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终于停在了最近的城,我肚子又一阵不舒服,稀里哗啦吐完后狼狈的瘫在了车里。
听雷天九说,去瑶州,较远就沿着漓河走水路,蜿蜒绕一大段。
较近翻越檬寄,留泰,岳明三座山,涉过坞水,燕落两条,据说这条路很险亦偏远古怪,少有人敢穿过。
不管怎样顺利抵达那里应该都是秋天了。
我们预备走近路,出了这座不太繁华的城以后就真正进入寥无人烟的山区,食物匮乏,他们要多去置备些干粮以防不时之需。
而我实在体力不支,头晕脑胀便没一同去。
他们也真是放心,把我留在了车里,和那个来历不明的洛玄一起。
“晏儿姑娘一见就是未出过远门,不过坐个马车就晕成这样。我这有个好法子,晏儿姑娘可愿意听听?”
“与你有何相干?”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自然是与我有关的。”
他扶起我斜倚着的身子,把我僵硬的头从窗框边搬离,主动送上肩膀,让不听使唤的头靠在上面。
“这样可是好多了?”
我懒得动,神智也不太清醒,只觉得确实舒服了些就没怎么挣扎。
你愿意当人肉枕头便当好了,也不是我受罪。
可靠了一会,他的爪子竟然慢慢绕上了我的腰。
我一阵酥麻,清醒了许多,嚯的站起身来,大怒
“你怎么如此轻薄一个陌生女子?”
洛玄摇摇头:“怎么能是陌生女子,刚才不是已经互相认识了吗?”
“那轻薄一个刚认识的女子就应该了?无耻!下流!”
我骂得激动,加上眩晕感还没消,一时有些摇摇晃晃。
洛玄忙的扶我坐到一边:“晏儿姑娘小心。”
我甩开他的爪子,“还侠士呢,整个一色胚。你混进来就是为了姑娘吧,告诉你可别打红莲的主意,让他夫君知道了,你就等着被扒皮抽筋吧。”
洛玄作揖赔笑道:“是,是,是,我不打她的主意,我只打你的主意。”
“你若敢打我的主意,我直接把你的爪子给砍了喂狗!离我远点,等雷大哥他们回来定把你赶走。”
我手一阵乱挥,拒绝他再靠近。
“雷大哥?喊得真亲切,原来晏儿姑娘与雷兄的关系非凡啊,刚才嬉笑怒骂打情骂俏的真是羡煞旁人。。”
“非不非凡也没必要跟你讲!给我滚开!”
见我真动了气,洛玄听话的退到车帘处,“只是开个玩笑罢了,晏儿姑娘何必当真。我之所以这般想接近晏儿姑娘,想与晏儿姑娘亲近,其实是有难言之隐的”
这个洛玄最拿手的除了武功,便是吊人胃口,说话说一半,等你自己服帖甘愿的跳进去揭开他早就写好的说辞。
“什么难言之隐?”
洛玄不掩迟疑,与我四目相对,我眼睛一阵刺痛忍不住闭上。
听得他淡淡的说:“晏儿姑娘,你长得极像我的娘子。”
呵,我还以为是多么深沉的难言之隐,结果是个如此蹩脚的理由。
“像你娘子?那你不好好守着你娘子,还有闲心在外拈花惹草的?到处找替身,忘了本尊了?”
他悲伤的喃喃“可是我娘子走了,抛下我了。”
语气沧桑,但没有半点歉意,
并非缺少同情心,只是隐隐觉得眼前这人可怜不得。
“那也难怪,摊上这么个花心好色的相公,谁会不走呢?”
洛玄认真的重复:“我不花心,不花心,真的不花心,晏儿姑娘。”
“好了好了,你花不花心显而易见。也不必跟我争辩了。”
我转过身去,靠窗闭目养神,不再理这不规矩的色胚。
不过静下心来意外的发现,呼吸顺畅了许多,头晕也渐渐消了。
我这身子真是怪异,非要气得火冒三丈,急出一身汗才罢休。
不一会儿,红莲与雷天九回来了,我摩拳擦掌,正欲上前揭发这色胚的真面目,洛玄抢先一步,像座越不过的山,挡在我面前,“雷兄你们可回来了,刚才我与晏儿姑娘聊得甚是愉快,还提及雷兄了呢?”
雷天九把买来的食物统统放进车里:“哦,提到我了?说我什么了?”
洛玄一脸坏笑的看着我,“晏儿姑娘,你说呢?”
