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世界三部曲》作者:亦村【完结】 > 世界三部曲之3_云雨江南(亦村).txt

  第二章 南方·北方.5

作者:亦村 当前章节:163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8

那一代人的战争故事,真是难以描绘。瞎子舅舅的部队出山的时候,浩浩荡荡几千人马。他们攻打江边的几座县城,开始很顺利。那时,淮海战场正处在胶着状态。如果后方举行一次强大的起义暴动,就会给前方我军部队的士气带来深刻的鼓舞,敌人也不会那么嚣张。本来已经筹划好,起义部队在江边回合。可是,还有零星的部队没有召集拢来。瞎子舅舅在没有得到上级同意的情况下,就开始进攻。他们攻下了江边县城,打开了粮仓,缴获了武器,浩浩荡荡地开回红池坝——他们游击队大本营里去。但是半路上,遇到了前来围剿他们的正规部队。那时,他们的部队正在深山里的那段叫做红崖的山坳里休整。瞎子舅舅指挥他的部队向围剿的敌人进攻。前线传来敌人攻破牛角寨的消息。牛角寨是通往游击队大本营红池坝的咽喉要道,也是他们驻防红池坝的第一道防线。那里驻扎着游击队一个团。团长被敌人收买。敌人很快就攻下牛角寨。瞎子舅舅把大部队交给他的秘书,就是那个“妓女”,从某某春堂带回红池坝的地下党交通员叶哲文。这个貌美的姑娘,“妓女”和革命,都是老手。她和瞎子舅舅一起,配合默契,把游击队大本营红池坝保卫得很牢固。他们在红池坝主峰口修筑碉堡。大草原上拉起铁丝网,以防备汹汹而来的敌人攻入他们的大本营。他们的大本营设在很宽很大的山洞里。山洞前面的牧场上,架起一排机关枪。本来,如果瞎子舅舅不留下来在红崖上堵截敌人,那么,他们就有可能全军覆没。

现在,当地党史办的同志,正在收集资料。他们还没有弄清楚,为什么瞎子舅舅的游击队,已经取得了那么大的胜利,不是在攻打县城的时候被捕,而是在撤退回到他们游击队的大本营的时候,遭到了比他们更强大的敌人的追击和歼灭。从县城到牛角寨,他们一路高唱着胜利的歌曲,沿途老百姓夹道为他们的胜利欢呼。为什么刚驻扎在牛角寨不到半天,就被当时的官军铁桶似地包围?最后那队人马在牛角寨没有跑得出来,瞎子舅舅留下来狙击敌人,他身边的游击队战士,也只有二三十人。他们从牛角寨撤退下来,沿山路跟进。谁知通往山路口的村镇,已驻扎了当地民团。他们绕过民团的堵截包围,在山路上,分成几个小分队,向红池坝退却。一路青山碧水,一路美丽的风景,对他们毫无意义。他们的队伍在山路上,一边冲破敌人的封锁线,一边到当地老乡家里寻找食物。那时,他们在县城缴获的武器弹药金条银圆,都已交给了“女政委”,那个“妓女”秘书叶哲文,被他们部队的同事们,戏称“政委”,带回了红池坝。当地山民也很贫穷,他们用身上的衣物换了一些红苕和玉米。那一带山环水绕,树密,沟深。山上长着数不清的青松翠柏,荫天蔽日。那天,他们沿小河进入青松林,一路打垮几伙围堵他们的民团。已经看到了那条进入红池坝的咽喉要道。缠绕着袅袅白云的红崖,正在他们头顶上。午后的太阳很毒。青松林里一片安静,一片清凉。瞎子舅舅指挥他的战士布置好警戒,就在红崖下面的青松林里,找来干柴,用铜锅煮红苕和玉米。他们还很高兴。一对调皮的女战士,哼着刚学会的歌子。他们从牛角寨撤退进山之后,还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饱饭。他们在树林里围成一团,修补脚上的草鞋,撕了布条擦抢。还有些小战士,在树林里掏斑鸠窝玩耍。他们望着大铜锅里的红苕棒子搀和着玉米粒,欢快地跳跃,歪着鼻子嗅那一阵阵诱人的清香,他们往肚子里吞咽着口水。瞎子舅舅头也没有抬,正帮他身边的卫兵修草鞋。正当他们手拿瓷碗,围着两口大铜锅,准备分吃红苕和玉米粥的时候,一只乌鸦惨叫一声,从树上掉下来。他们四处散开,望着乌鸦掉下来的方向,寻找……正在这时,悬崖上面的树丛中,突然飞下密集的子弹。他们死亡的时刻,顷刻到来。机关枪、卡宾冲锋枪一起打响,子弹铺天盖地,在他们头上“倏倏”乱飞。把他们还没有煮熟红苕玉米的大铜锅,打得像筛子一样。有几个中弹受伤的战士,发现了红崖三方交叉射出子弹的暗堡,便举抢还击,刚抄起步枪,就被又一阵冰雹般的子弹,射到在大铜锅旁。身经百战的瞎子舅舅,基本上没有在这场被歼灭的战斗中,发挥任何指挥作用。头一串子弹打过来,就把他的头打破了。他的眼镜还吊在脖子上。他那张宽大的嘴,涌出满口鲜血,啃着眼前地上的泥土。他后面的大小战士,在不到半个小时里,就纷纷被射杀在松树林中。那场歼灭游击队司令兼政委的“包饺子”战斗,敌人打得干净利落。三十多个游击队战士,全部被歼。指挥那场战斗的,有人说,正是叛变了的谭纪年。他完全熟悉那一带的山路,对游击队的来回路线和计划,也完全清楚。不过,这种说法不太可信。即使纪年要出卖瞎子舅舅,也用不着他自己指挥人马来围歼。纪年一直在搞学运、工运,在地下党市委机关工作,并没有亲自指挥过战斗。况且,纪年叛变的日期,和围歼起义暴动司令政委彭泗海的时间并不一致。那么,纪年究竟怎样叛变,叛变后做了些什么,交出了哪些组织,还有待考察。那天午后,以至于一连几天,红崖周围山谷里呛人的硝烟,始终没有散去。早埋伏在红崖半山腰的官军民团,吆喝嚎叫着冲下悬崖打扫战场。鲜血。弹孔。打烂的尸体。大铜锅里的红苕玉米流了一地。他们把游击战士的枪,全部缴获。尸体上冒着呛人的油烟。他们砍下瞎子舅舅的脑袋,捡起他的眼镜,搜了每具热乎乎的尸体上值钱的东西,之后,用枪杆挑了瞎子舅舅的脑袋,回到他们设在山中的临时剿匪前进司令部。三天后,当地百姓才到红崖来,把那些尸体掩埋。惟一一具没有头颅的尸体,就是他们那一带很有名的游击队司令政委,瞎子舅舅彭泗海。他们把无头的尸首,掩埋在红崖背后庇荫处。从此以后,从牛角寨到红池坝的那一带山路上,青松林里,郁郁葱葱,乌鸦盘旋。红崖周围数十里的千沟万壑,总是云雾缭绕,白云悠悠。屠夫把瞎子舅舅的脑袋,装在竹笼里,挂在通往江边县城的竹园小镇城门口。那里,有条险恶的河流,通往红池坝。那是个悬崖绝壁、阴森恐怖包围的小镇,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后来,那排滴血的头颅,在深山恐怖小镇东头路口的洋槐树上,挂了三天。后来,派往红池坝,继承瞎子舅舅遗志的他的妻子,看到了那颗头颅。一天晚上,风声雨声、狼狗叫声中,挂了那排头颅的洋槐树,被雷击中,拦腰折断了。装着头颅的那排竹笼,有的随大树倒向河水,有的被雷劈开,升上了天空。不知道叛徒纪年,那时带着特务到这个小镇上来,可曾看到瞎子舅舅那颗流血的头颅,还有他断了腿的眼镜?真正的瞎子舅舅的姓名,当时没有人知道。瞎子舅妈是个读书人,任江边县城中学国文教师。其实,那时,她已经是地下党的县委书记。她后来才真正因为谭纪年的叛变被捕。瞎子舅妈在那个阴森小镇上,见到瞎子舅舅头颅之后,忍着悲痛,坐着小船进山,到红池坝去点燃新一轮的革命火种。谁知道,他们在深山中的小船码头上,进山道口,刚要走到那片云雾缭绕的红崖,就被抓住。而带着特务来抓她的,据查,就是瞎子舅妈的直接上级谭纪年。

