娅雯两眼直直地望着窗外,憋了很久很久,突然“噫哇”一声,大哭起来。要不是因为她当时作为叛徒家属的身份特殊,她真想上前紧紧抓住独眼龙,摇着他发问:
“我的同志啊!你究竟把他,把他,给我送到了什么地方?”
但她又不敢叫出来,也不敢哭出声。只是软绵绵地站起来,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寺庙外面的参天老树上,有一只乌鸦在盘旋。很大很亮的月亮照进破庙里来,她晃动了一下身子,就栽倒在地。脸上在痉挛,有一大口痰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她慌乱地用手捂着胸口,蜷在地上昏迷了。这时,屋外的老保姆,抱着孩子走进来。保姆也不再发问,眼前的这个高大的男人是谁,立即把她扶到床上。好在,那个男人也懂医术,给她喉咙里抠出了浓痰。那晚,娅雯一直昏迷不醒。老保姆、儿子和她睡在一张床上,照料她。那个男人,第二天早晨很早就下了山。把那些银圆,放在她们的桌子上,她始终没有说话。从此以后,她变得更加沉默。她的病以及心灵的创伤,在那个空气很好的原始森林里,很多天都没有恢复过来。那个男人给她带来的消息,使她觉得外面的生活已发生了变化。她们在翠竹林里采集蘑菇,拿到不远的集市上去卖。她们把那些没有毒的蘑菇晒干,作为口粮,就那么继续在那里生活下去。不过,她的眼里,比过去密布了更多的阴云。当阳光穿过竹海照下来,她那双呆滞的眼睛,有时候,也有崇拜和向往。她想,山外总还有些事情让她牵挂不下。那就是,不久以后,她得到了纪年即将枪毙的消息。她后来下定决心下山去,在纪年被枪毙的时候,她在家属通知单上,名正言顺地在家属栏里写上她的姓名。
难道独眼龙真的在暗中保护她们?当纪年被押回老家枪毙,商人革命者依然没有消息,她正准备跳进大江的那晚,码头边的小船丛中,窜出一个高大的人影,把她从水中捞出来,拦腰抱上了小船,向下游他们的老家划去。乔装打扮的独眼龙,是那时国民党遗留下来的土匪、特务拉拢的对象。那些天,他实际上在悄悄跟踪失魂落魄的祖母娅雯。他没有家室,身体健壮,整日整夜在大江上漂流。小船上,他和惊魂未定的娅雯,吃了那锅备好的鲢鱼,向下游划了两天两夜,回到江边县城的时候,正是端午节。他们端午节过得很惨。就是把纪年弯曲的尸体,偷偷沿着那条大江的支流,载进山里。她知道那条支流上面,那座古老小镇背后的谭家岭,是纪年的老家。那时的娅雯,不敢出面收尸,也不敢和独眼龙一起明目张胆地去埋葬纪年。身体强壮的独眼龙,为什么那么积极地去为纪年收尸,他究竟心中想到过要娅雯嫁给他的事么?他们之间,始终没有把这层关系说破。独眼龙在纪年的家乡,离山中古镇四十里开外的谭家岭,趁着黑夜,在半山腰那口水塘边,那里,有一片砍不完的紫檀树,他们不敢告诉村上的人,那是纪年坟墓。当他挖了一个坑,正要把纪年的尸体,裹着篾席,扔下去的时候,月夜中,一个高挑的女人,穿着素衣,慢慢走来。那是娅雯。她居然走过来,蹲下身,蘸了月光中的泉水,给纪年洗了脸,又从身上掏出那把剃须刀,很笨重地,慢慢地,把纪年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然后,和独眼龙一起,把那具篾席裹着的尸体,草草掩埋。之后,很快,他们又在月色中,划了小船回到独眼龙藏身的深山古庙。