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激情的人总是不甘寂寞的。李白都老成这样了,仍然念叨着要上阵杀敌、为国效力。上元二年,名将李光弼出师东南。李白听说后,打算前往投效。可惜这个时候他已经六十一岁,而且长期酗酒已经严重损害了他的身体健康,因此才到半路便因病折返。他的本族叔叔、著名书法家李阳冰此时正在安徽当涂做县令,贫病交加、一无所有的李白只好投奔当涂,不久便在此病死。李白一生最崇拜的诗人就是谢脁,这位被后人亲热地称为“小谢”的诗人做宣城太守时非常喜欢“青山”,在这里筑室而居,人们因此把这座风景秀美的山命名为“谢家青山”(在今马鞍山市)。李白生前也非常喜欢此地的风景,曾留下遗言说将来要埋骨于此。可是李阳冰先生不是大财主,只能草草将落魄的诗仙安葬在当涂。直到五十多年后,在宣歙观察使范传正的主持下,才将诗仙迁葬“谢家青山”,算是了结了他的一桩心愿。
关于李白之死还有一个民间版本,该版本说,李白喝醉了酒,看到水中月亮可爱,便跳到水里捞月。同船之人正欲下水救他,却见他破水而出,骑一头长鲸升天而去。李白敢于睥睨众生、平揖王侯,一辈子浪漫惯了,也许这种结局更符合他的性格吧。这个一辈子好说大话的诗仙,确实将吹牛做成了一番大事业。
王维:命运就是该死的银行家(1)
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有一部魔鬼词典是这样解释银行家的:银行家是这样一种人,当你需要钱的时候他会紧紧捂住钱袋子,当你不需要钱的时候却又拼命想借给你。对王维来说,命运就是这样一个变态的银行家。
王维(701-761),字摩诘。佛家有部 《维摩诘经》,王维的名字就是从这里来的。据精通梵文的陈寅恪先生考证,“维”意为“降伏”,“摩诘”意为“恶魔”,所以,咱们不妨说,这哥们儿姓王名降伏字恶魔。够生猛吧?从王维的名字就可以看出,此君与佛家相当有渊源。他的母亲博陵县君崔氏,就是一个超级虔诚的佛教信徒,笃信禅宗,曾追随北宗禅六祖神秀的高徒大照禅师修行三十年。(禅宗是对知识分子影响最大的佛教宗派,初祖达摩五传至弘忍,分裂成南北二宗。北宗讲“渐悟”,神秀居首;南宗讲“顿悟”,慧能领头。)王维的诗境明秀澄澈,跟他母亲将他引入佛教园地是大有关系的。
王维出身于太原王氏,这个家族与清河和博陵崔氏、范阳卢氏、陇西李氏、荥阳郑氏,合称天下五大望族。这五大家族中,单就文学来说,太原王氏无人能出其右,王勃即是他的本家;即使是曾经执文坛之牛耳的陈郡谢氏(谢安、谢灵运、谢脁家族)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这些望族可不是一般的“旺”,“旺”到唐太宗都红眼病发作,发牢骚说:“某些人实在太不像话了,居然宁可跟崔王联姻,而对堂堂大唐公主毫无兴趣!”您想想,太原王氏的老爸加博陵崔氏的老妈,要生不出几个牛气冲天的儿子,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呢?后台过硬、人又聪明,王维想不少年得志都难啊。
所以,很正常,王维二十一岁那年顺理成章地中了状元。不过,这事儿有贵人给他打点了关系。这王维善解音律,弹得一手好琵琶,自己创作了一曲 《郁轮袍》,那自弹自唱的潇洒劲儿把玉真公主迷住了。于是公主把主考官叫来,还没考试就给自己的情歌王子预定了状元的座次。那时的状元不像现在,一个省都能批量生产几十上百个,王维那一科,中进士的也就三十一个人;唐时制举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之说,五十岁考上进士都叫“少”,王维那简直就是才出道的幼齿,呵呵。这玉真公主可是不易巴结的天璜贵胄,她是唐玄宗的亲妹妹。玄宗笃信道教,又舍不得丢掉富贵去出家,于是就让玉真公主给他当替身做了个女道士,对她当然是百依百顺、有求必应了。呵呵,有贵人罩着就是爽啊。
进士及第后,王维做的第一个官仍然与音乐有关,叫太乐丞,相当于大唐皇家爱乐乐团的团长,跟卡拉扬一个级别。不过卡拉扬混到三四十岁才做到团长,这王维才二十岁出头便轻轻松松做到了。别以为王维总要玉真公主罩着,人家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旧唐书》 里记载,有人画了一副乐工正在奏乐的图,一般人怎么都看不出啥道道来,王维瞅了一眼,说:“他们在演奏《霓裳羽衣曲》,正演奏到了第三叠第一拍。”这帮没见过天才的乡巴佬不信,弄了一支乐队来验证,果然分毫不差。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打个盹儿就可能丢掉吃饭的家伙。王维就打了个盹儿。他手下的伶人私自把库房里的黄狮子拿出来搞了个文艺汇演,可把他们的老大害惨了。列位看官都知道,黄色是皇帝老儿御用的颜色,旁人不得僭用的,否则脑袋不搬家屁股也得开花。提醒一下,大家伙儿要是看古装剧里导演让演员穿黄色,可别客气,并肩子上,揍他再说,揍完了再拿蛀书的文章给他开窍(道士除外)。又离题了,抱歉。王维对此事负有领导责任,所以给下放到济州做小小的司仓参军。这是王维霉运的开始。
王维:命运就是该死的银行家(2)