“我我我憋闷了,到外边走走去。”
心有不甘的逃开了那个不能启齿的话题。
洛玄厚着脸皮追过来,“正巧,脚也有些麻了,我与晏儿姑娘一起散散步吧。”
我加快了步子,走到不远处的黄桷树前停下:“洛少侠,你最好离我远点!”
洛玄寸步不离,锲而不舍“我也想离你远点,可我控制不住,你说该怎么办。”
我戳着坚硬的树皮,“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好办了。”
“晏儿姑娘有法子解相思意吗?”
我故作神秘道:“相思这东西是最苦的,如千万只蚂蚁咬食五脏六腑,奇痒无比,又痛彻心扉。所以解相思意的东西肯定是世间罕见。”
“哦?晏儿姑娘有。”
“你傻啊,当然我也就没有了。”
这洛少侠成了面瘫,嘴角一阵抽搐。
我话锋一转
“不过嘛”
我也是会现学现卖的,世上又不只你会卖关子,卖多了也会招来抢生意的。
果然,洛玄忍不住问道:“不过怎样?”
我用指尖抠下一块厚厚的树皮来,递给洛少侠,嘻嘻的笑答:“不过,洛少侠若能把砖头般厚的脸皮磨薄一点,一切都不在话下了。”
洛玄明白入了我的套,佩服的说:“晏儿姑娘聪明过人,洛某甘拜下风。”
我自然得意,好不容易品到点胜利的滋味,正想继续得瑟,突然,一支白色的长箭嗖的从远处飞来,我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洛玄一扯揽入怀中,踉跄几步,险险躲掉一劫。
那箭头深深扎进树干里,只留得尾部在轻轻震晃。
远处一大批人携武器靠近,目测有五十多个,只见那领头的对着我们吼了一句:“当家的吩咐了,女的有用得活捉,男的尽管杀掉!”
一收到命令,这些手下便丧心病狂的冲了过来,洛玄抱住我飞向停留着的马车,把我安置在车舆里后一扬鞭子,踏尘而去。
这动作一气呵成,快得不给雷九天出手的机会。
“看这架势和装束,追兵恐怕是重刹门的人了!”雷天九透过窗子偷偷向后面望了一眼,忧心的说。
马车急剧的颠簸,我问:“到底是如何漏了行踪,又为何要追杀我们。”
雷天九答道:“并不是追杀,重刹门也不在乎我这样的小喽啰了,只是自三年前我大哥从江湖上销声匿迹后,他们四处寻访未得,想必也在我客栈周边派了些耳目。这次我舍店离去,他们大概料到必与大哥之事有关。是我疏忽了。”
“可我分明听到那个头子说,女的留下,男的杀掉。”
“留的是嫂子,杀的是我。嫂子是大哥的软肋,把大哥逼出来必须利用她。大哥啊,还欠他们东西,需得还清了。”
“不过听你这样说,这带头的并不认识我与嫂子,错把对象当成你与洛玄。”
“大概是这样的。”
雷天九嗤笑“叫那二当家主持大局,重刹门的手下真是会越来越蠢。”
红莲不明原委,却也知道与自己脱不了干系,神情变得凝重。
而我亦皱眉,心想到底卷进了怎样复杂的江湖恩怨里。
忽然,洛玄伸进头来:“不好,前方是死路!”
眼见着追兵就要赶上来,雷天九准备出车拼死一战,而洛玄拦住他,急速的说:“雷兄,我有一险招,既然这些人认错了追杀的人,不如由我和晏儿姑娘引开她们,你们暂且躲在车里,等风波一平,改水路去瑶州。到时候咱们在瑶州会合,怎样?”
雷九天还未回答。
红莲不依,抢先道:“怎能让晏儿为我冒这险!”
洛玄把祖传的保命蚀血玉放到红莲的手上。
“在下洛玄,用生命起誓,决不让那些人伤晏儿姑娘一分一毫!若违背此言,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不知是感动还是怎样,也安抚她说“红莲,我们得护你周全,没有你如何去找记忆,我又如何去找穆水的真相?”
只是我那时都没意识到,这是我第二次将自己放心的交给了一个陌生人。
事态急迫,洛玄抓起我的手,很快离了红莲与雷天九,离了那辆车,向檬寄山顶跑去。
重刹门的五十几号人自然追了过来,未再理那架“空空”的马车。
“他们往山上跑了,快,快,抓住重重有赏!”