她想,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在深山里和独眼龙一起,还是回牛奶场,找她的儿子?当然,她选择了牛奶场。而独眼龙又不知云游到了何方。娅雯的家乡,她的县参议长父亲,已被枪杀,正在清查户口,她不敢回去。她还想到牛奶场去,把她知道的纪年和商人革命者的情况,告诉党组织,看能不能找到商人革命者的下落。究竟她和独眼龙,为什么没有在一起?也许,独眼龙一边划船,一边和她商量,要把她带回独眼龙的老家宜昌。她望着小河两岸苍茫的月色,久久没有说话。她不愿意就这样离开这一片她并不熟悉山水。她总觉得,这里还有她没有做完的事。她想只要不离开,那么,商人革命者,就一定要回来。她的儿子正慢慢成长。可是,独眼龙并没有告诉她,商人革命者那晚逃离大江北岸以后,究竟到了哪里,连他也不知道。她没有和独眼龙在一起的原因,是因为那时独眼龙身边有了一个女人,是他的女徒弟。后来,那个徒弟被独眼龙赶走,到更远的深山里去当了尼姑。独眼龙的确好久好久,都没有在娅雯的生活中出现,他像水怪,或者神仙,在那一带的大江上和深山里,飘来荡去。娅雯试图寻找商人革命者的愿望,又一次次落空。尽管,黄花鱼和独眼龙,再次在她母子俩的生活中出现,中秋,月夜,她依然用眷恋的眼神,把独眼龙送下了山。如果男人与女人之间,因为接触、交流而产生感情,就可以睡在一起,那么,她也有许多机会和场合,和独眼龙享受生命的快乐。但是,作为娅雯,那个从美丽的少女,到幽怨的少妇,再到“文革”时,那个苦难的母亲,她也毕竟有生理的需要。这种需要,似乎被她艰难的生活和悲苦的命运,磨掉了,淡忘了。
茅草房顶悬崖上矮小的青松,经过大炼钢铁的破坏,又渐渐长出挺拔的身姿。还是那片古老的月光,透过松树枝头的缝隙,洒进她们的屋子里来。虽然,那不能叫真正的屋子,可能也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也就在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她们的茅草房,再次飘出了黄花鱼的清香。人高马大的独眼龙船夫,已是江边县城机械预制水泥板厂长,带着她的父亲,一个将满三十、愣头愣脑的汉子,谭永年,回到悬崖下她们凄苦而温馨的家里来商量,要把茅草房拆掉,在她们家族的老祠堂旁边,新修一栋两层的小楼。当然,木材、水泥、砖瓦,都由独眼龙老板负责提供。看来,生活已经起了巨大变化。而且,修建小楼的那整个冬季,她祖母也被独眼龙开来的大卡车载到城里去,住进江边他们的预制板厂招待所。造楼工程完全承包给当地包工头。独眼龙只需付款和验收房屋质量。那个时候,她的父亲,谭永年,三十出头了吧?
作为叛徒的儿子,谭永年一路坎坷走来,光棍一条。母子俩相依为命。矮小的个子,穿一套蓝色春秋衫,黄胶鞋,不知从哪里捡来的一套黄军装,套在上身,纽扣钉得整整齐齐,袖口上补了一块精细的看不见痕迹的补丁,那是她祖母的杰作。别看祖母生活艰辛,毕竟是当年的大家闺秀。好多生活习惯,还带着过去贵族生活的影子。至于她父亲的生活经历,现在还没有完全了解。他们创作电影剧本《云雨江南》的时候,永年和他们交往中留下的印象,就是一个大腹便便的房地产商人。大背头,白胖脸,圆滑狡诈,固执聪颖。他的头脑智慧的来源在那里?也许,他身上留传着他父辈的血液和精魂。这样的血液和精魂,是怎样在他生命的渠道里,一路流淌过来的呢?
