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后宫佳丽三千人”的下一句不是“铁杵磨成绣花针”,而是“三千宠爱在一身”。记住了哈,下次填空别填错了。
刘禹锡:一个猛男的心路历程(1)
西塞山怀古
王浚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从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刘禹锡(772-842),字梦得,大约是他的父母梦见大禹赐子,所以才取了这样的名字。他的老家在哪儿,一直是一本糊涂账。刘禹锡自称是西汉中山靖王刘胜之后(刘大耳朵也这样吹),所以是中山(今河北定州)人;但有人质疑说,刘禹锡既然是中山靖王之后,那就应该是沛县人,所以他的籍贯应该是彭城(今江苏徐州,沛县是徐州属县)才对。
咱们先按下这个令人挠头的考据问题不表。老刘家到了刘禹锡这个时候其实很破落,刘禹锡的祖父刘云、父亲刘溆(一作刘绪)都只做到了州县的副官而已。其父因逢安史之乱,举家迁居嘉兴,刘禹锡便出生在这里。年轻的时候,他曾到吴兴向诗僧皎然、灵澈问学,其 《澈上人文集纪》 记曰:“方以两髦执笔砚,陪其吟咏,皆曰孺子可教。”翻译成白话文就是说:当他还是梳着两个朝天髻的小屁孩的时候,就恭谨地手捧文房四宝随灵澈上人他们学诗,而这两个诗名藉甚的老和尚也都对他的才华表示了肯定。子曰:“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取乎其下,则无所得矣。”读书真的是这样,拜个高人为师,保您一生受用不尽;要是您不幸遇到了蛀书这样的老师,得,您还是早点改换门庭吧,别误了前程。话说刘禹锡“取乎其上”,再加上自己先天的才华和后天的努力,成名也就是迟早的事儿了。贞元九年,刘禹锡考上进士,同年及第的还有柳宗元、吕温等人。之后,刘禹锡又登博学宏辞科,贞元十六年被淮南节度使杜佑辟为记室,因精于古文、善于为诗,深受器重。两年后,刘禹锡调任渭南主簿,次年被杜佑荐举入京,任“监察御史里行”,也就是编外御史。“××里行”这种不伦不类的官职是从武媚娘时期开始设置的,当年有人骑驴冲撞御史台,一些“御史里行”很生气,把这个人拽下驴来要拿板子打他屁股,此君说:“老夫冒犯各位御史,过错在于骑的这头蠢驴,请让老夫先把蠢驴责骂一通后再受罚吧。”于是数落驴道:“汝技艺可知,精神机钝,何物驴畜,敢于御史里行?”一席话使“御史里行”们大为羞惭,打屁股的事就不了了之了。刘禹锡做的就是这个名字有点古怪的官儿,因为他还年轻嘛,只能先实习着,以后有了机会再转正。
刘禹锡在京任官,一不小心就卷入了凶险的政治斗争。这个时代正是唐王朝开始从骨子里烂掉的时候,外有藩镇尾大不掉、内有阉官上下其手。中唐的宦官实在是政府肌体上的蛀虫,他们在皇帝的纵容下,常常以“宫市”为名公开抢劫(没办法,皇帝穷啊,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几百个太监在长安城里晃悠,看见有哪个倒霉蛋卖东西,抢了就走,这叫“白望”;有时候不但要抢,还好意思让受害者亲自送到宫里去,这种烂事,读过 《卖炭翁》的人都知道。宦官还在长安城中设置“五坊”,专门为皇帝饲养雕、鹘、鹞、鹰和狗,在这几个缺德机关任职的人被称作“五坊小儿”,全是些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烂仔。他们看见谁家有钱,就在谁家门口、井边布上罗网,住在家里不能不出门、不打水吧?出门、打水就会碰到罗网,“五坊小儿”便以此人惊跑了为皇上捕的鸟儿为由,揪住人海扁一通,再找他讹诈一笔钱。贞元二十一年,德宗驾崩,顺宗李诵即位。顺宗倒是很想有所作为,就是得了偏瘫,话都说不明白,一张嘴就流哈喇子,于是大权旁落到王叔文、王伾手中。
刘禹锡:一个猛男的心路历程(2)
王叔文、王伾都是顺宗的东宫旧属,专业分别是下棋、写字。这王叔文还算得上是个人物,他见德宗老迈,觉得太子快要位登九五了,就先给未来的皇帝物色人才,秘密地跟太子汇报说谁谁谁可以当宰相、谁谁谁可以做将军,在京城官场初露头角的刘禹锡便是将来可以当宰相的人选之一。王叔文心机颇深,有一次众人陪太子聊天,说到“宫市”的问题,大家都很气愤,太子说:“我正欲就此事向父皇进谏,改天就进宫面圣去。”众人齐声叫好,唯独王叔文沉默不语。太子注意到了王叔文的表情,散会后特意把王叔文留下,询问他的看法。王叔文说:“现在的形式很微妙,殿下要是向皇上劝谏,皇上很可能会以为殿下这是想收买人心而生气。”太子一听大吃一惊,是啊,怎么就没有想到劝谏的后果呢?从此他便更倚重王叔文了。太子即位以后,王叔文觉得自己声望不够,于是起用吏部员外郎韦执谊为相,自任翰林学士,又提拔了一大批青年官员如刘禹锡、柳宗元等,开始了有声有色的“永贞革新”。在改革中利益受损的宦官头子俱文珍勾结一批不服王叔文的老臣,先是罢免了王叔文的翰林学士一职,接着拥戴太子李纯监国。不久,顺宗驾崩,太子即位,是为宪宗。正在这个节骨眼上,王叔文母亲病逝,他不得不回家居丧,历时一年的“永贞革新”全面失败。在宦官的操纵下,朝廷将王伾、王叔文贬往外地(第二年更是将二人处死),参预改革的八名主将韩晔、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凌准、程异和韦执谊分别被贬往饶州、虔州、台州、永州、朗州、连州、郴州、崖州任司马,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二王八司马事件”。