大叛徒市委书记谭纪年的感情生活经历,历来就不复杂。第一次端午节,山中古镇划龙舟,他在菜花丛中被捕,交代他仅仅是华生洋行职员。他并没有参加地下党,到山中古镇来走亲戚,顺便回老家看望亲戚弟兄。可是,他不知道,敌人很快释放他,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想通过他去抓捕更多更大的地下党。他的再次被捕,也是因为叛徒出卖。当时和他争过某女人的地下党市委某某委员,被捕之后,一顿拳打脚踢,就指认了谭纪年的地下党市委书记身份。开始他不承认,说,我是牛奶场经理。那天是给即将临盆的妻子送牛奶。那时,敌人已掌握了他的大量证据。审讯一开始就把他吊起来,打了一天一夜,用电烙铁烧他的背部腹部。他禁不住打,更受不了烧烤的酷刑,他想,“妻子”刚生产,“儿子”已经落地。我这么被打死,我心爱的妻儿,又怎么办?他想安稳活下去。他想把这些年来受党内同志监督提意见的仇恨,发泄出来。他不知道,再次提审,敌人带了那个叛变了的区委书记,市委委员,某某某,指着他的鼻子,那双他熟悉过去下级很亲切阿谀的三角眼里,那时向他流露出的目光,是那样毫无躲闪地放出残忍。审讯处长某鹏飞,大叫一声:

“市委书记谭纪年!”

他便一下从老虎凳上瘫了下来。他眼睛里慢慢露出哀怨无奈又恳切的目光。某处长立即吩咐狱警给他松绑,把他带进一间专门的小屋包扎伤口。还有两个女特务,在他周围眉来眼去。他已经很久没接触过女人了。眉来眼去的女特务、小护士,在他叛变过程中起了很大的催化作用。他交出了瞎子舅舅指挥下的骨干,抓了瞎子舅妈等十七名地下党员。他果然和女特务鬼混在一起,接受国民党军统中校官员的委任状。他看着因他叛变而抓来的革命者,不少是他的下级,他们被打得死去活来,依然不肯开口,他还是很不忍心。当敌人审讯瞎子舅妈那天,他看到过去的女学生,地下党交通员,也是经他介绍入党的张姐,被敌人打得皮开肉绽,依然闭紧流血的嘴,当他穿着国民党中校官员的服装,进入审讯室,指认瞎子舅妈的地下党交通员身份,谁知道瞎子舅妈愤怒地甩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瞎子舅妈对审讯室满屋的敌人大吼:

“他是一条狗。他多次追求我,侮辱我,被我拒绝,现在他又来害我。狗能说人话么?如果你们是人,他说的话,你们能够相信么?”

