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离开后到如今的的时日,穆水村都比较平静,少有人走,也少有人出生。少有人哭喊,少有人抱怨。
死亡的阴影被淡化,却不能叫人安心。
倒不是我矫情,过不惯一两天好生活,只因为这必须是暴风雨前的安逸。
第一个走的是荀老伯。
他走得不突然,是真正上了年纪,这是唯一让我欣慰的地方,也因为这样,他才能在弥留之际跟我说些话。
我跪在他床边,撑着那块腐朽的床沿,把木屑扎进了指甲里。
老伯白发苍苍,合着双眼,看不见从窗户透进来的初春生机。
他的声音若得如极细的蚕丝,却憋了劲,绷得过紧,终会断掉。
而他与我都忐忑不安地等着断开的时间。
他支开李青言这位老友,叮嘱我了一句:“时间不多,你只需听我说,不要插话。”
我含泪点点头,
他说了三句。
“生老病死皆是天然,晏丫头不要太难过。”
“我死后,把我葬在后山脚。祖辈生活的地方,不能离开。”
而咽气前的最后一句是
“别恨你爹。”
死亡,就是一个时刻,一种静止。
那瞬间,给我讲书,照顾我甚于李青言的老伯再不存于这世上。
百冥来了,如此及时。
熟悉的身影装作不认识我,在那头把老伯的魂魄收了去。
我叫住他:“下一世别让老伯还在穆水。”
他没回话,高傲的消失。
百冥那样追求准确,穆水村的另一个角落会有个刚来的生命,可我毫无兴趣去知道他是谁。
我一整天呆呆愣愣的,与李青言一同准备老伯的后事。
在穆水村,这个看惯死亡的地方,没有葬礼,没有痛哭,没有披麻戴孝。
若是以前的我,至亲的人去了,总会哭的,可接触了这些所谓的仙人,倒连本初的悲伤都没了,只道,死是走向轮回。
果真可怕残忍,觉得自己越发不像人。
稍微有些对的地儿,也只是愈加仇恨那仙界。
李青言不一样,老伯这一走,对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的他来说,算是个较大的打击。
忙完一天后,我正要回房歇息,便被他叫到了院子里。
他郑重异常,不容我拒绝。
“李晏儿,我要你发誓,今生今世不离开穆水村,你的孩子,后代,也必须留在穆水,潜修医术,治病救人。”
今生除了呆在穆水,还可以去哪里呢?
我没有什么可犹豫的:“我答应你。”
李青言霎时很意外,旋即又苦笑道:“没想到于你来说这般轻易,比我当年果断多了。还以为你要大闹一场,唾骂这祖上的规矩。”
“以前我是会的。”
“我先想到好多法子,如今看来是用不上了。”
“这就是那个将李家人世世代代禁锢在此处的祖训?”
“不得已而为之。”
“其他人都能走,一个小大夫却留着,自以为有天大的责任,岂不是愚昧至极!”
李青言剧烈地咳嗽起来,慌忙用帕子捂住嘴,身子无力的靠在椅子上。
罢了,垂头长叹:
“这村子成了这样的鬼模样,我李家是有罪的,永远逃不了。”
接着,他坚持要讲个故事,说是再不讲便没有机会。
也是第一次,我与李青言坦诚的交谈,足足有一夜。
我总算想明白百冥的话:“你不必恐慌,大可放宽心,你,你们李家,自五百年前到现在,没有谁被我提前取过魂魄。”
这并不是什么特权,是惩罚。
李青言那个小故事,补上了我所知晓的大故事的缺口,至此,我的记忆终于没有遗憾。
【
天上的仙被触怒,身形没于黑漆漆的夜里。
村里人无一遗漏的被聚到一起。
李仕年霎时有点慌乱,觉得定是他做的那些事,让天理不容。
他想他爱上了一个仙女,跟她在一起,也许真是不对的。
他爱她,
他也爱这个村子。
他是孤儿,吃百家饭长大,村里人给他的照顾太多。
他深深的愧疚,若不是自己的任性也不会给村子召来这样的大难。
因为他听到那个高高在上的仙人说:“在这里的一个都不能活!所有都不能活!”
