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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发愤蛀书 当前章节:155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55

刘长卿自称“五言长城”,对自己的创作成就极为自信。时人常将刘长卿与钱起、郎士元和李嘉祐并称,他很不屑地说:“今人称前有沈、宋、王、杜,后有钱、郎、刘、李。李嘉祐、郎士元何得与余并驱?”他到处题诗,往往连姓都不写,落款只有“长卿”二字。为啥?因为地球人都知道长卿姓刘,根本用不着写。刘长卿之诗,虽然与十才子一样都喜欢描写山水胜景,但十才子基本上都是权贵的清客,诗歌中多是谀颂之辞;而刘长卿没有拍马屁的习惯,诗中写的多是自己的切身感受。他一生坎坷,诗中也就流露出三闾大夫式的怨愤。他有一首给女婿李穆的诗是这样写的:“孤舟相访至天涯,万转云山路更赊。欲扫柴门迎远客,青苔黄叶满贫家。”“青苔”、“黄叶”,“柴门”、“贫家”,诗中的意象给人一种孤寒彻骨的感觉。刘长卿诗学王右丞,但气象格调不侔,透露出中唐的衰飒味道。“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意境倒是高远得很,读完仔细一琢磨,便觉得有一股子凉气直蹿心底。他的诗歌气象衰颓,既与他的遭际有关,也是时局使然。他所自诩的“五言长城”,单就艺术品位来说,在那个时代确实不算自吹自擂。韩愈的学生皇甫湜便对刘长卿非常推崇,他曾批评某些才气小、口气大的人说:“诗未有刘长卿一句,已呼宋玉为老兵矣;语未有骆宾王一字,已骂宋玉为罪人矣。”皇甫的意思似乎是说,如果你能写出刘长卿那样的诗,你才有资格瞧不起宋玉,否则还是低调一点比较好。

从刘长卿的诗来看,满纸孤愤、穷愁潦倒,没有一点有钱人的气质。真是枉做了两次“贪污犯”,冤啊。

陆羽:没娘的孩子是怎样自学成才的

三言喜皇甫曾侍御见过南楼玩月

雁声苦,蟾影寒。闻裛浥,滴檀栾。

陆羽(733?-827),字鸿渐,湖北天门人。陆羽是个可怜的弃儿,姓什名谁都不知道。相传天门龙盖寺的智积和尚有一天在天门的西湖边上经过,听到小孩的哭声,于是把这个三岁的小朋友带回庙里养大。幼小的陆羽为什么会被父母遗弃呢?史书里记载说他“貌寝”,也就是长得非常后现代,就跟车祸现场差不多;俗话说的“三岁看老”,估计是因为他父母看见生了个丑八怪不好意思见人,才偷偷地扔在西湖边上的吧。长大后,陆羽给自己卜了一卦,得“渐”,卦辞曰:“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于是给自己取“陆”为姓,以“羽”为名,以“鸿渐”为字。乖乖,多么好听的一个名字,再加上“茶神”的名头,要不是史书上白纸黑字说他长得丑陋,蛀书还真以为他就是一个神仙似的帅哥呢。

养在和尚庙里,陆羽从小学的当然就是打坐念经了,青灯古佛,煞是难熬。九岁时,老和尚教他写字抄经书,小朋友却没头没脑地问:“师父,咱们当和尚的,活着时没有兄弟,死了又没有后人,古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恐怕这就是传说的不孝吧?”老和尚一听,得,敢情这小东西跑步进入青春叛逆期了,才这么豆丁大一个小屁孩,居然就对自己所从事的神圣事业产生了怀疑,若不重罚,以后还不上房揭瓦、欺师灭祖呀?老和尚一怒之下,将陆羽撵去扫臭哄哄的厕所;后来嫌惩罚不够重,怕他不长记性,又给他加派了个差,让他负责放牧庙里的三十头牛。陆羽这小朋友真不简单,放牛的时候还用竹棍儿在牛背上练字玩儿,顺带着给牛挠痒痒。您看,陆羽从小学习这么刻苦,长大要不成个人才,还真对不起他划烂的这三十张牛皮。

陆羽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一篇张衡的 《南都赋》,用心读了起来。赋是古人逞才使气的东东,为了表示自己学问高,赋家争相用些极为稀奇古怪的字;古代没有专门的字典,所以人们常常把赋当成高级识字课本使用。一个十岁不到的小朋友,哪里认得这么多字啊。但是,尽管读不懂,陆羽却天天搬着大部头念念有词。智积老和尚见陆羽这样,终于使出了撒手锏:关禁闭。都说出家人六根清静,可老和尚却被这个好学的小朋友折腾得直抓狂。关了禁闭出来,老和尚又罚陆羽拔草。陆羽暗地里还在背书,却伤心地发现,几天不学习,以前认得的字忘了好些(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嘛),于是赶紧抓紧时间给自己补课。却因不小心忘了做自己拔草的本职工作,被主管这项业务的大和尚用大鞭子狠狠地抽了一通。陆羽叹道:“日来月往,一转眼我就长大了;可是呆在这破庙里,想学点文化都不让,有啥搞头!”于是,他大哭了一场,逃之夭夭了。

