踏着深深浅浅的雪回家,看着长江风浪中隐没的渔舟,觉得自己对此诗的体会更深了一层。当然,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柳宗元;儿时懵懂,也未必真的懂诗,单是觉得它好而已。成年后再读这首诗,渐渐从里面品出一丝苍凉和无奈。

柳宗元(773-819),字子厚,河东解(今山西运城解城镇)人,亦是唐代著姓。唐之河东,如明清之苏州,是人文荟萃之地。河东三姓,裴氏、薛氏、柳氏,再加上太原王氏的河东旁系,组成了河东的“四大家族”,声名煊赫。当然,最牛的毫无疑问是裴氏,历史上曾出过五十九位宰相和六十一位大将军,实在让人咋舌。河东柳氏在唐代虽然只贡献了三位宰相,但这个家族文化名人众多。它的初祖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后来在中国文化史上数得着的名人有柳公权、柳宗元、柳开、柳亚子等,据说“奉旨填词”的柳七郎也是这个家族的旁支。柳宗元的曾伯父柳奭是唐高宗时期的宰相,宗元之父柳镇曾为汾阳王幕僚,官终殿中侍御史。柳氏虽然势大,但遭受过武则天的打压之后,颇沉默了一段时间。所以,到柳宗元这个时候,就完全得靠自身的能力出人头地了。

柳宗元年少时就以聪慧闻名,善 《诗》 明 《骚》,写诗作文,古意盎然,所以甫一登上文坛,就赢得了广泛的声誉,人称其文“精裁密致,璨若珠贝”。贞元九年,二十一岁的柳宗元参加了第四次科举考试后终于登第,几年后又举博学宏辞科,授秘书省校书郎、迁蓝田尉,至贞元十九年,升任监察御史。

顺宗居东宫时,柳宗元就与刘禹锡一起为王叔文慧眼所识。顺宗一即位,刘、柳即受重用,常被召入宫禁问对,超迁为礼部员外郎。顺宗在即位之前就已患偏瘫,无法亲理朝政,他的施政意见是通过牛美人告知宦官李忠言,再由李忠言传达给王叔文。王叔文与柳宗元、刘禹锡、韩晔、吕温等商议之后,再给中书省发文,最后让韦执谊付诸实行。这些小字辈们在官场上搅起了轩然大波,政治气象也为之一新。可惜轰轰烈烈的“永贞革新”仅进行了一年,便因顺宗驾崩、宪宗登基而归于失败,“二王”被杀,其他八名革新主将都被贬蹿远州。柳宗元被贬为邵州刺史,行至荆州,又被追贬为永州司马。您别看官员们一个个人模狗样的,其实搞起政治斗争来一点风度都不讲,非得分出个你死我活。很不幸,柳宗元属于官场上的失败者,他在政治舞台的风口浪尖上风光了一年,付出了一辈子坎坷的代价。永贞元年年底,柳宗元携母亲卢氏、表弟卢遵和堂弟柳宗直等到达永州。

柳宗元这一贬,像一棵树一样被种在永州,十年未曾挪窝。古代的官场失意者,照例是要被送到边远地区监督改造的。以唐代为例,首都长安是圆心,罪行越大,贬得就越远。柳宗元被贬到永州,距长安三千五百里左右;王勃的父亲王福畤教子不严,被撵到六千多里之外的交趾去跟野人为伍,柳宗元跟他相比,似乎还要山呼万岁才对得起朝廷的恩典呢。但是不管怎么样,一个中央部委的司局级干部,一下子被发配到边远地区监督劳动,其中巨大的心理落差谁也承受不了———那个时候可没有下乡锻炼、支援老少边穷地区这样的说法。再则,自从三闾大夫客死此地之后,湖湘地区便带上了一丝哀怨和感伤的情调,迁客逐臣,过此无不下泪。柳宗元此时的官职全称叫“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员外置”,表明这个“永州司马”位置本来是有人坐的,他只是个编外人员;后面用括号加一个“同正员”,也就是说享受司马的待遇。至于事情嘛,你就啥都甭干,每天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反省就完了。在永州,柳宗元是个彻底的闲人。还好永州刺史比较厚道,虽说不愿意与这样一个罪人深交,却也不过多地干涉他的行动。老柳无事可做,天天游山玩水,成了中国旅游史上最早的旅游线路开发者之一,发现了不少值得一游的好地方。

柳宗元:其实男人也可以很林妹妹(2)

湘南风景清幽,跟柳宗元生活的北方地区完全不一样。柳宗元的孤独寂清,只能在与自然景物的契合中得以暂时缓解。无事可做的柳宗元,天天拄着棍子钻山沟沟,发现了奇异的景点,便美美地欣赏一番,再写下一篇游记,权作到此一游的纪念。这样的作法跟阮步兵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阮籍喜欢“自驾车游”,驾车到了没路的地方,恸哭一场便回家洗洗睡,而柳宗元属于“背包客”一类,随遇而安。在永州十年,柳宗元“开发”了钴鉧潭、小石潭、西山、袁家渴、石涧等著名景点,为永州的旅游事业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当然,这只是他的副产品,他的游记 《永州八记》 彪炳史册,为他赢得了崇高声誉。张岱评曰:“古人记山水,太上郦道元,其次柳子厚,近则袁中郎。”其实在蛀书看来,柳宗元的山水游记成就绝不在郦道元之下,只是郦道元开风气之先,所以赢得了不少印象分而已。