判官打手面面相觑。他讪讪而退。这次对他的打击很大。那天晚上,他和女特务鬼混在一起,喝了很多酒。他说他不如一个女人。女特务把他的悔恨秘密报告了上司。特务头子发现他可能有后悔之意,重新把他关起来。为了获得“自由”,他又出卖了最后一批还没有建立起来的党组织线索。只要有空,他还去江北炼钢厂的家属区,找过去那个妓女袁某诉苦。当然,这还不是叛徒的全部。那时,党员骨干和他的联系,都是单线。只要他不说,谁也不知道。他从牢里带出信来,告诉生了孩子的娅雯,找地下党的那个某某委员,在那里取出金条、银圆,赶快逃到深山里去。娅雯并没有找那个某某委员。当她知道纪年已经叛变,便带着孩子和保姆一起,逃到了离这座城市几百里之外的一片原始森林中。没有能够保护娅雯,纪年也没有再接着叛变。他曾带着特务到武汉、上海、昆明去抓商人革命者的上级,一次次都扑了空。那是他和商人革命者共同的上级,一个被军阀反动派杀害了丈夫的女人。如果他真想抓,也不至于影子都没有抓到。他的叛变,的确给革命造成了不小的损失。他还是没有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完全交代出来。他并非不知道,叛变之后的他,过去的地下党市委书记,在特务眼里,根本就不是一个人物。他后来被新主子抛弃,他没有能够逃到台湾。他的自首,完全是因为他没有逃脱。逃到深山竹海艰难生活的娅雯,从此,真和党组织断绝了关系。现在,只有小莲的永年父亲,那个房地产老板,对叛徒谭纪年有特别的深仇大恨。他反复追问,叛徒不是真正父亲,那真正父亲究竟是谁?他在哪里?经历了几十年的生活磨难,他始终无法摆脱寻找亲生父亲的动机。她祖母对于叛徒父亲,几乎没有什么抱怨和悔意。她把深深的仇恨和记恨,埋在心里。表面看来,她依然那么平静。永年小时候读书,她后来的任何一次填表,都把谭纪年作为“丈夫”,“父亲”,写进表格。祖母经历的一切磨难,都难以说明,她对儿子寻找真正父亲淄芸的举动,是她自己没有了兴趣,还是纪年和她的关系,本来就很淡,或者,从来就埋得很深?

在深山竹海里待了两年多的娅雯,带着她的儿子,开荒种地。也不知道,那个时候外面的时世生活,已发生了哪些变化。背着叛徒妻子包袱的娅雯,解放的时候,也还不满二十一岁。她经历了巨大的人生变故和生活的磨难,已变的很成熟坚韧,对她家族发生的一切,看得很淡很淡了。她究竟是怎样下山的?被公安局作为漏网的敌特叛徒家属抓回来,还是她自投罗网?地下党秘密市委机关,南岸牛奶场,她还能待下去么?正是因为山下那个戴斗笠的农夫传话来,她叛变的“丈夫”经过审判就要枪毙。听到风声,她毅然决定离开深山竹海,背着孩子下山。不敢坐车坐船,走了几天几夜,回到那座已经是红色政权的城市,望着这座她熟悉的城市街道楼房,还有那条日夜奔腾的大江,她茫然地望了很久。她想,商人革命者不在了。纪年也将押回家乡去枪毙了,给她传话的那个农夫,告诉她,解放时,她当了临时县长和保安司令的父亲,也被枪毙了。她带领十万大军的哥哥已经起义,带着队伍,准备到朝鲜打仗去了。她家的盐场、丝织厂,已经交公。她家的房屋、田地,已经分给了当地的农民。她对这一切,听得很木然。教会医院,已经不能去了。她带着儿子,悄然回到大江南岸牛奶场。那时,春天还没有褪尽。她把儿子交给牛奶场旁边曾照顾过她的老保姆,给了她几块银圆,只身回到牛奶场那排乳白的瓦屋。那时的牛奶场,空空的一片。青草。河岸。野花依然盛开。趁着月色,她推开那间已经破败的白色墙壁木屋的小门。大木桶、大木柜、大木床,都铺满了灰尘。借着屋顶亮瓦漏下的月光,她在很久没有人动的木柜里翻找着,又不知道她究竟想找什么。她呆呆坐在破棉絮窝里,昏昏沉沉,等到天亮。醒来时,她发现桐油灯下的木柜前,垃圾桶中间的地板上,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她睁开眼睛,走过去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一把剃须刀。这不是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晚上,她和纪年一起,吃了狗肉,洗了澡,坐在床沿上,给他剃过胡须的剃须刀么?她掠了一下额前的那绺头发,木然地望着剃须刀,还是那样发亮。几年没人用过,质量真好。是山中古镇老铁匠,专门为纪年打的。现在,纪年已经走了,他给我的那枚玉兰色发夹呢?还有那本厚厚的《史记》呢?她继续在木柜里翻找。终于,她发现《史记》还在木柜底下的大衣里包着,发夹却不知在哪里了。她在房间里怔怔地望着,寻找。搬开木床,挪开皮箱,从挂着大木勺的墙壁缝里,找到了那枚发夹。取下发夹,她心里一阵莫名的惊喜。“唧唧喳喳……”雀鸟闹林的声音,从窗外桃花树上传进来。灰白的窗口,探来淡淡雾气的游丝。一缕早霞,从靠东的窗口射进来,映在她身上,泛着幽微的光。