这一年,陆羽十二岁。他逃到一个戏班子里,靠着自己那张赵大叔样的猪腰子脸,专门演小品。他有点口吃,但长了一身喜剧细胞,所以很快就成了一个颇有名气的演员。业余时间,这位新晋明星还搞点创作,写下了三卷本的小品集 《谑谈》,终于有点自学成才的意思了。唐玄宗天宝年间,天门市搞了一次文艺汇演,市长李齐物听说了陆羽自学成才的感人事迹后落下了眼泪,于是赠给他很多书,还把他推荐到在天门火门山隐居的邹大教授那里深造。几年以后,原来在央直机关做司长的著名诗人崔国辅被贬到天门当公安局长,正好遇到毕了业的陆羽下山。两人一见,极为投机,于是天天搅在一起,钻研泡茶的技术。几年以后,陆羽想周游天下,考察全国各地水质及产茶的情况,崔局长专门送了他一头驴和一头牛作为交通工具。陆羽穿着小背心、大裤头,专门钻山沟沟,一边考察一边记笔记,把天下河流的水质情况以及各地产茶的优劣都摸清楚了,然后就在南京的栖霞山、吴兴的苕溪住下来,自号桑苎翁,整理自己的笔记,写成了 《茶经》 三卷。

搞文化的人都有点神经质,陆羽也一样。这哥们儿把别人的优点缺点都当成自己的了,听说别人有优点,比优点在自己身上都高兴;看见别人有缺点,即便是得罪人他也要苦口婆心地规劝人家,真是个完美主义者。他要是约好了跟人见面,别说是打雷下雨,就是虎狼当道他也要去,可见是个认死理的主儿。他长期在野地里考察,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有时候就敲着树干打拍子念诗,念到激动之处,还会哭得死去活来,以至于被人看成那个曾经在孔子面前裸奔的楚狂接舆。蛀书看他不像接舆,倒有点像躺在美女裙子下喝酒的阮步兵。久而久之,朝廷听说了他的名气,请他去太子府里做图书管理员,后来又请他做中央音乐学院教授,他都没干,专心喝自己的茶。

陆羽研究茶出了大名。监察部长李季卿先生考察江南,到了扬州,正好遇到大名鼎鼎的陆茶神。李季卿喜欢附庸风雅,说:“老陆最善于煎茶,扬州的南零之水又是天下最好的水,这样的盛况不能错过。”于是派遣了一个老成持重的部下,驾着船去南零取水。水取来了,陆羽舀了一瓢,放在鼻子前嗅一嗅,摇头道:“这水倒是长江水,不过好像不是南零水,而是这附近岸边的水呀。”取水者连忙分辩说不是。陆羽也不说话,扳过水瓶就倒,倒出了一大半,停住了,再舀了一瓢,说:“嗯,从这里开始,才是真正的南零水了。”取水者吓了一大跳,心服口服地承认说:“小的从南零取水回来,因为船摇得厉害,水洒了一些。小的怕李部长怪罪,于是擅自在附近胡乱取了些长江水添满了。您鉴水如此厉害,小人不敢再隐瞒!”李季卿及在座等着喝茶的数十人,亲眼见识到陆羽如此手段,都惊讶得不得了。一个人在专业上能达到如此地步,几乎就是通神的水平了。可惜李季卿毕竟只是个粗人,喝完茶后居然让手下给陆羽打赏银子,羞得陆羽先生脸都红了,回家马上就重写了一本 《毁茶论》。不过,蛀书没搞明白,为啥南零水跟近岸水装在一个瓶里就不混呢?难道是南零水浊重而近岸水轻浮?就是有区别也不至于跟水和油一样嘛。

鉴于陆羽先生对中国茶文化的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后世开茶馆的都把陆羽尊称为“茶神”或者“茶仙”。有人用泥巴烧成小人,把它命名为“陆鸿渐”,作为促销的礼品。客人要是一次性消费十壶茶,商家就免费奉送一尊“陆鸿渐”。不过,如果商家泡好的茶滞销,他们就会迁怒于茶神,毫不客气地拿来灌到“陆鸿渐”的肚子里去。

韦应物:诗中神仙(1)

滁州西涧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唐代诗人大都比较闹腾,耐不住寂寞。如果有谁能整桌流水宴,把唐代诗人都请来,这帮人肯定能把屋顶掀翻。不过,在这中间还是会有一个人安静地在角落里坐着,神情淡定、不露声色。这个人便是韦应物。

韦应物(737-792),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韦应物年轻的时候其实也挺闹腾,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从他的出身来看,其实并不奇怪。韦应物出身大族,老家就在伟大首都,祖上一路大官当下来,想不牛皮哄哄都难。有钱人家子弟一般是不学好的,韦应物也不例外。年少时,他是唐玄宗御前带刀侍卫,皇帝老儿出门,骑着高头大马喝道开路的帅哥中便有一个是他。您想想,这样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年,鲜衣怒马,多帅!要不是后面跟着皇帝的车驾,长安城里情窦初开的姑娘们肯定会忍不住拿苹果、梨子之类的好东西往韦帅哥身上招呼。这个时候的韦应物坏事没少做,他有首回忆此时生活的诗是这样说的:“少事武皇帝,无赖恃恩私。身作里中横,家藏亡命儿。朝持樗蒲局,暮窃东邻姬。司隶不敢捕,立在白玉墀。骊山风雪夜,长杨羽猎时。一字都不识,饮酒肆顽痴。”您看,他倚仗自己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包庇罪犯、去赌场收保护费,甚至趁着月黑风高欺负女孩子。警察叔叔也拿他没法子,哪位警长吃了豹子胆敢跑到大明宫抓人呢?韦应物过着这样的生活,自己觉得挺滋润,也不注意提高自己的修养,偌大个人,连字都不认得几个。大家都以为韦应物一辈子就注定是一个烂仔了,却不料这时候安禄山造反,唐玄宗奔蜀,他的好日子到此为止了。“武皇升仙去,憔悴被人欺。读书事已晚,把笔学题诗”,玄宗一死,韦应物的靠山倒了,没有一点学历,能被人瞧得起么?所以他就只好折节读书,重新做人。