没有政务的羁累,柳宗元在永州专心作文写诗,或者跟一些命运相同的官员如吴武陵等以及和尚道士们交游。他写下楚辞体的文章数十篇,哀哀切切,使读之者为之泪下。《三戒》、《捕蛇者说》 之类,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让人哭完、笑完后不得不掩卷沉思。他试图忘怀官场的纷争,也写了不少淡泊简古的诗歌。《渔翁》 云:“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把渔翁的生活写得那么有诗情画意,真让人恨不得挣脱了俗世的羁绊,去做个与世无争的渔翁。湖湘地区在唐代还属于文化沙漠,几乎没有人能考上进士。天上掉下来一个大才子柳宗元,简直让这里的读书人欣喜若狂。可以说,柳宗元在永州十年,使湘南的文明程度一下子进步了数百年,这里渐渐成了政府的人才输出地了,时不时会有一些人考上进士。史载“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子厚之不幸,乃我湖南之大幸也,永州今天仍有“柳子庙”、“柳子街”,人们恭敬地称他为“柳子菩萨”,这无不彰示着永州人民对这位名人的爱敬。

当然,柳宗元并没有完全忘怀政治,他仍然希望有一天能重新回到天子的身边,让自己经世治国的才能得到发挥。为此,他曾向在朝官员们写了不少信求助,裴度等人也确实想帮他。可是他在永贞革新中曾经打击过武元衡,武氏秉政,自然不会放过他。更重要的是,朝士都怕他才华太高,要是把他弄回来,说不定哪天就对自己的位子构成威胁了,所以没有人愿意为他出头。就这样,别的地方官员都是三年一换,他却在这里呆了整整十年。

元和十年,朝廷将“八司马”召回京城,终于决定给他们挪挪窝了,但指导思想却仍是不让他们好过。这次,名义上是将“八司马”从司马提拔为刺史,可是他们新的任职地点,却离长安这个圆心更远。所以,名义上是升迁,实际上是贬谪、是进一步的打击报复。柳宗元被安排在柳州,他的好朋友刘禹锡被安排在更远的播州(今遵义)。柳宗元怕刘禹锡的老母经不起舟车劳顿,上疏请求用自己的柳州交换刘禹锡的播州。在裴度的斡旋下,刘禹锡被另外安置到连州。这对柳州人民来说是件幸事,不然后世的“柳柳州”就得改叫“柳播州”了。

柳宗元:其实男人也可以很林妹妹(3)

在柳州,柳宗元唯一的好处是终于成了地方主官,可以放开手脚做点实事了。柳宗元之才本堪治国,但是朝廷只给了他一个小州,“治大国如烹小鲜”,现在是他烹好这盘“小鲜”来证明自己的时候了。柳宗元初至柳州,接下的是一个烂摊子,“到官数宿贼满野,缚壮杀老啼且号”,治安状况极差。柳宗元下车伊始,便大刀阔斧地开始了他的改革。首先是兴文教。他到任后的第二个月即主持修复孔庙,提倡读书,大力发展文化教育。这时,除了湖湘和柳州子弟之外,岭南士人都不远千里负笈来学,史载“凡经其门,必为名士”,虽然有点夸张,却反映出了他在南方文化界巨大的影响力。第二是破迷信。柳州人信巫,跟信邪教的人差不多,有病就跳大神,大神都救不了,他就躺在棺材里等死。是柳宗元渐渐地让柳州人开始相信医术。第三是革陋习。当时南方盛行债务奴隶,借了钱到期还不起的,他本人或者子女就得给债主做奴婢。柳宗元革除了这种陋习,有没为奴婢者,令以时间计算工钱,工钱跟债务冲抵后,奴婢即获得解放。解放奴婢之事在广西引起了很大的反响,上司命令各州推广柳州经验,每年得以解放奴婢数千人。第四是事生产。他组织人力种植柑桔、柳树、竹子,大大发展了柳州的经济生产。他自己“手种黄柑二百株”,使得柳州“香柑遍地,绿柳成行”。他还千方亲近柳州土人,《柳州峒氓》 曰:

郡城南下接通津,异服殊音不可亲。

青箬裹盐归峒客,绿荷包饭趁虚人。

鹅毛御腊缝山罽,鸡骨占年拜水神。

愁向公庭问重译,欲投章甫作文身。

柳州土人“异服殊音”,连交流都很困难,只能“愁向公庭问重译”。不过,柳宗元对柳州土风十分好奇,在诗中比较详细地描绘了当地少数民族的生活习俗。“欲投章甫作文身”,是说意欲改换礼服,与土人一样剺面纹身,以便与他们融为一体。

