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朝我挤眉弄眼:“与元萧来往,总是有意想不到的待遇,甚好。”
当时我暗笑他们的辛苦,何必瞒我,我早就猜到华灯不知是区区管灯的小神那么简单。
可是后来才明白我们仨都没料到的事实,那守门小仙啊,并不是在向华灯行礼。
冥火崖前,华子出了束魂袋。
那崖底烈火熊熊,黑烟翻滚奔跑,耀眼的液体与伸长的火舌四窜,嗞嗞作响,扭曲了空间,似乎要舔食一切活物,无论是否有着躯壳。
华子不再是黑孩子,恢复了曾经的模样。
七尺男儿,长相平凡却器宇轩昂。
他淡定而决然的立在崖边,将士赴死一般的悲壮。
他安慰我:“既选了这路,便早知了这果,你可不必伤心,我还得谢你帮过我两次,只是恩情无以为报。”
我听不得这般的话,心中郁结,叫道:“对不起,我不送你了,我不敢。论恩情还是我欠你的。”
然后急切的转身,盯着火色的土地与岩石,手脚发颤。
“那我走了,永别。”
他说得如此坦然大度。
可是最后一刻,我终于还是忍不住看回去。
那华子一跃而起,于空中幻作一只黑色乌鸦,直线般“嘭”的一声撞上崖石的棱角,留下悲戚的绝唱。直到再无知觉,如一根羽毛轻飘飘跌落谷底,化得灰也不见,连烟也不留。
我流不出泪,这一场真正的赴死只在片刻结束,刚才还与我说话的魂这时已彻底离了世间,没有挣扎没有眷念,没有轮回也不再有期盼。
总说乌鸦主凶兆,忘了乌鸦亦反哺。
回去的路上,元萧问我:“是什么让你非得帮他?”
是什么让我非要帮他?也许我自己也不知道。
若不是他三天三夜为我指路,为我寻野果,我十年前也到不了檀城,便没了这段曲折。
他生前蒙受冤屈,不得不落草为寇,却从不杀人以违道义。
他英年早逝,附在食腐尸的乌鸦上苦苦修炼三十年,最后才得以化作人形。
他说他家九代单传,父母喜欢孩子却不得,便变出六个流浪儿让他们儿女绕膝。
他伪装成十岁的孩子,想尽孝子之责,却就差一点没能为父母送终。
他说了句文绉绉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却让我听懂。
他说他还是乌鸦的时候,我把掉在地上的他放回窝里,他便一直记住了我。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往事,我为什么要帮他呢?
答案如何说得清。
我只好顺着心回了句:“或许凡人就是矫情,总是喜欢他们没有的东西。”
与元萧道别后,华灯与我回了家,现在周边就真只剩我们这一户,难免略显冷清。夜里吹着风就更寒了。
我披了衣裳到窗边坐下,思忖着华子的话:“晏儿姑娘,你我都明白人鬼殊途,可仙凡又何尝在一个路子”
元萧亦说:“你与华灯的事,我为他瞒得了一时却瞒不了一世,你若一直纠缠,终会拖累他”
风呼呼的,如鬼魅在夜里笑,华灯不知何时走到我的身边:“晏儿,怎的还不睡。”
我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连忙抱住熟悉的温度:
“我不叫晏儿,我叫华灯。”
华灯将头埋在我颈边,笑笑:“我人都是你的了,现在还要抢我的名字,娘子真是欺人太甚。”
我有些累,没告诉华灯,这句话不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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