后来很多年,王维官做得实在太小,以至于史书都不屑于记载,所以难以说清楚。蛀书只知道他沉沦下僚多年,眼见升迁无望,只好去边疆从军,希望从中寻找一点命运的转机。“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就是这个时候写的,可见只要是金子,放哪儿都会发光。王维这块金子被扔到粪坑里十多年,命运这个变态的银行家终于决定给他提供一笔小额贷款了。开元二十二年,张九龄入相,提拔王维为右拾遗,转监察御史。如果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还不错,可是几年后李林甫把张九龄扳倒了,这个口蜜腹剑的家伙不学无术,当然是见着有本领的人就不爽。王维啥都会,就不会拍领导的马屁,做个政治小爬虫,那才叫累啊。
王维虽然身在污浊的官场,但正气还是有的。当时玄宗的弟弟宁王李宪正得宠,这位宁王极好色,已经有了几十个小老婆还不满足。有次看到某位卖炊饼的小贩的老婆模样长得挺周正(严正提示:此处不许联想起武大郎与潘金莲),给这位倒霉蛋扔了一堆银子,便将他老婆抢走了。李宪很喜欢她,待她也挺不错。过了一年有余,李宪问她:“你现在还思念你的前夫么?”这位可敬的女子虽然在宁王府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却一点都不快乐;面对宁王轻薄的提问,她以沉默相对。李宪看她不说话,便让人把她的前夫请了来。她远远地看着前夫,哭得像个泪人儿。当时在坐的好多宾客,都深深地被她的专情所感动。无耻的宁王命令众文士以此赋诗,王维最先写成,诗曰:“莫以今时宠,能忘旧日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息夫人被楚王强行占有,在楚国多年,却不肯与楚王说一句话,以此表达内心的愤怒。饼师之妻虽然被迫离开丈夫,但仍然是旧情难忘。在这首诗里,王维以饼师妻比息妫、以宁王比楚王,其实就有直接指斥李宪的意思。在座的文士读了王维的诗,都吓得面无人色,以为李宪要翻脸了。但宁王毕竟还没有完全泯灭人性,知道此女志不可夺,只好将她归还给饼师了。而且,他也没有怪罪王维。
王维在官场上慢慢地混着日子,好不容易盼到李林甫翘辫子了,却又来了个更逊的杨国忠,命真苦呀。做官横竖没意思,于是王维写诗、弹琴之余,还画些画儿玩,一不小心又玩成了个大家。极具文人气质的水墨山水画,王维便是开山祖师。苏东坡也是诗画牛人,他极其佩服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估计王维让他给提鞋他都愿干。唉,天才就是天才,不服不行。
王维被命运着实玩了几把,对前途渐渐灰心了,天天吃斋念佛,夫人去世了也不续弦,宁愿打光棍。可是偏偏树欲静而风不止,安禄山一捣鬼,王维又多吃了几年苦。唐玄宗让杨国忠由着性子玩,终于玩出火来了。著名的肥佬、杨贵妃的干儿子安禄山不想做干儿子了,于是举兵杀入长安。唐玄宗跑得快,王维却被抓了活口。小安子其实比唐玄宗厚道,他最少不会亏待别人,谁想做官他都给,就连不想做官的王维他也硬要给。王维心里那个苦啊,不做小安子的官吧,小安子会砍人,做他的官又不爽(其实这个时候谁的官他都不想做了,还是做个死老百姓舒坦,反正他是士籍,不用交纳皇粮国赋,庄园里多收了三五斗也用不着为个人所得税头疼)。王维是个聪明人,找了个服药装哑的办法,白拿小安子的钱,却不给他办事。
很快,唐军又杀回来了,所有为小安子伪政府服过务的官员都受到严惩。王维运气不错,他有个好弟弟。他老弟王缙,也是收复长安的功臣之一,愿意用自己的功劳来抵消老哥的过失;而且在长安陷落期间,王维曾经写过 《凝碧池诗》 向皇帝表忠心。这就够了,大理寺宣布,王维被免于起诉。
这是王维命运最终转好的开始。银行家决定给王维更多贷款了,而且不用偿还。在此后几年里,王维官运亨通,一路升到尚书右丞。别看这右丞只是四品,却是尚书侍郎的副手,手下管理着兵、刑、工三部尚书,往实里算,便是宰相助理呢。
可是王维早就看破红尘了,正如他自己说的,“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富贵?富贵于我如浮云。
崔颢:审美洁癖之痛
黄鹤楼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崔颢(704?-754),开封人,盛唐诗人。盛唐是一个盛产牛人的时代,似乎蹲在街角看蚂蚁搬家的三尺黄口小儿都能掸掸衣裾上的灰尘、擦擦流出的鼻涕,站起身来,朗声吟出一首惊世骇俗的诗。崔颢只是这诸多牛人中不太牛的一个而已:要不然,两唐书里他的传记怎么会只有区区四五十个字呢?
经过多年的潜心研究,蛀书终于发现:崔颢先生患有比较严重的强迫症,说得具体一点,他患有审美洁癖。蛀书断定崔颢有审美洁癖,可不是信口雌黄,而是有强力的事实依据支撑。崔颢患上审美洁癖的直接肇因,是他的少年得志。他进士及第时的年纪跟王维差不多,大约是二十岁左右。宋人陈振孙说他是开元十年进士,元人辛文房说他是开元十一年进士,明人刻崔颢诗集,又说他是开元十二年进士。反正不管怎样,生于公元704年左右的崔颢,中进士的年纪肯定是在十八至二十岁之间。崔颢考上进士后,又顺利地进入官场,在相州任职。其间,这个二十出头的小毛孩还推荐相州地方一个叫樊衡的人考中了开元十五年的“武足安边科”。蛀书一直没有搞明白,这个刚出道的崔颢为啥就有这么大的政治能量呢?