柳宗元的治国之术,在小小的柳州终于得以施展。柳宗元在柳州能取得巨大的成功,如果说有秘诀的话,那就是把百姓的事情当成事情———其实用不着把老百姓的事情当成自己的事情,那太夸张了。柳宗元治柳州,是举重若轻、是用牛刀杀鸡。他的能力,不应该仅仅在这个边远小州得到施展,更应该植之庙堂、惠泽天下。

柳宗元将柳州的政务处理得漂漂亮亮之外,还有很多时间写诗作文、思乡念亲。《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 曰:“破额山前碧玉流,骚人遥驻木兰舟。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苹花不自由。”好个“欲采苹花不自由”!一条蟠龙蜷缩在小小池塘中,它当然心怀怨望;可是柳宗元是戴罪之身,他想做大事业而不得,甚至想弃官“采苹”自娱亦不可得。心中郁积已久的思乡念头,也只能通过“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的方式抒出。当年同时被贬出京城的几位同道,如今也和他一样在蛮夷之地苦熬日子。登高望远,他写下了 《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

共来百越文身地,犹是音书滞一乡。

每每读柳诗至此,我都会长吁释卷。“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这样秋雨凄凄的景象,如何能不拨动诗人敏感的神经啊。究竟是坎坷的人生造就了诗人的天才,还是诗人的天才遭致了上天的妒忌?数百年后,六一老人在小笺上题下“诗必穷而后工”的时候,体会到的可是柳侯式的伤感?

是的,伤感。宦海浮沉、命途多蹇,哀己之才、悼己之不遇,柳宗元无法不伤感。《旧唐书·柳宗元传》 曰:“(宗元)既罹窜逐,涉履蛮瘴,崎岖堙厄,蕴骚人之郁悼。写情叙事,动必以文。为骚文十数篇,览之者为之凄恻。”他是蘸着自己的血泪写成的诗啊,使览者“凄恻”并非他的本意,只是他的生活中实在没有多少亮点可以抒写。即使是曾经带给他很多欢娱的纵情山水,也只是“暂得一笑,已复不乐”而已。幽愤、清高、简傲,他的身上带有太多的不合时宜,这使得他总是无法快乐起来。不同于刘禹锡性情的刚毅豪放,柳宗元执著、孤峭到了褊狭的地步,难以从政治悲剧中超拔出来。所以他的诗文总给人一种悲清冷峭的感觉。人们说“柳文似泉,韩文似潮,欧文似澜,苏文似海”,柳宗元的诗文的确是一掬清泉,泠然刺骨、甘冽逼人。“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我们虽然无法看清那位渔翁的表情,但那个淡定的背影,却让人感受到了一股从足底涌上来的寒意,使人手足冰凉。

其实男人也有脆弱的一面,也可以像林妹妹一样敏感细心。您看柳宗元满纸伤感,林妹妹也不过如此啊。柳侯与黛玉,都是至情至性、敏感多思之人。长期的郁郁寡欢,极大地损害了柳宗元的身体健康———别忘了,林妹妹也是这么早夭的。元和十四年十月五日,柳宗元卒于柳州,时年四十七岁。这一年,朝廷本来是要重新叙用“八司马”的,可惜,柳宗元没有挺到这一天。其时,他的儿子周六和周七才三四岁。孤儿寡母,仰赖他的好心上司裴行立为之治丧。次年,客死远方的诗人的灵柩被运送回京,葬于万年县栖凤原柳氏祖茔。柳州父老思念不已,特意为之立衣冠冢。又,柳州士民传言,柳侯死后,其灵曾降临州堂,“人有慢之者辄死”。这明显是个不实的传闻,柳侯爱民如子,怎么会随意责人以死呢?但是这个故事迎合了柳州百姓对柳宗元的思念,人们便在罗池立柳侯祠,请文豪韩愈撰写碑文。北宋时,石碑仆踣,东坡先生应柳州父老之请,重新为柳侯祠碑书丹,“柳事、韩文、苏书”,此碑因而被誉为“三绝碑”,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文物。

柳宗元是“唐宋八大家”之一,在散文上与韩愈并称“韩柳”,其文峻洁纡徐,大异于韩之奔放。在诗歌上他与刘禹锡合称“刘柳”,东坡先生誉其诗“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唐末司空图论柳诗曰:“梅止于酸,盐止于咸,饮食不可无盐梅,而其美常在酸咸之外,可以一唱而三叹也。子厚诗在陶渊明下,韦应物上。退之豪放奇险则过之,而温厉靖深不及也。”

“一唱三叹”,信哉!