一个人的天才是掩盖不住的,只要有机会,它就会像毛遂说的锥子,刺破布囊,脱颖而出。当然,这个机会等是等不来的,前提是要“折节读书”。高适先生也是个破落户子弟,靠“折节读书”成就了功名。所以,现在的小流氓们一定要对自己有信心,定下心来读几本书,说不定哪天就混成了跟韦应物一样的大佬了呢。

话说韦应物痛定思痛,开始刻苦学习,不几年便成了诗坛大腕;性情也大变了,不再是以前的轻薄浪子,而成了一个高雅闲淡、志行高洁的艺术家。他有点洁癖,每到一个地方,一定要让人打扫得干干净净,再点上几炷檀香去晦。《郡斋雨中与诸文士燕集》 曰:“兵卫森画戟,燕寝凝清香。”说的便是他居寝必焚香的习惯。宋人黄庭坚也喜欢焚香,还自称“有香癖”,可是跟韦应物比起来,他那“香癖”不但小器而且矫情。韦应物在交朋友方面也颇有些洁癖,只有顾况、刘长卿、皎然和尚等人来了他才接待,其他的俗人,他是没兴趣接待的。他的诗也是高雅闲淡,深得陶令(陶渊明)之精髓。清人沈德潜说:“唐人祖述陶令者,王右丞(维)有其清腴,孟山人(浩然)有其闲远,储太祝(光羲)有其朴实,韦左司(应物)有其冲和,柳仪曹(宗元)有其峻洁。”冲和云云,指的就是他这种高雅恬淡、不为外物所羁的贵族气质。这种气质,穷酸文人是无论如何都学不来的,它是韦应物骨子里精神气质的流露。

韦应物:诗中神仙(2)

不过,韦应物没有进士文凭,又不屑于钻营,所以做官方面未免会吃亏。李肇在 《国史补》 里叹息许多著名文士官运不佳,韦应物就跟李邕、王昌龄、郑虔、元德秀、萧颖士、张旭、独孤及、梁肃等人并列。韦应物在代宗永泰年间就做到了六品的洛阳丞、京兆府功曹,可是到了大历十四年,仍然只是鄠县令、栎阳令,十几年才升了一级。他心中也很郁闷,于是称病辞职,住在京畿的善福寺里疗养。三年以后,他被委任为比部员外郎,外放滁州刺史。在滁州的这段日子还比较快活,因为这里的优美风景很对他的胃口,可以让他暂时忘却仕途的坎坷。《滁州西涧》 便写于此时:“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您看,这情调多么悠闲雅致,一个汲汲于功名的人,能写出这样不沾一丝尘世气息的诗么?这样的诗,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都喜欢得不得了。据说宋人王荣老想渡长江,一连七天,天公就是不作美,风浪太大,无法行船。当地父老解释说:“您船上肯定有好东西,所以江神不肯放您过江。您赶紧把好东西献给江神,这样就能行船了。”王荣老将自己认为比较值钱的东西如玉麈、端砚等扔入江中,却没有一点效应。晚上,他苦恼地躺在床上,突然想起了自己还有一把黄庭坚先生书写的 《滁州西涧》 纸扇,或许这才是江神想要的吧?于是他焚香礼拜,将折扇投入江中;一炷香尚未燃尽,面前的长江已是风平浪静。您看,韦应物的名诗,用来贿赂神仙是多好的礼品!

韦应物诗独标异格,在当时就有很大影响。唐末张为曾经写过一本 《诗人主客图》,把唐代诗人按风格归为六大派别,韦应物属于“高古奥逸”派。这本来没错,张为错就错在把这派宗主定为名气不大的孟云卿,而将韦应物列为此派的“上入室”者,意为韦氏之诗最得此派风骨。蛀书以为,韦应物完全有资格执此派牛耳,张为之论,本人坚决持保留意见。

话说韦应物以清雅古淡的诗歌傲视诗坛,诗僧皎然想去见见这位神仙中人,于是仔细琢磨了他的诗之后,学着写了好几首诗作为进见他的见面礼。皎然是诗坛名宿,著有 《诗式》 教人写诗,学习别人的风格,当然是学谁像谁。可是韦应物看了看他送来的诗,摇了摇头,连见的兴趣都没有。皎然很不服气,过了几天,决定把自己得意的诗抄了几首再去见他,这次韦应物总算高兴了。他对皎然说:“每个人天分不同,各有自己的特点。您以前学我的风格,害得我把您看成了徒有虚名的人。现在看您具有自己特别风格的诗,方知并非浪得虚名呀。”皎然这才心服口服。

韦应物之诗如其人,高洁得近乎不食人间烟火。白居易做苏州刺史,曾将前人诗歌勒石纪念,韦应物的“兵卫森画戟,燕寝凝清香”便被选入其中,得到了极高评价。人们总是喜欢把李白称做“诗仙”,在蛀书看来,李白跳不出名利场,他的诗歌委实没有多少“仙”气。真要论精神气质,韦应物才是真正与物无忤、潇洒淡定的诗中神仙。