又年轻又帅气还可能很有政治前途的崔颢中了进士后,成了京城里怀春少女们的偶像,美女们都争着想嫁给他。那段时间的崔颢,还真有点“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感觉。最后,他从中挑了一个最靓的姑娘做老婆。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审美洁癖综合症开始初现端倪。他的审美洁癖,最明显的症状是对漂亮老婆求全责备。按理说,这个老婆不管是好是坏,总是你自个儿挑的,你得对人家负责吧?可是他不。在崔颢看来,最好的老婆永远都是下一个。所以,几年时间里,他的老婆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人说是四茬,也有人说是五茬。史书里说他“娶妻择美者,稍不惬,即弃之,凡易三四”。这些写史书的鸟人很不负责,居然也不说明崔颢是怎样“不惬”的;咱们不妨以最坏的恶意揣度,这个“不惬”的原因,很可能是老婆说话大了点声,或者不是双眼皮儿吧。反正很鸡零狗碎。
其实崔颢本人也不是个什么好鸟。他喜欢喝酒使性子,还喜欢在周末的时候飞到葡京赌场豪赌一番。唉,没法子,人家崔颢是潜力股,所以敢不珍惜老婆。换了蛀书,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有意向下嫁的,还能不当宝供着?换老婆事件所表现出来的审美洁癖,极大地损害了崔颢的声誉,大家都说他“行履稍劣”,估计以后的美女对嫁给这样的老公已经是相当心存畏惧了吧?
不过,崔颢在写诗的时候玩点审美洁癖还是不错的。他早年的诗较为浮艳,很有点南朝诗歌的味道。可惜盛唐已经不再是一个欣赏轻靡诗风的年代了,所以这样的诗写得再好也不被人喜欢。有一个叫李邕的老家伙(他老豆更有名,是注 《文选》 的李善),当时号称海内文宗,牛气得不行,别人想去见他,他一般都会摆出文坛老前辈的臭架子,爱理不理。可是听说了崔颢的大名后,李邕居然主动邀请他来家里喝茶。估计崔颢也有点受宠若惊,以至于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所以见面的时候,崔颢先献上了自己新写的一首 《古意》。李邕读了第一句,“十五嫁王昌”,立马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客人也不见了,大骂道:“小儿无礼,给老夫乱棍打出!”其实怨不得李老如此失态,李老请你崔颢来家里喝茶,本来是要谈谈文学艺术和人生理想的,可是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却跟老前辈聊起你换老婆的经验来了,老夫子能不生气么?
换老婆事件的后果很严重,崔颢的仕途因此大受影响(其中会不会有他前妻的父兄报复的成分呢?)。混了不知道有多少年,他的心渐渐凉了,于是主动报名参加西北大开发———这事儿,当时叫“出塞”,也叫“从军”。崔颢出塞,其实最远也就到了现在的山西一带。他先是到了定襄做了几年法院院长,据说审理案子很有一套,为此还特意写了一首 《定襄郡狱》 来吹牛,说是这事儿太守都干不了,他却能干得漂漂亮亮。后来他又去了雁门,在杜希望手下,具体干啥事儿就不知道了。反正在山西几年吃了不少苦之后,崔颢的审美洁癖开始有了转机:老婆不换了,诗歌风格也大变了。他不再写作卿卿我我的小资文学招人白眼,而改写气象雄大的革命文学。
再后来,治愈了审美洁癖的崔颢又转到江南地区任官,诗写得是越发老到。他创作于江南的模拟南朝乐府的几首 《长干曲》 简直可以乱真。“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读来真让人柔肠寸断。在江南,游罢武昌黄鹤楼,满怀乡思的崔颢写下一首传诵千古的《黄鹤楼诗》,题在黄鹤楼的墙壁上。自视极高的李诗仙有一天也晃到武昌来了,跑到黄鹤楼吃酒。李诗仙一向是号称“斗酒诗百篇”的,这次喝得晕头转向了也想抒抒情。但是,拿起笔正准备写的时候,他发现了崔颢的题诗,读罢,一肚子美酒化作冷汗流出来了。踌躇很久,李白觉得不可能超越崔作,最后还是放下笔,长叹道:“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能让诗仙为哲匠敛手,崔颢可真不赖。这一切都是他治好了自己审美洁癖带来的结果。各位写小资文学的同志们听好了,趁着现在年轻,赶紧研究一下崔颢,看看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启示。
张巡:一身勇当千万军(1)
守睢阳作
接战春来苦,孤城日渐危。
合围侔月晕,分守若鱼丽。
屡厌黄尘起,时将白羽挥。
裹疮犹出阵,饮血更登陴。
忠信应难敌,坚贞谅不移。
无人报天子,心计欲何施?