元稹:持身不谨的双面情种(1)

离 思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元稹(779-831),字微之,别字威明(似乎该字“微明”才是),河南洛阳人。他的十世祖是后魏昭成皇帝什翼犍,所以说起来元稹与元结算是同宗。元稹之父元宽曾任比部郎中、舒王府长史,在元稹八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大情圣元稹先生实际上是由母亲郑氏抚养长大的。元稹之母与韩愈之嫂估计都是出自荥阳郑家,不但家风淳正,而且有很高的文化水平,能帮这两大文豪打好底子。古人娶妻讲究门当户对,尤其青睐那些文化水平较高的望族小姐,确实有道理。郑氏因为家贫请不起先生,就自己担起了教育儿子的重任。她这位客串的先生水平真是非比寻常,教出来的学生相当有水平。相传元稹九岁就能写文章,十五岁以明经擢第。可是明经科在唐代的地位远不如进士科,只需要熟读几本经书、会做填空题就行了;进士却要求诗文、策论全方面发展,所以当时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之说。

从明经出身并不说明元稹没才华,您想想,唐代诗名最盛的李太白、杜少陵还连明经的功名都没有呢。不过元稹也知道自己学历太低是个缺陷,所以他跟好友白居易一起躲在和尚庙里复习功课,准备考研究生。他接连考了几个制科,二十四岁时考书判拔萃科,中第四等,授官秘书省校书郎;二十八岁时再应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这次在录取的十八人中名列第一,官拜右拾遗,总算出了口鸟气。但是唐人不但迷信学历,而且特迷信第一学历,你的第一学历不是进士,官做得再大也会遭人白眼。据说李贺就是这样,进士韩愈来了他很乐意接待,但元稹眼巴巴在门外候着,李贺却轻蔑地说:“一个从明经科出身的人,有啥好见的?”给了他一碗酽酽的闭门羹独自品尝。元大才子怀恨在心,等李贺长大了,便以李贺父名“晋肃”与“进士”谐音为由,坚决不让李贺参加进士考试。让你瞧不起明经,哼哼。今人也这样,前段时间蛀书想去某大学谋个饭碗,人家看了我的简历,很抱歉地说:你的第一学历只是一般本科,顶多算明经出身,可是咱们学校规定非进士不进,不好意思。唉,蛀书本来想给他讲讲李贺的故事的,可是考虑到人事处的大爷们基本没有文化,算了,还是省点口水吧。

因为元稹从明经出身,不考诗赋,所以他母亲并没有教他写诗的本事。考上大学以后,元稹读到陈子昂和杜子美的诗,非常喜欢,这才开始自学,一学就成名了。时人称当时人“学流荡于张籍,学矫激于孟郊,学浅切于白居易,学淫靡于元稹”,可见也是一派宗师呀。不过,各位看了“淫靡”二字,可别往下半身想,“淫靡”其实只是说元大才子的诗歌以卿卿我我、花前月下的内容居多而已。

初入官场的元稹年轻气盛、敢作敢为,是一个标准的“四有”青年。他上疏论东宫官员的选拔标准、论西北边疆的军政大事,引起了唐宪宗的注意。可是宰相嫌他锋芒太露,找了个借口把他安排到洛阳县做公安局长。在这期间,他因母亲郑氏去世而回家守制,丧满后出任监察御史。

监察御史是官场的宪兵,容易出风头,更容易树敌。宰相裴垍提拔元稹做御史,将他置于风口浪尖,颇是风光了一阵。元和四年,元稹奉使巡按四川,查办了前剑南东川节度使严砺的重大经济违纪问题,朝中与严砺关系紧密的人生气了,将元稹赶到东都洛阳办公。在洛阳,他又弹劾了浙西观察使韩皋、徐州节度使王绍等人,最后在查办河南尹房式的时候,朝廷大员们坐不住了,下令让他放下手中公务,回长安述职。回京路上,元稹住在华阴县敷水驿最豪华的套房里。半夜里宦官仇士良也来了,仇公公仗着自己是皇帝跟前的红人,要求元稹将自己住的豪华套房让出来给他住。年轻的元稹是个性情刚烈的家伙,而且最讨厌宦官,当然不肯。于是一言不合,仇士良指使手下砸开了元稹的房门,吓得元稹穿着袜子狼狈而逃。仇公公可不是个见好就收的人,跟在后头紧追不舍,一板砖拍得元稹满头是血。咳,反正元大才子吃了亏。这仇士良绝非善类,曾经杀过两个亲王一个公主还有四个宰相,连皇帝都惧他三分;元稹跟他过不去,实在是找错了人。再则,元御史到处查案,得罪了不少人,于是被以与宦官打架、有辱身份为由贬为江陵府士曹参军。

元稹:持身不谨的双面情种(2)

被贬江陵,是元稹政治生涯的分界线。在此之前,元稹是一个刚肠嫉恶的好官,跟朋党斗、跟贪官斗、跟太监斗,斗倒了一批烂人,最后将自己斗得头破血流。之后,元稹向恶势力妥协了,虽然从此官运不错,却被人再三鄙视。在荆州,元稹改变了自己为人处世的方式,改而趋附荆南节度使严绶和江陵监军崔潭峻。中唐以后,因为皇帝觉得将领们不可靠,于是往各节度府派出宦官监军,这位江陵监军崔某人便是皇帝派来的太监。太监乃刀锯之余,失去了身体的某项重要功能,就只好病态地追求钱与权了。古代士大夫一般都比较有骨气,士人讨好某位高官是很正常的,但要是谁敢跟宦官搅在一起,人品再差的人都敢鄙视他。当年太史公被汉武帝割了之后,羞愧得连门都不好意思出,要不是想写完 《史记》,早就一头撞死了。您看,司马迁老师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可见宦官地位之低下。元稹依附谁不好,偏要跟在崔潭峻后面讨好,难怪士林都冲他扔卫生球呢。

