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应物诗独标异格,在当时就有很大影响。唐末张为曾经写过一本 《诗人主客图》,把唐代诗人按风格归为六大派别,韦应物属于“高古奥逸”派。这本来没错,张为错就错在把这派宗主定为名气不大的孟云卿,而将韦应物列为此派的“上入室”者,意为韦氏之诗最得此派风骨。蛀书以为,韦应物完全有资格执此派牛耳,张为之论,本人坚决持保留意见。
话说韦应物以清雅古淡的诗歌傲视诗坛,诗僧皎然想去见见这位神仙中人,于是仔细琢磨了他的诗之后,学着写了好几首诗作为进见他的见面礼。皎然是诗坛名宿,著有 《诗式》 教人写诗,学习别人的风格,当然是学谁像谁。可是韦应物看了看他送来的诗,摇了摇头,连见的兴趣都没有。皎然很不服气,过了几天,决定把自己得意的诗抄了几首再去见他,这次韦应物总算高兴了。他对皎然说:“每个人天分不同,各有自己的特点。您以前学我的风格,害得我把您看成了徒有虚名的人。现在看您具有自己特别风格的诗,方知并非浪得虚名呀。”皎然这才心服口服。
韦应物之诗如其人,高洁得近乎不食人间烟火。白居易做苏州刺史,曾将前人诗歌勒石纪念,韦应物的“兵卫森画戟,燕寝凝清香”便被选入其中,得到了极高评价。人们总是喜欢把李白称做“诗仙”,在蛀书看来,李白跳不出名利场,他的诗歌委实没有多少“仙”气。真要论精神气质,韦应物才是真正与物无忤、潇洒淡定的诗中神仙。
钱起:从鬼那儿偷句的诗人
省试湘灵鼓瑟
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
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听。
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
苍梧来怨慕,白芷动芳馨。
流水传潇浦,悲风过洞庭。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大历年间,英俊凋零,诗坛中较为有名的是“大历十才子”等人。十才子中,诗名最盛的当数钱起。高仲武说钱起写诗学王维,王维也对其人之诗相当赞赏,“右丞没后,员外为雄”,大有盛唐以下第一人的架式。
钱起(720?-782?),字仲文,湖州长兴人,天宝十年进士。钱起自幼聪明,在家乡小有名气,可是好些次都没考上大学。他的诗有一种落寞惆怅的情调,原因很多,除了有时代的因素之外,总考不上大学也是一个方面,当然还有学习太用功以至身子骨弱的原因。他在诗中说“妙年即沈疴,生事多所阙”、“负恩时易失,多病绩难成”,可见是个药罐子。开元末,钱起曾南赴荆州与张九龄唱和,应该认识当时给张九龄做幕僚的孟浩然。
天宝十年是钱起时来运转的一年。这年,钱起作为吴兴计吏,代太守赴京述职,顺便也上长安赶考。据说他路宿京口时,住在宾馆里睡不着,突然听到远处有人哦诗,吟来吟去就两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钱起觉得古怪,连忙披上衣服去看是谁在烧包,找了半天连人影都没有发现,这才知道撞到鬼了。看来江苏真是文化荟萃之地,连鬼都有如此雅兴。到了长安后,钱起参加了考试,考试的诗题是 《湘灵鼓瑟》。唐代进士考试的试帖诗可不好写,除了要求六韵十二句之外,还要注意平仄对仗,更要政治正确(这是很严肃的官方考试,可不能像写给女明星的情诗那样打情骂俏)。要在森严的规矩约束下写出好诗、写出自己的真性情,不啻戴着镣铐跳舞。所以唐代数以万计的试帖诗,能被后人记住的也就只有钱起和祖咏的两首而已。还好,这样的命题作文难不倒钱起,他写得很顺利:“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听。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苍梧来怨慕,白芷动芳馨。流水传湘浦,悲风过洞庭。”可是写到这里却卡壳了,他正犯愁怎么收结全诗呢,突然想到了京口遇到的鬼所反复吟诵的两句,天哪,这两句放在这里怎么这么合适呢,难道真是有鬼神暗中相助?他心想:反正是鬼的作品,谁听到了算谁的,鬼又不会来争版权。于是很坦然地把这两句写在考卷上。(其实蛀书倒以为钱起从鬼那里偷句子这个故事有点可疑,可能是因为钱起写诗写得太猛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中得了这两句,就真以为是鬼在指点他了)主考官李暐是个识货的人,阅卷时就反复回味这两句,觉得它余音袅袅、韵味无穷,大为叹赏,于是把钱起擢为第一名。(蛀书也喜欢这两句,我上大学时教计算机的美女老师就叫“湘灵”,湘妹子、水灵灵,可惜没有逮住机会问一问她的名字是不是从这两句里来的)