因是上坡,我很快就累得气喘吁吁,洛玄不断对我说:“晏儿姑娘别怕,我自认为武艺不差,能护你,能护你。”
可惜最终慌不择路还是被逼上了悬崖。
“他们逃不了了,哈哈!”
看着敌人向我们逼近,洛玄没有一点的恐惧,仿佛料到悬崖会是终点。
他只是抓紧了我的手,“晏儿姑娘,你相信我吗?”
我冷冷的“当然不相信。”
他无奈的挑了挑眉。
“不相信也得相信了。”
他把我压向他,紧紧用双臂抱住了我,头发拂过耳边,让世界一瞬间安静。
我们乘着风,蹬离地面,跳了下去。
那一刻,我想起了之前的祈盼,死时一定要迎着金乌。
我确实也看到了,就在我前面,太阳很火红灿烂,我闻到了烛香。
身子沉沉坠下,“噗通”一声巨响,洛玄与我一齐堕入冰冷刺骨的寒潭深处。
猛烈的冲击把我与他扯开,我难受极了,一阵乱扑腾,不是怕水,是怕冷,怕无尽的黑。
本是死过一次的人,不知为何这回同样在水里,求生欲望异常强烈。
就在我孤立无援时,洛玄终于一把拉住了我,冲出水面,掮着我向岸边划去。
我抓住了唯一一块“浮木”,重回世界,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感觉真好,自然下意识里拉着他不肯松手。
他把我从水中横抱起,搁在松软的草地上,取笑道:“晏儿姑娘起先还对我冷淡,现在怎么变得如此热情。”
有如被金针刺了手心,我将自己不听话的爪子缩了回来。
“笑话,我只是以为我抓的是木头。”
洛玄笑笑,也不继续给我难堪,去到周边捡了些干枝,生起一堆诱人的篝火。
他盘腿坐着,向我招手。
“晏儿姑娘,过来烤烤吧,姑娘家着凉了就不好了。”
我的衣裳全透,薄如轻纱,大约已经看得出那瘦弱的,并不完美的身形。
凝成块的发丝缠着一些浮藻,不断滴着水。
洛玄见我半天都不动,竟踩着唦唦的步子过来,像行走在云端。
我心底有个声音絮絮叨叨,细绵悠长。
我听得清楚内容,却竭力将它屏蔽掉,装作不知。
他蹲在我侧面,轻轻取下我头上的木筷子,为我理顺发丝,挑去那些甚不相配的水草。
而我瞥见了落水后的他同样狼狈的样子,
衣间,发间,眉间都在滴泪。
“洛少侠,男女授受不亲,这些事还是我自己来吧。”
我的语气不重,也重不起来。
他并不停下,非要仔仔细细把粘稠的浮藻,残叶都清除干净,让我露出一头黑亮顺滑的青丝。
罢了,叹上一句:
“这样才是美人。”
我苦笑道:“洛少侠想必是眼神不好,要不然就是对美的看法颇为独特。我这样的都成了美人了。”
他用木棍挑了挑舞动的火花,悠悠含伤:“我娘子,是美人。”
火,忽明忽暗;影,扭曲了时间。
我把某种欲出的东西被硬生生憋了回去,换上一个疏远的笑:
“听你说了你娘子那么多的好,定是不错的,我比她绝对差远了。”
洛玄却紧抿双唇,捣拾他的光,不再言语,而我也只好陪着他沉默。
长久的,黑幕代替阳光,星辰逐下白日。
我们没有情绪再赶路,就在那歇了一天,重刹门的人仿若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追来。
我实在累极,直直瘫倒在了草地上,看了会儿漫天星辰,可那是数不清的东西,我不爱。
洛玄也不怎么说话,实在无趣得很,最后我翻了个身,想蹭着檬寄山的泥土入梦去。
但其实我并没有睡着,一直都没有,那个声音不断回荡在耳边,久久不绝。
所以当洛玄脱下自己的衣服为我盖上时,我将那份舒适温暖体会得真真切切。
他当然也看穿:“晏儿姑娘既然没睡,不如起来吃点东西吧,我打了只山鸡,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我摸了摸平平的肚皮,便又坐了起来,自嘲道:“过惯了舒服日子,在野外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边拿树枝串起那只可怜的鸡,放于火焰上,边侧过头来与我说:“女孩子家本来就是应该过好日子的。”
我看向幽幽的山林,那里寂静得诡异。
“可是有些东西注定只能想想。”
扒光了毛的山鸡在火焰上噼里啪啦成了熟肉,毕竟不是凤凰,只能死,不能涅槃。
洛玄撕下一个鸡腿给我,味道差一点,至少是食物,备好的干粮全都落在了车里,现在有得吃就不错了,我狼吞虎咽起来。
“晏儿姑娘当真是饿极了,怎么早些不与我说。”洛玄伸手要为我擦掉满满一嘴的油。
我挡住他,掏出随身的锦帕,“不用了,多谢。”
洛玄盯着这张爬有“蚂蚁”的素色帕子,顿时失了神。
我想起这是那个人送我的锦帕,我一直随身带着,不知是舍不得还是忘记了丢。
他指着这帕子,谨慎的说:
“晏儿姑娘,上面有诗呢。”
我害怕了,
我真的不想发展到这一步。
干嘛擦嘴,
又为何要手贱把帕子拿出来!