刘禹锡、柳宗元这一批青年官员在改革中风光了一年,却换来了一辈子的霉运。据史书记载,刘、柳等人在改革中有点盛气凌人,因而树敌颇多。据说王叔文常常将刘、柳二人请入宫中议事,对他们的意见无不遵从。刘禹锡先后任屯田员外郎、判度支盐铁案,侍御史窦群弹劾刘禹锡人品不端,建议将其外放;奏疏一上,窦群当日就被免职。朝中素有直声的武元衡、韩皋等人,也因为不肯服从改革派而被贬往地方安置。其他官员见状人人自危,甚至到了“不敢指名、道路以目”的地步,把他们合称为“二王刘柳”。刘禹锡之“猛”,此时初见端倪。唉,都是少不更事惹的祸,早知有后来几十年的坎坷,当初何必要鼻孔朝天呢?“八司马”被贬蹿边远不说,某些吃过他们亏的人还在宪宗面前煽风点火,让宪宗追加了一道命令,说对这几个人“逢恩不原”,也就是一辈子都别想有翻身之日。几年以后,宰相怜惜刘、柳等人的才华,打算再把他们慢慢地提拔上来,拟好诏书准备将他们升任刺史,却又被中书省长官武元衡卡住了;十几位谏官集体上书,极陈“八司马”之不可用———他们被整怕了,所以绝不愿意再给刘、柳任何机会。
刘禹锡被贬为朗州司马,一呆就是十年。还好刘禹锡心态比较好,跟后世的苏东坡似的,在哪里都能找到乐子。常德这个地方古属楚地,从屈原以来就喜欢搞些迎神送鬼的事儿,“楚人信巫鬼,重淫祀”嘛。祀鬼要有祭歌,刘禹锡没事就创作 《九歌》 玩儿,写好了让当地人当成赛神曲唱。当地民歌很有特色,刘禹锡学习民歌,创作了十篇 《竹枝词》,如:“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这些诗很有民歌的味道,后来都成了当地的流行歌曲。据说那时沅湘间少数民族部落流传的民歌,有不少就出自刘禹锡的手笔。这落魄的十年中,刘禹锡还写了不少讥讽时政的诗歌,《聚蚊谣》 即是其中之一。“沉沉夏夜闲堂开,飞蚊伺暗声如雷。嘈然欻起初骇听,殷殷若自南山来”,刘禹锡在诗中把对他们指三道四的朝廷官员们比作蚊子,“嗡嗡嗡”,蚊子有多讨厌,他们就有多讨厌。
刘禹锡:一个猛男的心路历程(3)
元和十年,朝廷终于动了恻隐之心,将“八司马”召回京师,打算让他们在中直机关任职。大家以为十年恩怨就这么了结了的,可是猛男刘禹锡并不领情。在等待吏部下达任免文书的时候,他跑到玄都观里春游,写了一首诗: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诗的玄机在后两句,“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意谓朝廷这么多大官小官,都是我刘郎被贬出京城后提拔起来的,潜台词是:您就牛吧,其实你们在刘郎眼里都是后生小辈。盛唐以后的宰相几乎都是有功名的,文化水平高着呢;刘郎写诗发牢骚,他们一看就懂。得,朝廷本来体恤你们,想让你们在中央任职,你却如此讪谤朝政,不给你点厉害瞧瞧,你还不知道马王爷长三只眼了!于是,一纸令下,刘禹锡再被贬为播州(今贵州遵义)刺史,柳宗元任柳州刺史。跟以前任州司马相比,他们的官职似乎是升了一级,但因为比他们原来任职的常德、永州更偏远,实际上跟贬官没有区别。柳宗元跟刘禹锡是好哥们儿,见刘禹锡被贬到交通极为不便的播州,心里很难受,于是向皇帝上书,说梦得先生上有八十岁的老母,要跟着儿子一同去播州,恐怕老人家身子骨受不了,所以要求用自己条件稍微好一点的柳州换他更远的播州。这柳子厚先生真是难得的好人呐,不但不责怪刘禹锡为了逞口舌之欲写诗害了自己,反而百般回护他。人一辈子能交上这样一个朋友,值。跟刘禹锡交情深厚的御史中丞裴度也向皇帝上书说:“刘禹锡母亲八十多岁了,现在把他贬到遵义,因为路途遥远,他母亲肯定无法随行。这样,他们母子也许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这恐怕有伤陛下以孝治国的宗旨呀。微臣请求陛下开恩,将刘禹锡安排在稍微近一些的地方。”宪宗驳斥说:“做后辈的人,做什么事情本来就应该无比慎重,以免让长辈为自己担忧。刘禹锡如此不自重,见不到他妈是活该。”一席话说得裴度哑口无言。过了很久,宪宗才对裴度说:“朕以前跟你说的话,是责怪刘禹锡,但还是不想因此让他老母亲心里难受。”于是命令改授刘禹锡连州(在今广东)刺史。