中进士后,钱起以秘书省校书郎入仕,正科级干部。他的官运委实一般,一直到肃宗乾元二年,他还在蓝田县做公安局长。大诗人王维此时刚刚受过打击,对做官失去了兴趣,在蓝田买了幢别墅隐居着,于是钱起便成了王维的父母官,跟着王维学写诗。蓝田是京县,两人也常在长安喝酒,有时候钱局长因为要回蓝田处理公务,王维便写诗为他饯行。在这个时候,王维总要羡慕钱起在蓝田的日子过得逍遥自在(有诗句“羡君明发去,采蕨轻轩冕”为证)。钱起则安慰王维说:“山月随客来,主人兴不浅。今宵竹林下,谁觉花源远?”意思是:别着急,过些天你也回蓝田了,咱们师徒一起去桃花源似的竹林中喝酒、唱歌、赏月。可能正是因为常与王维一起切磋的缘故吧,钱起诗艺进步神速,成为“十才子”中公认的老大。
钱起官运并不好,蓝田县尉任满后,他回长安做了司勋员外郎,最后官终考功郎中,相当于副厅级。不过,作为诗人来说,钱起获得了与他的成就不相符合的名气。当时读书人中流传一个说法叫“前有沈、宋,后有钱、郎”,将他与沈佺期、宋之问并列,大致还符合实际。钱起、郎士元合称“钱郎”,两人诗歌精巧圆熟,尤其擅长即席赋诗。高仲武编 《中兴间气集》,上卷第一的位置给了钱起,下卷第一给了郎士元,可见对两人的推崇。当时朝廷官员离京,自丞相到地方大员,在饯行宴上若是不能把钱、郎二人请来写首诗立此存照,他在路上见了人都不好意思打招呼。为什么?没面子呀。
好在钱起的后人都挺争气,他儿子钱徽、孙子钱可及等俱以诗名。老钱的外甥更牛,是跟张旭齐名的疯和尚怀素。
李端:好诗赢得美人归
听 筝
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
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李端(生卒年不详),字正己,河北赵州人,著名诗人李嘉祐之侄。关于李端的生平行事,史传中记载颇少,元人辛文房说他年少时隐居庐山,跟随谢灵运十世孙诗僧皎然读书,是不是老辛曾经读过关于李端的独家传记才这样写呢?反正很难肯定,姑且就相信他吧。李端不但是诗人,还是个围棋高手,这下围棋的手段,应当就是少时在庐山练出来的吧。卢纶有一首诗里写到李端,说他是:“校书才智雄,举世一娉婷。赌墅鬼神变,属词鸾凤惊。”“赌墅”云云,用的是谢安与谢玄围棋的典故。前秦大兵压境,谢玄张皇失措地向谢安问计,谢安只是淡淡地说“已别有计矣”而已,泰然自若地以别墅为赌注与谢玄下棋。他的棋艺本来不如谢玄,但因谢玄心里想着前线战事,最后输给老叔一座山庄。卢纶用“赌墅”之典,说明李端的棋艺不错,搁在今天,大约可以代表中国队争个“三星杯”。
李端正长身子的时候跟着和尚们厮混,连肉都没得吃,所以有点发育不良,成年后一直体弱多病。大历五年,李端进士及第,授官秘书省校书郎,没干多久就因病辞职,在终南山草堂寺里住着养病。在长安这一段时期是李端诗名最盛的时候,他与卢纶、吉中孚、韩翃、钱起、司空曙、苗发、崔峒、耿湋、夏侯审常在一起唱和,因而人们把他们合称“大历十才子”(关于“十才子”有哪些成员,说法有几种,这是最通行的)。大历时期,盛唐的高才逸士均已谢世,“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既然没有什么诗坛大家,这十位便成了诗坛的招牌,谁家有宴集,若不把他们中的几个请去捧场,大家喝酒都不尽兴,就跟春晚缺了赵本山似的。当时朝廷的红人,汾阳王郭令公的幼子郭暧,是唐代宗的女儿升平公主的驸马。升平公主喜爱文艺,常在家中召开文艺沙龙,谁写诗写得好,她就赏绢百匹。这天,郭暧升了官,府中大宴宾客,长安城里所有有名气的诗人都收到了他家的请柬。大家伙儿在正厅喝酒写诗,升平公主便坐在帷幕后面听热闹。酒过三巡,诗人们开始写诗。郭暧跟大家约定,谁先写好就给谁赏赐。李端最先交卷,他的诗是这样写的:“青春都尉最风流,二十功成便拜侯。金距斗鸡过上苑,玉鞭骑马出长楸。薰香荀令偏怜少,傅粉何郎不解愁。日暮吹箫杨柳陌,路人遥指凤凰楼。”“薰香”两句,把郭暧比喻成美男子荀彧、何晏,公主当然高兴了,于是以他的诗为第一,赐绢百匹。钱起不服气,说:“李端有才不假,但这首诗显然是他预先准备的,不然哪能写得这么好?我请求让他再写一篇,这次以我的姓为韵脚,要是还能写得这么好,我们才能心悦诚服。”李端岂能示弱,略无思忖,铺开纸便写:“方塘似镜草芊芊,初月如钩未上弦。新开金埒看调马,旧赐铜山许铸钱。杨柳入楼吹玉笛,芙蓉出水妒花钿。今朝都尉如相顾,原脱长裾学少年。”“金埒”句用王济用铜钱在射箭场砌起一道围墙的典故,“铜山”句则用汉文帝赐给男宠邓通一座铜山并允许他自己铸钱之事,反正都是恭维郭家有钱。李端露了这一手,大家都服气了,于是他得到了郭家巨额赏金。
钱财倒不是李端所喜欢的,李端真正想要的是郭家最漂亮、最有才华的女明星镜儿。据说镜儿姿色绝佳,而且弹得一手好筝,所以李端每次到郭家做客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只差没流哈喇子了。郭暧知道后许诺说:“李先生,如果你能以 《弹筝》 为题写一首诗,让我的客人们听了高兴,我就把镜儿送给你。”李端等了好久总算等到了这句话,马上口占一绝云:“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据说周瑜精通乐律,乐队演奏时谁跑调了他就要回头瞪一眼。李端这首诗里说得够明白了:很明显,镜儿喜欢我,所以常常故意弹错调子,想借此吸引我的注意呢。郭暧听了诗很高兴,酒宴散了之后就打发镜儿跟李端回家,还把酒席上所用的金玉酒器都一股脑儿送给他们,作为镜儿的嫁妆。您看吧,诗歌的质量确实很重要,所以古人写出好诗了可以赢得美人归;现在的诗人呢,大都只会写几首文理不通的歪诗,所以不但得不到美人的青睐,想出版的话,还得自己掏腰包。