“我我知道有诗,我看不懂,也不愿知道!”
情急之下,用力一扔,将那片素色丢到了火里。
而洛玄丝毫没有迟疑,顾不上其他,赤着手将烧掉了一半的帕子救了回来,手上无伤,残留着黑炭火星。
而那帕子的线边已卷曲变黑,素色少了大半,没毁的是不死的蚂蚁。
洛玄举起锦帕,直直对上我的眸子,用着另一种柔和又熟悉得不行的声音,无比哀凉:“晏儿,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我克制不住,背过身去终于大哭:“你为何要揭穿,为何?就这样一直下去不好吗,你只是洛玄,我会装作永远不知。”
他心疼的拥住我,把我的头按进他的怀里,“可我不是洛玄,我只能是华灯。”
我擦着淌出的泪水,直起身来故作冷静:“你有了小织,就别来招惹我,我不否认我舍不得你,这是我的错,我已经慢慢学着改了别让我卷入你的计划。我相信这世上不光是我一个可以是人选,算我求你,求你可怜我。”
他把我松开,箍住我的头,吻上我的眼角,“傻丫头,胡言乱语些什么,我道是你在生气我不守信,离得太久。结果竟扯到了小织身上?”
滚烫泪花更是源源不断,我躲开“你不必再哄我,你离开那日,你和她之间的一切我都看见了。华灯,利用什么的,我不计较,我只求你让我一个人,我这命,禁不住唔——”
热烈湿软的唇霸道的堵上了我要说的话,灵魂深处的痛都被牵了出来。
那是华灯,能让人化作一缕烟,忘记自己身处何处。
他就那般与我紧紧贴着,近到只听得见砰砰的心跳律动。
半晌,华灯夺走了冰窖中的温暖,无可奈何的长叹一口气:“平时都还聪明,遇上我的事怎么脑子就不灵光了。你若见到的真是夫君我,你认为我会察觉不到你在那里偷看?我若是真有隐瞒的心思,如何会光明正大在你我家门前?”
我隐约明白自己也许错得离谱,却是不敢相信。
“我还当是何事,那日竟使你气得要摔烂我送你的簪子,要让我滚。可是你分明伤心,哭了一晚是不是?”
“”
“晏儿,我心里只有你一个,我说过我不花心。”
“”
“晏儿,你信我还是信小织的编排?”
“”
牵扯到他的事,我确实分不清。
见我总是无话,不作回应,华灯咬牙:
“晏儿,你若无论如何都不肯,我能,能当一辈子的洛玄。之前的那些都没发生,重新来过,这是我们第一次相见,行吗。”
“第一次见?”
“对,就是第一次见。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这哪能是第一次相见呢?
那十年的纠结,期待,想念都由自己变作虚无?
那徘徊心间的影子哪怕改名换姓又能消掉吗?
他还在大费周章的与我解释,他费尽心思把我找回来。
我终于彻底卸下了防备,泣不成声扑过去“我错了”
而他摸摸我后把我紧紧搂在怀里,生怕再逃掉:
“乖丫头,你是我娘子,不怨。”
华灯略凉的手指抚上我的面颊,为清晨带来一丝美妙的夏风。
“晏儿,起来啦,该赶路了。”
我半睁着眼睛,慢慢吞吞的爬起来,理了理头发“我还没睡饱呢,有你的仙法,哪里需要急着赶路?”