在连州任官六年,刘禹锡后来又调往夔州(今重庆奉节)、和州(今安徽和县)任职。其间与在柳州的柳宗元通信不绝。十四年以后的唐文宗太和二年,刘禹锡终于被调入京城,任主客郎中。可惜的是,他的老朋友柳宗元没能熬到这一天,前一年已经在柳州郁郁而终。在外飘泊二十四年,刘禹锡仍然没有向命运低头,诗歌里充满着对政敌的嘲讽。回到京城,他又跑到玄都观游玩,十四年前的灿烂桃花,现在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园兔葵、燕麦在春风中摇摆,满目凄凉。刘禹锡提笔濡墨,写下一首 《再游玄都观》: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当年把我老刘赶出京城的人去哪儿了?老子胡汉三又杀回来了!当年最看不得刘郎的武元衡和李逢吉,现在一个已经死去十多年、一个已经退休。有人戏言说,打败一个人的最好办法就是比他活得更久一些,这不,胜利者果然是刘郎。这刘郎真是个较真的人,用关汉卿的说法, 他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跟这样的猛男为敌,想想都后背发凉啊。
刘禹锡:一个猛男的心路历程(4)
这首诗很快就传遍京城,大家都佩服刘禹锡的诗才,却对他这种固执心有微辞。中书令裴度一直很欣赏刘郎,本来想推荐他给皇帝做私人秘书的,这首诗传出,宰相心里不高兴,这件事儿又黄了。还好这次没有再把他贬出京城,刘禹锡在长安慢慢地升到礼部郎中、集贤院学士。因为裴度入相,刘禹锡颇过了一段好日子。裴度罢相之后,刘禹锡也知道自己性格太直,不能久处朝中,于是主动请求分司东都,在洛阳跟白居易等老头子一起写诗喝酒,倒也逍遥自在。刘白二人本来也是旧时相识,在扬州时两人就颇为相得,《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便是物证,一联“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何其沉重,真是难以想象乐观豁达的刘禹锡还有如此意志消沉的时候。穆宗长庆年间,刘禹锡、元稹与韦楚客等人在白居易寓所谈诗,白居易提议大家各写怀古诗一首。一杯酒还没喝完,刘禹锡的诗已经写好了,诗曰:
王浚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从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刘禹锡才思敏捷,这些诗人早有所耳闻。早在几十年以前,刘禹锡在王叔文改革时,事务繁多,每天要回复的公私文翰数以千计,他一一答复,绝无遗漏,以至于每天都要用一斗面煮成面糊来给信封封口。白居易想在刘禹锡面前逞才斗气,可真是找错了人。他这首诗,不但完成的速度快,质量也极好。白居易读了此诗,长叹道:“四人探骊龙,子先获珠,所余鳞爪何用耶?”意思是刘禹锡的诗已经把精华写尽了,大家再写,也是白费力气。于是大家停笔,取刘诗吟咏终日,极欢而散。刘禹锡的这首诗写得不是一般的好,能让白居易、元稹这样的高手拱手称臣。其实他的其他怀古诗也非常好,气韵沉雄,极有力度。也正因为如此,白居易将刘禹锡称为“诗豪”,在为他的诗集作的序中说:“彭城刘梦得,诗豪者也,其锋森然,少敢当者。”甚至说他的诗“在在处处,应有灵物护持,岂止两家子弟秘藏而已”。《金陵五题·石头城》 曰:“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相传白居易读这首诗爱不释手,说:“‘潮打空城寂寞回’,吾知后之诗人,不复措辞矣。”《乌衣巷》 云:“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历史感慨不是一般的深沉,真不愧“诗豪”之名。
晚年的刘禹锡心态渐渐平和了一些,与许多诗坛名宿唱和。与白乐天唱和,有 《刘白唱和集》;与裴度唱和,有 《汝阳集》;与令狐楚唱和,有 《彭阳唱和集》;与李德裕唱和,有 《吴蜀集》。别以为他喜欢写唱和诗,就觉得他这时已经不再个性鲜明了。猛男毕竟是猛男,再老也有“一肚皮不合时宜”。《赠歌人米嘉荣》 曰:“唱得 《梁州》 意外声,旧人唯有米嘉荣。近来年少轻前辈,好染髭须事后生。”因为时人喜欢年轻俊朗的歌星,米歌星不得不“染髭须”以投其所好,但他老刘无论如何是不会做这样没有性格的事儿的。分司东都之后,他还曾外放过一任苏州刺史,当时扬州大司马杜鸿渐设宴为他接风,他写诗道:“高髻云鬟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寻常事,断尽苏州刺史肠。”您看,主人如此好客,既有天仙般的女歌星陪侍,还有最时兴的流行歌曲佐酒,他却说“司空见惯寻常事,断尽苏州刺史肠”,好像杜鸿渐先生天天醉生梦死、审美功能严重退化一样,弄得后人一说“司空见惯”就理所当然地想起老杜了。老朋友白居易先生从杭州刺史离任时,曾经带了几个歌伎回洛阳,后来又嫌人家年老色衰,将她们遣送回原籍。刘禹锡写诗打趣道:“其那钱塘苏小小,忆君泪染石榴裙。”您看,都年纪一大把了,还不肯忠厚些。还好,他晚年再也没有经历那么多宦海风波,朝廷以其为太子宾客、检校礼部尚书。会昌二年卒,赠户部尚书,享年七十二岁。