最初知道张巡其人,是从读文山先生的 《正气歌》 开始的。张巡并不以诗名世,存诗仅两首,从质量上来说也完全无法与唐代另一位存诗两首的诗人张若虚相媲美。但张巡是一个使人无法忘记的传奇,将张巡写入这个系列,不仅仅是因为他有故事,更是因为他的精气神让人慑服。蛀书漫无目的地写了几十个唐人,现在终于想明白了:我真正想做的并不是拿着放大镜在故纸堆里找来唐人偷香窃玉的花边新闻来博得各位一笑;我之所以写他们的故事,是因为我钦羡他们的盖世豪气、爱慕他们的精神气质。
张巡(709-757),佚名,以字行。《旧唐书》 谓其为蒲州河东(今山西永济)人,《新唐书》 则称其为邓州南阳(今河南沁阳)人,未知孰是。张巡自幼即有贤名,博览群书、文武兼通,砥砺操行、捐弃小节,遇人困厄常倾财相助。开元二十四年,以第三名登第,之后多次以书判拔萃预选,释褐太子通事舍人,与其兄监察御史张晓俱负重名。天宝年间张巡任清河县令,在全国地方官员考核中名列第一,前途一片光明。任满后他返京待选,有人劝他拜见炙手可热的权奸杨国忠,以期获得美官,张巡答道:“杨国忠横行不法,是国家大害,即使他能给我高官,我也不会向他屈膝示好。”因为张巡不乐结交权贵,他的政绩再出色也难获升迁,被平级调任真源(今河南鹿邑)县令。真源地处中原腹地诗礼之乡,县中乡绅势力庞大,尤其是一个名叫华南金的家伙,弄权枉法、无恶不作,县中民谚说:“南金口,明府手。”意思是如果华南金开口让县令做什么,县令就得乖乖去做。多行不义必自毙,张巡下车伊始,华南金就迎来了自己的末日。不过,张巡还是很有政治手腕的,他只诛首恶,并不追究余党,而是给了他们一个弃恶从善的机会———这样就不会因打击面过大而造成人人自危的局面。在真源任上,张巡的政绩仍然非常出色,史载曰:“(其)政简约,民甚宜之。”
如果世事一直像温吞水样不愠不火,耿直的张巡可能就只能在一个小地方寂寞地终老了。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反于范阳。第二年,叛军遣大将张通晤攻陷宋州、曹州,河南东部大都沦于敌手。张巡的上司谯郡太守杨万石向敌军树起了白旗,同时任命张巡为长史,派他迎接叛军进入自己的属地。张巡不甘心从贼,前往老子庙(唐廷尊老子李耳为祖,而鹿邑则是老子的故乡,所以建有老子庙)大哭,观者无不动容。于是张巡将不愿投降的千余人集合起来,组织成一支义军,加入吴王李祗(时任灵昌太守)的军队,一同进攻盘踞宋州的张通晤。通晤败死,张巡与单父(今山东单县)县尉贾贲的义军合军追击,直至雍丘(今河南杞县)。雍丘县令令狐潮这时已经决定投敌,将从淮阳北上增援雍丘的将士们捆绑起来,准备杀掉。张巡、贾贲率领两千军马来到,令狐潮当然闭城不纳。这时,前来接应的叛军已经来到,令狐潮亲自出城迎接。被绑的将士乘机挣脱束缚,杀掉守军,大开城门迎入张巡、贾贲。义军杀死令狐潮全家,暴尸城楼,作为他降贼的报复。收复雍丘,贾贲功高,吴王李祗将他擢升为监察御史,令其守雍丘。令狐潮气愤难抑,纠合人马进攻雍丘,激战中贾贲战死,张巡虽受重伤,仍指挥义军奋力击退令狐潮。于是李祗正式委任张巡为雍丘守军的主将,将雍丘以东至兖州的地方全交给他管理。
张巡:一身勇当千万军(2)
虽然击退了令狐潮,但是张巡所部损失也非常严重,几乎人人挂彩。更致命的是,张巡的孤军与朝廷失去联系已久,无法知晓外界情况。军中六名大将认为:己方与叛军力量悬殊,而且现在连皇帝的音讯都不知道,如果皇帝都做了安禄山的俘虏,雍丘的抵抗还有什么意义呢?所以还不如投降。张巡无法说服他们,只好佯装答应。第二天,他在县衙大堂设置唐玄宗的画像,率领将士朝拜,当众公布六人的罪行然后就地正法。清除了不稳定分子,张巡的部队空前团结起来了。
遭受惨败的令狐潮不胜其辱,纠合了李廷望,很快又卷土重来。这次他带来了四万人马,将小小的雍丘城围得水泄不通。城中将士看到叛军兵强马壮,十分惊恐。张巡知道叛军二十倍于己,肯定非常轻敌,于是亲自率领千余精兵突然出击,打了令狐潮一个措手不及,唐军气势大张。第二天,令狐潮建了许多跟城墙一样高的木楼攻城,张巡则在城墙上架设木栅,使敌军的木楼无法靠近;偶有能突破木栅的,里面的敌军又被投过来的火把烧死了。在雍丘保卫战中,张巡显示出了超人的军事才华,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手握数万重兵的令狐潮被只有一千余人的张巡玩弄于股掌之间,疲于奔命。张巡侦知令狐潮运送给养的船队将至,乘夜大开城门排兵布阵,令狐潮以为张巡要跟他决战了,赶紧调动全部人马严阵以待。结果张巡这一招只是声东击西,暗地里派人将无人护卫的叛军船队劫掠一空,抢不走的都一把火烧了,弄得几万敌人饿着肚子打仗。雍丘城中箭将用尽,张巡便用草扎了千余假人,给它们穿上黑衣,趁着夜色用绳子吊下城墙。叛军以为唐军偷袭,一通乱箭将草人都射成了刺猬,唐军把草人拽上城楼,轻轻松松收获了数十万枝箭。