对着挂着桐油灯墙壁上的那面破了一角的镜子,她慢慢梳理着自己的头发,把那枚玉兰色发夹,戴在头上。捧了《史记》,揣进怀里。抬起头,望着窗口那线阳光,“哦!淄芸!纪年!我跟着你们,来了……”心里默念着,抬起手,把晶亮的剃须刀,抖抖地架在她颀长的脖子上。哦,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美,阳光,好鲜亮,但是,她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纪年留给她的是黑色的记忆,而现在,她将在黎明中,和这个世界告别……正在这时,一阵“吧嗒”脚步声,伴随小孩“哇哇”的说笑声,从院子里传进来。她微闭的眼睛,渐渐睁开。原来,是老保姆抱着她的孩子,给她送来早餐,一碗荷包蛋。老保姆跨进门,看到她立在屋中央自杀的情景,几步抢过来,一把夺过剃须刀,把手中的孩子塞进她怀里,把热气腾腾的荷包蛋放在木柜上。老保姆知道她此刻在做什么。她已经多次浇灭了娅雯自杀的念头。“孩子多小,你还多年轻,难道你想这么一走了之,把这一切给我留下来,我这么大年纪,怎么承担得起?快!把这碗红糖蛋吃了。”她们木然地望了一会儿,她狠狠抹了把泪,自杀的念头又渐渐退去。那天早上,老保姆抱着孩子,逼迫她收好发夹和剃须刀,吃了那碗红荷包蛋,又一起在外面的牛奶场,转了一个上午。天空很蓝,阳光很亮。牛奶场对面新开的面粉加工厂,正热气腾腾。她是不是那天被公安局带走的?……她想,不能当着保姆和孩子的面自杀。她要带着她和商人革命者留下的孩子,去迎接新的生活,但那种新生活,对她究竟意味着什么?有多大的苦难和灾难,她一无所知。作为叛徒家属,她不可能去参加纪年的公审大会。也不能去给纪年收尸。究竟她在牛奶场被公安局带走,还是在梅花山上去寻找她和商人革命者留下的情感遗物时被捕,这些枝节问题,档案里没有叙述。梅花山下那座公馆,地下党市委机关,已成了军管会公安局所在地。到那里去,她不是自投罗网么?那个晚上,她根本没能进入有解放军荷枪而立的公馆大门。她绕到公馆背后的石板小路,慢慢走上梅花山,徘徊,望月,待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人们发现她已跳崖自杀。的确,在那段苦难岁月中,她有过多次自杀的念头,始终没有自杀掉。当年的校花,城市美女,是怎样成为这样的魔鬼一样的幽灵?在这座城市,也在生死线上徘徊的那些天,她看到他们为之奋斗的政权,已经取得了胜利。为什么胜利的到来,却把她推向万丈深渊?她那时的心中,才真正生起了怨恨,她恨叛变了的纪年。如果他不叛变,这座城市不正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么?她的确没有心思,自己该在这座城市,这个世上,继续做什么和得到什么。她叫保姆带着孩子……“那个孩子,我的苦命的豆豆儿。”她告诉保姆“如果以后没有人来领取,那么,就辛苦你把他抚养成人。并告诉他,这个世上,有那么一个男人,无论能不能给予他的爱,都是他的父亲,有那么一个女人,无论是谁,不管能不能给予他的爱,都是他的母亲。”她真的把这一切交代完毕,到公安局纪年的档案上签下了“妻子”的姓名,然后,独自来到走出神秘公馆,来到梅花山上,磕磕绊绊地来到大江边,江边码头,孑然立在漾着江水的那片岩石上,跳进了滚滚的大江。那个黄昏,没有夕阳。大江码头,没有风雨。南岸牛奶场上空的云团,也怪怪的,酱紫,灰黑,时隐时现,时走时停。她穿着黑色旗袍,背着小包袱里,白府绸衣衫裹着那本厚厚的《史记》。她仰望天空,大口呼吐带着腥味的空气。她脑海里,悠然传来教堂圣歌的声音。咿咿呀呀,夹杂着梅花的幽香,空气中弥漫。她高挑的身影,伴随奇怪的块云,继续往前移动,走着走着,她分明看到眼前晃悠着一条长长的钢丝,牵引着她前行,不知什么原因,她没有听到大江水的呜咽奔腾。她不知道,脚下那块岩石,岩石堆成的小岛,究竟延伸到了什么地方。她穿了青布鞋的双脚,直接走进汹涌的江流之中。汹汹的流水,正要淹到她胸口的时候,突然,江岸水边,那丛凌乱的船只中间,跳下一个身强力壮的人影,很快地向她扑腾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衣领,拦腰抱住,往停靠在水边的那艘小船“稀里哗啦”往回走。扶上小船,她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看看究竟谁把她救上岸。小船上,那个船夫,戴着斗笠,弯下腰,将她水淋淋的衣服脱下来,拧干,晾在顶棚下的铁丝上,把她裹进小船中间木板上铺好的棉被里。船头,低矮的火炉上,炖了一锅香喷喷的鲢鱼。正在这时,江边,岸上,射来几柱手电发青的亮光,有黑影在岸边走动,似乎在寻找什么。那艘小船,急忙从船丛中穿出来,身强力壮的船夫,有力的手臂划着桡扁,小船箭也似的,沿着宽阔的江面,向下游驶去。