最后回到文章的开头。刘禹锡是个性情桀傲的诗坛猛男,这与他的出身不无关系。其实刘禹锡不是中山人、也不是徐州人,而是洛阳人。他的七世祖刘亮随北魏孝文帝迁居洛阳,改姓为刘。也就是说,他其实是匈奴人的后裔,最后一个匈奴。哦卖糕的,刘禹锡为啥这么猛,蛀书似乎明白一点什么了。
柳宗元:其实男人也可以很林妹妹(1)
江 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一首 《江雪》,恐怕识得几个字的国人均能背诵。蛀书记得,小学课本里的 《江雪》 按照教学进度来说正好安排在隆冬时分学习,那时候跟着老师摇头晃脑地吟诵此诗,思想一溜号,兀然看到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几句。散了学,踏着深深浅浅的雪回家,看着长江风浪中隐没的渔舟,觉得自己对此诗的体会更深了一层。当然,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柳宗元;儿时懵懂,也未必真的懂诗,单是觉得它好而已。成年后再读这首诗,渐渐从里面品出一丝苍凉和无奈。
柳宗元(773-819),字子厚,河东解(今山西运城解城镇)人,亦是唐代著姓。唐之河东,如明清之苏州,是人文荟萃之地。河东三姓,裴氏、薛氏、柳氏,再加上太原王氏的河东旁系,组成了河东的“四大家族”,声名煊赫。当然,最牛的毫无疑问是裴氏,历史上曾出过五十九位宰相和六十一位大将军,实在让人咋舌。河东柳氏在唐代虽然只贡献了三位宰相,但这个家族文化名人众多。它的初祖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后来在中国文化史上数得着的名人有柳公权、柳宗元、柳开、柳亚子等,据说“奉旨填词”的柳七郎也是这个家族的旁支。柳宗元的曾伯父柳奭是唐高宗时期的宰相,宗元之父柳镇曾为汾阳王幕僚,官终殿中侍御史。柳氏虽然势大,但遭受过武则天的打压之后,颇沉默了一段时间。所以,到柳宗元这个时候,就完全得靠自身的能力出人头地了。
柳宗元年少时就以聪慧闻名,善 《诗》 明 《骚》,写诗作文,古意盎然,所以甫一登上文坛,就赢得了广泛的声誉,人称其文“精裁密致,璨若珠贝”。贞元九年,二十一岁的柳宗元参加了第四次科举考试后终于登第,几年后又举博学宏辞科,授秘书省校书郎、迁蓝田尉,至贞元十九年,升任监察御史。
顺宗居东宫时,柳宗元就与刘禹锡一起为王叔文慧眼所识。顺宗一即位,刘、柳即受重用,常被召入宫禁问对,超迁为礼部员外郎。顺宗在即位之前就已患偏瘫,无法亲理朝政,他的施政意见是通过牛美人告知宦官李忠言,再由李忠言传达给王叔文。王叔文与柳宗元、刘禹锡、韩晔、吕温等商议之后,再给中书省发文,最后让韦执谊付诸实行。这些小字辈们在官场上搅起了轩然大波,政治气象也为之一新。可惜轰轰烈烈的“永贞革新”仅进行了一年,便因顺宗驾崩、宪宗登基而归于失败,“二王”被杀,其他八名革新主将都被贬蹿远州。柳宗元被贬为邵州刺史,行至荆州,又被追贬为永州司马。您别看官员们一个个人模狗样的,其实搞起政治斗争来一点风度都不讲,非得分出个你死我活。很不幸,柳宗元属于官场上的失败者,他在政治舞台的风口浪尖上风光了一年,付出了一辈子坎坷的代价。永贞元年年底,柳宗元携母亲卢氏、表弟卢遵和堂弟柳宗直等到达永州。
柳宗元这一贬,像一棵树一样被种在永州,十年未曾挪窝。古代的官场失意者,照例是要被送到边远地区监督改造的。以唐代为例,首都长安是圆心,罪行越大,贬得就越远。柳宗元被贬到永州,距长安三千五百里左右;王勃的父亲王福畤教子不严,被撵到六千多里之外的交趾去跟野人为伍,柳宗元跟他相比,似乎还要山呼万岁才对得起朝廷的恩典呢。但是不管怎么样,一个中央部委的司局级干部,一下子被发配到边远地区监督劳动,其中巨大的心理落差谁也承受不了———那个时候可没有下乡锻炼、支援老少边穷地区这样的说法。再则,自从三闾大夫客死此地之后,湖湘地区便带上了一丝哀怨和感伤的情调,迁客逐臣,过此无不下泪。柳宗元此时的官职全称叫“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员外置”,表明这个“永州司马”位置本来是有人坐的,他只是个编外人员;后面用括号加一个“同正员”,也就是说享受司马的待遇。至于事情嘛,你就啥都甭干,每天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反省就完了。在永州,柳宗元是个彻底的闲人。还好永州刺史比较厚道,虽说不愿意与这样一个罪人深交,却也不过多地干涉他的行动。老柳无事可做,天天游山玩水,成了中国旅游史上最早的旅游线路开发者之一,发现了不少值得一游的好地方。