后来唐军再用绳子吊着黑衣人下城,叛军都指着哈哈大笑,以为张巡又在玩鬼把戏唬弄他们。可是他们没有想到,这次张巡玩起了真的,五百死士突然冲上去,一把火把叛军营盘烧个精光。城中缺乏防守的木料,张巡便对令狐潮说:“我们准备突围了,你把军队后撤六十里吧,我把雍丘城让给你。”令狐潮是个老实人,还真退了几十里。结果唐军从城中出来,把城外的房子拆掉,将木头运回城内,加固防守,再也不提“让城”的事儿了。令狐潮忍无可忍,再次围城。这次张巡军中缺乏马匹,于是又打起了敌人的主意,他对令狐潮说:“我知道你想得到雍丘城,这样吧,你给我三十匹好马,我有了马就逃跑,这样城池就是你的了。”令狐潮大喜,赶紧着人送去好马,结果张巡得到马之后分给最骁勇的三十员将士,仍然呆在城中不挪窝。第二天,令狐潮见张巡没有守诺退兵,前来责问。张巡答道:“我是想走啊,可是将士们不愿意弃城,我也没法子。”气得令狐潮浑身颤抖,摆开阵形强攻。阵还没摆好,骑着良马的三十名唐军突然冲出城门,杀死百余叛军,还活捉了十四名敌将回来。多次被张巡忽悠之后,令狐潮心灰意冷,带着人马败退,却又被张巡撵着狠揍一番,差点当了俘虏。此役之后,令狐潮躲到陈留城中,以后见了张巡就绕着走。列位看官可能纳闷:令狐潮怎么就那么蠢呢,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张巡的当?其实张巡跟令狐潮本来就是关系不错的老朋友,张巡知道令狐潮的全部弱点、令狐潮也不想把张巡赶尽杀绝,这样打起仗来,令狐潮不输才怪呢。
张巡:一身勇当千万军(3)
雍丘保卫战,让张巡名声大振。朝廷下旨,拜张巡为主客郎中兼河南节度副使。时任河南节度使的虢王李巨驻军徐州,委任张巡为先锋。不久,山东南部的鲁郡、东平等地相继失陷,济阴太守高承义投敌,徐州门户洞开,李巨被迫退守临淮(在今江苏睢宁)。豫东、鲁南失陷,成为孤城的雍丘已经失去了军事价值,于是张巡弃城,率军东保宁陵。叛军杨朝宗部进犯,张巡命部将雷万春、南霁云在宁陵以北迎头痛击,大获全胜,杀敌万余人,尸首将汴河都堵死了,杨朝宗仅以身免。可是宁陵城既小又不坚固,不可持久,而睢阳城正被敌军攻击,太守许远求救,于是张巡又主动放弃宁陵,与许远共守睢阳(今河南商丘)。经过宁陵大胜之后的张巡已经拥有了三千将士,加上许远的睢阳守军,全部兵力大约是六千八百人。这次,他们将要遭遇的是悍勇的叛军主力十三万人,形势空前危急。
唐肃宗至德二年,安禄山之子安庆绪弑父自立,正月乙亥,安庆绪派遣大将尹子琦率本部暨同罗、突厥和奚族劲卒十三万进犯睢阳。此时虽然朝廷已任命张巡为河南节度副使,其实只是个虚衔,并无实际职权。而许远既然是本地太守,理所当然是这支唐军的主帅。但许远自觉军事才能在张巡之下,请求让张巡担任军事主官,自己则专心负责后勤供给。张巡也不客气,泰然自若地接过了指挥权。从此二人戮力同心,共守孤城将近一年,创造了中国古代军事史上的一大奇迹。
文人出身的张巡绝对是一名天才大将。他用兵不循兵法,完全根据形势的变化而见机行事。张巡用兵的特点,一是趁敌立足未稳而主动出击,打击敌人的气焰、提升本方的士气。尹子琦初围睢阳,张巡趁敌人阵形散乱,出城突袭,击败敌军,获得辎重无数,更大大地鼓舞了本军的斗志。二是兵不厌诈,先用一系列的迷敌之计使敌人疲于奔命,等敌人放松警惕的时候再出动精兵突然袭击。至德二年五月,麦子成熟,叛军热火朝天地抢收城外的粮食,唐军突然鼓声大作,似乎将要出城作战,叛军慌忙列队迎战。可是一会儿城内的鼓声停止了,叛军白吓了一回。如此三番,叛军渐渐麻木,唐军猛将南霁云突然率精兵直取尹子琦的中军大营,虽然没有擒获尹子琦,却将他的大旗砍倒带回来了。三是号令严整,军令如山,将士无不遵从。守雍丘时,站在城墙上的猛将雷万春被叛军暗箭偷袭,脸上中了六箭,仍然屹立不动。令狐潮还以为射中的是木头做的假人,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中箭的是真人,于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地对张巡说:“看到雷将军中箭而不动,我终于明白了您的军令之严啊。”第四,张巡每战必先做好充分准备,不战则已,战则必胜。睢阳被围时,叛军有一羯族大将率千余骑兵在城下挑战,气焰嚣张。张巡事先在护城河边埋伏下数十名勇士,各持长刀劲弩。待敌人靠近,一声号令,伏兵突然涌出,长刀砍翻马蹄,将敌将活捉,然后从容沿着绳子攀上城墙,令敌军目瞪口呆。最后,张巡还擅长使用各种令人叫绝的小骗术,让敌军防不胜防,前面所讲的三戏令狐潮便是如此。尹子琦围睢阳,张巡欲擒贼先擒王,可是却不认识哪个是主将,于是他心生一计,故意折了一根蒿杆当箭射出,中了这枝“箭”的敌人大喜———因为这意味着城中的箭已经用尽,赶紧拿着它去向尹子琦报告。尹子琦正攥着蒿杆子高兴呢,张巡在城上觑得真切,命神射手南霁云一箭射去,正中尹子琦左眼。