在今人看来,李端也许算不上很有成就的诗人,不过在他那个时代,他的名气却获得了大家的公认。自长安入蜀的路上有座飞泉亭,亭中有百余块石碑,上面刻着各个时代诗人在此写下的诗。唐末薛能入蜀路过此地,很瞧不起这些烂诗,写诗嘲讽道:“贾掾曾空去,题诗岂易哉?”意思是贾浪仙先生过此都不敢随便题诗,你们这些人,写来写去居然写了一百多首,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于是命人把这些石碑都砸了,只留了一首李端的 《巫山高》。作为一个诗人,在后世能受到这种礼遇,九泉之下也当含笑了。
韩翃:君子之美,赖人成全(1)
寒 食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唐朝最不缺乏的是才子,才子最不缺乏的是风流故事。当年大帅哥崔护什么故事都没发生,只因为明眸善睐的美女多瞅了他一眼,一冲动便写了一首“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不知引得多少旷男怨女夜不成寐。这叫一见钟情,据说是所有的爱情故事中最令人向往的一种类型。而韩翃与柳氏的爱情故事,却让我们见识了才子们爱情无奈的一面。
韩翃(生卒年不详),字君平,河南南阳人,“大历十才子”之一。唐人许尧佐说韩翃是昌黎人,这与韩文公自署“韩昌黎”一样,不足为据。韩翃于唐玄宗天宝十三年及第,这时候意气风发、风流倜傥的韩翃,结识了一位姓李的大人物。李大官人钱多烧包,喜欢一位姓柳的歌伎,隔三岔五地将柳氏接到家里陪着喝酒;韩翃是李大官人的邻居,所以韩翃也成了他家的座上宾。柳氏是位巨眼英雄,从门缝里观察了韩翃几次之后,对李大官人说:“韩公子穷是穷了点,但跟他交往的都是名士,所以,以后的社会地位肯定会有所改变。”李大官人对此表示赞同。于是,借着又一次聚在一起喝酒的机会,李大官人对韩翃说:“韩公子是著名诗人,柳氏女是著名美人。这里,老夫做个主,把著名美人许配给著名诗人,OK?”从此,柳氏便成了韩翃的人。两人情意缱绻,颇过了一段浪漫的日子。不久,安史之乱爆发,洛阳、长安相继陷入敌手,唐玄宗仓皇出逃,两京士女皆不能自保,有门路的就随皇帝跑到四川去了,没门路的,就只好留在城里,死生由命。这时的韩翃正在哥舒翰军中,潼关兵败后不知所踪。柳氏独自呆在长安,无人照顾。她恐怕自己年轻貌美,难免会被一身羊臊味儿的胡兵看上,所以故意把自己打扮得很难看,还一狠心把一头秀发剪了,跑到法灵寺做尼姑。就这样,两人天各一方,相见无由。
肃宗乾元元年,侯希逸出任平卢、淄青节度使。侯希逸虽然是位赳赳武夫,却一直仰慕韩翃的诗名,将他请来任掌书记,也就是军区参谋长。代宗永泰元年,淄青兵马使李怀玉趁着侯希逸在外打猎,拉起自己的亲兵夺取青州。于是,原本深受器重的韩参谋长光荣地失业下岗了,只好随侯希逸一同返回长安。经过了好些年残酷的战乱,柳氏还好么?还像以前一样美丽么?多年前宋之问渡汉江返洛,那种“近乡情更怯”、于心惴惴的感觉与现在的韩翃正好相似。路上,韩翃特意派人带着一袋黄金和一封书信,先期回长安打听柳氏的行踪,信中只有一首 《章台柳》 诗,诗曰:“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长安旧有章台宫,宫前有章台街,街旁柳树成荫;另外,“章台柳”之“柳”又谐柳氏之姓。“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路旁柳枝任人攀折,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使柳氏风华依旧,恐怕也早已成了别人的妻室吧?看得出来,这时韩翃心情无比复杂,他既急切地想见到柳氏,却又担心柳氏已经易嫁。可是他没有想到,其实柳氏一直都在思念着自己。柳氏以为叛乱平息之后,她的情郎会骑着白马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的,可是却等来了这样一首无端猜疑自己的诗!于是柳氏含泪写下答诗:“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古人离别,常常折杨柳相赠。柳氏此诗的意思是:我就像一棵杨柳,在春光大好的时节,却总是面临离别;我现在已经年老色衰,恐怕您已经看不上我了吧?韩翃得诗,非常羞惭,知道自己误解了柳氏。可惜的是,当他赶回长安时,情况却发生了重大变化:参预平定安史之乱的蕃将沙吒利,听说柳氏美艳,将她抢回家做了压寨夫人!