本以为是自己的事,却把所有人都扯了进来。
他爱的仙女已被捉了去,在那仙人边上紧紧锁着眉。
李仕年想,她也必是跟他一样懊悔着。
小时候常给他做衣服的阿妈在一旁听到要死,立刻跪了下来,吓得抹老泪,求仙人放过她家人。
总送他米娘的大叔靠着树,牵着一家老小,双眼空洞无神,已是绝望。
他看着心痛不已。
他捶胸,要是可以替所有人死便好,从头到尾这事跟他们无关。
突然事情有了转机。
那仙人又说:“但我会给你们机会,看看你们凡人的性情,做得好就都不用死。”
听了这话,李仕年庆幸,仙人还是有良心,没绝了我们的路。
仙人的游戏很不寻常。
他赐了村里一位六旬老人四束光,一束血红,三束明黄。
仙人说,把光束给要救的人,意味着自己放弃求生的机会来换那四个人的命。
而收到血红光束的那个也需得同样办,循环往复。
李仕年想,这一定不光是救人这么简单,其中必然要耍些技巧。
看起来是以命换命,收到红色光束的人完全可以回赠救他的人一束明黄。
一抵四,本来就是占优势而不对等的。
若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默契,岂不是都能得救。
人是智慧的,还是取巧的,不好说。
那老人把血红光束给了儿子,儿子果真还了他一束明黄。
有人在小声嘀咕,望着仙人:“这样不犯规吗?”
仙人没阻止,算是默许。
人群中有些骚动,不少人开始笑起来。
就这样,所有人都本着回报的心思救着人,以同样的方法。
很快,整片大地都是亮的,耀眼而喜气。
最后一个收到血红光束的是李仕年,是他发小给他的。
三束明黄从血红光束中分离出来,一共四束等着他做出选择。
他先将一束明黄还给救他的发小。
此时,所有人中,身上还是黑的,还没有获救的,便只剩一个以讨剩饭剩菜为生的乞丐,还有一个无亲无故的农夫。
但是李仕年手里明明有三束光。
多了一束。
我问:“他怎么办的?”
李青言说:“救人也得自救,两束明黄分别给了那个乞丐和农夫,一束血红留给自己。”
“对了?”
“怎么可能对,当然是错了。”
正因为李仕年错了,才有“不离穆水,治病赎罪”的祖训。
荒诞的小故事至此结束,而大故事的序幕在瑶州。
【
瑶州的一侧便是东海,临海的大片沙滩上,密布着条条从海浪里死里逃生的斑驳渔船,它们相互碰撞,咔咔作响,与海洋不绝的叹息一起,凑上一曲悲鸣。
我,红莲,华灯三个乘着大船,去寻那个红莲口中的仙山。
据说带她走的人就在那里。
一个大浪打过来,船身急剧摇晃,华灯的仙术好像不怎么起效。
离岸越远,这海就越不消停。
我闭上眼去歇息,海的味道满是腥臭,渐渐觉得头晕得更甚,反反复复起来趴在船舷上吐了几次。
在最后一次时,我被诡异的海风卷了出去,轻飘飘的托起,抛向空中。
紧接着,风突然撤去,“嘭”的一声,我跌入刺骨的海水,没来得及呼救,也没来得及叫一声华灯。
海把我吞没的那一瞬间,我却看到了天。
全身如同被阳光洗过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干净。
是真正的无拘无束,像风一般飘荡,如同诞生之初,终于在一片无水的花海停留。
我看见花圃中坐着一个淡然沉稳的女子,一袭素衣上零星点缀着碎花,身边是如丝的雾气,像小蛇一样爬到肩上,身后浮着一树无根的大叶冬青,绿了不知多久。
她好似有所察觉,缓缓侧过头来。
容貌带着几分熟识。
我本能的想逃开,不过她竟狡黠的笑了一笑。
立刻我感到剧痛,身体里有什么被扯碎,又由巨大的力吸引拉动着。
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进到了她的躯壳。
我只能看,只能想,不能动,亦不能说。
心中倒有一种窥探他人命运的难受,这样的事我是做不来的。
“娘,你为何要答应,你根本不爱他!”