他拍掉我身上的污渍,扣住我的手,轻轻摩挲
“我想不用仙法,也可以和你翻越山水的。”
他说得太过动情,让我心里猛地覆上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睡意全无:
“华灯,你告诉我穆水村的真相可好,我们便不必千里迢迢去瑶州了。”
“这事我也不大了解。凡人的投胎转世之事本是由阎灵使管辖,也就是元萧,其他的仙人都无权也无力插手。而她既能使穆水村五百年的人数不变,大概是使用了某种上古秘术来左右凡间的生死。至于到底是怎样,没人知晓。‘穆水村’到底犯了天君的忌讳,仙人们都避而不谈也不去干涉。所以你若真想查明,还是得去瑶州。”
我埋怨道:
“你这仙人真没用,凡间事不是该了如指掌吗。”
华灯无奈道:“其实仙不过是有法术的凡人。况且我还不够老,道行不够。”
我噗嗤一下笑了,换了个人来数落:
“那这个天君真是不称职的。”
华灯神色有微微异样,又很快消去:“要公道的说,除了此事以外,他还真算得上尽心尽责的。晏儿,你可还记得我在相厌山与你讲过的故事。”
怎么会不记得,那是你第一次拒绝我。
“那个故事与穆水村有关?难道”
我瞪大了眼睛,以前从未想过把这两件事串到一起。
“对的,如你所想,那个锁住穆水村的仙人就是无冬。”
原来如此,
我记得当日华灯有说无冬心善,可是为什么最后做出如此狠心的事?
难道仅仅是传说中的被书生所负?只是为情,就让一个人性情转变得如此离谱?
还是说她与天君打的那个赌逼了她。
我着实想不通。
华灯见我情绪有些不对,急着调笑道:
“晏儿,你几时猜出洛玄就是我的?”
“雷大哥说你有三四百斤重,本就异常。我看你第一眼便生出疑心,到了一起跳崖时更是确定了。难道你那时是故意整雷大哥?”
这下他该醋溜溜的承认吃味了。
可是华灯却摸着我的脸说:“谁让他在客栈时打我娘子,都肿了,作为夫君的自然要给他点教训。”
我抿嘴偷笑,虽然是不一样的回答,但还是让人心满意足。
“你当初不是说几个月,怎么去了两年,是被什么事情缠住了?
“天界也有亲人,我父仙舍不下我,知晓这一事后,虽不反对我留在凡间,但时不时得回去看看。”
“时不时是指?”
华灯眼神有些空洞,手把慢慢我拉近:“留在凡间一年,回仙界两年。”
“以后都如此?”
“以后都如此。
我连忙在心里算了一算,充其量我可以活到八十岁,现在还剩下六十年,也就是说只有二十年的日子与华灯一起,而其余的四十年都是在想,在等。
用双倍的代价换一次相逢,华灯的父仙想必也是唾弃仙凡的纠缠,不知是顾及情面或是拗不过他开出这样的条件,赌的是感情会慢慢淡吧。
“晏儿,对不起,这是我能争取的最好结果。”
“说什么呢,我等得起,不就是四个十年吗,我已经等过一个十年,不怎么长。”
我抱住华灯,将头搁在他肩上,摸向他耳侧垂下的如瀑发丝,和那张温柔坚毅得过分的脸。
上天未有把他从我身边完全夺走,已是幸福,不能奢求太多。
“以后我不在时,会拜托元萧来看看你。”
“嗯。那为什么这次要呆在仙界两年,都不让元萧来告我一声。”
“因着包庇我们还有上次华子的事,他被罚了,不能脱身。”
“上次去冥火崖的时候被发现了?”
“有人一直在后面跟着我们。”
“什么样的惩罚,严重吗?”
“你上次不也见着他了,并没有大碍。”
我觉得很对不住元萧,要说以前还有些讨厌他的态度,现在则化为完完全全的感激。
“晏儿,这些事不该你歉疚。”
“不,是我的错。”
此恩,若有机会,还是得报的。
由于是直接从悬崖跳下,省去了不少脚程,我们很快便过了檬寄山,来到坞水边。
坞水浑浊,如一匹平滑的灰紫丝绸,只随风起伏,却没有一点顽劣的浪花,与其说是温静娴熟,倒不如说是沉闷无味。
华灯变出一叶扁舟,撑起长蒿,要渡我过去。
凡人都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那我修到这一场人间仙界都不容的爱恋那该是用了多久?
又是我积了几生几世的德还是积了几生几世的罪?
快要行到河中间时,华灯叮嘱我:“一会儿会有奇怪的东西出来,可别被吓到了,千万勿理她,勿要与她说话就是。”
我乖乖的点点头,问道:“你对这里很熟吗?”