张巡:一身勇当千万军(4)
张巡还是一位天才的政治鼓动家。李忠义等十余人原来都是叛军将领,在他的感召下弃暗投明,还都能以死效力。每次作战张巡都亲自动员,让人数处于绝对劣势的唐军奋勇争先、以一当十。作战时他虽然不亲自挥刀上阵,但总是能及时地出现在最需要他的地方。哪里的唐军抵挡不住进攻意欲撤退,就发现他们的主帅正站在身后,和颜悦色却又坚定地对他们说:“老夫没有逃跑,各位不妨镇定杀敌。”于是军心大定。张巡为人真诚谦和,即使是对卑贱的奴婢也会待之以礼。他手下的大将南霁云原本是尚衡部将,一见张巡,慕其为人,固劝不归,从此就随张巡出生入死。张巡之姊此时也在城中尽力鼓舞军心,每天为官兵缝补浆洗,将士们都亲切地将她称为“陆家姑”。
睢阳是豫东要冲,在太守许远的调度下,原本是做好了充分的战争准备的,光是军粮就够支用一年。可是河南节度使、虢王李巨强行征用了睢阳的一半存粮来支援濮阳、济阴,结果济阴高承义一得到粮食就叛变投敌。尹子琦围攻睢阳十个月,睢阳城中粮食早已耗尽,战士们一天才能分到一小勺米,饿急了只能将树皮和纸张等所有能入口的东西混在一起煮着吃,最后衰弱得连拉弓的力气都没有了。张巡心急如焚,派遣南霁云溃围而出,赴徐州向御史大夫许叔冀请救兵,许叔冀不肯,仅从城上扔下几千匹布,算是他对睢阳的帮助。南霁云气得大骂,让许叔冀出来与他决斗,许叔冀当然躲着做缩头乌龟。南霁云回睢阳后,张巡得知徐州不救,只好再派他前往临淮向新上任的河南节度使贺兰进明求助。南霁云率三十名骑兵再次突围,敌军数万人围追堵截,被他一路神箭射得人仰马翻。到得临淮,贺兰进明也不愿意出兵,他说:“睢阳肯定已经被攻破了,出兵没有意义。”南霁云回答说:“睢阳防守严密,应该还未陷落。如果您出师相助而睢阳真的已失陷,南某愿以死相谢。”可是张巡和南霁云不知道,让贺兰进明与许叔冀分兵屯驻,是宰相房琯的歪主意。房琯本是一介书生,完全不懂用兵之道,所以给两人各加御史大夫衔,分兵二处,互相牵制。贺兰进明一则觉得无法打败睢阳城下十数万如狼似虎的叛军,二则怕自己出兵后许叔冀乘机偷袭,三则怕张巡守住睢阳后功劳高过自己,所以根本没有出师的念头。不过他很欣赏南霁云的忠勇,想把他留下来为己所用。于是他摆了一桌酒席款待南霁云,霁云慷慨下泪,说:“昨天从睢阳出发,将士们断粮已经超过一月。我南霁云没有请到救兵,但绝不会抛开睢阳城中的官兵,独自在这里享用山珍海味。我未完成张中丞(此时张巡已被朝廷遥授御史中丞)的嘱托,今天就放一根手指在您这里,好回去向中丞大人交差。”说完便拔出佩刀砍下一只手指放在桌上,满座宾客都被他的举动感动得热泪盈眶。南霁云抽出一枝箭射向佛寺宝塔,箭深深地射入砖石中,只露出雪白的箭羽。南霁云发誓道:“南某此去,杀尽叛贼之后,一定会回来灭贺兰进明以报此仇,这枝箭便是我誓言的见证!”南霁云行至真源,真源守将李贲慨然以百余匹骏马相赠;至宁陵,廉坦举所部三千人马相从。至夜,南霁云率三千援军趁着大雾冲破敌军重围回到睢阳,一番激战之后,仅有一千左右成功地进入城中。
张巡:一身勇当千万军(5)
四方诸侯皆见死不救,睢阳城危如累卵。叛军得知,更是将睢阳围得铁桶一般。城中将士建议弃城突围,张巡、许远认为:睢阳是江淮地区的门户,若放弃睢阳,则江淮不保,朝廷将失去抗击叛军最重要的财赋和兵员来源;再则,这样一批面黄肌瘦的残兵即使能够突围,也不可能在强敌的追击下幸存。于是还是决定死守。叛军用云冲、木马、钩车等工具攻城,均被张巡化解,最后干脆不进攻了,就驻扎在城外等着唐军饿死。此时唐军断粮多时,树皮、纸张也吃完了,便张起罗网捕捉鸟雀、老鼠充饥,最后发展连皮制的铠甲都被煮熟吃掉的地步。鸟雀、老鼠和铠甲也吃完了,城中只好吃人。张巡首先杀死爱妾,强令官兵吃下;接着,许远也杀掉自己的奴仆当军粮。吃完主帅的家人之后,然后是城中的妇孺老弱。睢阳城中战前有户口四万,至城破,仅剩四百活人。惨烈啊!
至德二年十月癸丑,叛军大举攻城,将士们已经衰弱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张巡西向遥拜皇帝,说:“睢阳无法保全,微臣活着不能为国家效力,愿死后做厉鬼继续杀敌!”城池陷落之后,张巡、许远、姚訚、南霁云等人被俘,数十人被绑在一个屋子里,张巡起身上厕所,部下以为他将要赴刑,都大哭起来。张巡从容告慰说:“各位不须害怕,死生,命也!”尹子琦对他说:“我听说您督战时总是咬牙切齿,以至于连牙齿都咬碎了,有这回事么?”张巡骂道:“老夫想将你这个逆贼一口吞下去,只可惜现在没有力气了!”尹子琦大怒,命人用刀撬开他的嘴一看,果然只剩三四颗牙齿了。尹子琦被张巡的气节打动,想将他释放。叛军中有人说:“张巡节操高洁,肯定不会为我所用。而且他深得人心,留着迟早是个祸患。”于是叛军持刀一个个地逼迫唐军官兵投降,张巡当然不会屈服。轮到南霁云,南霁云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有投降的打算。张巡大喝:“南八(霁云行八)!男子汉死则死也,绝对不能投降!”南霁云笑道:“末将原本打算先投降敌人,以保住一条命,等以后有机会了再杀贼。中丞大人是我的知音,既然您这样说了,霁云岂敢偷生!”于是与姚訚等三十六人同日遇害,遇害时,张巡脸色如常,慷慨赴死,毫无惧意。太守许远没有立即遭到杀戮,尹子琦打算将他押送至洛阳向安庆绪邀功,行至偃师,也因不屈而被杀。