韩翃:君子之美,赖人成全(2)
韩翃回京,遍寻柳氏而不得,成天像条蔫茄子。忽然有一天,他偶经龙首岗,遇到一个仆人模样的汉子赶着一辆犍牛拉的大车,车子装饰得很豪奢,后面还跟着两位婢女———显然,这是某位贵妇人的座驾。此时的韩翃正心烦意乱,骑在马上,心不在焉地想着心事,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辆车,直到车中女子问话:“敢问前面郎君,可是韩员外?”韩翃定睛一看,居然是多年未见的柳氏!久别重逢,两人恨不得抱在一起痛哭一场,可是两旁都是沙吒利的耳目,两人不得不把心中如潮涌起的情感压抑住。还好,柳氏让自己的贴身侍女向韩翃详细说明了分别之后的情况,相约第二天清晨在长安道政里小区的牌楼下见面。第二天,两人匆匆相见,柳氏送给昔日情郎一个亲手做的荷包,荷包里装着她自己平素使用的香粉。柳氏哭道:“这次我们恐怕是永远也无缘会面了,希望韩郎好好保存这个香囊,就当妾身还在身边侍奉着。”说完便挥手乘车离去———她知道,沙吒利这个杀人如麻的武夫要是知道了韩翃与她的事儿,肯定会将她深爱的韩郎一刀剁翻在地的。
韩翃目送柳氏所乘的小车辚辚而去,悲不自胜。这天正是曾在淄青节度使府任过职的同事们在酒楼小聚的日子,席间大家都谈笑风生,唯有韩翃神色沮丧,说话都带着哭腔。韩翃平时可是个外向的性子,在众人间高谈阔论、口若悬河惯了的,大家见他这个样儿,知道必有原委。于是有一个叫许俊的小将站起来,手按宝剑,说:“您肯定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儿,说出来吧,我愿意为您效劳。”韩翃不得已,将事情经过和盘托出。许俊说:“这事情好办,您给写个字条吧,我好拿去给柳氏作信物。”于是许俊穿上胡兵的服装,腰佩双剑,带着一个随从直奔沙吒利的府第。他躲在一旁,等沙吒利出门之后,骑着快马直冲进门,大呼道:“沙将军从马上摔下来,快不行了,柳夫人何在?将军让我接她去见最后一面!”沙府仆从吓坏了,谁也不敢阻拦他。许俊直奔后堂,找到柳氏,向她出示了韩翃写的字条后,将她拦腰抱起放在马上,绝尘而去。可怜沙府的人威风惯了,何曾想得到会有人如此胆大包天,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来“抢”沙将军最宠爱的柳夫人呀?想想沙吒利回家后吹胡子瞪眼睛的样子吧,一定很好玩,哈哈。
许俊的快马驮着柳氏,直奔酒楼。举座大惊,纷纷赞扬他的义举。韩翃、柳氏相见,执手对泣,众人也深受感动,抽抽咽咽的,酒也喝不成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得考虑一下如何解决后遗症了。沙吒利军功赫赫,是皇帝跟前的红人,现在惹恼了他,恐怕得找一个地位更高的人才能摆平这事。于是大家一齐跑去见他们的旧主,左仆射侯希逸。侯老听罢,也是大吃一惊———他不是怕沙吒利,而是怪自己平时没有认识到小将许俊有如此胆略。他夸奖许俊道:“这样的事情,老夫以前也干过,想不到今天小许也能做到这样,实在是勇气可嘉!”众人见侯希逸这样一副态度,知道事情好办了。第二天,侯希逸向皇帝上疏,报告了韩翃的劳苦功高、沙吒利的骄奢淫逸以及许俊的路见不平。唐代宗还算是个明白人,马上下诏,命令将柳氏归还韩翃,而由官府支付给沙吒利两百万钱,作为对他的补偿。从此,就像童话里说的那样,韩翃与柳氏过上了幸福的日子。
韩翃:君子之美,赖人成全(3)
韩翃小两口的爱情故事,后来被许尧佐写成唐传奇 《柳氏传》(也叫 《章台柳传》),这个故事在后世颇受欢迎,元人乔吉的 《金钱记》、明人梅鼎祚的《玉合记》 和吴长儒的 《练囊记》,都是依据这个动人的故事改编的。至于“章台柳”,更是成了一个常用的词,只是后人一般用它来指代歌舞厅里的坐台小姐,韩翃夫妻泉下有知,不知是否会不高兴。
唐代宗大历年间,是韩翃诗名最盛的时候。他与钱起等人合称“大历十才子”,成了达官显宦们的座上客。可惜的是,“十才子”名满京华,却没有一个做官得意的。大历十四年,韩翃赴永平军节度使李勉幕府任职。这个时候韩翃已经比较老了,他的同事都是新晋进士,这些刚刚成名的小青年,满以为天下就是自己的了,不大看得上韩翃这个老家伙,甚至敢把他的诗称作“恶诗”。在李勉幕府,韩翃的唯一知己是一个姓韦的巡官。因为做官很不得意,他大多数时间都托病在家闲居。第二年,唐德宗即位,改年号为“建中”,韩翃的命运终于出现了转机。一天午夜时分,韦巡官突然叩门贺喜,声称唐德宗已经钦点韩翃任驾部员外郎兼知制诰。所谓“知制诰”,也就是皇帝的私人秘书,专门负责起草诏书,一般都是特意挑选文采出众者充任。韩翃很惊讶但又很平静地对韦巡官说:“你肯定弄错了,哪有这样的好事啊?”实际上,他不相信唐德宗会挑选自己待诏宫掖是有理由的,他年纪一大把了,年轻的时候都没有人重视他,哪敢企望现在会突然时来运转呢?韦巡官解释道说,他刚看到邸报(有点类似于现在的内参),上面说,当今皇帝缺乏一名贴身秘书,中书省长官两次拟定人选报上去,德宗都嫌人家文章写得不够好,不肯用。中书省只好直接上折子问皇帝打算让谁掌制诰,德宗御笔批曰:“韩翃。”中书省官员一翻在籍官员的名册,发现有两个韩翃:一个在永平军节度幕府供职,另一个现任江淮刺史。这下可麻烦了,皇上看中的究竟是哪一个韩翃呢?无奈,中书省只好把两个韩翃同时报上去。德宗看了奏折,这次在上面批了一首诗:“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诗下写道:“与此韩翃。” 听罢韦巡官的一番解释,韩翃这才欣喜地相信了。大清早,节度使李勉带着其他同僚前来贺喜,祝贺他因诗而得升迁。