柳宗元:其实男人也可以很林妹妹(2)
湘南风景清幽,跟柳宗元生活的北方地区完全不一样。柳宗元的孤独寂清,只能在与自然景物的契合中得以暂时缓解。无事可做的柳宗元,天天拄着棍子钻山沟沟,发现了奇异的景点,便美美地欣赏一番,再写下一篇游记,权作到此一游的纪念。这样的作法跟阮步兵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阮籍喜欢“自驾车游”,驾车到了没路的地方,恸哭一场便回家洗洗睡,而柳宗元属于“背包客”一类,随遇而安。在永州十年,柳宗元“开发”了钴鉧潭、小石潭、西山、袁家渴、石涧等著名景点,为永州的旅游事业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当然,这只是他的副产品,他的游记 《永州八记》 彪炳史册,为他赢得了崇高声誉。张岱评曰:“古人记山水,太上郦道元,其次柳子厚,近则袁中郎。”其实在蛀书看来,柳宗元的山水游记成就绝不在郦道元之下,只是郦道元开风气之先,所以赢得了不少印象分而已。
没有政务的羁累,柳宗元在永州专心作文写诗,或者跟一些命运相同的官员如吴武陵等以及和尚道士们交游。他写下楚辞体的文章数十篇,哀哀切切,使读之者为之泪下。《三戒》、《捕蛇者说》 之类,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让人哭完、笑完后不得不掩卷沉思。他试图忘怀官场的纷争,也写了不少淡泊简古的诗歌。《渔翁》 云:“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把渔翁的生活写得那么有诗情画意,真让人恨不得挣脱了俗世的羁绊,去做个与世无争的渔翁。湖湘地区在唐代还属于文化沙漠,几乎没有人能考上进士。天上掉下来一个大才子柳宗元,简直让这里的读书人欣喜若狂。可以说,柳宗元在永州十年,使湘南的文明程度一下子进步了数百年,这里渐渐成了政府的人才输出地了,时不时会有一些人考上进士。史载“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子厚之不幸,乃我湖南之大幸也,永州今天仍有“柳子庙”、“柳子街”,人们恭敬地称他为“柳子菩萨”,这无不彰示着永州人民对这位名人的爱敬。
当然,柳宗元并没有完全忘怀政治,他仍然希望有一天能重新回到天子的身边,让自己经世治国的才能得到发挥。为此,他曾向在朝官员们写了不少信求助,裴度等人也确实想帮他。可是他在永贞革新中曾经打击过武元衡,武氏秉政,自然不会放过他。更重要的是,朝士都怕他才华太高,要是把他弄回来,说不定哪天就对自己的位子构成威胁了,所以没有人愿意为他出头。就这样,别的地方官员都是三年一换,他却在这里呆了整整十年。
元和十年,朝廷将“八司马”召回京城,终于决定给他们挪挪窝了,但指导思想却仍是不让他们好过。这次,名义上是将“八司马”从司马提拔为刺史,可是他们新的任职地点,却离长安这个圆心更远。所以,名义上是升迁,实际上是贬谪、是进一步的打击报复。柳宗元被安排在柳州,他的好朋友刘禹锡被安排在更远的播州(今遵义)。柳宗元怕刘禹锡的老母经不起舟车劳顿,上疏请求用自己的柳州交换刘禹锡的播州。在裴度的斡旋下,刘禹锡被另外安置到连州。这对柳州人民来说是件幸事,不然后世的“柳柳州”就得改叫“柳播州”了。
柳宗元:其实男人也可以很林妹妹(3)
在柳州,柳宗元唯一的好处是终于成了地方主官,可以放开手脚做点实事了。柳宗元之才本堪治国,但是朝廷只给了他一个小州,“治大国如烹小鲜”,现在是他烹好这盘“小鲜”来证明自己的时候了。柳宗元初至柳州,接下的是一个烂摊子,“到官数宿贼满野,缚壮杀老啼且号”,治安状况极差。柳宗元下车伊始,便大刀阔斧地开始了他的改革。首先是兴文教。他到任后的第二个月即主持修复孔庙,提倡读书,大力发展文化教育。这时,除了湖湘和柳州子弟之外,岭南士人都不远千里负笈来学,史载“凡经其门,必为名士”,虽然有点夸张,却反映出了他在南方文化界巨大的影响力。第二是破迷信。柳州人信巫,跟信邪教的人差不多,有病就跳大神,大神都救不了,他就躺在棺材里等死。是柳宗元渐渐地让柳州人开始相信医术。第三是革陋习。当时南方盛行债务奴隶,借了钱到期还不起的,他本人或者子女就得给债主做奴婢。柳宗元革除了这种陋习,有没为奴婢者,令以时间计算工钱,工钱跟债务冲抵后,奴婢即获得解放。解放奴婢之事在广西引起了很大的反响,上司命令各州推广柳州经验,每年得以解放奴婢数千人。第四是事生产。他组织人力种植柑桔、柳树、竹子,大大发展了柳州的经济生产。他自己“手种黄柑二百株”,使得柳州“香柑遍地,绿柳成行”。他还千方亲近柳州土人,《柳州峒氓》 曰:
郡城南下接通津,异服殊音不可亲。
青箬裹盐归峒客,绿荷包饭趁虚人。
鹅毛御腊缝山罽,鸡骨占年拜水神。
愁向公庭问重译,欲投章甫作文身。
柳州土人“异服殊音”,连交流都很困难,只能“愁向公庭问重译”。不过,柳宗元对柳州土风十分好奇,在诗中比较详细地描绘了当地少数民族的生活习俗。“欲投章甫作文身”,是说意欲改换礼服,与土人一样剺面纹身,以便与他们融为一体。
柳宗元的治国之术,在小小的柳州终于得以施展。柳宗元在柳州能取得巨大的成功,如果说有秘诀的话,那就是把百姓的事情当成事情———其实用不着把老百姓的事情当成自己的事情,那太夸张了。柳宗元治柳州,是举重若轻、是用牛刀杀鸡。他的能力,不应该仅仅在这个边远小州得到施展,更应该植之庙堂、惠泽天下。
柳宗元将柳州的政务处理得漂漂亮亮之外,还有很多时间写诗作文、思乡念亲。《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 曰:“破额山前碧玉流,骚人遥驻木兰舟。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苹花不自由。”好个“欲采苹花不自由”!一条蟠龙蜷缩在小小池塘中,它当然心怀怨望;可是柳宗元是戴罪之身,他想做大事业而不得,甚至想弃官“采苹”自娱亦不可得。心中郁积已久的思乡念头,也只能通过“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的方式抒出。当年同时被贬出京城的几位同道,如今也和他一样在蛮夷之地苦熬日子。登高望远,他写下了 《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
共来百越文身地,犹是音书滞一乡。
每每读柳诗至此,我都会长吁释卷。“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这样秋雨凄凄的景象,如何能不拨动诗人敏感的神经啊。究竟是坎坷的人生造就了诗人的天才,还是诗人的天才遭致了上天的妒忌?数百年后,六一老人在小笺上题下“诗必穷而后工”的时候,体会到的可是柳侯式的伤感?
是的,伤感。宦海浮沉、命途多蹇,哀己之才、悼己之不遇,柳宗元无法不伤感。《旧唐书·柳宗元传》 曰:“(宗元)既罹窜逐,涉履蛮瘴,崎岖堙厄,蕴骚人之郁悼。写情叙事,动必以文。为骚文十数篇,览之者为之凄恻。”他是蘸着自己的血泪写成的诗啊,使览者“凄恻”并非他的本意,只是他的生活中实在没有多少亮点可以抒写。即使是曾经带给他很多欢娱的纵情山水,也只是“暂得一笑,已复不乐”而已。幽愤、清高、简傲,他的身上带有太多的不合时宜,这使得他总是无法快乐起来。不同于刘禹锡性情的刚毅豪放,柳宗元执著、孤峭到了褊狭的地步,难以从政治悲剧中超拔出来。所以他的诗文总给人一种悲清冷峭的感觉。人们说“柳文似泉,韩文似潮,欧文似澜,苏文似海”,柳宗元的诗文的确是一掬清泉,泠然刺骨、甘冽逼人。“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我们虽然无法看清那位渔翁的表情,但那个淡定的背影,却让人感受到了一股从足底涌上来的寒意,使人手足冰凉。
其实男人也有脆弱的一面,也可以像林妹妹一样敏感细心。您看柳宗元满纸伤感,林妹妹也不过如此啊。柳侯与黛玉,都是至情至性、敏感多思之人。长期的郁郁寡欢,极大地损害了柳宗元的身体健康———别忘了,林妹妹也是这么早夭的。元和十四年十月五日,柳宗元卒于柳州,时年四十七岁。这一年,朝廷本来是要重新叙用“八司马”的,可惜,柳宗元没有挺到这一天。其时,他的儿子周六和周七才三四岁。孤儿寡母,仰赖他的好心上司裴行立为之治丧。次年,客死远方的诗人的灵柩被运送回京,葬于万年县栖凤原柳氏祖茔。柳州父老思念不已,特意为之立衣冠冢。又,柳州士民传言,柳侯死后,其灵曾降临州堂,“人有慢之者辄死”。这明显是个不实的传闻,柳侯爱民如子,怎么会随意责人以死呢?但是这个故事迎合了柳州百姓对柳宗元的思念,人们便在罗池立柳侯祠,请文豪韩愈撰写碑文。北宋时,石碑仆踣,东坡先生应柳州父老之请,重新为柳侯祠碑书丹,“柳事、韩文、苏书”,此碑因而被誉为“三绝碑”,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文物。
柳宗元是“唐宋八大家”之一,在散文上与韩愈并称“韩柳”,其文峻洁纡徐,大异于韩之奔放。在诗歌上他与刘禹锡合称“刘柳”,东坡先生誉其诗“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唐末司空图论柳诗曰:“梅止于酸,盐止于咸,饮食不可无盐梅,而其美常在酸咸之外,可以一唱而三叹也。子厚诗在陶渊明下,韦应物上。退之豪放奇险则过之,而温厉靖深不及也。”
“一唱三叹”,信哉!