这就是大江侠客独眼龙,救美的英雄传奇之一。

那真是一团杂乱如麻的历史烟云啊!和纷繁复杂的现实生活缠绕在一起,谁也不可能在它们之中理出清晰的头绪。但,事情既然发生,所有来龙去脉,都有它的依据和理由。要么,她祖母留下某些生活痕迹,还在他们的现实中复制,要么,现在生活,是过去历史事件的奇妙翻版?子庄说:“那个县参议长,你祖母的父亲,那年已满五十五岁,不是和江边县城江家坝公馆,或梅家祠堂,他账房先生的小女儿结婚了么?他们一起生活了两年,他们的爱情,是那样令人感动。那是人们常说的老夫少妻。”其实,并不是那样,夫妻就是夫妻,和年龄老少,没有太大关系。账房的女儿顺子,虽不满十六,但她对自己经历的生活,已非常精明了解,也因为她有主见,而且年轻漂亮、青春可爱。参议长告诉她,没有谁能够强迫你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虽然,她还小,做事很坚决,并不是像人们所说的那样,贪图他家财产。她知道参议长有个儿子在国民党部队当大官。她也知道,他女儿梅娅雯那时比她大两岁,正在遥远大江上游那个江水浮载的城市医学院读书。顺子似乎见过那个女儿,长得比她还水灵,背着家庭,参加了地下党……这些和老夫少妻的存在与否,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县参议长的社交圈内,都说他有艳福,包情人、养二奶。当时县城里流传着他们之间的风流韵事,那是流行于达官贵人家庭里,常留给我们的创作素材。账房先生听说老东家拐跑了自己的女儿,连夜从遥远山乡梅家祠堂,追到江边县城的公馆里来,气呼呼地要把他女儿拖回去,但没有找到。参议长把依人的小鸟藏了起来,并没有藏在他的公馆,而是他朋友的一处豪宅。他的朋友,就是当时的县长。县长也养了好几个女人。她们之间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场面,惊动了县衙门的狱警。当然,这仅仅是一种说法。还有种说法是,他把顺子送进学校读书,并准备把她送往省城、外国去读书,但读书生活,对那些小妾们来说,都是假象,不少小妾读书就读出了问题。偷情的,或者参加革命党的,或者,做党组织的内线的,都时常发生。小妾们乐于过的本来就不是普通人的日子。但是,生活并没有按照老参议长的愿望来安排。开始,他们也仅仅是偷情。他们在江家坝公馆,暗度春宵。他们的偷情,或许,被娅雯的母亲,遥远山乡的小学校长发现,也可能,是账房先生来寻找他的女儿无果,回去后,告诉了她母亲,丈夫居然在县城公馆养起了小女人!母亲那时戴着眼镜,文质彬彬,正在给她的学生上课,教音乐、绘画,或者,背诵唐诗宋词,“春眠不觉晓,”或者“又恐春溪蚱蜢舟,载不动,几多愁”之类。那天,她没有看到血红的胭脂花,在校园门前的石狮子脚下开放。她从小学校门前的石阶,夹着书本走出来,一头栽进胭脂花丛中。母亲生命的胭脂花,就这样凋谢。究竟母亲是怎么死的,现在的说法,还没有完全统一。我们听说的投井自杀,只是最普通的一种。有人说她本身就有那种病,中风,或脑溢血。那是她坐月子时染下的病根。她亲眼看见丈夫把账房的女儿拐走,在他们那间豪华卧室里亲热。母亲,也是和他同甘共苦多年的女知识分子,怎能容忍丈夫如此肮脏勾当?来自红池坝的大家闺秀,他们之间有过多么深厚的感情,她怎能受到这样的打击和背叛?背叛……出现在他们夫妻生活中,她心里就立即涌进了一股阴沟里的臭水,怎么也吐不出来。母亲就这么去世了。为了丈夫,也为了儿女,操劳了一生。丈夫在外面做官,儿女不在身边。他们家族暗地里的有种传言,她的死,并不是因为她恩爱一生的丈夫的背叛,而是死于“暗害”。丈夫在外,儿女远在天边。那时,即将解放,他们家所有财产的经营,盐场、丝厂,都交给那个最信得过的账房先生来管理。据传,是账房先生故意把自己的女儿,送给参议长之后,便把他的妻子暗杀了,以便名正言顺地得到他家的财产。后来,账房先生,在盐场里检查包装精盐的时候,被垮下来的层层锅巴盐口袋,深深掩埋。那是即将解放的时候,这个家族出现的又一幕阴险的悲剧,并没有多少人知道悲剧是怎样发生,怎样收场。还有传说是,当时瞎子舅舅在红池坝组织起义暴动,要到他们的盐场里来筹备资金,把她母亲打死,或气死的。当时一股土匪,的确,暗夜里来洗劫他们的盐场。母亲为保护盐场,中弹牺牲。家族的记忆,依然贫乏。时光的流水,冲淡了血痕。母亲就这样去世了。父亲带着顺子回来参加了葬礼。只有他那个比女儿还小的顺子,哭得最伤心。那时,账房先生正在努力管理他们的盐场。他没有参加葬礼。还有更惊奇也更无聊的猜测认为,他母亲和账房先生之间,也有说不清楚的暧昧关系!唉唉,反正这个世上,谁都可能背叛啊!当然这是猜测。那个账房先生,在他们家乡的那片青松林里,如水的月光下,在那个孤独寂寞的夜晚,真的对他母亲做出了什么,使母亲觉得对不起家庭儿女和丈夫,然后自杀。总之,那个山头上曾发生的事情,和茫茫青山目睹的人世沧桑、历史迷雾一样,遥远神秘,凶险莫测,疑窦丛生,又情欲缠绵。现在,还没有完全露出它本来的面目。

哪一个辉煌的家族,它的兴衰背后,都可能有不易被外人所知的荣耀与耻辱!

祖母没有去参加大江边沙滩刑场枪毙大叛徒谭纪年的大会。她也没有看到绑在大卡车上的谭纪年,醉醺醺的络腮胡嘴脸,怎样歪着大脑袋,在江边刑场十里菜花地里寻找她可能出现的身影。不过,纪年被宣判即将执行枪毙的时候,还是提出要求和她见一面,但没有得到允许。苏营长问纪年,见面,你究竟想给娅雯说什么?他翻了翻眼睛,没有说话。后来,纪年告诉苏营长身边的小个子法警,娅雯并不是他真正的妻子。不过,他想看看他们的那个孩子。并且叫小法警转告苏营长:“我的死,罪有应得。我没有怨言。但是,请你转告政府,不要迫害娅雯和她的那个儿子。她们母子俩和我的叛变,毫无关系。她和他真正的丈夫,是真正的革命夫妻。那个儿子,也是真正的革命后代。我并不是他的父亲,我也不配做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是……”档案此处以下字迹模糊。苏营长听了长吁短叹,责怪他眼前的叛徒,也痛心疾首地说:“你早知这样,何必当初?看你给反动派当走狗时的熊样!”纪年痛苦地低下头,想了很久,泪流满面,仰起头大叫了一声,声音哽咽:“兄弟!要不是那样,我们还能这样见面么?可能,我早就被杀害,被枪毙,……骨头敲得鼓响了!悲剧,悲剧,我们这一代人的悲剧啊!”