钱起:从鬼那儿偷句的诗人

省试湘灵鼓瑟

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

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听。

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

苍梧来怨慕,白芷动芳馨。

流水传潇浦,悲风过洞庭。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大历年间,英俊凋零,诗坛中较为有名的是“大历十才子”等人。十才子中,诗名最盛的当数钱起。高仲武说钱起写诗学王维,王维也对其人之诗相当赞赏,“右丞没后,员外为雄”,大有盛唐以下第一人的架式。

钱起(720?-782?),字仲文,湖州长兴人,天宝十年进士。钱起自幼聪明,在家乡小有名气,可是好些次都没考上大学。他的诗有一种落寞惆怅的情调,原因很多,除了有时代的因素之外,总考不上大学也是一个方面,当然还有学习太用功以至身子骨弱的原因。他在诗中说“妙年即沈疴,生事多所阙”、“负恩时易失,多病绩难成”,可见是个药罐子。开元末,钱起曾南赴荆州与张九龄唱和,应该认识当时给张九龄做幕僚的孟浩然。

天宝十年是钱起时来运转的一年。这年,钱起作为吴兴计吏,代太守赴京述职,顺便也上长安赶考。据说他路宿京口时,住在宾馆里睡不着,突然听到远处有人哦诗,吟来吟去就两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钱起觉得古怪,连忙披上衣服去看是谁在烧包,找了半天连人影都没有发现,这才知道撞到鬼了。看来江苏真是文化荟萃之地,连鬼都有如此雅兴。到了长安后,钱起参加了考试,考试的诗题是 《湘灵鼓瑟》。唐代进士考试的试帖诗可不好写,除了要求六韵十二句之外,还要注意平仄对仗,更要政治正确(这是很严肃的官方考试,可不能像写给女明星的情诗那样打情骂俏)。要在森严的规矩约束下写出好诗、写出自己的真性情,不啻戴着镣铐跳舞。所以唐代数以万计的试帖诗,能被后人记住的也就只有钱起和祖咏的两首而已。还好,这样的命题作文难不倒钱起,他写得很顺利:“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听。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苍梧来怨慕,白芷动芳馨。流水传湘浦,悲风过洞庭。”可是写到这里却卡壳了,他正犯愁怎么收结全诗呢,突然想到了京口遇到的鬼所反复吟诵的两句,天哪,这两句放在这里怎么这么合适呢,难道真是有鬼神暗中相助?他心想:反正是鬼的作品,谁听到了算谁的,鬼又不会来争版权。于是很坦然地把这两句写在考卷上。(其实蛀书倒以为钱起从鬼那里偷句子这个故事有点可疑,可能是因为钱起写诗写得太猛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中得了这两句,就真以为是鬼在指点他了)主考官李暐是个识货的人,阅卷时就反复回味这两句,觉得它余音袅袅、韵味无穷,大为叹赏,于是把钱起擢为第一名。(蛀书也喜欢这两句,我上大学时教计算机的美女老师就叫“湘灵”,湘妹子、水灵灵,可惜没有逮住机会问一问她的名字是不是从这两句里来的)

中进士后,钱起以秘书省校书郎入仕,正科级干部。他的官运委实一般,一直到肃宗乾元二年,他还在蓝田县做公安局长。大诗人王维此时刚刚受过打击,对做官失去了兴趣,在蓝田买了幢别墅隐居着,于是钱起便成了王维的父母官,跟着王维学写诗。蓝田是京县,两人也常在长安喝酒,有时候钱局长因为要回蓝田处理公务,王维便写诗为他饯行。在这个时候,王维总要羡慕钱起在蓝田的日子过得逍遥自在(有诗句“羡君明发去,采蕨轻轩冕”为证)。钱起则安慰王维说:“山月随客来,主人兴不浅。今宵竹林下,谁觉花源远?”意思是:别着急,过些天你也回蓝田了,咱们师徒一起去桃花源似的竹林中喝酒、唱歌、赏月。可能正是因为常与王维一起切磋的缘故吧,钱起诗艺进步神速,成为“十才子”中公认的老大。

钱起官运并不好,蓝田县尉任满后,他回长安做了司勋员外郎,最后官终考功郎中,相当于副厅级。不过,作为诗人来说,钱起获得了与他的成就不相符合的名气。当时读书人中流传一个说法叫“前有沈、宋,后有钱、郎”,将他与沈佺期、宋之问并列,大致还符合实际。钱起、郎士元合称“钱郎”,两人诗歌精巧圆熟,尤其擅长即席赋诗。高仲武编 《中兴间气集》,上卷第一的位置给了钱起,下卷第一给了郎士元,可见对两人的推崇。当时朝廷官员离京,自丞相到地方大员,在饯行宴上若是不能把钱、郎二人请来写首诗立此存照,他在路上见了人都不好意思打招呼。为什么?没面子呀。

好在钱起的后人都挺争气,他儿子钱徽、孙子钱可及等俱以诗名。老钱的外甥更牛,是跟张旭齐名的疯和尚怀素。

李端:好诗赢得美人归

听 筝

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

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李端(生卒年不详),字正己,河北赵州人,著名诗人李嘉祐之侄。关于李端的生平行事,史传中记载颇少,元人辛文房说他年少时隐居庐山,跟随谢灵运十世孙诗僧皎然读书,是不是老辛曾经读过关于李端的独家传记才这样写呢?反正很难肯定,姑且就相信他吧。李端不但是诗人,还是个围棋高手,这下围棋的手段,应当就是少时在庐山练出来的吧。卢纶有一首诗里写到李端,说他是:“校书才智雄,举世一娉婷。赌墅鬼神变,属词鸾凤惊。”“赌墅”云云,用的是谢安与谢玄围棋的典故。前秦大兵压境,谢玄张皇失措地向谢安问计,谢安只是淡淡地说“已别有计矣”而已,泰然自若地以别墅为赌注与谢玄下棋。他的棋艺本来不如谢玄,但因谢玄心里想着前线战事,最后输给老叔一座山庄。卢纶用“赌墅”之典,说明李端的棋艺不错,搁在今天,大约可以代表中国队争个“三星杯”。