“他是天君,如何违抗。”
“娘,他的修为尚不及你,你大可动手杀了他!”
“杀他是与整个天宫作对,且不说众多仙将,单是他贴身的四大仙卫,就能要咱们魂飞魄散。我早已无所谓,可你和弟弟该怎么办,你们虽非我亲生,也不愿你们落得这样的下场。”
“没路了吗?”
“这是唯一一条路。”
女子不甘:“这位置本应该是我爹的!”
“多久以前的事了,别提了。还有,以后,别在人前叫我娘。”
女子抱着她娘一直哭,而她娘没有一滴泪,真正心死的人哭不出来。
一个将军模样的人慢慢靠近她:
“你与百冥交情好,这消息就由你告诉他吧。”
女子不满,言语里有明显的愤怒:
“他没犯错,如此尽心尽责,你们怎能这样?”
“没办法,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骗人!”
“你别闹,难道让天君或是他儿子去?”
“你没少受百冥的恩,你的那些天大的错不都是他帮你瞒了!心被狗吃了!”
“那些事,私下里来说,我很感激,但是为了天宫,为了天下苍生,我们别无选择!”
那将军说得诚恳。
“分明还有别的办法,我们可以 ”
“你也知道,采一块庭炼石要折损多少修为,只献祭一个仙人便可以解决的事何必出动半个天宫!”
“ ”
“得了,我不与你争,你尽快告诉他,莫与整个天宫为敌。”
女子动了气,整个花圃的花与叶都悬在空中,好似每一朵都是一根箭,架在弦上,听命待发。
“是你在与我们为敌。”
那将军不慌不忙的说:
“看在以前交情还不错的份上,我提醒你,把这些小花都放下,伤了我,你也没什么好处,他照样献祭,再多你一个。”
花圃的入口,有个孩子连滚带爬哭着逃了进来,打破了这里维持了多久的宁静。
女子开口:“谁如此莽撞,胆敢闯入此地。”
那孩子钻进了一边的草丛里,哀求道:“让我躲躲,让我躲躲。”
女子施法术将草都散了,我也看见了那慌然失措的孩子,他头发被烧起了卷,小脸是黑黢黢的,俨然一副被雷劈过的模样。
“当是谁呢,原是天君的小儿子。怎的这般难堪?”
那孩子见已被认出,也不躲了,干脆向这边走了过来“这位仙女姐姐,我怎么从没见过你。你认得我?”
“,天君的孩子谁会不知道。”
“姐姐你还别说,桃园的莫仙子就不知道,上次还把我打了一顿。”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透有一分得意,
我笑这孩子把被打当做荣耀,看他神色却发现他似乎只是在说家常便饭的事。
“别姐姐姐姐的套近乎,不管论起年龄还是辈分,你叫我奶奶怕是更合适。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你给我快些出去的好。”
那孩子急了,话里带了点哭腔:
“别,别赶我走,出去了我哥哥们不会放过我的。”
“那便不由我管了,一个男孩子哭哭啼啼的,看着就心烦。”
女子狠心的背过身去,换了个方向。
最后警告一句:“快走,知道没!”
我看不见那小孩,只用耳朵听得他挪了几步又停下,最后还是一个劲跑了。
他前脚刚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此时的孩子已经大了几岁,这回脸倒是没花,眼睛亮了许多,嚷着喊着:
“无冬救我!”
女子无奈的摇了摇头:
“你可真没出息,被打了总往我这里跑。”
他瘪了瘪嘴,没哭:
“无冬,只有你最好,哥哥们欺负我,父君也讨厌我,今个散那龙女从南海带来的宝珠子,哥哥们都有,就差我一份。”
“喜欢有喜欢的理由,厌烦也有厌烦的理由。”
“我资质差,学仙法总是慢一步。”
女子用力推了一把此时已经半躺在花丛里的孩子,
“我看你就是懒,给我坐正了。”
那孩子嘟着嘴不情愿的直起腰来。
“我这里可以躲一时,可以躲一辈子吗?”
“你只要不赶我走,我每次就能躲。”
“那我死了呢?或是我不在这里了呢?”