纪年一边叫,一边用浓须长发的脑袋,去猛碰铁栅栏和铁窗,转瞬间就碰得鲜血长流。苏营长没有听完,也没有听懂谭纪年的话,赶紧吩咐法警去找法医,法医来给他抹了药水,之后,还把他缠着绷带的大脑袋,摁在地上,给他重新戴上重镣重铐。自纪年叛变后,娅雯和她的儿子,就从来没有见到过纪年。那些日子,娅雯和保姆一起带着儿子,逃进了离这座城市很远的那片深山竹海中,在山顶上的庙里艰难度日。谁也不知道她们在哪里。那时,娅雯还是一个刚生了孩子的产妇。叛变后的纪年,据说,曾化妆成戴着斗笠的船夫,到竹海山顶上没人知道的破庙里,去找过娅雯。那天晚上,也是很好的月光。娅雯宁愿死去也不愿去为他开门。不知老保姆,还是庙里的和尚,让纪年在寺庙的大堂上留了一夜。当然这件事,是不是真实的,还没有查证。即使他们见面,也不可能和过去那样,再保持他们之间的那种同志式的或上下级关系。有人说,他们见面,曾抱头痛哭。他也见到了那个虎头虎脑的儿子,并给他取了名字,谭永年。有人说,他们还在庙里住了几天,一起在竹海里漫步,竹海周围,那里没有人烟。如果真是这样,他们之间,究竟怎么一回事,究竟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纪年给她带银圆金条来抚养孩子,娅雯坚决拒绝。叛变了的纪年,作为国民党的中校官员。那叛变后一年多的日子,他东奔西跑,抓他的同事、上级和下级,同时还和好几个女人鬼混,包括那些女特务,过去的纪年,整个灵魂已经烂了,怎么可能还去深山竹海寻找娅雯?如果,他没有特别值得娅雯思念怀念的,那娅雯为什么后来几十年不结婚?所以,纪年是不是真到那片竹海中去找了娅雯,还不一定。但是,在那个原始森林竹海中躲藏的那些天,的确有人上山给娅雯送过银圆。究竟是谁?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一个人知道。被枪毙的时候,纪年没有见到娅雯,但他知道娅雯已回到了南岸的牛奶场,并且到公安局签了她是“家属”名字。不知纪年有何感想?当时,公安机关军事法庭办案的同志,坚决劝告娅雯,不要签名。如果你承认了是叛徒的妻子,你一生怎么过?山东汉子苏营长,眼里充满惋惜和痛恨。这个字不能签!他说,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地下党组织工作过那么久的同志,我要为你负责。而且,谭纪年已经明确告诉了政府,你们并不是真正的夫妻。但那时,已经有点恍惚的娅雯,听懂了苏营长的话,好看的忧郁的眼睛也往上翻了翻,咬着牙,低垂着一头乱发,抖抖地握了小毛笔,可能还是在梅花山上神秘公馆里她用过的那种狼毫,平静地在叛徒家属栏里,一笔一画,准备写下自己的姓名。苏营长把头转向一边,大口地抽烟。狠狠抽了几口,扔掉还很长的烟头,一把夺了她手中的小毛笔,扔到了窗外。把她单独叫到办公室做思想工作。谭纪年和你是假扮夫妻,按政策,家属栏里你可以填,也可以不填。你能不能给我谈谈,你对我们的党,我们的红色政权,究竟是什么态度?她居然又恍惚地翻着好看的漂亮的眼睛说,你说的是哪个哟?什么假扮夫妻,什么叛徒谭纪年,我不认识,我也没有见过他们啊!……哦,他们不是都已经死了么。他们都死了,都死了,我还签什么名字呢?……他们可以死去,嗷啊!我签一个名字算什么,算什么呢!说着她就在苏营长的办公室里又哭又说又笑。吓得苏营长连忙呼喊警卫员去叫法医。法医很快来了,也很快给她吃药,并且几乎是摁在长条木板凳上,给她打了镇定针。这个场面很揪心。也就是说,她究竟签没有签那个名字,还不一定。即使签了,也是在精神恍惚的状态下……后来,正因为她签了那个不清不楚的姓名,“镇反”运动,又把她作为叛徒家属抓起来劳改。那是一九五五年,娅雯刚满二十五岁,已是一个病怏怏的美丽的少妇。她被送到离这座城市几百里外以种茶出名的劳改农场。她们在那一大片起伏秀丽的山坡上采茶。好几十里的山坡,都是青翠的茶山。她儿子依然寄住在南岸牛奶场老保姆家抚养。好像老天故意安排好似的,茶山劳改农场,紧挨着当年他们为躲避纪年和特务抓捕而躲住过的原始森林和竹海。茶山采茶,阳光明朗,天气清明,她抬起头来,偶尔还可以看到浮在半空中的白云庙。当然,她没有也不可能再回到白云庙里去。这还不是老天爷最巧妙的安排。当初劝她不要在叛徒家属栏签字的山东汉子苏营长,正好是那个劳改农场场长。那肯定他们之间,又会有一些故事发生。