元稹:持身不谨的双面情种(1)
离 思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元稹(779-831),字微之,别字威明(似乎该字“微明”才是),河南洛阳人。他的十世祖是后魏昭成皇帝什翼犍,所以说起来元稹与元结算是同宗。元稹之父元宽曾任比部郎中、舒王府长史,在元稹八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大情圣元稹先生实际上是由母亲郑氏抚养长大的。元稹之母与韩愈之嫂估计都是出自荥阳郑家,不但家风淳正,而且有很高的文化水平,能帮这两大文豪打好底子。古人娶妻讲究门当户对,尤其青睐那些文化水平较高的望族小姐,确实有道理。郑氏因为家贫请不起先生,就自己担起了教育儿子的重任。她这位客串的先生水平真是非比寻常,教出来的学生相当有水平。相传元稹九岁就能写文章,十五岁以明经擢第。可是明经科在唐代的地位远不如进士科,只需要熟读几本经书、会做填空题就行了;进士却要求诗文、策论全方面发展,所以当时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之说。
从明经出身并不说明元稹没才华,您想想,唐代诗名最盛的李太白、杜少陵还连明经的功名都没有呢。不过元稹也知道自己学历太低是个缺陷,所以他跟好友白居易一起躲在和尚庙里复习功课,准备考研究生。他接连考了几个制科,二十四岁时考书判拔萃科,中第四等,授官秘书省校书郎;二十八岁时再应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这次在录取的十八人中名列第一,官拜右拾遗,总算出了口鸟气。但是唐人不但迷信学历,而且特迷信第一学历,你的第一学历不是进士,官做得再大也会遭人白眼。据说李贺就是这样,进士韩愈来了他很乐意接待,但元稹眼巴巴在门外候着,李贺却轻蔑地说:“一个从明经科出身的人,有啥好见的?”给了他一碗酽酽的闭门羹独自品尝。元大才子怀恨在心,等李贺长大了,便以李贺父名“晋肃”与“进士”谐音为由,坚决不让李贺参加进士考试。让你瞧不起明经,哼哼。今人也这样,前段时间蛀书想去某大学谋个饭碗,人家看了我的简历,很抱歉地说:你的第一学历只是一般本科,顶多算明经出身,可是咱们学校规定非进士不进,不好意思。唉,蛀书本来想给他讲讲李贺的故事的,可是考虑到人事处的大爷们基本没有文化,算了,还是省点口水吧。
因为元稹从明经出身,不考诗赋,所以他母亲并没有教他写诗的本事。考上大学以后,元稹读到陈子昂和杜子美的诗,非常喜欢,这才开始自学,一学就成名了。时人称当时人“学流荡于张籍,学矫激于孟郊,学浅切于白居易,学淫靡于元稹”,可见也是一派宗师呀。不过,各位看了“淫靡”二字,可别往下半身想,“淫靡”其实只是说元大才子的诗歌以卿卿我我、花前月下的内容居多而已。
初入官场的元稹年轻气盛、敢作敢为,是一个标准的“四有”青年。他上疏论东宫官员的选拔标准、论西北边疆的军政大事,引起了唐宪宗的注意。可是宰相嫌他锋芒太露,找了个借口把他安排到洛阳县做公安局长。在这期间,他因母亲郑氏去世而回家守制,丧满后出任监察御史。
监察御史是官场的宪兵,容易出风头,更容易树敌。宰相裴垍提拔元稹做御史,将他置于风口浪尖,颇是风光了一阵。元和四年,元稹奉使巡按四川,查办了前剑南东川节度使严砺的重大经济违纪问题,朝中与严砺关系紧密的人生气了,将元稹赶到东都洛阳办公。在洛阳,他又弹劾了浙西观察使韩皋、徐州节度使王绍等人,最后在查办河南尹房式的时候,朝廷大员们坐不住了,下令让他放下手中公务,回长安述职。回京路上,元稹住在华阴县敷水驿最豪华的套房里。半夜里宦官仇士良也来了,仇公公仗着自己是皇帝跟前的红人,要求元稹将自己住的豪华套房让出来给他住。年轻的元稹是个性情刚烈的家伙,而且最讨厌宦官,当然不肯。于是一言不合,仇士良指使手下砸开了元稹的房门,吓得元稹穿着袜子狼狈而逃。仇公公可不是个见好就收的人,跟在后头紧追不舍,一板砖拍得元稹满头是血。咳,反正元大才子吃了亏。这仇士良绝非善类,曾经杀过两个亲王一个公主还有四个宰相,连皇帝都惧他三分;元稹跟他过不去,实在是找错了人。再则,元御史到处查案,得罪了不少人,于是被以与宦官打架、有辱身份为由贬为江陵府士曹参军。
元稹:持身不谨的双面情种(2)
被贬江陵,是元稹政治生涯的分界线。在此之前,元稹是一个刚肠嫉恶的好官,跟朋党斗、跟贪官斗、跟太监斗,斗倒了一批烂人,最后将自己斗得头破血流。之后,元稹向恶势力妥协了,虽然从此官运不错,却被人再三鄙视。在荆州,元稹改变了自己为人处世的方式,改而趋附荆南节度使严绶和江陵监军崔潭峻。中唐以后,因为皇帝觉得将领们不可靠,于是往各节度府派出宦官监军,这位江陵监军崔某人便是皇帝派来的太监。太监乃刀锯之余,失去了身体的某项重要功能,就只好病态地追求钱与权了。古代士大夫一般都比较有骨气,士人讨好某位高官是很正常的,但要是谁敢跟宦官搅在一起,人品再差的人都敢鄙视他。当年太史公被汉武帝割了之后,羞愧得连门都不好意思出,要不是想写完 《史记》,早就一头撞死了。您看,司马迁老师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可见宦官地位之低下。元稹依附谁不好,偏要跟在崔潭峻后面讨好,难怪士林都冲他扔卫生球呢。