“我们是仙人,怎么会死。”
“华旸,这仙人要死说来也不难。若是如万年前的连戟大战再临,若是那只被封在人间的邀门奇兽再闹一次,哪怕仅是不小心惹恼了你那最高统治的父君。这三件事随意一件便可夺了我的命。”
“无冬你可是有万年修为的。”
“万年修为在不可忤逆的威势和遥远的强大面前,只是孤军奋战,不堪一击。”
“你藏在秘花圃好好种这些仙树仙草,不出去便行。”
“来了便躲不过,我那十万年修为的老友,因天君一声令下,就只能以身祭兽。何况我这短短万年修为,若是有人需要我死,我也只能死。”
小孩这下不说话了,似乎真有些害怕,邹了眉头,微微喘气。
女子拍拍他的脑袋“华旸,下次被欺负别想着躲了。他们怎么打你的,你就打回去,我不能永远护着你。”
“可是我赢不了。”
“华旸,你听着,你不是资质差。”
“是的,他们都这样说。”
女子转过身,向着花圃深处走去,身后的大叶冬青依旧绿得浓郁。
在云与花与树交接的线上她缓缓道:
“我设在这花圃门口的封印,第一次硬生生被冲破,就是你来的时候。”
我并没注意到无冬是怎么去了穆水村,但当那一片令人怀念又令人憎恨的湖出现在面前时,我眼睛终于忍不住酸了一下。
她对着湖叹道:
“祭你,本来就该他来,而今你也该满足了,快睡了吧,可还闹腾些什么,弄得这样凄惨。”
透过她的视野,我竟看到了地底的火焰和半寐的巨大异兽,他血红的眼睛已经有些朦胧。
身后有人怯怯的在说:“姑娘,快离开些,别靠近这湖。”
她转过身去,看见是位柔弱的,书生模样的男子在慌忙的向她摆手。
“这湖漂亮,为何不要靠近?”
“姑娘面生,大概是才来,有所不知,这湖邪戾之气太重,呆久了疾病 ”
还未说完这男子就咳嗽起来,手绢把嘴一捂,取下时竟滴落一滩耀眼的红。
女子不愿走:“无妨,我是大夫。”
男子眼神露出欣喜:“真是无巧不成书,姑娘,我也是学医的。敢问姑娘到村里来所为何事?”
“来看个朋友,不过他好像已经走了,我只顺便住几日。”
“姑娘,村里的人染病的太多,我快要应付不过,我知道这样的要求有些唐突。若是可以的话,若是可以的话,可不可以请姑娘这几日为我诊些病人,散些汤药?”
那是一片令人无法直视的狼藉,所到之处都弥漫着腐朽与痛苦的气息。
“没想到邀门这回只是苏醒,渗出的戾气就把上面的人搅得这样严重。”
“姑娘,你说什么?”
“我说你若是相信我,就告诉村民都退到离湖一里之外,一年之后再回迁,那时戾气才算散尽,这里才可住人。”
“我信姑娘的。”
“这几日我看你的方子也没什么作用,倒不如把救人的事交给我,你负责采药就是。”
男子似乎很高兴:“全怪在下医术不精,有劳姑娘了,我代表全村的人谢谢姑娘。”
“举手之劳罢了。”
元神刚回到躯壳,无冬便听见有人兴冲冲地闯进来。
“无冬!”
“这不是天君吗?天君事务繁忙,竟有闲心到我这里来?”
那个最初的孩子已是青年模样,那发冠大约是采了星辰镶嵌,亮得耀眼。腰带似奔涌之河流,大气磅礴,一身紫红色长袍取了晚霞之色,厚重而华贵。
可是这样的装扮就偏偏显得人高了,似乎真的得仰头去看。
“无冬,你怎不叫我名字,我是华旸啊,别跟他们一样叫我天君。”
“可你是天君啊。”
“是天君不好吗?我不会逼你做不喜欢的事,我也绝不会让你死。”
“不让我死?我以前与你讲那些话,不是因为我怕死,而是有些话我找不到地方说。我可以与还是小孩的你说,甚至与人类说,独独不能与天君说。”
“早知你我变得这样生分,我拼命取这天君的位置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你不再受欺负。”
华旸吼起来:“不,我是为了你。”
无冬见他有些失控了,安慰道“那好吧,你我仍是朋友,只是不能如以前那般随便。”
华旸见无冬松了口,笑起来,留着一分天真稚嫩:“那便说好了,以后我有空还来看你。”
“好的。”
他又从身后掏出一个盒子,拿出一个翠色的发簪:“取的是玉蓝海底的碧石,送你!”