在江陵这几年,因为有严绶与崔潭峻罩着,虽说是贬官,元稹其实也没怎么受罪。元和十年他一度被调回长安,之后又因名声不佳被分配到通州(在今四川)任司马。在通州,他闻说老同学白居易被贬到江西九江做江州司马,写了一首诗寄给老白:“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端的是同病相怜、字字血泪。在江陵和通州这将近十年的时间,元稹做的都是闲官,天天吃饱喝足了啥事儿没有,于是写诗。他的诗名就是这段时间建立起来的。元、白二人一个天南一个海北,没事就写诗给对方,还一起讨论诗艺。两人的诗雅俗共赏,非常流行,合称“元白”。东宫妃嫔常常将元、白二人的诗拿来歌唱,到后连太子李恒也渐渐喜欢上了,于是东宫都把元稹呼为“元才子”。

元和十四年,元稹从虢州长史任上回朝,任膳部员外郎。次年,宪宗驾崩,太子即位,改元长庆。这个时候宦官崔潭峻回到了长安,向新皇帝呈上了元稹包括 《连昌宫词》 在内的百余首诗作。唐穆宗读了很喜欢,向崔潭峻询问元才子现在何处任官。崔答曰:“他正担任南宫散郎。”于是穆宗下诏升元稹为祠部郎中、知制诏,成为皇帝的贴身秘书。但朝野仍因这项任命不是通过宰相而是通过宦官达成的,知道的都撇嘴。但因为元稹的诗写得好,草拟的诏书又非常有文采,所以穆宗对他宠信有加。此时的宰相令狐楚,一手漂亮的骈文天下第一,号称文坛宗师,也很欣赏元稹的才华,把他称为当代的鲍照、谢灵运。很快,在穆宗的关照下,元稹升任中书舍人、承旨学士,离官场的巅峰越来越近了。

因为穆宗和崔潭峻的关系,现在元稹也成了大红人,宦官们争相巴结他,不久他便与另一位大宦官、时任枢密使的魏弘简打得火热。枢密使主管天下兵马调遣,当时宰相裴度在镇州统军,呈上来的奏章都被魏弘简和元稹给截下了。裴度大怒,一连上了三份折子,弹劾元稹勾结宦官淆乱朝政,威胁说:“陛下若想让微臣平定地方的叛乱,首先得把朝中做坏事的那帮人罢官,否则我绊手绊脚的,什么事情也做不好。”穆宗为了平息众怒,只好将魏弘简罢官、将元稹降为工部侍郎。过了不久,等裴度等人心里稍微平和了一点,穆宗突然提拔元稹为宰相,惹得舆论哗然。元稹见大家都不服自己,心里很不爽,于是想干点大事业,好让大家觉得他当宰相不是尸位素餐。当时镇州兵士杀死节度使田弘正,拥立王廷凑为帅,与中央为敌。穆宗本来想让一步,特意赦免了王廷凑等人的罪过;可是王廷凑不给面子,反而将宦官牛元翼统领的唐军包围起来。这可急坏了穆宗和带兵平叛的宰相裴度。元稹想自个儿解决镇州的事儿,免得被天下士人小觑了。有一个叫于方的人来见元稹,说自己有两个侠客朋友王昭、王友明,与王廷凑等人关系很好,可以考虑派他们刺死裴度,给王廷凑出口气,老王高兴了,就会放牛元翼一马。于是元稹花自己的钱收买了这两位刺客,还贿赂兵部主管官员,买来二十份空白的军官任命书,准备大干一场。一个叫李赏的人知道了元稹的阴谋,连忙密报裴度。裴度正琢磨如何反击呢,已经有人发现了于方的阴谋,朝廷派出经验老到的法官韩皋审理此案。结果于方受不了老虎凳、辣椒油,竹筒倒豆子似的将他知道的全交待了。

元稹:持身不谨的双面情种(3)

元宰相想刺杀裴宰相,这事儿不管搁哪个时代,都是绝对的爆炸性新闻。穆宗也觉得很没面子,干脆把两个宰相都撤掉,省得他们吵来吵去,烦。在听候处理的这段时间里,长安市市长刘遵古怕元稹畏罪潜逃,派特警在他的住处监视、巡逻。元稹知道后很生气,向穆宗上了一本。穆宗也生气了,臭骂了刘市长一顿,还罚了他几个月薪水,却让宦官好生安慰元稹。从这事就看得出来穆宗的心是向着大才子元稹的。果然,不久,处理结果出来了:裴度转任有名无实的仆射,元稹则被贬为同州刺史。其实地球人都知道,在这件事儿上元稹要负全部责任,这样的处理结果绝对有包庇犯罪分子的嫌疑。所以谏官纷纷上书,指责皇帝偏心眼儿,处罚裴度太重、处罚元稹太轻。可是没办法,谁让裴度先生不会创作流行歌曲的。