在江陵这几年,因为有严绶与崔潭峻罩着,虽说是贬官,元稹其实也没怎么受罪。元和十年他一度被调回长安,之后又因名声不佳被分配到通州(在今四川)任司马。在通州,他闻说老同学白居易被贬到江西九江做江州司马,写了一首诗寄给老白:“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端的是同病相怜、字字血泪。在江陵和通州这将近十年的时间,元稹做的都是闲官,天天吃饱喝足了啥事儿没有,于是写诗。他的诗名就是这段时间建立起来的。元、白二人一个天南一个海北,没事就写诗给对方,还一起讨论诗艺。两人的诗雅俗共赏,非常流行,合称“元白”。东宫妃嫔常常将元、白二人的诗拿来歌唱,到后连太子李恒也渐渐喜欢上了,于是东宫都把元稹呼为“元才子”。
元和十四年,元稹从虢州长史任上回朝,任膳部员外郎。次年,宪宗驾崩,太子即位,改元长庆。这个时候宦官崔潭峻回到了长安,向新皇帝呈上了元稹包括 《连昌宫词》 在内的百余首诗作。唐穆宗读了很喜欢,向崔潭峻询问元才子现在何处任官。崔答曰:“他正担任南宫散郎。”于是穆宗下诏升元稹为祠部郎中、知制诏,成为皇帝的贴身秘书。但朝野仍因这项任命不是通过宰相而是通过宦官达成的,知道的都撇嘴。但因为元稹的诗写得好,草拟的诏书又非常有文采,所以穆宗对他宠信有加。此时的宰相令狐楚,一手漂亮的骈文天下第一,号称文坛宗师,也很欣赏元稹的才华,把他称为当代的鲍照、谢灵运。很快,在穆宗的关照下,元稹升任中书舍人、承旨学士,离官场的巅峰越来越近了。
因为穆宗和崔潭峻的关系,现在元稹也成了大红人,宦官们争相巴结他,不久他便与另一位大宦官、时任枢密使的魏弘简打得火热。枢密使主管天下兵马调遣,当时宰相裴度在镇州统军,呈上来的奏章都被魏弘简和元稹给截下了。裴度大怒,一连上了三份折子,弹劾元稹勾结宦官淆乱朝政,威胁说:“陛下若想让微臣平定地方的叛乱,首先得把朝中做坏事的那帮人罢官,否则我绊手绊脚的,什么事情也做不好。”穆宗为了平息众怒,只好将魏弘简罢官、将元稹降为工部侍郎。过了不久,等裴度等人心里稍微平和了一点,穆宗突然提拔元稹为宰相,惹得舆论哗然。元稹见大家都不服自己,心里很不爽,于是想干点大事业,好让大家觉得他当宰相不是尸位素餐。当时镇州兵士杀死节度使田弘正,拥立王廷凑为帅,与中央为敌。穆宗本来想让一步,特意赦免了王廷凑等人的罪过;可是王廷凑不给面子,反而将宦官牛元翼统领的唐军包围起来。这可急坏了穆宗和带兵平叛的宰相裴度。元稹想自个儿解决镇州的事儿,免得被天下士人小觑了。有一个叫于方的人来见元稹,说自己有两个侠客朋友王昭、王友明,与王廷凑等人关系很好,可以考虑派他们刺死裴度,给王廷凑出口气,老王高兴了,就会放牛元翼一马。于是元稹花自己的钱收买了这两位刺客,还贿赂兵部主管官员,买来二十份空白的军官任命书,准备大干一场。一个叫李赏的人知道了元稹的阴谋,连忙密报裴度。裴度正琢磨如何反击呢,已经有人发现了于方的阴谋,朝廷派出经验老到的法官韩皋审理此案。结果于方受不了老虎凳、辣椒油,竹筒倒豆子似的将他知道的全交待了。
元稹:持身不谨的双面情种(3)
元宰相想刺杀裴宰相,这事儿不管搁哪个时代,都是绝对的爆炸性新闻。穆宗也觉得很没面子,干脆把两个宰相都撤掉,省得他们吵来吵去,烦。在听候处理的这段时间里,长安市市长刘遵古怕元稹畏罪潜逃,派特警在他的住处监视、巡逻。元稹知道后很生气,向穆宗上了一本。穆宗也生气了,臭骂了刘市长一顿,还罚了他几个月薪水,却让宦官好生安慰元稹。从这事就看得出来穆宗的心是向着大才子元稹的。果然,不久,处理结果出来了:裴度转任有名无实的仆射,元稹则被贬为同州刺史。其实地球人都知道,在这件事儿上元稹要负全部责任,这样的处理结果绝对有包庇犯罪分子的嫌疑。所以谏官纷纷上书,指责皇帝偏心眼儿,处罚裴度太重、处罚元稹太轻。可是没办法,谁让裴度先生不会创作流行歌曲的。
在同州呆了两年,心疼情歌王子的唐穆宗将元稹派到绍兴做市长,兼任御史大夫和浙东观察使。元稹在绍兴任上,请了好多著名诗人来做自己的幕僚,每个月要带着大伙儿游三四趟镜湖和秦望山。浙东观察副使窦巩便是其中之一,他与元稹唱和最多,写的诗也不错,以至于后人将他们的唱和比作王右军的兰亭宴集,而且还是绝版的。元稹自从罢相之后,怀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想法,行贿受贿、卖官鬻爵,无所不为,彻底坏了自己的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