这首深受唐德宗欣赏的诗,题作 《寒食》。寒食节,是中国古代一个相当重要的节日,时间在清明节的前一天。相传介之推辅佐晋文公成就大事业后,看见大臣们为功大功小争得面红耳赤,耻于与他们为伍,于是携母隐于绵山。晋文公当年饿得发昏的时候可是吃过人家的大腿肉的,现在当国王了,可不能忘了他的恩情。可是绵山太大,他想找介之推也找不着。某位衰人给晋文公出了个馊主意:纵火烧山。这个主意妙吧?大火一起,用不着找,介之推就得自己跑出来。可这介之推是个犟种,说不出来就不出来,最后背着母亲抱树而亡。晋文公悲伤难抑,命令每年的这一天开始,全国禁火三天,以表达他的无限哀思。因为禁火,人们只能吃冷东西,所以叫做“寒食”。韩翃此诗,写景极生动。您看,长安的御街上,杨柳的枝条在随风摇摆,杨花漫天飞舞,正是一幅春风骀荡的胜景。不过,真正让唐德宗喜欢的是后两句。“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唐诗习惯以汉喻唐,寒食节结束后,宫中以新火赐予幸臣,“五侯”因为是皇帝近侍,所以最先得到赏赐。在这里,“五侯”实际上是隐指敢于跟皇帝作对的权贵。当年汉桓帝诛跋扈将军梁冀,单超等五位宦官居功至伟,同日封侯。后来这五人却动不动就欺负小皇帝,让皇帝如坐针毡。唐德宗这年刚当上皇帝,正为宦官势力太大而挠头呢,韩翃这首诗,本来就写得好,而且还道出了他的心里话,他能不喜欢么?所以他才会钦点韩翃知制诰。后来,德宗更是将韩翃提拔为中书舍人,使他成为“大历十才子”中官做得最大的一个。
其实韩翃的其他诗作也都不错,在十才子中颇有个性。高仲武 《中兴间气集》 说他的诗“兴致繁富,一篇一咏,朝士珍之”,评价他的诗“如芙蓉出水,未足多也。比兴深于刘长卿,筋节成于皇甫冉”,意思是说,他的诗委曲深隐而又不乏矫健气势。从上面所举的这首 《寒食》 来看,诗中对于皇帝宠信“五侯”的讥讽,含而不露、委婉有致,颇合中庸之道。
不过,说起来韩翃的幸福生活完全是靠别人成全的。要没有许俊拔刀相助,他就不可能得到自己挚爱的柳氏;若没有“五侯”的飞扬跋扈,他也不会因为一首 《寒食》 而得到唐德宗的提拔。对于一个男人来说,靠别人成全自己的幸福确实有点窝囊。怎么说他呢?对了,就是那句,“百无一用是书生”。
李益:性格决定命运(1)
夜上受降城闻笛
回乐烽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李益(748-829),字君虞,祖籍陇西姑臧(今甘肃武威),徙居郑州。陇西李氏,不消说又是唐代大族了,李益的父执辈李揆在唐肃宗时期就曾经担任过宰相。李益少年得志,大历四年进士及第,时年二十二岁。大历六年又中讽谏主文科,官授华县公安局长(郑县尉),不久便升为常务副县长(主簿)。德宗建中四年再登拔萃科,被调回长安,任职侍御史。
李益出身名门又才华过人,按理说仕途应该一帆风顺才对。可事实不是这样,李益有点性格缺陷,导致他名声不佳,最后竟影响到他的前程了。这个性格缺陷就是极端猜疑自己的老婆,以至于到了病态的地步。据说李益总怀疑老婆要红杏出墙,所以出门就把老婆锁在家里,还在门窗前洒上灰土。这样,要是老婆的相好前来幽会,就会留下脚印作为证据了。形象点说,李益就是唐版肥皂剧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中的男一号。唐代男女关系比较开明,李益夫人摊上了这样一个小心眼儿的老公,可真是倒霉到家了。难道是李益长得不够帅所以才这样不自信?抑或李夫人跟崔莺莺小姐一样有过不太光彩的前科?其实都不是,真正的原因,是因为李益曾经干过一件始乱终弃的亏心事。
关于李益这段香艳故事,唐人蒋防 《霍小玉传》 讲述得非常详细。霍小玉原本是霍王的侍妾所生之女,霍王死后,母女二人为霍王夫人所不容,只好流落倡家,以“霍”为姓。小玉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偶尔读到李益诗“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非常喜欢,于是想方设法接近李益。霍小玉自觉地位低下,也不奢求能与李大才子白头偕老,所以只和他约好一起过八年幸福生活,然后就自觉地离开他。此后不久,李益被调到外地任职,太夫人做主,让他与卢氏女订婚。范阳卢氏,是当时的大户人家,太夫人此举,是希望能为儿子结一门好亲,这样,在以后的仕途上也好有个帮衬。