史料上记载的,当时劳改农场干部,强奸诱奸女劳改犯的案件,就是取自他们的素材。她是农场的一朵“劳改之花。”不用说,她肯定具有良好,甚至是优秀的,受到某些劳教干部的骚扰的条件。那里的茶山劳改农场,关押的主要是女犯。她们之中的确有些女犯,用身体姿色去换取自身的利益,还有的因此而获得了自由减刑或者被释放出去。山东汉子苏营长,也多次想占她的便宜。春天。茶山竹海,花红茶绿,那是山中最美的季节。苏营长故意找娅雯谈话。谈到深夜,把她留下来住宿,当然遭到她的拒绝。苏营长,年轻的老革命,抗日初起,个头还没有枪杆高,就加入胶东游击队,从山东、河南、安徽、苏北、上海、大别山,一路打过来,快满三十,还光棍一条。出身贫苦,家里不可能有童养媳之类,因此,我们不能简单地认为,他故意找娅雯深夜谈心,是现在令人恶心的上级对下级的“性骚扰”,不用说,一直参与办她和纪年案件的苏营长,知道了她们的真实关系,便深深地真心地爱上了她。坐在劳改农场队部紫檀木的办公桌前,昏黄的电灯泡,把他的长条脸映得意气风发。他诚恳地告诉娅雯:只要愿意,我立即转业,把你带回老家种地去。哪怕受到批判,受到蔑视,也要和你在一起。你是无辜的。他说:你还应该有自己的未来,你还那么年轻!开始,他们说得很温柔很诚恳,夜深了,可能他们之间的谈话,就变得不那么温柔。劳改农场传出来的小道消息是,那晚,苏营长试图强奸她的时候,她在他的办公桌桌沿上碰破了头。她把山东汉子苏营长军裤里的家伙,都撕破了。山东汉子没有得手,痛得嗷嗷叫,并且顺手抽出驳壳枪,想一枪打死她。她果然在亮着电灯泡下一张倔强而冷艳的脸,让他开枪!他举着手枪,瞄准当年的那个校花那饱受了磨难也依然美丽动人的身子,怎么也抠不动扳机。她没有被打死,他也只好收起手枪,捂着裤裆,息事宁人地让她回到“女学员”的监牢里去。这个情节现在看来相当八卦。后来证明,的确不是子虚乌有。不久,上面来了两个同志,和劳改农场政委商量了一个下午,就把她放出去了。那个远道而来放她出去的领导同志,给她提了一个条件,依然是叫她不要承认她和叛徒谭纪年的那桩婚姻。那个同志说,你和谭纪年有过的那一段,是我们党内特殊时期的同志关系,是做掩护。现在,纪年成了叛徒,你必须和他划清界限。她听了没有吭声。只觉得眼前劝她的那个同志,比纪年小一点;不知道在哪里见过。他那满脸的胡子,是谁?商人革命者,是不会有胡子的。来救她的同志,也带着某某级别的组织介绍信。那个胡子,还带了警卫员,远在北京做官。他说,你还是回到你们老家去吧,把你的孩子抚养成人。快去劳改农场某某科,找某某科长交涉出具释放手续。某胡子还到管理劳改农场的省公安厅,专门打了招呼。公安厅的同志说,她真是一个不幸的,也很固执的女人。本来,要不是因为叛徒,她完全可以作为我们的同志,享受某某级别的待遇。她曾在那样的白色恐怖中为党工作,现在,又受了那么多委屈。那些委屈,都是她个人制造出来的。她完全可以不那样选择。就这样,她被放回了老家,大江南岸的椅子形山岭。胡子同志还打算在这座城市给她安排工作,条件是修改她的档案。她没有说话,想了很久,对公安厅的同志说,还是回我的家乡去吧。胡子同志想了想,说,也行。便专门给她申请了一笔安家费。她拒绝了,带着儿子回到家乡。那是一九五七年。回去后,她家乡的梅家祠堂,早已分给了当地百姓。祖传的盐场,也早已关闭。被枪毙的父亲,尸首也不知在哪里。哥哥依然任某某省体育厅长。哥哥给她来信,叫她到他的那个省城里去谋个职位。她坚决不肯。她认为,哥哥尽管起义,参加了革命,但他毕竟是老牌的国民党军官。而她和纪年,还有商人革命者,当时从事的地下活动,他们才是真正的共产党员。纪年的叛变,她深深痛恨。但她毕竟和他走过那么一段。她这一生,惟一的一次成人生日礼物,还是纪年送给她的那枚玉兰色发夹哩!究竟她是不是凭那枚小小的发夹,那本厚厚的她从来没有读懂的《史记》,支撑着过日子?的确,也许是这样。可是,接下来,娘儿俩的生活越来越艰难。大炼钢铁,满山的松树柏树全部砍完。悬崖下的盐场,作为临时炼钢厂,炼出来的也只是河岸山坡上污染过的钢铁黑水。她们差点儿在自然灾害的时候饿死。因老家盐场那几袋剩余的锅巴盐,救活了全村百姓。后来,她们要饿死的时候,村上好心的人,又偷了山上的麦子,煮给她们吃。可是,在悬崖下的茅草棚里,她们吃了用铜罐煮涨的麦粒,她那长得像枯藤一样的儿子,差点儿涨死。……中秋夜,悬崖下的茅棚里,来了身材魁梧的渔夫船夫。他可能就是会和祖母发生生命连接的另一个男人,给她们带来小黄花鱼的独眼龙。