“只是以前经常路过此河,去对岸的留泰山,就是那。”华灯用手向东方一指。
雾霾不多,我一眼便可以望见。
“是那座泛着微微红光的山吗?”
华灯充满怀念:
“正是,那里住着两位亲切的老友呢。到了对岸就带你去见见他们。”
他的话还未完,水波就浮现动荡,划出一晕又一晕的圈纹,很快发展成猛烈急速的漩涡,有华灯在,它伤不了我们的小船。
渐渐地水被破开,形成有如深井一般的阴暗通道。
我屏住呼吸,以为会有张着血盆大口的水怪妖精之类的东西冒出来。
可是缓缓升起的竟是一位穿戴极其华贵的紫衣女子,纹饰上的锦鲤活灵活现。
她目光呆滞,对着我们,充满期待的重复道:
“来往的人啊,暂且停下,可否告诉我,杜郎身在何方?”
“来往的人啊,暂且停下,可否告诉我,杜郎身在何方?”
那声音哀怨可怜得紧,眼神酿着流淌不息的痛。
我一时忘了华灯的嘱咐,回了她一句:“杜郎?”
她听见我的回应,迫不及待的踩着波浪冲了过来,伸出玉藕般的双臂,似要扯我:“你可曾见过杜郎?姑娘你认识杜郎?姑娘告诉我告诉我杜郎在哪里?”
她披头散发的样子有些吓人,几近癫狂。
华灯扔了长蒿,把我护在怀里,唯恐情急之下被误伤。
我挣扎着露出头来,“抱歉,我不认识杜郎。”
“又是一个不知道的。没有一个人知道!没有一个人知道吗?”
紫衣女子精神涣散,崩溃的大吼三声,失望的收回了双手。
然后背过身去,不再追问,可憔悴不堪的模样藏不住。
她失魂落魄的跌进通道,没入水底,才还坞水一片最初的风平浪静。
我问身旁的华灯:“她也是仙人吗?杜郎又是谁?”
华灯回避这个问题,施了法术,不再逗留,让小船飞快向对岸划去。
“华灯,你为何不理我?”
华灯责怪道:“晏儿,不是让你别跟她说话吗?”
“她口中的杜郎到底是谁?”
华灯还是不说,直直上了岸,把我丢在了船上。
我追上去从后面抱住他,破天荒的撒起娇来:“你告诉我!”
他无动于衷。
我又用脸蹭着他的背:“相公——”
自己已是一身的鸡皮疙瘩。
华灯大约实在受不了,不情不愿缓缓开口:“晏儿,我不说,是怕你多想,你乱七八糟的心思最多。”
我忐忑的向他表示:“我保证这次不会乱想,你放心好了。”
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脸上啄了一口,心里甜甜的。
华灯终于妥协,叹气道:“我只拿你没办法。”
“那女子掌管坞水,口中的杜郎是她曾经的恋人,都死了一百多年了,她一直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你们仙人不是不容易死吗,怎么?”
“他是凡人,死后留恋人间不去投胎,最后被送去冥火崖了。”
神仙不死,
但凡人,会死。
我不由自主的哽咽了一下,明白了华灯的苦心,佯装得无所谓:“你多虑了,你娘子我是那么软弱的人吗?我不怕死,这事我早就不介怀了,只是希望我死后”
“灯,做神仙应快乐,娶一位貌美如花的的仙子,让她永远陪你,何必像坞水女神一样执念过去,自讨苦吃。”
“晏儿,你忘了我曾对你说的话?”