李端正长身子的时候跟着和尚们厮混,连肉都没得吃,所以有点发育不良,成年后一直体弱多病。大历五年,李端进士及第,授官秘书省校书郎,没干多久就因病辞职,在终南山草堂寺里住着养病。在长安这一段时期是李端诗名最盛的时候,他与卢纶、吉中孚、韩翃、钱起、司空曙、苗发、崔峒、耿湋、夏侯审常在一起唱和,因而人们把他们合称“大历十才子”(关于“十才子”有哪些成员,说法有几种,这是最通行的)。大历时期,盛唐的高才逸士均已谢世,“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既然没有什么诗坛大家,这十位便成了诗坛的招牌,谁家有宴集,若不把他们中的几个请去捧场,大家喝酒都不尽兴,就跟春晚缺了赵本山似的。当时朝廷的红人,汾阳王郭令公的幼子郭暧,是唐代宗的女儿升平公主的驸马。升平公主喜爱文艺,常在家中召开文艺沙龙,谁写诗写得好,她就赏绢百匹。这天,郭暧升了官,府中大宴宾客,长安城里所有有名气的诗人都收到了他家的请柬。大家伙儿在正厅喝酒写诗,升平公主便坐在帷幕后面听热闹。酒过三巡,诗人们开始写诗。郭暧跟大家约定,谁先写好就给谁赏赐。李端最先交卷,他的诗是这样写的:“青春都尉最风流,二十功成便拜侯。金距斗鸡过上苑,玉鞭骑马出长楸。薰香荀令偏怜少,傅粉何郎不解愁。日暮吹箫杨柳陌,路人遥指凤凰楼。”“薰香”两句,把郭暧比喻成美男子荀彧、何晏,公主当然高兴了,于是以他的诗为第一,赐绢百匹。钱起不服气,说:“李端有才不假,但这首诗显然是他预先准备的,不然哪能写得这么好?我请求让他再写一篇,这次以我的姓为韵脚,要是还能写得这么好,我们才能心悦诚服。”李端岂能示弱,略无思忖,铺开纸便写:“方塘似镜草芊芊,初月如钩未上弦。新开金埒看调马,旧赐铜山许铸钱。杨柳入楼吹玉笛,芙蓉出水妒花钿。今朝都尉如相顾,原脱长裾学少年。”“金埒”句用王济用铜钱在射箭场砌起一道围墙的典故,“铜山”句则用汉文帝赐给男宠邓通一座铜山并允许他自己铸钱之事,反正都是恭维郭家有钱。李端露了这一手,大家都服气了,于是他得到了郭家巨额赏金。

钱财倒不是李端所喜欢的,李端真正想要的是郭家最漂亮、最有才华的女明星镜儿。据说镜儿姿色绝佳,而且弹得一手好筝,所以李端每次到郭家做客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只差没流哈喇子了。郭暧知道后许诺说:“李先生,如果你能以 《弹筝》 为题写一首诗,让我的客人们听了高兴,我就把镜儿送给你。”李端等了好久总算等到了这句话,马上口占一绝云:“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据说周瑜精通乐律,乐队演奏时谁跑调了他就要回头瞪一眼。李端这首诗里说得够明白了:很明显,镜儿喜欢我,所以常常故意弹错调子,想借此吸引我的注意呢。郭暧听了诗很高兴,酒宴散了之后就打发镜儿跟李端回家,还把酒席上所用的金玉酒器都一股脑儿送给他们,作为镜儿的嫁妆。您看吧,诗歌的质量确实很重要,所以古人写出好诗了可以赢得美人归;现在的诗人呢,大都只会写几首文理不通的歪诗,所以不但得不到美人的青睐,想出版的话,还得自己掏腰包。

在今人看来,李端也许算不上很有成就的诗人,不过在他那个时代,他的名气却获得了大家的公认。自长安入蜀的路上有座飞泉亭,亭中有百余块石碑,上面刻着各个时代诗人在此写下的诗。唐末薛能入蜀路过此地,很瞧不起这些烂诗,写诗嘲讽道:“贾掾曾空去,题诗岂易哉?”意思是贾浪仙先生过此都不敢随便题诗,你们这些人,写来写去居然写了一百多首,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于是命人把这些石碑都砸了,只留了一首李端的 《巫山高》。作为一个诗人,在后世能受到这种礼遇,九泉之下也当含笑了。

韩翃:君子之美,赖人成全(1)

寒 食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唐朝最不缺乏的是才子,才子最不缺乏的是风流故事。当年大帅哥崔护什么故事都没发生,只因为明眸善睐的美女多瞅了他一眼,一冲动便写了一首“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不知引得多少旷男怨女夜不成寐。这叫一见钟情,据说是所有的爱情故事中最令人向往的一种类型。而韩翃与柳氏的爱情故事,却让我们见识了才子们爱情无奈的一面。