后来,子庄和倩雯,查到了独眼龙的历史档案,真令人惊讶!

他根本不是一般的船夫渔夫,而是那时浪迹大江上下游的侠客。他是那个时代暴力、武侠、智慧、流浪和良知的象征。没有谁知道他在哪里出生,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成长。那条奔腾的大江,赋予了他坚韧的意志和暴戾的性格。其实,独眼龙也是在大江下游那座江边水城宜昌长大,有一副好身材。江边拉纤,打鱼,哄抢外国商船,躲避官军清剿,上山当土匪。他们那座城市,来了美国人,英国人,他下山来参加江边码头的比武擂台。他从小就常挤到比武场上去,显示他的武艺。一旦进入武术的化境,他那鼓圆的脸庞,就会立即变得凶恶无比。高壮的身材,肌肉暴绽,使外国拳师见了,还没有打完第一回合,心理上就会输了他三分。他经历了上个时代大江边上的历史变迁。他曾以多变的面孔,化妆成武功高强的侠客,杀富济贫,还打死过欺负中国人的日本拳师。他到过北洋军阀时代的北平,去暗杀清朝的遗老遗少。他曾在大江边上和英国人、美国人比武打擂台。把满脸胡须的外国拳师,打倒在地吐血身亡。他又因此逃进了大江下游的深山老林。他是那一带的著名侠客,但这个人是不是独眼龙?他的眼睛是谁打瞎的?当年,娅雯在江边县城当县参议长的父亲,曾专门聘请独眼龙来做他的贴身保镖。眼睛被打瞎的时候,独眼龙还不满十七岁。他凭着那只又大又圆的独眼,在世上闯荡。娅雯父亲在江边专门为独眼龙和外国拳师设擂台比武。娅雯那时也在县城女子中学读书。那天,江边码头,旗帜招展,锣鼓喧天,上万人观看。那是抗战时期发生在江边县城最激烈壮观的新闻事件。不知在女子中学读书的娅雯,是否去观看了那场比武?如果去了,可能他们之间又会出现我们在电视上经常看到的比武招亲场面。但我们故事的主人公,娅雯和独眼龙,都不是那样的人。那时,女子中学初二三班的音乐委员梅娅雯,文静清高,已有了理想,十四五岁,她当然不可能带着寻找如意郎君的心情,去观看那场比武大会。娅雯的生活中,那时根本就没有独眼龙出现。更大规模的比武不是在江边县城,而是在我们这座江水浮载着的城市,面对两江的高高码头上,周围是山呼海啸的人群,下面是两条宽阔的大江。大江汇合处,苍茫遥远的江面,显得矮小而优雅的远山。那是这座城市最高首领举办的这场比武大会。的确,那个四十上下、行走如风、高壮如牛、身轻如燕的中国拳师,独眼龙,头上缠了一块黑色布条,遮住那只瞎了的眼睛。在一阵欢呼声中,几个回合,把那个来自美国的拳师打倒在地。美国拳师送到医院,三天后不治身亡。江边县城,和他擂台比武的那个日本人,却没打死。中国武功打败美国拳师的消息,使这座城市欢呼雀跃。那场比武,是我们这座城市的又一个盛大的节日。靠江边的水码头上,停泊着美国人豪华的军舰。旌旗如林,山呼水啸。好在,他们早有约定,打死了谁都不负责。他们的那场格斗,给这座城市的人们带来的欢乐陶醉,不亚于后来这座城市的政权行将垮台的时候听举行的那场美女竞选。不过,城市美女竞选的女主角之一梅娅雯,那时还没有到这座城市里来。经历了那场擂台比武,独眼龙被聘为城市最高首脑的贴身保镖,还授予了他少将军衔,叫他专门训练保卫首脑的卫队,当上了所谓的御林军教头。这些真实故事,并不能说明娅雯和独眼龙的那时就已经关系密切。城市美女竞选后,独眼龙不知漂向了何方。他曾表演的英雄救美的戏剧,究竟如何发生?娅雯在女子中学,难道真没有听说过英雄大侠?后来,她选上城市美女,不是要被她父亲送给省主席做小妾么?就是那个省主席,不知什么原因,在即将解放的时候,就被一伙神秘的杀手,暗杀在省城的一条阴暗的小巷。不知这场漂亮的暗杀战斗,和独眼龙有没有什么关系。抗战结束,这座城市的人们,再也没有听到过独眼龙的任何消息。有人说他去了上海,有人说他到了南京,接受了国民党将军的授衔。不过,这些传说中的神秘英雄人物,也许并不是真正的独眼龙。真正的独眼龙,抗战结束后,就回到了他的家乡宜昌,躲进了大江下游的深山老林。他拐跑了这座城市首脑身边年轻漂亮的女佣,正遭到追捕,但这不可靠。有人说,他受共产党和民主人士的影响,作为地下党团结统战的对象,一直以他高强的武艺,做地下党要求他做的各种保护工作,神出鬼没,只要出山,他总能把对手打得落花流水。不知纪年叛变后,代表纪年到原始森林竹海寻找娅雯,送她银圆那个戴着斗笠的壮实男子,是不是独眼龙?

荒月(2)

的确,就是他。

那时的独眼龙,生了一场大病,正在深山养伤。一次,纪年到乡下组织武装暴动,在一个破庙里见到了他。他们一起,秘密商谈了许多事情。纪年告诉他,我们的组织,老早就在关注他的行踪。纪年叫他加入地下党组织,可以封为红色游击队的某某支队司令。但是,独眼龙拒绝了他。他的受伤,和地下党的某某同志委派他出去谋杀省主席兼某某保安总司令有关。那时,保安总司令已经中弹扑地。躲在轿子背后的保镖,神枪手,一梭子弹愤怒地向他射来,他浑然不觉,肚子打破了,花绿的肠子逶迤而出。他一手撸住肠子,塞进肚里去,用帆布裹了粗壮的腰,硬撑着跑到江边,划了小船,在他徒弟的帮助下,逃进了深山养病,并决心从此不再关心政治。没有想到这样的一个恶性事件,在他生命中发生了不可磨灭的影响。他是个神秘人物。世上没有一个人,包括娅雯、倩雯和小莲,知道他是娅雯父亲请来的保镖。在娅雯父亲被枪毙前,他俩曾偷偷在大江边的鱼船上喝酒,并给了他部分财产,叫他保护好自己的女儿。说完,娅雯的父亲,回到公馆,就被软禁起来,直到枪毙。这个独眼龙,从来都神出鬼没出现在大江两岸。娅雯纪年的社交圈内,任何一个需要他出手帮忙的地方,都可能会出现他的身影。娅雯到省城某某大学医学院读书,他知道。娅雯参加城市美女的竞选,他也知道。暗杀某某省主席,他也知道。在他后来的生命中,轰轰烈烈之后的晚年,不再比武,不在喧闹的场合抛头露面。他实际上是一个杀人犯,他留起了下巴上的大胡子,也不修边幅,变成了隐藏在深山中的农夫、船夫和渔夫。叛变后的纪年,叫他打扮成渔夫船夫和农夫,到原始森林竹海里去,给娅雯送金条银圆,作为孩子的抚养费。他的眼睛,后来装了一只假眼,不再戴那块黑布。他的穿着,类似山中高大的农民。他攀上白云山巅,找到破庙,的确见到了娅雯。可是,娅雯茫然地望着他,说,我不认识你。他说,我是你父亲的保镖。他说,民国某某年,那天,我在你们县城江边的擂台上,和日本人比武的时候,我看到了你们的欧阳校长,带着你的同学来观战,你也在观战的人群中,穿着碎花的绿裙子。娅雯说,我不认识你。他说,你参加城市美女竞选,我在你们某某剧院的大幕背后维持秩序。娅雯说,我不认识你。他说,你父亲要把你送给省主席保安总司令做小妾,是我把他那老家伙给解决了的。娅雯说,我不认识你。他说,谭纪年叫我来给你送钱,有抚养孩子的钱,还有纪年给你的钱。娅雯低着头,等了很久很久,抬起头,深深叹了口气,目光呆滞地说,我,还是……不认识你。他说,那个冬天的夜晚,大雨之后的江边码头,我驾着船,把从梅花山上逃下来的,穿着长袍,戴着黑边眼镜,一个高高的、微胖的商人,送过了大江。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