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实不怎么了解华灯,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仙界的事他很少会提,我也不愿去问,在凡间我们能谈到一起的也是十年前的牵绊或者现今的无奈。
那些实际又真切的家长里短,我完全不懂。
可他是仙啊,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何必在意。
“你若觉得这是我在刁难你,那我问一个最最普通的问题。你可知道华灯多大了?”
“我不知确切的数字。”
“若按百年来计,华灯应该是五百岁。”
“五百岁?”
若是真的,比起眼前这个据说有十万年修为的人来说,确实是小了。
实力差距自然也明显,他有理由这般自信华灯闯不进来。
“你不觉得这个数字有些熟悉吗?”
“熟悉?”
“对,熟悉。”
“五百年!”我惊叫道。
我终于串起那条线,那个梦,那些记忆,还有他的话。
“我一直在疑惑,你这样恨她,却如此喜欢华灯。”
“你没有骗我?”
“我何必骗你,那小织骗你,是因为在乎华灯,可是我爱的人已经死了。”
“ ”
“小丫头你不笨,该知道我要说什么。你若还以为那叫爱而不是其他,你若还以为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而并非有意瞒你。现在快要日落,你若还要让他进来寻你,我便去了。”
我脑子空空,亦两手空空。
猜来猜去,猜掉了他。
自以为沉重得不能忍受,也要下定决心拼尽一切,却发现从头到尾什么都未曾抓住过。
“去吧,只让红莲进来。”
百冥别有意味的看了我一眼:“不一起吗?”
“我在这里歇歇,明早之前,你们别来找我。”
他邪魅的一笑:“这里全是鬼魂,你不怕就好。”
有什么怕的,不过暂时没有了躯体的寄托,以前是人,以后也还是人。
跟人呆在一起往往比跟仙呆在一起踏实得多。
我在那根凉得透骨的石凳子上整整坐了一夜。
想起初遇的时候,他能被我看见,他能救下一个被打的凡间小孩,也定是因为这个。
那时他对我好,十年后也对我好,是因为这个。
他突然说要让我做娘子,他肯每隔两年与我在凡间聚一次,还是因为这个。
包括永远迁就我,陪我去瑶州,现在来找我,都是因为这个。
我感到无比强烈的嫉妒,嫉妒得疯狂,越发的恨那个人,甚于以前千倍万倍。
恨到心痛得喘不过气来,想喊想哭,却发不出声来,觉得身体里有着她的魂都格外恶心。
却又十分的明白着,若是没有无冬的气息,我们相识相知都是怎样大的一个奢望。
我说我来自穆水村时,他没有惊讶。
我问他起他这些事,他总说不清楚。
他撒了多少谎,或许只是为了把有着她的魂的木偶留在身边。
大概他没怎么见过她,但对于这味道的依恋是与生俱来,扯也扯不掉。
这在凡间亦是人之常情。
可哪里不对了,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偏偏是我?
一丝温暖与光亮都是借的别人的,哪天被天要回去了,就什么都不剩。
与其这样,倒不如呆在穆水永远活在可怖却安稳不变的黑夜里。
“小丫头,你居然能看见我?”
“晏儿,这里是闻得见灵魂的地方。”
我终究哈哈的笑了。
很久,笑声回荡在整个屋子,仿佛这无数的鬼魂在跟着我一起开怀。
当那长长的阶梯看起来没那么暗时,我做了决定,才上去了。
此时太阳已然高挂,百冥像是料到一般站在最后一阶等我。
我问:“他呢?”
百冥的手指了一个方向,我的目光越过那一半敞开的露天大院,再远一点,靠近海的地方,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正面对着我。
“他为何不过来。”
“我拦着呢,这屏障你看不见。”
我便一直向前朝着他那里,到了石板与土壤的交界处,便发现确实再也走不了了。
而这时离华灯只有五步之遥。
“放我出去,我有话要告诉他。”
百冥没有一点阻挠的意思,施了法:“好生叙旧吧。”
华灯看起来是如此的近,无法逾越的鸿沟却不曾消失。
他在这里等了一晚了。
“华灯。”
“晏儿,你没事吧!”
看他就要急切的过来拥住我,我立刻退后两步。
“华灯,仙凡终归是有别,我想与你好生谈谈。”
“晏儿,他把你怎样了,同你说了些什么?”
“华灯,你早就知道无冬的灵魂碎片在我体内,是不是?”
华灯犹豫了半刻,松口了:“是。”
“那么一切都可以解释了,因为她的魂魄碎片在在这里,所以有些仙法对我无用。所以你才会重视我,所以你才会瞒了这么多对不对?”
“不是,百冥的事在昨日之前我真不知晓。”
元萧既知,你怎会不知。
“无论你是装的还是 ”
华灯是真的急了:“晏儿,只要与她有关的事,我父仙都避而不谈。你为何不信?”
“好吧,这事且不说,我知道你瞒我必定有苦衷,说到底是为我好。可是,我真正想问的是,华灯,你怎么会喜欢上我?又怎么会对我好?”
他不说话了,在我看来他是苦苦思索理由,却怎样都找不出来一个,最后憋了一句中规中矩的话出来:“因为我想对你好。”
“不,万物皆有因果,我不算漂亮,性格也不开朗。”
华灯沉默着,脸色很差“ ”
“你不能说,我便帮你回答。因为她的灵魂让你感到亲切,因为你第一次看到我觉得莫名的熟悉,因为你怀念你娘亲。这一点跟我一样,即使未曾谋面,总会忍不住去想。可是那与人间的男女之爱不一样。你是仙人,终究不明白这凡人的感觉,自己都分不清什么是爱。你只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很开心很畅快 ”
华灯不许我继续说下去:“晏儿,你以为我真心爱一个人,会不明白?”