无冬并不怎么开心,接下礼物后转身要走,被华旸叫住:“再陪我多说一会话不行么?”
“时辰已经到了,我去看看那遥门异兽的情况,现今容不得有什么差池,不然一切功劳就白费。别忘了,你父仙可是被你骗了,晕乎乎的才去献祭的。”
无冬走得很坚决,我想看,却看不见华旸此刻的神色。
那男子有些羞涩,眼眸是垂着的。
“无冬姑娘,这些日子多亏了你,为村民们一个一个排出戾气,加上方子又神奇,我原先还不知这穆水也可以拿来入药。”
“我看那些喝了水的牛精神不错,也是猜的罢了。”
“怎么说都是你的功劳。”
附近歇息的村民们也开始纷纷感激起来:“没有无冬姑娘我早就死了”
“对啊,多亏了无冬姑娘,我这小孙儿现在活蹦乱跳的!”
“在无冬姑娘来之前,我还以为没得活了。”
“无冬姑娘不是村里人居然这么帮我们,大恩无以为报啊!”
他们说着说着,既在笑又抹起泪来,一激动有人跪下了,接连着一片都跪了下来。
“无冬姑娘,你真是活神仙啊!”
“多谢活神仙!多谢活神仙!”
无冬有些不知所措:“大家快起来,我受不起的。”
男子第一次大胆的握住了她的手:“无冬,谢谢你救了这个村。”
无冬身后那树掉了些绿,变得微黄。
“大家都好得差不多了,下一次我再彻底清除他们体内的污浊,以后便不用再服药了。”
“冬儿,你医术高明,现在所有人都叫你活神仙,我与你站在一起都不得不愧疚。”
无冬极认真的问:“李郎,若我真的是仙人你会怎办?”
男子紧紧拽住了无冬:“若你真的是仙人,哪怕我知道不行,也不放你走。”
无冬呆住,没有答话。
男子渐渐把拉的衣袖的右手松开:“我其实早就看出来,你治病的方式根本无关医术。我知道你不是凡人,若你觉得我配不上你 ?”
无冬笑了,扑上去拥住那男子:“看你紧张的样子真是有趣,我从来没想过要走。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男子脸微微泛红,
“那不可避免的生死呢?”
“生死吗?不怕,你活一世,我陪一世。”
也就是在这时大叶冬青渐渐有了橘红色。
华旸极恨的望着无冬,怀里抱了一个哇哇大哭的孩子。
“跟不跟我回去?”
“不!绝不!”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为了区区一个凡人值得吗?”
“两情相悦,不说什么值不值得。”
“你若不跟我回天宫,这孩子我也摔死算了,留着有何用!”
无冬大叫:“你敢!你怎能这么狠心!”
“为了你,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何况我真的是为你好。”
“华旸,你知道我最恨的就是别人逼我。你说为我好?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吗?我为何回去?为了什么回去?我留下来有何不对?”
“留下来你绝对不会幸福,你敢不敢跟我打一个赌?”
“赌什么。”
“赌凡人的真心与良心。你赢了,我不再干涉;你输了,便乖乖跟我回去。”
无冬看了一眼那个襁褓里还不会喊娘,还在哭的婴孩,咬牙:“赌!”
“好,三日之后,子时,在穆水村。记住了。”
华旸抱着孩子就要离开。
“慢着。”
“还有何事?”
无冬拿出她的梳妆盒子,那支翠碧簪子压在最底层,她收下了,不过从来没有戴过。
她将那簪子的半截打入地底。
“我向天地起誓,我无冬与你华旸从此刻起,情绝恩断,永生相厌!”
华旸拉着无冬浮在无边的夜色里,而下面的穆水村是一片明晃晃的灯火,每个人身上都是亮的。
“无冬,你输了,走吧。”
无冬挣脱开来:“我没输!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赢了!”