在去往滩城的马车上,他说过,我活一世,他陪一世。
“我此生拖累你已经愧疚,不愿生生世世拖累你。下一世,莫要找我。”
华灯拉拢我的双手,让我与他的清瘦的背贴合的更加紧密,
“晏儿,我一切都依你,唯独这事不行。”
远看留泰山满目红光,近看却是漫山翠绿。
只是那拔地而起的山极其原始,怪石嶙峋,山腰处都是陡崖兀立,山脚位于坞水边受了不知多久的冲刷,连一条上去的路也不能看见。
唯一可以落脚之处便是岸边一块褐色大石。
我们在那里坐下,华灯则送了只金色的鸟儿到山顶。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一位身负巨大麻袋的老奶奶慢吞吞的下来了,所到之处立刻开出了路。
她着朱红长裙,脸上的胭脂过红,似是没抹均匀,颧骨突起,构成两团古怪的红球。紧实的腰带把赘肉挤作好几层,走起路来,一抖一抖,好不欢快。
苍老低沉的女声近了:“华灯小子,这次居然带了个凡人过来,难道是你那凡间的‘娘子’?别告诉我,你就是为了她才被”
华灯掩饰般的打断道:“姻婆婆,有劳你下来接我们,这确是我娘子。”
老女人用如剑的目光上上下下把我打量透,看着凶狠,却是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最后扔了一个白眼,
“是不是你娘子,你说了不算,别忘了掌管天下姻缘的是老头子和我。”
华灯向我解释道:“姻婆婆是姻仙,这留泰山就是传说中的姻缘山了。”
这里全是枫树,夏季枝叶繁茂,不难想象到了秋季是何等的美不胜收。
怪不得,等山和人都染上一片醒目的红,定是办尽了天下的喜事。
我有些不服气,反驳道:“我与华灯的事何由你来操控。”
“小丫头嘴巴厉害,不过这命也不由你。华灯小子,不磨蹭了,带上这丫头,咱上山去吧。”
说罢,她扛起了麻袋。
我忍不住问道:“那麻袋里是什么,仙人何需自己拿东西?”
姻婆婆不屑的说:“不过是石头,有什么稀奇。”
然后自己开路走了,把我们甩在后面。
我还欲上前追问,华灯竟拦住我说:“来,晏儿,我背你。”
“什么?”
“我背你,晏儿。”
“使不得,使不得。”
虽然我对你们仙界没有什么好感,可容不得别人再借故耻笑你。
“晏儿,你不知,这留泰山不背负些什么是上不去的。我不愿再背石头。”
我只得依了,好让华灯很快赶上姻婆婆。
我跳上他的背,静静趴着,如同在冬日里被火包裹着,给人前所未有的强大的温柔:“留泰山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限制?”
“第一任姻仙以凡人之躯,背着身患重疾的妻子,足足五日五夜没合眼,脚被磨得血肉模糊,直到最后手脚并用,丢了半条命终于去到留泰山顶祈求神明垂怜。山被感动,许了他仙位和这个永久的限制。自此之后,人间的姻缘便是由仙人来牵了,是他造了红线。”
“山被感动?”
“晏儿,山曾是可以说话的,山才是神。”
“现在怎么不能了呢?”
“因为有了仙主宰,山不再被需要。”
“那是多久以前?”
“没有人记得住,没有人数得清的期限。”
“最后姻仙的妻子肯定得救了吧?可为什么后来没提到她。”
“他妻子死了。”
“为什么?”
“一无牵挂的人才可为仙。”
我嘀嘀咕咕道:“失了最初的意义。”
华灯悠悠的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华灯,你没有那些仙人们应有的追求。”
他答非所问:“不好吗,留泰山是离凡间最近的仙山。”
我让自己贴近他,如贴着最近的蓝天,伸手可触。
我说:“这座许他仙位的山应该在后悔。把所有的顺其自然都变成了牵强。”
行至半山腰时,姻婆婆在一片空地停了下来。
连路都没有的山却有如此刻意的平台。
“歇会吧,小丫头可愿意跟我玩个游戏?”
我有点不安,总觉得姻婆婆会耍些花招:“什么游戏?”
她一脸的得意:“刚才还嘴硬,现在便胆怯了,可是不敢玩?”
华灯抢先打断道:“姻婆婆,你拿这个老套的玩意儿戏弄凡人夫妻就罢了,何苦来戏弄我们?”
要我示弱,总也不甘。
“不怕。谁不敢了,尽管放马过来!”
“晏儿!”
我从华灯背上下来,豪气的拍了拍他,“没事的。”
“那咱们就开始了。”
剽悍的姻婆婆把华灯拉到一边,让我俩面对面,中间隔着她那大袋石头。
“华灯小子,可先说好,你不许用仙法帮你小丫头!”
华灯有些担心的看着我,有气无力的答道:“是,是。”
只见那姻婆婆嘴里呜呜念起了咒语,为我召来一枫叶障目,使我睹不见她要做些什么,只看得见交错复杂的叶脉纹理。
半刻后,叶子飘飘摇摇的掉下,融进泥土里,我重新见了这片山水,
和好多的人。
其实也说不上太多,不过十个华灯而已。
都是那样的白衣胜雪,都是那样的翩翩俊朗,他们齐齐的唤我:“晏儿”,音色无异。
但我明白其中只有一个是我的灯。
这游戏说简单亦简单,说难亦难。
因为让人一看就懂,却无法一看就赢。
姻婆婆笑得有些奸诈:“小丫头,认得出来吗?你所谓的夫君在哪里?”