韩翃(生卒年不详),字君平,河南南阳人,“大历十才子”之一。唐人许尧佐说韩翃是昌黎人,这与韩文公自署“韩昌黎”一样,不足为据。韩翃于唐玄宗天宝十三年及第,这时候意气风发、风流倜傥的韩翃,结识了一位姓李的大人物。李大官人钱多烧包,喜欢一位姓柳的歌伎,隔三岔五地将柳氏接到家里陪着喝酒;韩翃是李大官人的邻居,所以韩翃也成了他家的座上宾。柳氏是位巨眼英雄,从门缝里观察了韩翃几次之后,对李大官人说:“韩公子穷是穷了点,但跟他交往的都是名士,所以,以后的社会地位肯定会有所改变。”李大官人对此表示赞同。于是,借着又一次聚在一起喝酒的机会,李大官人对韩翃说:“韩公子是著名诗人,柳氏女是著名美人。这里,老夫做个主,把著名美人许配给著名诗人,OK?”从此,柳氏便成了韩翃的人。两人情意缱绻,颇过了一段浪漫的日子。不久,安史之乱爆发,洛阳、长安相继陷入敌手,唐玄宗仓皇出逃,两京士女皆不能自保,有门路的就随皇帝跑到四川去了,没门路的,就只好留在城里,死生由命。这时的韩翃正在哥舒翰军中,潼关兵败后不知所踪。柳氏独自呆在长安,无人照顾。她恐怕自己年轻貌美,难免会被一身羊臊味儿的胡兵看上,所以故意把自己打扮得很难看,还一狠心把一头秀发剪了,跑到法灵寺做尼姑。就这样,两人天各一方,相见无由。

肃宗乾元元年,侯希逸出任平卢、淄青节度使。侯希逸虽然是位赳赳武夫,却一直仰慕韩翃的诗名,将他请来任掌书记,也就是军区参谋长。代宗永泰元年,淄青兵马使李怀玉趁着侯希逸在外打猎,拉起自己的亲兵夺取青州。于是,原本深受器重的韩参谋长光荣地失业下岗了,只好随侯希逸一同返回长安。经过了好些年残酷的战乱,柳氏还好么?还像以前一样美丽么?多年前宋之问渡汉江返洛,那种“近乡情更怯”、于心惴惴的感觉与现在的韩翃正好相似。路上,韩翃特意派人带着一袋黄金和一封书信,先期回长安打听柳氏的行踪,信中只有一首 《章台柳》 诗,诗曰:“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长安旧有章台宫,宫前有章台街,街旁柳树成荫;另外,“章台柳”之“柳”又谐柳氏之姓。“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路旁柳枝任人攀折,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使柳氏风华依旧,恐怕也早已成了别人的妻室吧?看得出来,这时韩翃心情无比复杂,他既急切地想见到柳氏,却又担心柳氏已经易嫁。可是他没有想到,其实柳氏一直都在思念着自己。柳氏以为叛乱平息之后,她的情郎会骑着白马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的,可是却等来了这样一首无端猜疑自己的诗!于是柳氏含泪写下答诗:“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古人离别,常常折杨柳相赠。柳氏此诗的意思是:我就像一棵杨柳,在春光大好的时节,却总是面临离别;我现在已经年老色衰,恐怕您已经看不上我了吧?韩翃得诗,非常羞惭,知道自己误解了柳氏。可惜的是,当他赶回长安时,情况却发生了重大变化:参预平定安史之乱的蕃将沙吒利,听说柳氏美艳,将她抢回家做了压寨夫人!

韩翃:君子之美,赖人成全(2)

韩翃回京,遍寻柳氏而不得,成天像条蔫茄子。忽然有一天,他偶经龙首岗,遇到一个仆人模样的汉子赶着一辆犍牛拉的大车,车子装饰得很豪奢,后面还跟着两位婢女———显然,这是某位贵妇人的座驾。此时的韩翃正心烦意乱,骑在马上,心不在焉地想着心事,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辆车,直到车中女子问话:“敢问前面郎君,可是韩员外?”韩翃定睛一看,居然是多年未见的柳氏!久别重逢,两人恨不得抱在一起痛哭一场,可是两旁都是沙吒利的耳目,两人不得不把心中如潮涌起的情感压抑住。还好,柳氏让自己的贴身侍女向韩翃详细说明了分别之后的情况,相约第二天清晨在长安道政里小区的牌楼下见面。第二天,两人匆匆相见,柳氏送给昔日情郎一个亲手做的荷包,荷包里装着她自己平素使用的香粉。柳氏哭道:“这次我们恐怕是永远也无缘会面了,希望韩郎好好保存这个香囊,就当妾身还在身边侍奉着。”说完便挥手乘车离去———她知道,沙吒利这个杀人如麻的武夫要是知道了韩翃与她的事儿,肯定会将她深爱的韩郎一刀剁翻在地的。

韩翃目送柳氏所乘的小车辚辚而去,悲不自胜。这天正是曾在淄青节度使府任过职的同事们在酒楼小聚的日子,席间大家都谈笑风生,唯有韩翃神色沮丧,说话都带着哭腔。韩翃平时可是个外向的性子,在众人间高谈阔论、口若悬河惯了的,大家见他这个样儿,知道必有原委。于是有一个叫许俊的小将站起来,手按宝剑,说:“您肯定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儿,说出来吧,我愿意为您效劳。”韩翃不得已,将事情经过和盘托出。许俊说:“这事情好办,您给写个字条吧,我好拿去给柳氏作信物。”于是许俊穿上胡兵的服装,腰佩双剑,带着一个随从直奔沙吒利的府第。他躲在一旁,等沙吒利出门之后,骑着快马直冲进门,大呼道:“沙将军从马上摔下来,快不行了,柳夫人何在?将军让我接她去见最后一面!”沙府仆从吓坏了,谁也不敢阻拦他。许俊直奔后堂,找到柳氏,向她出示了韩翃写的字条后,将她拦腰抱起放在马上,绝尘而去。可怜沙府的人威风惯了,何曾想得到会有人如此胆大包天,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来“抢”沙将军最宠爱的柳夫人呀?想想沙吒利回家后吹胡子瞪眼睛的样子吧,一定很好玩,哈哈。