李益心里虽然惦着霍小玉,但他是个乖乖仔,他母亲又以严厉闻名,所以不敢不从。就这样,他便辜负了与霍小玉的“八年之期”。可怜的小玉,天天思念她的李郎,以至于身染沉疴、奄奄一息。有一位黄衣侠客路见不平,老鹰抓小鸡一样将李益抓来,让他向小玉赔礼道歉。小玉是个爱憎分明的人,此时已经由爱生恨。临死之前,她发誓说:“我死之后,一定要变成厉鬼,让你的妻妾终日不得安宁!”言讫而死。安葬了小玉后,李益灰头灰脸地回去做官。后来,李益将卢氏娶回家,果然发现再也无法过安宁的日子了。李益夫妻俩晚上一睡觉,便听到有男子在他们房间里大声说话,乃至于将装有春药的布袋扔到卢氏怀里。这可是老婆偷情的证物呀!于是李益将老婆打了个半死,之后还是以其不守妇道为由,将她休了。休了卢氏,李益的日子还是不好过。不管是哪个女人,只要与他有肌肤之亲,他都会被嫉妒之火煎熬得痛不欲生。他一生娶过三位夫人,都因为捕风捉影的猜疑而劳燕分飞。据说这是霍小玉的报复。
李益跟防贼一样防着夫人搞外遇,时人便把这种猜忌老婆的毛病取名为“李益疾”。这跟“帕金森综合症”的得名不一样,可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儿;后者代表的是某种科学荣耀,前者却只会惹人嘲笑。就因为这件不足为外人道的烂事,李益仕途偃蹇,居官久不调。长庆初年,赵宗儒从宰相位置退下来三十多年了,七十多岁的人,精神矍铄,健康得像头牛犊子。李益当时任右散骑常侍,感叹说:“这老头儿还是老夫当年做主考官时录取的进士呢。”您想想,自己的学生四十岁就做宰相,他八十多了还做常侍这样的闲官,多可怜呀。
李益:性格决定命运(2)
中唐时藩镇尾大不掉,所以很多仕途不顺的官员都会选择去地方为藩镇效力。李益就有过这样的经历。大约在大历九年以后至贞元初年,他先后在渭北节度使臧希让、朔方节度使李怀光、灵州大都督杜希全和邠宁节度使张献甫手下做幕僚。这些都是北方边镇。因为有在边镇从军的经历,李益的诗歌取材显得跟他同时代的诗人不太一样。大历以后诗人大都写山啊水的,聊抒心中郁结的苦闷;李益的诗歌则多取材边塞,境界与大历诗人相比要阔大得多,所以后人都说他的诗有点盛唐余绪,属于边塞诗派。李益曾经抄录自己的军旅作品赠给左补阙卢景亮,在自序中就说自己“从事十八载,五在兵间,故为文多军旅之思”。不过,时代的衰飒气象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他诗歌的风格,所以他的边塞诗,雄壮之中还透着一些淡淡的忧伤。《夜上受降城下闻笛》 曰:“回乐烽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另一首 《从军北征》 的基调跟这首诗极为相似:“天山雪后海风寒,横笛偏吹 《行路难》。碛里征人三十万,一时回向月明看。”您看,诗人总是因为一曲幽怨的笛声,油然而起思乡之念,边庭戍人再也没有盛唐高、岑那样的乐观情调了。《夜发中军》 诗云:“今日边庭战,缘赏不缘名。”这可能是中唐诗歌格调发生变化的主要原因吧:此时从军,是追求物质的封赏而不是追求实现人生价值、是为幕主而不是为国家效力,人们哪里还会有一往无前的豪气呢?想想盛唐边塞诗人唱的歌吧:“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到了李益,豪气没了、乐观主义没了,留下的只是一片不知前途在何处的迷惘。
贞元十六年左右,李益曾经游历江南地区,在扬州、杭州一带混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的李益写了不少以江南风物为题材的诗歌,温婉动人,最有名的是一首 《江南曲》:“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一个不放心老婆的人,学着女人的口吻写诗,居然写得比女人还女人,真是难以想象。人们都说大诗人的诗歌不是一种风格所能牢笼的,此言不虚。贞元末年,李益转投幽州节度使刘济。唐宪宗还在东宫的时候就听说过李益的名声,所以元和元年他一即位,就下诏将李益调回长安,任命为都官郎中兼任科举考试的考官。之后又升他为中书舍人、河南少尹、秘书少监兼集贤殿学士。别看李益在家里不自信,似乎连老婆都管不住,在官场却不是一般的剽悍。他在京城做官期间,恃才傲物,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以至于同事都把他当臭狗屎看。于是,有人翻出了他在幽州任营田副使时写给节度使刘济的诗,揪住了李益的尾巴:“感恩知有地,不上望京楼。”这两句的意思是说,他老李给刘济做官做得挺滋润,对回京城为皇帝老儿服务没啥兴趣。您看,这两句诗可不是一般的反动吧?要是搁在明清以后,放在哪个皇帝当政的时候都足够砍头了。您没见“清风不识字”和“维民所止”都能引发一场腥风血雨么?还好,唐代皇帝虽然也不喜欢这种“反诗”,但一般还是不搞文字狱的,因为他们精神都比较正常。所以,朝廷把李益贬为太子右庶子,让他闭门思过。但宪宗实在太喜欢李益的才华了,不久又把他请出来做秘书监,并主持集贤院的工作。