在同州呆了两年,心疼情歌王子的唐穆宗将元稹派到绍兴做市长,兼任御史大夫和浙东观察使。元稹在绍兴任上,请了好多著名诗人来做自己的幕僚,每个月要带着大伙儿游三四趟镜湖和秦望山。浙东观察副使窦巩便是其中之一,他与元稹唱和最多,写的诗也不错,以至于后人将他们的唱和比作王右军的兰亭宴集,而且还是绝版的。元稹自从罢相之后,怀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想法,行贿受贿、卖官鬻爵,无所不为,彻底坏了自己的名头。

做了七年绍兴市长之后,到唐文宗太和三年,元稹被调回长安,任尚书左丞。这时,宰相王播病死,元大才子以为自己又有了入相的希望,于是假惺惺地充好人,解雇了自己治下吏、户、礼三部几名不称职的郎官。可是他的名声已经臭了,再做好事,人们仍然不会改变对他的看法。太和四年,朝廷给他加了一个检校吏部尚书衔,让他到湖北去做武昌军节度使。第二年七月,元稹在武昌因疾暴亡。

元大才子在官场上是标准的两面人格,在情场上同样如此。风流倜傥的元才子还没出名时,就泡到了自己的表妹双文。这位双文小姐,在元才子的小说里是以“崔莺莺”的名字出现的。元稹之于双文,正如贾宝玉之于薛宝钗,两人的母亲是姊妹。在古代,表兄妹联姻很常见,亲上加亲、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元稹厚着脸皮追求双文,双文姑娘本来也很喜欢才华横溢的表哥,于是半推半就,凑成一对了。要是双文姑娘能嫁给元稹,俩人倒是蛮般配的。可是后来元稹要进京赶考,一去好几年不着家。双文的父亲去世得早,现在,她心中就只有元稹一个人可以依靠了。但她知道这位情哥哥花心,怕他找了别的女人,便偷偷地给他寄了一封信,信中装了玉环、丝线、文竹制的茶碾等东西,说:“此数物不足见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真,俾志如环不解,泪痕在竹,愁绪萦丝……”双文姑娘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她的情哥哥大学毕业后为了找个好工作,果然娶了位官府小姐韦丛。这一对旧情人后来还见过面,元大才子觉得自己对不起她,心中颇为愧疚。双文小姐写诗告诫他说:“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话说得很婉转,意思是:咱们现在都是有家有室的人了,不能再搞婚外情;你还是拿出你以前哄我开心的手段,好好地取悦你的老婆吧。您看,双文姑娘真是冰雪聪明的一个女孩子,可惜遇人不淑,咳。最让人齿冷的是,元大才子占了小姑娘家便宜之后不是偷着乐,而是详细地将其写成成人小说,而且居然胆敢得意洋洋地自称“善改过者”,完全不考虑“偷来的锣鼓敲不得”这档子事儿,真真是人人得而抽之的主儿。还好当时资讯不发达,不知道这本《会真记》 有没有影响到双文姑娘的家庭幸福。

元稹:持身不谨的双面情种(4)

大约在贞元十九年,元稹登书判拔萃科之后,被长安市市长韦夏卿看中了,韦市长将女儿韦丛嫁给了他。穷小子元稹就跟于连似的,想着法儿要往上层社会爬,通过与名门联姻来获取政治利益,当然是他求之不得的。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表妹双文,将韦丛娶回家。元稹为韦丛写了很多诗,还写得极感人,特别是一首 《离思》:“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看来韦丛还真的拴住了这位花心大萝卜的心,让他有“曾经沧海”之叹。不过,蛀书以小人之心揣度元大才子,似乎他“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很有点怕老婆的嫌疑。也是啊,一位名门小姐,嫁给他这个穷小子,图的是什么嘛!你要敢拈花惹草,俺告诉老爸去,让他削你,哼。附带说一句,韦丛嫁到元家,似乎真的受过不少苦。“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年轻的时候穷得很,让一位娇生惯养的小姐跟自己一起受苦受累,元稹确实有点惭愧,所以他会有“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的感叹。因为苦、因为累、因为穷,韦丛一辈子都过得很不开心;等到元稹官大了、有钱了,她却早已去世。“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说起来元稹对韦丛确实还是有真感情的。

可惜,元和四年韦丛就去世了,元稹再到处泡美眉,也就没有道德上的负罪感了。韦丛去世那年,朝廷派元稹巡按川东。元稹来到成都,一路上弹劾了不少官员,成都官场感受到了威胁。这位元大才子正直而且不爱钱财,想收买他可不容易,于是他们请出了著名女伶薛涛来接待元稹。薛涛是唐代名气最大的官伎之一,跟很多达官贵人传出过绯闻。这位美女才气过人,以至于镇蜀的节度使韦皋异想天开,要给她申请一个秘书省校书郎的职位。元稹来成都的时候,薛涛已经四十多岁了,但她的才华还是让元稹很心动,于是三十多岁的元稹与四十多岁的薛涛上演了一出姐弟恋。可是后来元稹要回长安述职,因为怕舆情不利,不敢带着薛涛同行,两人被迫分离。很多年后,元稹升任翰林学士,两人仍然鸿雁往来书信不绝。薛涛常常用自己特制的“薛涛笺”题诗寄给元稹,前后共百余首。元稹也写诗回赠:“锦江滑腻峨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纷纷辞客皆停笔,个个公卿欲梦刀。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在元稹看来,薛涛秉巴蜀山水之灵气,伶牙俐齿、兰心蕙质,写起诗来让须眉男子都自叹弗如。如此闺阁良友,怎么能不让他思念呢?可惜两人虽然心心相印,元稹却不能给薛涛一个名份,最后让她在浣花溪边红颜终老。