我闭上眼睛细想,这是仙人的法术所化,一个个都一模一样,颇为传神,单从外形来看恐怕是分辨不出来的。
不过我还是有一定把握,他变作洛玄时我不也认出了。
我用鼻子用力嗅着空气中的味道,无奈面面都有烛香,且十分浓烈。
这办法不行。
我依次握他们的手,完全相同的触感,亦完全相同的温度。
我猜不出。
我看进他们一个个的眼睛,都深邃而含情,别无二致。
我辩不明。
我有些急了,却叮嘱自己不可慌乱。
我开口问道:
“我们初次相遇是多久?”
“十年前”异口同声。
“我从哪里来?”
“穆水村。”又是齐刷刷的回答我。
“我们的家在哪里?”
“滩城。”
“家门前有几棵树?”
“六棵。”
“华灯,你以前叫我什么?”
“丫头。”
连着问了几十个,永远都是正确的回答,
我很是沮丧,一时间呆在原地,苦思冥想也没个法子。
姻婆婆落井下石:“凡间的小姑娘,你要认输吗?”
我心烦意乱:“绝对不认输!”
“好好好,我慢慢陪你耗。”
可是反复尝试,又纠结了一个时辰后。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急得直跺脚。
风都变得有些燥热。
最后,有一个声音耐不住了,偷偷在我耳边轻语:“晏儿,别找了,我在第三个。”
白白知晓答案,我难免有些生气,起先可是约定好不用仙法的,华灯这是犯了规。
但我还是指着第三个人对姻婆婆说:“他是华灯。”
姻婆婆一愣,叹气道:“好吧好吧。不玩了,不玩了,上山吧,去见我老头子。不过,小姑娘,不必瞒我,你,输了!”
九个假货一下子消失不见,华灯过来拉住杵在原地不肯动的我。
“晏儿,只是游戏罢了,这些没什么重要的。”
我嘟起了嘴:“我希望你没有帮我。”
姻婆婆没有了之前的嘲讽与调侃,极认真的说:“姑娘,你不该与华灯在一起。我老实与你说,这游戏与懂不懂法术无关,即便凡人也有赢过的。”
华灯凑到我耳边:“不管别人怎么想,晏儿,我认定你了。你千万别多心。”
“不多心。”
注定口是心非。
我想找出华灯,想不被虚拟的幻影迷惑,想证明我与他即使不是天作之合,在一起也无过错。
悲哀的是,如姻婆婆所说,我确实输了。
我没有这样的能力与自信。
一路拾级而上难免心不在焉闷闷不乐,直到我见着一座红砖小屋和屋前那位曾经见过的人。
“你不就是那算命的怪老头吗?”我大惊,指着红屋子前憨态可掬的姻公公,他依旧是恶俗的满头红绳。
他向我挥挥手:“姑娘,真是缘分,我们又见面了。”
“早料到你不是一般人,可没想到居然是姻仙,还多谢你送我的银子与衣服。”
他望着华灯,欣慰一笑:“看来,你已经找到你要找的人了。
姻婆婆听到这番对话,脸色很快变了。
她立马冲上去揪住月老的耳朵,气势汹汹:“老头子,你给我老实交代,你又去凡间勾搭了多少年轻女孩,快说!”
只见月老压低了声音,使着眼神求饶:“老婆子,华灯小子在这呢,给我留点面子啊?”
姻婆婆更是抬高了嗓门:“你还知道顾面子啊,你这老不正经的还要面子啊,四处勾搭的时候怎不想想你这张老脸往哪里放。”
姻公公被扯得倾斜了身子“老婆子,那次你我吵架,我去凡间搭了个算命摊子玩,只是这样罢了。我规矩得很啊!”
“屋里去,全部给我说清楚!”姻婆婆拽住月老就往屋里拖。
月老耳朵已被揪得红肿,他无可奈何的叫唤:“华灯小子,你与你娘子随意啊,随意!”
我觉得甚是好笑,而华灯对这样的场面已经司空见惯:“去吧去吧,不用招待我们。”
他把我引到屋子后面的花园里,席地而坐,装作那姻婆婆的语调:“晏儿,你怎样认识姻公公的,给我速速招来。”
“还威胁你娘子,我不说你奈我何?”我把头一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