李益身历玄、肃、代、德、顺、宪、穆、敬、文九朝,诗名确实不小。他做太子右庶子时,还有一个官做得挺大的李益,两人都是姑臧人。为了区分,人们把这个李益叫做“文章李益”,那个李益叫做“门户李益”(“文章李益”家迁居郑州,只能算是陇西李氏的旁支)。有一天官员们聚在一起喝酒,宰相说:“今天真是热闹,两个最出风头的都叫李益。”两个同姓同名在一起做官、喝酒,着实有点让人挠头。蛀书曾经看过一篇网文,说是全中国叫刘波的人有一百三十万。乖乖,要是谁请客喝酒,一下子来了十个八个“刘波”,主人非得疯掉不可。著名学者王力先生也觉得自己的名字太没个性,因为叫王力的人实在太多;于是给自己取了个“了一”为字以示区分,搞得不知情的还以为遇到了个大和尚;可是他老人家最后仍然绝望地发现,“王了一”也不是独家专用。
又离题了,回来。李益诗名藉甚,史载其与大诗人李贺齐名。李贺比李益小了快五十岁,把爷孙俩搁在一起,很有点乱点鸳鸯谱的嫌疑。不过说李益诗名大是没有问题的,他的 《征人行》、《早行》 和 《夜上受降城闻笛》 等诗,人们都很喜欢,有人将它们谱成曲子当流行歌曲唱,有人把诗意画成屏风摆在家里欣赏。李益每写成一首诗,教坊的歌星们都会贿赂他身边的人,把诗抄出来当歌词。哪位歌星能取得李益诗歌的“首唱权”,那可是相当有面子的事儿。不像现在,大家都只知道唱歌的星星,没人记得写词的诗人。所以说现代诗歌衰落不是没有缘由的啊。张为作 《诗人主客图》,把李益看成“清奇雅正”派的盟主,算是对李益地位的肯定。
唐文宗太和元年,李益光荣退休,朝廷赠给了他一个礼部尚书的荣衔。在官场混了六十年才做到尚书,还是安慰性质的,李益的官运实在不怎么样。这都是拜性格缺陷所赐啊。您看唐中宗怕老婆,就连小品明星当着他的面唱“回波尔时栲栳,怕妇也是大好。外边只有裴谈,内里无过李老”他都不好意思生气,任由老婆赏给笑星大把的财物,所以皇帝做得窝囊,最后还被老婆和女儿合伙毒死了。成功学家都说“性格决定命运”,可见还是很有道理的。您要想做大事业,还是赶紧找高人分析一下您的性格,看看有哪些需要改进的地方吧,省得劳心费力,最后却是顶着石臼唱戏———人吃了亏,戏还不好看。
薛涛:扫眉才子,落寞一生(1)
酬人雨后玩竹
南天春雨时,那鉴雪霜姿。
众类亦云茂,虚心宁自持。
多留晋贤醉,早伴舜妃悲。
晚岁君能赏,苍苍劲节奇。
薛涛(?-832),字洪度,是元和年间成都社交场上的头牌名媛。这位当年曾令无数男人拜服的女诗人生性聪颖,八九岁就会写诗。有一天她与父亲薛郧闲坐院中,父亲指着天井里一株梧桐,吟出两句诗来:“庭除一古桐,耸入云中。”吟完便试着让小薛涛续下去,薛涛应声念道:“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父亲听了心里老大不高兴。为啥?古人很迷信“谶”这玩意儿,本来应该招凤引凰的梧桐,在薛涛的眼里变成了迎来送往的主儿,这无意间透露了她内心里对欢场生活的向往,于是她后来果真成了最受欢迎的陪酒小姐。这就是“谶”,咱们现在叫预言。唐代另一位有名的女诗人李季兰小时候也“谶”过一下。据说她五六岁的时候,父亲让她咏蔷薇,她随口念道:“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诗其实挺好,说的是应该给蔷薇搭的架子没有及时搭好,所以蔷薇的枝条便像人的心绪一样乱作一团。可是“架却”谐音“嫁却”,您想想,才五六岁一黄毛丫头,就开始怀春恨嫁,长大了还了得?所以李季兰的父亲预言她“必为失行妇也”。两个故事,都有点神秘主义的味道。
别看薛涛在成都成名,其实她祖上是长安人。她的父亲薛郧来到蜀中做官,卒于任上,留下孤儿寡母,生活很是艰辛。但薛涛聪明伶俐、多才多艺,才到及笄之年就以诗名闻于士林。西川节度使韦皋大人听说后,于是令其入乐籍,正式成为学名叫“营妓”的政府公关小姐。不过此“妓”非彼“妓”,乃是卖艺不卖身,基本职责是官老爷们吃酒的时候负责陪酒。让老爷们喝得高兴,是这个职业最起码的要求。唐代官老爷大多都是进士出身,文化水平之高是咱们现代人难以想象的。所以要让这些文化人喝得高兴,陪酒小姐也得有文化。您想想,唐代营妓数以千计,唯独薛涛、李季兰等少数几个人能以陪酒扬名立万,可不是没有原因的。