许俊的快马驮着柳氏,直奔酒楼。举座大惊,纷纷赞扬他的义举。韩翃、柳氏相见,执手对泣,众人也深受感动,抽抽咽咽的,酒也喝不成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得考虑一下如何解决后遗症了。沙吒利军功赫赫,是皇帝跟前的红人,现在惹恼了他,恐怕得找一个地位更高的人才能摆平这事。于是大家一齐跑去见他们的旧主,左仆射侯希逸。侯老听罢,也是大吃一惊———他不是怕沙吒利,而是怪自己平时没有认识到小将许俊有如此胆略。他夸奖许俊道:“这样的事情,老夫以前也干过,想不到今天小许也能做到这样,实在是勇气可嘉!”众人见侯希逸这样一副态度,知道事情好办了。第二天,侯希逸向皇帝上疏,报告了韩翃的劳苦功高、沙吒利的骄奢淫逸以及许俊的路见不平。唐代宗还算是个明白人,马上下诏,命令将柳氏归还韩翃,而由官府支付给沙吒利两百万钱,作为对他的补偿。从此,就像童话里说的那样,韩翃与柳氏过上了幸福的日子。

韩翃:君子之美,赖人成全(3)

韩翃小两口的爱情故事,后来被许尧佐写成唐传奇 《柳氏传》(也叫 《章台柳传》),这个故事在后世颇受欢迎,元人乔吉的 《金钱记》、明人梅鼎祚的《玉合记》 和吴长儒的 《练囊记》,都是依据这个动人的故事改编的。至于“章台柳”,更是成了一个常用的词,只是后人一般用它来指代歌舞厅里的坐台小姐,韩翃夫妻泉下有知,不知是否会不高兴。

唐代宗大历年间,是韩翃诗名最盛的时候。他与钱起等人合称“大历十才子”,成了达官显宦们的座上客。可惜的是,“十才子”名满京华,却没有一个做官得意的。大历十四年,韩翃赴永平军节度使李勉幕府任职。这个时候韩翃已经比较老了,他的同事都是新晋进士,这些刚刚成名的小青年,满以为天下就是自己的了,不大看得上韩翃这个老家伙,甚至敢把他的诗称作“恶诗”。在李勉幕府,韩翃的唯一知己是一个姓韦的巡官。因为做官很不得意,他大多数时间都托病在家闲居。第二年,唐德宗即位,改年号为“建中”,韩翃的命运终于出现了转机。一天午夜时分,韦巡官突然叩门贺喜,声称唐德宗已经钦点韩翃任驾部员外郎兼知制诰。所谓“知制诰”,也就是皇帝的私人秘书,专门负责起草诏书,一般都是特意挑选文采出众者充任。韩翃很惊讶但又很平静地对韦巡官说:“你肯定弄错了,哪有这样的好事啊?”实际上,他不相信唐德宗会挑选自己待诏宫掖是有理由的,他年纪一大把了,年轻的时候都没有人重视他,哪敢企望现在会突然时来运转呢?韦巡官解释道说,他刚看到邸报(有点类似于现在的内参),上面说,当今皇帝缺乏一名贴身秘书,中书省长官两次拟定人选报上去,德宗都嫌人家文章写得不够好,不肯用。中书省只好直接上折子问皇帝打算让谁掌制诰,德宗御笔批曰:“韩翃。”中书省官员一翻在籍官员的名册,发现有两个韩翃:一个在永平军节度幕府供职,另一个现任江淮刺史。这下可麻烦了,皇上看中的究竟是哪一个韩翃呢?无奈,中书省只好把两个韩翃同时报上去。德宗看了奏折,这次在上面批了一首诗:“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诗下写道:“与此韩翃。” 听罢韦巡官的一番解释,韩翃这才欣喜地相信了。大清早,节度使李勉带着其他同僚前来贺喜,祝贺他因诗而得升迁。

这首深受唐德宗欣赏的诗,题作 《寒食》。寒食节,是中国古代一个相当重要的节日,时间在清明节的前一天。相传介之推辅佐晋文公成就大事业后,看见大臣们为功大功小争得面红耳赤,耻于与他们为伍,于是携母隐于绵山。晋文公当年饿得发昏的时候可是吃过人家的大腿肉的,现在当国王了,可不能忘了他的恩情。可是绵山太大,他想找介之推也找不着。某位衰人给晋文公出了个馊主意:纵火烧山。这个主意妙吧?大火一起,用不着找,介之推就得自己跑出来。可这介之推是个犟种,说不出来就不出来,最后背着母亲抱树而亡。晋文公悲伤难抑,命令每年的这一天开始,全国禁火三天,以表达他的无限哀思。因为禁火,人们只能吃冷东西,所以叫做“寒食”。韩翃此诗,写景极生动。您看,长安的御街上,杨柳的枝条在随风摇摆,杨花漫天飞舞,正是一幅春风骀荡的胜景。不过,真正让唐德宗喜欢的是后两句。“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唐诗习惯以汉喻唐,寒食节结束后,宫中以新火赐予幸臣,“五侯”因为是皇帝近侍,所以最先得到赏赐。在这里,“五侯”实际上是隐指敢于跟皇帝作对的权贵。当年汉桓帝诛跋扈将军梁冀,单超等五位宦官居功至伟,同日封侯。后来这五人却动不动就欺负小皇帝,让皇帝如坐针毡。唐德宗这年刚当上皇帝,正为宦官势力太大而挠头呢,韩翃这首诗,本来就写得好,而且还道出了他的心里话,他能不喜欢么?所以他才会钦点韩翃知制诰。后来,德宗更是将韩翃提拔为中书舍人,使他成为“大历十才子”中官做得最大的一个。