睢阳之战其实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可惜转机来得太迟了。至德二载十月,朝廷以张镐代贺兰进明为河南节度使,统领豫东、苏北唐军。张镐三年时间即从布衣升至宰相,也是一位才华盖世的英雄。他一上任就率临淮驻军兼程援救睢阳,同时发急令命更近的濠州刺史闾丘晓立即发兵。结果闾丘晓畏葸不前,贻误军机,等张镐大军进至淮口,睢阳已告失陷。张镐大怒,一通乱棍将闾丘晓打死。闾丘晓临死,以家有老母幼子为由乞命,张镐冷笑道:“王昌龄也有母子,谁来养活他?”在此之前,诗人王昌龄北归,在濠州被闾丘晓杀死,张镐此举,既是为王昌龄也是为张巡报仇。让人痛惜的是,张巡死守睢阳十个月,睢阳城破后仅三天援军就赶到了,十天后更是全歼这股叛军。要是张镐的任命再早三天,要是闾丘晓不敢违抗军令,要是睢阳城再多几天的粮食储备……可惜,一切都是假设。张巡以数千之众,与令狐潮和尹子琦两支大军先后接战四百余次,杀死敌将三百余人、士兵十余万,兵锋所指,战无不胜,最后却因内耗而饮恨疆场。唯一可以告慰天下的是,因为睢阳沮遏贼势,江淮才没有陷入敌手,唐王朝才赢得了转败为胜的机会。张巡因其盖世之功,死后被追赠扬州大都督,唐末大中年间,更是与许远等三十七人图像凌烟阁。睢阳本地也专为祭祀而建有张巡、许远庙堂,人称“双庙”。
根据史籍记载,张巡是个关公式的美男子:身长七尺,须髯若神,不怒自威。作为文士,张巡记忆力超群,韩愈 《张中丞传后叙》 记载了他的部下于嵩讲述的一个故事。张巡见于嵩读 《汉书》,问他:“你为什么总读这本书?”于嵩答道:“因为读了很久,觉得未熟,只好反复地读了。”张巡说:“看来你的记忆力不太好,任何一本书我只要读过三遍,就能终身不忘。”于是一字不错地将于嵩所读的那卷 《汉书》 一口气背完。于嵩大吃一惊,以为张巡只是偶尔熟读这一卷而已,但是随便拿起另一卷来问张巡,张巡都能对答如流。可是于嵩跟随张巡那么久,却并没怎么看到他读书。守睢阳时,城中军士、居民近万人,张巡知道任意一个人的姓名之后,再次见到都能随口叫出。
也许有人会说,吃人是张巡彪炳史册的功业中最为人诟病的一点。我不知道应该如何评价张巡吃人,因为吃人毕竟不是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所能坦然做到的。但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是坐视自己的国家灭亡于不顾,还是含泪吃人杀敌?千年之后,当我们仰望那些吃人的英雄的时候,还是不得不承认,他们确实占据着尽忠报国的道德制高点。人的观念是变化的,我们以现代的人本观念去衡量一个生活在一千多年前时代的古人,是否合适?鲁迅先生说过: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即使张巡有缺点,但我们还是有必要记住他一身勇当千万军的壮举,记住他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猛,记住他以身许国、死而后已的忠诚。
萧颖士:差点被韩国人抢走的宝贝(1)
仰答韦司业垂访五首(之三)
晋代有儒臣,当年富词藻。
立言寄青史,将以赞王道。
辽落缅岁时,辛勤历江岛。
且言风波倦,探涉岂为宝。
不遇庾征西,云谁展怀抱。
士贫乏知己,安得成所好。
萧颖士(716-768),字茂挺,祖籍兰陵(兰陵有北兰陵,即今山东峄县;南兰陵,即今江苏武进。萧是武进人)。梁鄱阳王萧恢七世孙,也算是龙子凤孙了。萧颖士自小聪明异常,据说四岁就能写文章,十岁的时候被破格录取为太学生,读起书来一遍即能背诵。后来他跟朋友李华、陆据一起游览洛阳龙门,在路旁石碑上读到一篇好文章,哥仨想背诵下来,结果萧颖士读一遍就能背诵如流,李华要读两遍,陆据则要读三遍。蛀书小时候一首“锄禾日当午”都要背一天,差点被老师打成烂猪头,跟萧颖士比起来,真是惭愧得想买块豆腐一头撞死算了。
开元二十三年,十九岁的萧颖士以廷诗对策第一的名次考上进士,一下子就成了天下名人。他的父亲萧旻当时是莒县政府秘书长,因为犯罪被抓起来关在监狱里。萧颖士跑去向父亲的上司张惟一求情,两人聊了聊,张惟一答应了。张跟别人说:“萧旻有一个极有出息的儿子,这次就算卖他儿子一个面子吧,即使因为包庇老萧而丢官,老夫也认了。”您看,一个毛头青年居然能牛叉到这种地步,容易么?