元和六年,在与薛涛之情将断未断之时,元稹在江陵娶安仙嫔为妾。元和十年,元稹正式娶了河东裴氏女裴淑为妻。长庆四年他在越州(今浙江绍兴)为官时,正好白居易在杭州做刺史。元稹听说白居易那儿有一个名叫商玲珑的著名女歌星,特地问老白将她要过来伴了自己一个多月,后来将玲珑送还杭州时还给白居易写了一首诗:“休遣玲珑唱我诗,我诗都是寄君词。明朝又向江头别,月落潮生是去时。”著名演员周季南带着自己的老婆刘采春一起到绍兴卖艺,元稹与薛涛分别十年,正准备派人去四川将她请到绍兴来的,结果又被歌星刘采春迷住了。这刘采春虽然文学才华不及薛涛,可是架不住人家年轻漂亮、歌喉婉转啊。于是元大才子将薛涛忘在脑后,天天跟刘采春腻在一起,还写诗给人家:“新妆巧样画双蛾,漫里常州秀额罗。正面偷匀光滑笏,缓行轻踏破纹靴。言辞雅措风流足,举止低回秀媚多。更有恼人断肠处,选词能唱望夫歌。”强占了别人老婆,还自鸣得意地说“选词能唱望夫歌”,非人哉!有一次,他喝高了在东武亭题诗,诗末说:“因循归未得,不是恋鲈鱼。”侍郎卢简跟他开玩笑说:“您当然不恋鲈鱼,不过是贪恋镜湖春色(春色喻女色)罢了。”真是一针见血。

蛀书以前读元稹的情诗,还真被这位大情种感动了。可是略略翻书,却发现元大帅哥泡过的美眉,光是姓名可考者就有七人;至于咱所不知道的ONS之类的,恐怕还数倍于此吧。唉,你泡就泡吧,还偏要写下诗来留作纪念,生怕别人不知道。元稹他老爸给他取名稹字微之,可见早就告诫过他:不管是在官场还是在情场,做坏事一定要谨小慎微,别给他人留下把柄。

可是他不听。那就没办法了。

贾岛: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1)

忆江上吴处士

闽国扬帆去,蟾蜍亏复团。

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

此夜聚会夕,当时雷雨寒。

兰桡殊未返,消息海云端。

贾岛(779-843),字浪仙,幽州范阳(今北京)人。您听这名儿,又是“岛”又是“仙”的,应该能感觉出此人带些“出尘脱俗”之气吧?没错,这贾浪仙绝不是一个正常的人。他家庭出身并不好,苏绛为贾岛作墓志铭,无法考证他祖先的仕宦履历,就含糊地交待说贾岛的先人“中多高蹈不仕”。其实苏绛根本没有必要讳言贾岛先生的出身,他的祖先就算是引车卖浆者流又如何?能从社会底层杀将出来,不正好见出他的手段么?

从贾岛的人生经历我们就可以看得出来,他家里确实比较穷,穷得连自己都养不活,只好在幽州法善寺出家做和尚,取个法名叫无本。那时候做和尚是个正经职业,有一张官方度牒,走到哪里都能找间寺庙挂单,吃喝不愁,还有时间读书写诗。初步解决了温饱问题的无本大师开始了自己的免费旅游生涯,先是从老家幽州来到东都洛阳,住在青龙寺。和尚们自己又不种地,一般都是向信众化缘———就是手持一个大钵子,站在人多的地方乞讨。当时的洛阳令觉得和尚们当街乞讨有损洛阳的国际大都市形象,下令城管严加取缔。这还不算,他甚至规定和尚在中午以后不得出寺,只能在庙里念经,实在没啥事儿干了,抠脚丫子都行。无本大师很恼火于这条缺德的规定,写诗发牢骚说:牛和羊到了晚上都能自由地回家,咱们出家人连牛羊都不如呀。可牢骚归牢骚,和尚跟官员相比就是弱势群体,你要中午出门,城管就敢砸你的饭碗、打你的屁股。无本和尚见洛阳实在无法呆,于是移居长安。在长安,也没多少人理他,他只好长叹说:“能理解我的,恐怕就只有终南山紫阁峰、白阁峰上的隐者们吧。”