那呼喊是绝望与心痛。
“我说了凡人都自私。”
“不,明明是我入了你的圈套。是你骗我的。”
“你现在这样反常,这样痛苦,说明我没有骗你。”
“我不信。”
“无冬,我就问一句,你跟我走吗?”
无冬面前升起白色的烟雾,逐渐把身体团团围住,等到散开时,我看到手脚已经变得透明,咔嚓一声,大叶冬青倒下。
华旸好似明白了什么,赶忙上前阻止,可惜已经来不及。
她笑得癫狂:“哈哈,华旸,你带不走我的,没有人可以逼我。等着有一天吧,你会输。”
华旸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惊讶与懊悔。
我感到那一瞬间身体被扯开,撕裂,化作点点看不清的碎片,一切的一切被下面的湖水吸走。
魂飞魄散。
她好像隔空远远的跟谁说了一长段话,像是故意藏住,我听不清。
后来有些絮絮叨叨倒是清楚:
“我将在水里,逃离你们污浊的天空。”
“你们必须陪我玩下去,几百年几千年,一直到赢为止,谁都不许半途而废。”
“李郎,你也一样。”
当我终于醒来时是躺在一张坚硬的石床上,背硌难受。
刚才那种将灵魂扯碎的痛还残留着一些。
而经历过的故事令人心有余悸。
所见的无冬的经历到底与我有什么牵扯?
模模糊糊中看见一位高个的男子正兴奋的盯着我:“你这么快醒了?”
我意识到自己喉咙又干又涩,身体也无力疲软得很,不愿开口讲话。
他扶着我坐起来:“得告诉主人去。”
当弯下腰来的那一刻,我注意到他眉毛处的一块月牙型刀疤,一下子想起来他是那个总与我打招呼的高个乞丐,我走的那日他也正好消失。
所以,他在这里便说得过去了。
听着高个子的脚步声远去,
我勉强扭了扭头,嗅到发间还残留一些海水的味道。
打量起这屋子来,确实有些不同寻常,所有的都是由一种灰白灰白的石头做的。
那墙,那桌,那椅,自然还有这张床,虽然不至于映出人的影子,打磨得还算光亮。
与一般的房子想比,倒真是别有一番意味,只是难以避免的添了阴到骨子里的冷清。
我正要下了床来,一来想活动活动筋骨,二来要出去探一探这陌生地方的究竟。
这时石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用黑衣把自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光头小男孩。
他径直来到我跟前,我比了比,不过刚刚及我的腰处。
看起来是无害可爱的样子,可他一开口说的话却让人意外:
“小丫头,你醒了?”
“小屁孩,你叫谁小丫头!”
我一巴掌就拍在他的光头上。
可刚一触及手便如被火烧灼一般,辣辣的疼,不得不马上缩回来,发现一块皮肤已被烧焦。
他摆出分明与相貌不搭的恶狠狠的表情,那眼光中的威胁像要撑爆了这小小的瞳孔。
“你少惹我!”
我意识到这人不对劲,离他远了些:“你是谁,这又是什么地方?”
“百冥,这自然是我家。”
“百冥?”
他勾了勾小嘴:“哪怕是残存的记忆,她也应该记得我一些吧。你刚才所见的,若是没错,里面应该有我。”
“这么说来,梦中的那些是你给我看的?”
“算不得是我给你看的。那些东西一直都在你脑子里,不过你少了方法去读而已。”
他不给我思考的时间,突然腾空而起,灼人的视线已能与我相平。
身形虽小,却有令人胆寒的气场。
他戳着我的心。
“无冬的魂,在你那里。”
我不由得一颤:“无冬的魂?”
他闭上眼睛:“虽然只有一部分。那种熟悉的气息不会错。”
“怎么会有无冬的魂?”
“你难道忘了你喝过穆水?水就是无冬,无冬就是水。”
我见他故作神秘,话中有话,并不觉得得到这魂是好事,心中颇是不安,问道:“你把我从海里救出来就是为了取她的魂吗?”
“愚昧,我不是救你,本来便是我把你扔到海里去的。”
“那你把我扔到海里去又带到这里来是为了取她的魂吗?”
百冥窃笑:
“小丫头,你这话的意思,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是在害怕?”