其实韩翃的其他诗作也都不错,在十才子中颇有个性。高仲武 《中兴间气集》 说他的诗“兴致繁富,一篇一咏,朝士珍之”,评价他的诗“如芙蓉出水,未足多也。比兴深于刘长卿,筋节成于皇甫冉”,意思是说,他的诗委曲深隐而又不乏矫健气势。从上面所举的这首 《寒食》 来看,诗中对于皇帝宠信“五侯”的讥讽,含而不露、委婉有致,颇合中庸之道。

不过,说起来韩翃的幸福生活完全是靠别人成全的。要没有许俊拔刀相助,他就不可能得到自己挚爱的柳氏;若没有“五侯”的飞扬跋扈,他也不会因为一首 《寒食》 而得到唐德宗的提拔。对于一个男人来说,靠别人成全自己的幸福确实有点窝囊。怎么说他呢?对了,就是那句,“百无一用是书生”。

李益:性格决定命运(1)

夜上受降城闻笛

回乐烽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李益(748-829),字君虞,祖籍陇西姑臧(今甘肃武威),徙居郑州。陇西李氏,不消说又是唐代大族了,李益的父执辈李揆在唐肃宗时期就曾经担任过宰相。李益少年得志,大历四年进士及第,时年二十二岁。大历六年又中讽谏主文科,官授华县公安局长(郑县尉),不久便升为常务副县长(主簿)。德宗建中四年再登拔萃科,被调回长安,任职侍御史。

李益出身名门又才华过人,按理说仕途应该一帆风顺才对。可事实不是这样,李益有点性格缺陷,导致他名声不佳,最后竟影响到他的前程了。这个性格缺陷就是极端猜疑自己的老婆,以至于到了病态的地步。据说李益总怀疑老婆要红杏出墙,所以出门就把老婆锁在家里,还在门窗前洒上灰土。这样,要是老婆的相好前来幽会,就会留下脚印作为证据了。形象点说,李益就是唐版肥皂剧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中的男一号。唐代男女关系比较开明,李益夫人摊上了这样一个小心眼儿的老公,可真是倒霉到家了。难道是李益长得不够帅所以才这样不自信?抑或李夫人跟崔莺莺小姐一样有过不太光彩的前科?其实都不是,真正的原因,是因为李益曾经干过一件始乱终弃的亏心事。

关于李益这段香艳故事,唐人蒋防 《霍小玉传》 讲述得非常详细。霍小玉原本是霍王的侍妾所生之女,霍王死后,母女二人为霍王夫人所不容,只好流落倡家,以“霍”为姓。小玉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偶尔读到李益诗“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非常喜欢,于是想方设法接近李益。霍小玉自觉地位低下,也不奢求能与李大才子白头偕老,所以只和他约好一起过八年幸福生活,然后就自觉地离开他。此后不久,李益被调到外地任职,太夫人做主,让他与卢氏女订婚。范阳卢氏,是当时的大户人家,太夫人此举,是希望能为儿子结一门好亲,这样,在以后的仕途上也好有个帮衬。李益心里虽然惦着霍小玉,但他是个乖乖仔,他母亲又以严厉闻名,所以不敢不从。就这样,他便辜负了与霍小玉的“八年之期”。可怜的小玉,天天思念她的李郎,以至于身染沉疴、奄奄一息。有一位黄衣侠客路见不平,老鹰抓小鸡一样将李益抓来,让他向小玉赔礼道歉。小玉是个爱憎分明的人,此时已经由爱生恨。临死之前,她发誓说:“我死之后,一定要变成厉鬼,让你的妻妾终日不得安宁!”言讫而死。安葬了小玉后,李益灰头灰脸地回去做官。后来,李益将卢氏娶回家,果然发现再也无法过安宁的日子了。李益夫妻俩晚上一睡觉,便听到有男子在他们房间里大声说话,乃至于将装有春药的布袋扔到卢氏怀里。这可是老婆偷情的证物呀!于是李益将老婆打了个半死,之后还是以其不守妇道为由,将她休了。休了卢氏,李益的日子还是不好过。不管是哪个女人,只要与他有肌肤之亲,他都会被嫉妒之火煎熬得痛不欲生。他一生娶过三位夫人,都因为捕风捉影的猜疑而劳燕分飞。据说这是霍小玉的报复。

李益跟防贼一样防着夫人搞外遇,时人便把这种猜忌老婆的毛病取名为“李益疾”。这跟“帕金森综合症”的得名不一样,可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儿;后者代表的是某种科学荣耀,前者却只会惹人嘲笑。就因为这件不足为外人道的烂事,李益仕途偃蹇,居官久不调。长庆初年,赵宗儒从宰相位置退下来三十多年了,七十多岁的人,精神矍铄,健康得像头牛犊子。李益当时任右散骑常侍,感叹说:“这老头儿还是老夫当年做主考官时录取的进士呢。”您想想,自己的学生四十岁就做宰相,他八十多了还做常侍这样的闲官,多可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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