薛涛家里穷,买不起成都城里奸商开发的商品房,只好住在城郊的浣花里。不过这倒给薛涛的陪酒工作带来了便利,因为这个小区的旁边就是通往长安的大道,每天车马流连,不管是达官贵人、富商巨贾还是穷酸书生,只要他们要去首都,就必须路过薛涛住的地方,顺带照顾一下她的生意。薛涛住的浣花溪边上的独门小院,种上些花花草草,收拾得很有情调。她喜欢菖蒲,所以家门口的水边种满了菖蒲。菖蒲是个好东西,农人都喜欢在端午时分把它与艾叶混在一起扎成束,挂在门前,浓烈的气味让蚊虫都不敢进家门。更重要的是,鬼不喜欢菖蒲,见了它就绕道走。薛涛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她肯定会遇到不少这样那样的“鬼”(比方说色鬼、酒鬼之类),家门口要不种些菖蒲,还真镇不住邪气。薛涛在诗中也常提到这种植物,如 《赠远》:“扰弱新蒲叶又齐,春深花发塞前溪。”元稹回赠的 《寄赠薛涛》 也说:“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两人都在诗里拿菖蒲说事,当然不是因为它“为药最妙,服久化仙”(《水经注·伊水》)。王建 《寄蜀中薛涛校书》 诗云:“万里桥边女校书,琵琶花里闭门居。”可见薛涛还喜欢琵琶花。琵琶花是什么来历,让人颇为挠头,一些人想当然地以为琵琶花就是枇杷花,可是有人却说此琵琶非彼枇杷,而是与杜鹃花相似,想必怒放起来也有“山青花欲燃”的视觉效果。您看,唐人都喜欢姚黄魏紫,薛涛却对这两种植物情有独钟,可见她的审美情趣不同流俗。
薛涛:扫眉才子,落寞一生(2)
有不同流俗的喜好,当然就写不同流俗的诗。薛涛之诗,大多立意深远、气魄雄大,被明人胡应麟赞为“无雌声”。说一个女人长得像男人,那是骂人,被骂的女人要发飙的;但是,说一个女人写诗像男人,那评价可就不是一般的高了。古人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诗经》 里就写道:家里生了个男娃,给他玩玉璋、穿裙子、睡床;生了个女娃,就只能玩陶梭、穿粗布、睡地板了。可见,在中国,瞧不起女人的传统是源远流长的。诗歌园地一直是男人们的自留地,现在一个女人写的诗被评为“无雌声”,说明男人们已经承认她在这方面的才能足以与男人分庭抗礼。例如,王建就赞扬她说:“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能让自负的臭男人低下高贵的头,这个女人一定要非常突出才行。
薛涛初出茅庐的第一首诗,便引起以诗自矜的男人们的注意。她刚满十五岁时,韦皋镇蜀,召令侍酒,席间赋 《谒巫山庙》 诗云:
乱猿啼处访高唐,路入烟霞草木香;
山色未能忘宋玉,水声犹似哭襄王。
朝朝夜夜阳台下,为雨为云楚国亡;
惆怅庙前多少柳,春来空斗画眉长。
古人说起“巫山”,自觉不自觉就联想到“云雨”上去了,似乎平时“致君尧舜上”的主旋律写成了审美疲劳,逮住了一个机会,不把那事儿写成儿童不宜绝不罢休。薛涛的这首诗里虽然也出现了宋玉、楚王等一干主人公,但尾联却用“惆怅”的情感将“巫山云雨”典故的色情暗示完全稀释,从而呈现出一种纯净的怅惘。难怪韦皋读到此诗会大加赞叹,难怪西川僚佐从此改变了对女人的偏见。
据说薛涛曾经得罪过韦皋,韦大人一怒之下将她流放到羌地,薛涛瞅空献上一首 《罚赴边有怀上韦相公》:“闻道边城苦,而今到始知。却将门下曲,唱与陇头儿。”韦皋看了,心一软,又把她给请回成都了。韦大人如此看重薛涛的才华,以至于打算奏请圣上遥授她一个秘书省校书郎的官儿。但他的参谋认为给女人请官太不严肃,所以韦皋才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过,韦皋素来是个目中无人的家伙,说他因为参谋一句话而放弃做某事,实在不是他的做人风格。所以这个故事颇值得怀疑。也有古书里说,其实是武元衡向朝廷请求授薛涛校书郎的。不管哪个说法属实,反正薛涛“女校书”的名头已经广为流传却是实情。薛涛去世后,西川节度段文昌还郑重其事地为她树了一块“西川女校书薛涛洪度之墓”的碑。美中不足的是,后来蜀人把妓女都唤做“校书”,生生地糟蹋了一个好词儿。
薛涛才思敏捷,一般读书人望尘莫及。《唐语林》 载,黎州刺史请客吃酒,席间行酒令,要求每人吟一句古书里带有“鱼”字的句子。刺史一紧张便念了一句“有虞陶唐”。领导犯了错误,底下的人都在窃笑,却又不好意思罚他酒,只好装作没听见。轮到薛涛的时候,她故意说了一句“佐时阿衡”。这些人不干了,都大嚷薛涛吟的句子里没有“鱼”,要罚酒。薛涛笑道:“不管怎么样,我这句里,‘衡’字中间还有一条小鱼。刺史大人的‘有虞陶唐’中连小鱼都没有呢。”一席人听了大笑不止。又《纪异录》 载,高崇文(原作高骈,误)镇蜀时,一次欢饮,行的酒令难度更大。高大人说的是“口似没梁斗”,“口”、“斗”二字同韵,而且“口”字的形状就像个没有“梁”(柄)的“斗”。薛涛马上接了一句:“川似三条椽。”“川”字三根竖线,确实像三条椽子,而且“川”、“椽”同韵,对得非常好。高崇文故意挑毛病,说:“你这三条椽子,第一条怎么是弯的呢?”薛涛应声答道:“高大人当西川节度使这么大的官儿,用的都是没有柄的破斗。我不过是一介陪酒的妇人,家里的椽子有点弯,有什么好奇怪呢?”正因为她机敏善辩,所以从韦皋到李德裕总共十一任西川节度使,无不对薛涛青眼有加,真可谓是流水的酒席、铁打的公关。从十五岁出名到六十多岁去世,薛涛与当时诗坛著名的人物如元稹、白居易、牛僧孺、令狐楚、裴度、严绶、张籍、杜牧、刘禹锡、吴武陵以及张祜等二十余人屡有唱和。做女人做到这份上,实在太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