我紧紧闭着嘴,没承认。
“你果然变了。我记得你以前是不怕死的。”
“说得好像很了解我?”
“穆水村的一切,一家一户,一草一木我都了如指掌。”
他展开双手,不知在拥抱什么。
不一会儿却像是要让我安心一般,特意解释道:“她的魂早已是碎片,一半的碎片在你体内,一半还在那湖里,我取来无用,她也活不回来。你可以稍稍放心了。”
“那你弄我到这里来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小丫头,何必说得这样难听。你们一行人来寻我,我先跟你打个招呼,有何不妥?你不知道的事,他们瞒着你,但我都会告诉你。”
“难道你就是送红莲去穆水村的那个人?”
百冥可惜的摇摇头:“她不听话,明明去了却要回来,绕一圈重新加了痛苦而已。”
“你为何要这样做?”
“无冬说,在这局未解之前,穆水村的人数要与当年一样,不能变。”
我质问道:“这么说来那以死换生的诅咒也是你在捣鬼!”
“当然,就算是仙界,也找不到几个有我这般能耐。”
他说得很自豪,好像把自己当作睥睨天下的王者,但那姿态又因着身形的矮小显得格外的滑稽。
“这违背了轮回转世,自然之理的事,天君也不理?”
他谈得很轻松:“跟无冬有关的事,他当然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传说中的诅咒只是无冬死前的一个交代,而这五百年的执行者不是所谓的上古秘术,而是我眼前这位露出深不可测的神情的小孩。
便是无冬与这个人主宰我们的生死。
五百年的束缚缠着我们的命,可现在他却如同话家常一般淡定。
而问及这没有一点道理的任意妄为,得到的答案是能阻止他,与他抗衡的人根本不在乎。
我感到深深的绝望,甚于被灌下穆水时的绝望,甚于看华灯与小织相拥时的绝望,甚于梦中魂飞魄散时的绝望。
他看我阴郁起来,问道:“你怎的不说话了。”
“因为我找不到合适的词来骂你们。”
他噗嗤一笑,大概认为我只能在嘴皮上得些优势,对他着实构不成什么威胁。
他的认知不认为这样的做法有错。
“真是可笑,怎么骂我们,要怪就怪那天界。”
你们把对天界的恨,转嫁给我们,我们又转嫁给谁?
我心憋闷难受,无从报复。
如此甚是不甘,我只能故意提及他些痛处,问道:“你不是被派去祭邀门异兽,怎现今活得好端端的?”
话一出,果然在那一瞬间,他的脸青了,身体居然开始不由控制的抽动,从空中坠了小来,脚没站稳,赶紧扶住一旁的石椅。
半晌之后,他面如死灰的对我说:“这屋里闷得慌,我们出去走走。”
在那不透风的石门外面,风景甚好。
院落靠着海,一半暴露在柔和阳光和海风下,远处还有淡淡云雾与忽上忽下的飞鸟。
另一半由石顶盖住,有通往地下的阶梯,嗅得见如地狱般幽暗的味道。
而我刚刚走出的门,恰好位于这两半的中线上。
他飞上一块比高出他许多的石头:“你说,不该我去的,我为什么要去?不该我死的,我又为什么要死?”
“这无冬无情,对你倒是挺好。”
“小丫头聪明。”
“有什么难,会想办法救你的只能是无冬。”
海风吹起了他的衣袂,散开黑色的诡异与哀伤。
从我这里看去,就像一只望海的雏鸟。
他叹道:“是啊,只能是无冬。”
我本来就愤怒难平,看到这样做作的深情,忍不住说:“明明心硬得像石头,你何必打扮成小孩,摆出这样悲痛伤感的模样,又给谁恶心呢?”
百冥怒气冲冲瞪我一眼,我腹部立刻感到剧痛无比,一下瘫在了地上“若不是他们害的,我如何至于缩在这样的躯壳里面!告诉你,你别得意,我随时可以杀了你!”
我强忍着,不屑的笑道:
“虽然不取我的魂魄,但你把我捉来总是有用,会现在杀掉?”