“你也许真的不明白,我不能接受你因为对她的依赖而对我的好,不是我的,我不想要,总有一天会抓不住。十年不见,我的突然出现能让你喜欢我,我现在明白了,这样的事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眸子里是不甘不愿,斟酌了一番,然后吐了口气,像是准备说些什么:“晏儿 ”
那声色极脆又坚定,却使我感到害怕。
当断则断。
我便抢着搬了狠话:
“十年前,你救了我,帮了我。十年后,你给了我生生世世的承诺,即便我知道那是虚的,我仍旧感激你。可是,没有无冬也不会有我们可怜的村子,我也不会是这般苦命的境遇。所以,华灯,我根本不欠你的。”
“晏儿,我从来不要你欠我的。”
“既然不欠,缘分尽了就自然应该散了。”
“缘分哪里尽了?”
“华灯,你不懂我这话的意思吗?我是想说,且不论仙凡是否有别,光是你是他儿子这一个原因,我们就不能在一起。”
我想他一直都明白,只是当我说露骨了才真正听进去。
华灯也退了几步,半个身形与海水相融,语气比惨白的天还淡:“晏儿,你可还记得,你已弃我一次?”
“记得,在滩城,那次我碎了白玉簪。”
“在你眼里,我便由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那是你自己回来,我没有叫你,算不得呼之即来。”
“真是可惜,你这次可没东西碎了。李晏儿,你记住,若要我走,我便永远不再来找你。”
我从没见过华灯这样决绝,也没见过他这样愤怒又轻蔑的神色。
我把涌到眼前的泪憋了回去:“你走吧。回你的仙界去。”
着实很快,没有一点逗留,连一点尘埃都未带起,他就那样突然消失,像当年突然出现在花灯下,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一样。
我望着空空的海,轻轻道:“错了,这次我还碎了一样东西。”
他不能放手,我必须放手。他迷茫,便由我来明白,终归是天意罢了。
回到那个无草无木光秃秃的陌生院落时,我看见红莲和角落里的一干人等正在交谈些什么,讨论得热烈,但脸上没有一点欢喜。
这些都是已送去过穆水村一次的人,他们倒地后并不是死了,而是又被召回了这里。
他们的存在说明一直以来穆水村不是被封住,也没有被禁闭。没有谁绑住你的脚,可以走可以来,只是这背后的代价是建立在良心,怨恨与报复上,这种时候人只能自私。
十年前一个吵着要看灯会的孩子,出去却又回来了,就是这般自私的。
百冥指着角落里的那些人对我与红莲说:“穆水村有两个人在收拾东西,明日离开,走了就不够数了。有人得去,你们或者他们。若你们去,我可以答应,不洗去你们的记忆。”
“我是必须回去的,只是不知道晏儿怎么想。”
我闭上眼,“去。”
百冥说:“那就准备一下吧。”
“控制着所有人,你感觉如何?”
百冥知道我又在变着方骂他:“本就是在鬼门关的人,我抢了回来,让他们帮我做些事,又能重新生活,有什么不对。从未有让那些活着的人来。”
我打断他,“百冥,你忘了,在另一种情况下,你是直接夺活人的命。”
他甩了袖子,匆匆走掉:“五百年里我从未犹豫过,这最后的日子我也不会犹豫!”
怒得毫无底气。
“该离开时我会来叫你们。”
剩下的是我与红莲坐在那,我将所见都告诉了她。
我问:“你说,无冬是不是太残忍。”
红莲思索了一阵,却应了我一句:“无冬对外人残忍固然可恨。晏儿,你有没有想过,就亲近的人来说,你何尝不残忍。外人与亲近之人想比,你对谁更好?又更信谁?”
我的喉咙将被什么东西梗住再也不能发声。
但我听见自己说,李晏儿,你才是那最自私的人,你自己在害怕。
第二日的清晨,百冥开了一扇门,道:“他们已经走了,我会直接将你们送回家中。”
百冥也不恼,便真的退开,就在一边看着我们,倒使我有些不安。
我讥讽他:
“就这样让我走了?我真想知道你让我来到底是干嘛的?戏弄凡人,看我怎样痛苦,怎样恐惧,怎样难受?”
百冥抿嘴,“烈火焚身,十万年修为即将毁于一朝之时,那样的感受算不算恐惧,算不算难受?”
“那你的意图是什么?”
“让你来结束。”
我见他腾到空中,再次用指尖触上我的心口,刹那笑得很幸福。
“她一直在等,该结束了。”
她已经死了。
我回答道“其实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结束。”
“小丫头,你若是仙人,你若是到了这个位置,凡人性命与珍爱的人放在同一杆秤上就不能怪我狠心。”
我拉着红莲义无返顾的踏进那扇门,问头笑道:
“那我庆幸,我是凡人。”
不过就在最后忍不住回头的一刻,
我意外的发现,百冥,已不再是一个孩子的外表。
依旧是纯粹的黑色,不过搭在瘦高的身形上,他坐的是一块石头,身边全是石头,生命里也只剩石头。
让他永远无法被吹走。
他故意散了平时的威严与冷血,留下一张清秀异常的脸,纠缠凌乱的发和似寒星的双眸。
他薄薄的嘴唇动了动,眼神迷茫,说了一句不该对我说的话:“冬,这是我以前的样子,你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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