天宝初年,萧颖士进入秘书省做秘书正字,当时秘书省几个牛皮哄哄的名士像裴耀卿、韦述等人,虽然都是老资格的研究员,却没有一个人敢看轻萧颖士,而是主动跟他平起平坐,这下子更是把他的名声抬起来了。不久以后,萧颖士奉旨去河北一带搜集古书,因为贪玩,好长时间都没有回京述职,结果被御史弹劾丢官。其实萧颖士对做个有职无权的图书馆员也没啥兴趣,于是干脆就留在濮阳,开馆授徒,收了很多学生,名望仍然极高,大家都尊敬地叫他 “萧夫子”。再后来,朝廷想起了他,又把他请回长安做集贤校理,仍然是与文字打交道。时任宰相的李林甫想见他,却又喜欢摆臭架子,萧颖士才懒得理呢。正巧这时他父亲去世了,所以萧颖士以守父丧为借口,不肯去李林甫家———其实他是丢不起那个人。名士嘛,当然清高了,他可不把跟宰相一起喝茶当成荣耀。可是李林甫这傻蛋不晓事,有一天正好到了萧颖士一个朋友家里,就顺便让人去邀请萧颖士来拜见他。萧颖士来了,站在门外哭得天昏地暗,却不进门。李林甫一看再也没法躲了,只好先老老实实地去萧旻灵前磕头,萧颖士这才愿意跟他叙礼。李林甫气量小,一怒之下就把萧颖士发配到扬州管治安。虽然扬州是个好地方,好多人做梦都想“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可是毕竟还是在伟大首都过得舒适,儿子考学还可以加分呢,谁愿意让儿子去高考大省跟别人争得头破血流呀?所以萧颖士很憋屈,写了一篇 《伐樱桃赋》 来骂李林甫。不久以后,萧颖士的母亲去世,于是他辞了官,专心在江浙一带教书,赚了些束脩便到处旅游,跟现在某些在中国教外语的老外一样。
萧颖士在国家图书馆工作时的老上司韦述后来在史馆供职,升官之后,便推荐萧颖士接任他的职务。不过有李林甫从中作梗,萧颖士的日子并不好过。萧颖士与李林甫关系极僵,所以他多次对李林甫指桑骂槐,落得了一个做人不忠厚的臭名。因为这个坏名声,李林甫翘辫子之后,他仍然得不到提拔。不过,萧颖士做学问实在是没的说,名声都传到海外去了。新罗国使者入朝进贡,唐玄宗照例要给藩国厚赐;不过新罗人很过分,他们不要金银财宝,而要萧颖士去给他们当老师。
萧颖士:差点被韩国人抢走的宝贝(2)
中书舍人张渐极力反对,所以最终萧颖士没有成行。萧颖士提倡古文,重视文章的教化作用,在古文运动中处于承前启后的关键地位。他的老师、朋友和学生全是当时名士,像颜真卿、柳芳、贾至等人,随便拿出一个,不是大学者就是高官。他的学生阎士和说:“即使是一个小孩,如果他曾经听过萧老师的课,你再跟他谈起曹植、陆机,他都会懒得理你。曹、陆算啥子嘛?”这话虽然有一定吹牛皮的成分,但还是有几分干货的。有一个故事很能说明问题。萧家有一个下人,伺候了萧颖士十多年,好多次被萧颖士打得皮开肉绽。有人可怜他,劝他离开萧家另觅出路,这位老兄说:“不是我找不到新工作,只是因为敬重萧先生的才华,舍不得离开他呢。”您看,居然有人为了耳朵享福就不顾屁股受罪,不服不行呀。还有一个故事,跟萧颖士齐名的李华曾经写了一篇 《含元殿赋》,别人都说水平不如萧颖士,他不服气。于是攒足了劲儿,苦心孤诣地写了一篇 《吊古战场文》,再故意把它弄得脏兮兮的做成假古董,塞在一堆满是灰尘的书里,然后装着无意间发现了它,拿出来跟萧颖士一起读。萧颖士读了赞赏不已,李华先生满以为他上当了,故意拿出一副探讨学术问题的严肃派头来问:“你觉得今人之中,谁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来?”萧颖士坏坏地笑道:“要是李教授你稍稍用点功,就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来了。”李华听了大吃一惊,才知道这样的小伎俩根本就瞒不过老萧的法眼。
萧颖士不但文章写得好,搞政治军事还很有一套。当年他看到唐明皇和杨贵妃宠爱干儿子安禄山,心中十分忧虑,对柳并说:“看来以后会有大问题。如果安禄山造反,恐怕洛阳会首先落入此人之手啊!”于是他借口身子骨不舒服辞了官,跑到洛阳附近隐居。不久,果然,渔阳颦鼓骤起。萧颖士立即从隐居地出山,拜见镇守开封的河南采访使郭纳,向他灌输了一大通对付安禄山的理论。可惜郭纳是个不识货的人,没把他的建议当回事。听说名将封常清此时正坐镇洛阳,萧颖士又打算去给封将军出主意。可是还没见到封常清本人,光看见老封带的兵军容不整,他马上就没了信心,赶紧南赴山南东道治所襄阳,投奔节度使源洧。源大帅还比较有眼光,委任萧颖士做自己的参谋长。安禄山派兵进攻南阳,源洧害怕了,打算放弃南阳、襄阳,退守荆州。萧颖士说:“近来大战费用甚巨,朝廷必须仰赖江、淮地区提供的粮饷和钱财,而从江、淮地区往长安转输粮饷,襄阳是要冲。所以,如果放弃襄阳,恐怕整个战事就将处于不利局面了。叛军现在主攻潼关,攻击南阳的肯定只是一股小部队。山南东道下辖数州,组织起数万军队,抵抗小股叛军的进攻当然不在话下。您怎么能够轻易放弃自己的领地,这不明摆着惹人笑话么?”源洧听从了他的建议,死守南阳不出。不久,安禄山被他的儿子安庆绪所杀,围城的叛军土崩瓦解,一切都如萧颖士的预计。可惜不久以后源洧去世,萧颖士落职,辗转流落到南京。永王李璘起兵,派人请他从军,并许以高位。萧颖士比李白清醒多了,宁可窝在家里抠脚丫子也不肯跟着李璘混。当时朝廷以盛王李琦为淮南节度大使,又怕小王子势力坐大,让他留在成都,只是派副大使李成式代理其职。李成式能力一般,难以驾驭这一带的骄兵悍卒。萧颖士赶紧给宰相崔圆写信说:“淮南地区地理位置重要而又民风剽悍,自古以来,中原大乱,此地必然盗贼蜂起。目前这里的形式不是李成式所能控制的,您得赶紧把盛王派出来。”不久以后果然就发生了刘展造反的事件。崔圆很佩服萧颖士的先见之明,再次让他到扬州做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