他一时有些失神,别过脸去。我发现疼痛感消失,他该是暂时放了我:“其实,你与无冬很像,我舍不得伤你。”
我慢吞吞的爬起来,白了他一眼:“你这是在侮辱我。”
“你也看见了,她是个苦命人。”
“即使我在她的身体里经历了这些事,即使我有如亲身所受,我一直都觉得 ”
“觉得什么?“
“她是个狠心人!”
无论是对华旸还是对村民,即使是她爱的李郎。
都是如此的狠,不留余地。
“你不过是草草看过,不能真正懂。”
“那我至少看过,你们又曾当过凡人吗?谁又懂我们?”
百冥没再露出愠色,只是说道:“奇了怪了,我竟与你个小丫头争论起这些!所有事都是我做的,她不由你来数落。”
我未曾数落。
我这位置上能有的,只是怕与无助。
后来,在那里,他让我见证了他如何操纵着生命,如何去找那些生不如死的绝望之人来充数。
我永远无法忘记沿着幽暗的石阶一直往地下走有多深多远。
那石阶没有栏杆,因为由墙挤压着,也不会有中途摔下去的危险。
令人害怕的是,上下,来回,永远只有一条路。
走到头,那里有唯一的一扇门。
里面不算宽,但满目都是一个一个的黑色的袋子,挂满了整整三面石墙。
我在这充满死气的地方绕着圈。
“这是阎灵使的束魂袋,我在元萧那里见过!这些就是你夺取的魂魄?”
“不能算夺取,让终究会离开的先走一步罢了。”
屋里只有静和凉,死了便连恨也很不了。
可即使凡人活着,又拿什么去恨。
他似乎明白我要问什么,解释道:
“天君下过令,穆水村的事,元萧不能插手。”
我惊呼:“这么说他知道你!”
“是啊,不是他,是他们,都知道些眉目,独独不给你说。”
百冥轻盈而迅速的飞起来,做了一个熟悉的动作。
华灯是用嗅的,而他,吻了一下我的脖子,点水一般。
他笑了。
这笑让我胆战心惊。
因为有人说过“我常下到凡间来,闻过好多人的魂,没有一个像我娘子这样,又甜又清新,惹人上瘾。”
他落了下来,靠到墙角。
“他们与我并无不同。”
我驳他:“元萧与你不同,他管生死是正当。”
“元萧不过是天界公认的仙,我是不被承认的仙,同是取有什么不同?天界开的轮回道,与我开的轮回道通往的也只是一个方向。”
“你若认为这样做是对的,何必苦苦找这么多理由?又为何竭力向我一个凡人解释。”
只要她让你做的事,错的便也成了对的。
百冥无言以对,直到石屋猛地有了震荡,竟抖落些碎屑来。
“定是华灯与红莲来寻我了。”
百冥嘲讽一般的看着我:“这么激动。华灯是你的谁?
“不由你管,别伤害他。”
“我当然不害他,凭他的力量闯不进这里,我还会开了大门迎接。只要 ”
“只要什么?”
“我只要你一句话。是不是要放他们进来?”
“那肯定 ”
百冥打了个停止的手势,“先别急,也别这么肯定,我问你几个问题。”
我防备般的看着他:“什么问题?”
“不用紧张,话话家常而已。别站着了,慢慢聊。”
他语气柔和,却不友好,变出一张石椅给我坐下。
可我坐了,他却依旧面对我站着,这样的姿势使我的眼睛逃不开他那要将人吸进深渊的视线。
而外面持续不断的砰砰声和冲击声更是加重了不安。
“华灯小子从来不避讳的说你是她娘子。”
“你既然知道,刚才何必问我。”
“凡间夫妻之间的了解都是很深的,比如丈夫爱吃什么东西,丈夫的衣服尺寸是多少,穿多大的鞋,丈夫有什么小毛病小习惯,妻子都是了如指掌。”
“他不用我一个凡人给做衣服做鞋,他吃我做的饭也不过是勉强应付,他完美得无可挑剔,没有什么小毛病和小习惯。”
百冥摇了摇头,以表示这个答案不够使他满意。
“这些再明显不过,哪怕是没谋面的任意一个凡人也能猜到。这是仙人的共有特点。而你作为妻子,只知道这些会不会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