在长安这些年,无本大师也并不只和能理解他的隐者一起欣赏松风明月。他这个和尚,其实还六根未净。这倒不是说无本大师是个花和尚,而是说他喜欢写诗,喜欢到废寝忘食的地步,就是走路、睡觉都惦记着。有一次他骑着跛脚驴在长安城里瞎逛,看到秋风过处、落叶遍地,于是吟成一句诗:“落叶满长安。”嗯,这句诗挺有味道,得好好想想怎么给它找个相配的句子,想啊想啊,突然想到了一句“秋风吹渭水”。“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这两句诗确实不错,既形象地写出了秋天万物肃杀的景象,还隐约有一点盛唐的雍容气度。于是无本和尚得意忘形、手舞足蹈,一不小心,骑的驴便冲到长安市市长刘栖楚同志的车队里去了,被特警当恐怖分子抓了起来,蹲了一晚上局子,第二天早上才被放出来,饿得眼睛冒绿光。吃了这次亏,无本大师仍然不长记性。很久以后,他又冲撞了下一任长安市市长韩愈的车仗。那天他仍然骑着那头蠢驴,去拜望一个叫李凝的朋友,在李家写了一首诗,其中有两句:“鸟宿池边树,僧推月下门。”回来的时候他又犯痴了,觉得这句诗里的“推”字似乎改成“敲”字要好一点,于是骑在驴背上,嘴里一边吟着“推敲”两个字,手里同时做着“推敲”的动作。路上的人见了都笑,还以为这和尚犯了羊癫疯呢。他推啊敲啊,一下子撞到韩市长坐的专车前面去了。韩市长的部下一声大喝,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和尚逮了起来,带到韩愈面前。还好韩市长比刘市长亲民,没有立即将他关进看守所,而是先问他干嘛走神,连路都不会走。还好,吓得不轻的无本和尚还能说话,于是跟韩愈讲了自己正在“推敲”的两句诗。韩市长也是个作诗的高手,听了之后,考虑了好久,最后说:“本官认为,‘敲’字要好一些。”为啥呢?“推”有动作而无声响,而“敲”两者俱具。而且,你一个和尚深更半夜的去人家家里,连门都不敲就进去了,恐怕巡逻的治安员会一条铁链锁住脖子,把你当汪洋大盗抓起来送京兆府。无本和尚听了韩市长的一番高论,不住地点头称是。韩愈见这和尚虽然有点痴,却也算是个可以造就的人才,很是赏识他。于是将他带到自己家里,一起讨论写诗之道,还亲自向他传授诗艺,这样,无本就很荣幸地成为了韩门弟子。再后来,韩愈做主让无本还俗,并推荐他应进士试。这个时候的贾岛诗名不显,韩愈老师给他略略“炒作”了一下,写了一首诗赞扬说:“孟郊死葬北邙山,日月风云顿觉闲。天恐文章浑断绝,再生贾岛在人间。”观诗者一看,文坛大哥大韩老师对贾岛这么赞誉有加,哪里还敢小瞧他?于是贾岛成名了。

贾岛: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2)

可是这位前无本大师生来就是做站街乞讨这样“无本”生意的材料,写诗也还可以,在官场上混,他不专业。这主要是因为他不谙人情世故,韩老师一赞扬,他就飘到天花板上去了,以为天下诗人除了韩老师,第二个就是他了,所以鼻孔朝天,谁都瞧不起。因为狂妄,贾岛连举不第。他的 《赠翰林》 诗云:“应怜独向名场苦,曾十余年浪过春。”您看,一连十多年都没考取,真是落魄。多年困于文场,可怜的贾岛考得快精神崩溃都没考上,难免会既怨天又尤人,开始迁怒于主考官了。当时宰相裴度生活腐化,在长安兴化里小区强行拆迁,腾出很大一片空地来给自己盖官邸,搞得民怨沸腾。这时候贾岛又一次落第,以为是裴宰相不喜欢他才让他倒霉,于是写了一首诗讥讽裴度:“破却千家作一池,不栽桃李种蔷薇。蔷薇花落秋风起,荆棘满庭君始知。”看见别人住豪华别墅,居然就诅咒人家要被刺扎,全然不顾裴宰相跟他的导师韩愈是好哥们儿。专家们也指出,贾岛有仇富心理,不利社会和谐。后来贾岛又写 《病蝉》 诗,说“黄雀并乌鸟,俱怀害尔情”,您看,这都跟鲁迅笔下的那个癔想狂患者差不多了,以为谁都想害他,害他考不上进士。极度的自卑总是以极度自尊的方式爆发出来的,贾岛讽刺了宰相,顺便又鄙视起他的同学来。他觉得跟他一起考试的八百考生没有一个成绩比他好的,所以谁也瞧不起,连话都不愿跟他们说,想说话了就自问自答。这八百举子里,唯有平曾等几人跟他关系不错。平曾曾经在京兆府的初试中得过第一名,也是个狂妄的主儿。这几个人见人厌的家伙,将考场闹得一团糟。教育部的官老爷们气坏了,开了一个会,专门起草文件,以破坏国家考试纪律的罪名将他们逐出京城,还给他们取了一个外号,叫“十恶”。没把他们放逐到恶人谷住着,算是便宜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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