一九四八年,秋天,南岸教会
医院,丹桂飘香。他名义上的父亲谭纪年被捕,正是他降生的那一刻。谭纪年为他母亲订牛奶,她并没有喝上一口。尽管先天不足,他并不是一个瘦弱的婴儿。母亲坐月子需要人照顾,他“父亲”一去不回。焦虑不安,再加上母亲听到纪年叛变的消息,急火攻心,终日望着牛奶场白色房屋的
天花板不语,伤心得她从此就没有了奶水。他只靠当时“父亲”的同事和战友,暗地里照顾,用玉米面红苕粉喂养大。“父亲”被捕叛变的日子,他和母亲一起,在那座城市的南岸牛奶场不安地待了一段时间,就逃亡到谁也不知晓的原始森林躲避。不知是因为乡下空气清新,还是那片肥田沃土上的稻麦特别养人,依然把他喂养得很壮。母亲没有带他去看枪杀叛徒父亲的场面,把他留在当地保姆家里,在牛奶场的乳白板壁屋里哭泣。现在我们很难想象,他一生经历过的哪些痛苦。母亲被批斗,或饥饿寒冷袭来的夜晚,不知他们怎样在风雨中度过。那个时胖时瘦的小男孩,两眼很亮,脑袋也比一般小孩大些。他在当时村人、县人、甚至公安和守监狱的士兵们,仇恨藐视的目光中长大。他性格孤僻,沉默寡言,只有母亲偶尔细细地带着歌唱般的颤音和尾音,轻轻叫他一声:
“永年……”
那是并不是父亲的叛徒父亲谭纪年,在牛奶场白色板壁屋里的雕花木床上,沐浴着窗户顶端射进来的皎洁月光,抚摩着他母亲光洁浑圆的肚子,抱头痛哭时……给他取下的名字,这个魔鬼影子般的名字,实在说,从小到大,他都十分讨厌,从来没有认真答应过外人一声。只有母亲除外,一听到母亲叫他这个名字,他的苦瓜脸上,才稍许露出一回笑容。
“嗯,哎。”
他简单地咕一声,算是对母亲问话的回答,随即又变得沉默。和母亲一样,他也多次和死神擦肩而过。母亲被批斗、屈辱、气晕、饥饿,他也多次差点死去。小小年纪就一次次拥抱死神。母亲“镇反”时被关进县上监狱,他被送往县城一个并不热络的亲戚家里。房屋靠近江边。他曾在晚霞中的沙滩上漫无目的地行走、寻找、奔跑。那时,他不满四岁。那是大热天。亲戚不知他怎么从江边的鱼网丛中,泥猴一样钻出来,挥甩着石蛋子,沿着宽阔的沙滩奔跑。石蛋子在他手中,像一颗颗子弹投向汹涌的江水。他喊着用“子弹”打死可恶的叛徒,还有他不知道怎样可恶的母亲。晚风吹来,波浪卷起沙滩,涌到了他的脚边。他一点感觉不到,泥乎乎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往远处的江面上扔石蛋子,全不顾天上的乌云滚滚压下来,江水卷来的滔滔巨浪。把他救上岸来的那个人,正是在江边“闲逛”、渔翁打扮的独眼龙。不仅仅从那一刻起,独眼龙就是她母子俩身后的影子,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游荡于大江上的独眼龙,出没江波,没有把他作为反革命镇压,已属侥幸。那时,他还没有往她们家送小黄花鱼。神秘的独眼龙,是靠山,也是大树,为什么暗暗跟踪什么似的,一个个重要关头,呵护着风雨飘摇中的母子俩,并了解她们的特殊遭遇?当然,不能说是遭遇,那是叛徒家属生活的必然。独眼龙不仅救了叛徒的儿子,他还到县城监狱去,给他母亲送饭。不是送黄花鱼,而送他家养的老母鸡。这事我们现在想来也充满温情,但在那时,几乎是不可想象的蠢事。摸黑送去的饭和铜罐熬的老母鸡汤,都被守监的士兵缴了去,作为独眼龙同情叛徒妻子、现行反革命分子的有力证据,扔进喂猪的潲水桶。独眼龙也因此受到了当时江边小镇干部们的严厉盘查。那夜,独眼龙从江边水中救起孩子,送回她们亲戚家安顿好。他想给监狱看守所里的娅雯送饭的愿望。却没有实现。当地的传说很离奇,独眼龙是老牌特务,台湾回来化装成船夫,收集情报、暗地破坏。从那次受到严格盘查之后的许多年,江边县城上下一带宽阔的水域上,没有出现过独眼龙驾船出没烟波的身影。当时风传他的独眼,是在淮海战场上被解放军的炮弹给打瞎的,而且,独眼龙还是舞文弄墨的人物。他为躲避新兴红色政权的抓捕,曾逃跑到深山穷乡,去做私塾老师。不知永年自小读过什么书?老家祠堂旁的月亮湾里,娅雯父亲梅绍武开办的私人小学校,已经充公。那时,小学校里都是上级派来的公办老师。当年他们那座椅子形山岭上,的确出现过一位私塾老师,是国民党逃跑回来的军医官。娅雯在自然灾害前,曾把她儿子送进这个小学校。可上面来的小学校长,按照政策不能收这个叛徒儿子做学生。那天上午,母子俩和往常一样,换上崭新亮色的衣装,背着书包,穿着青布鞋,跨进两旁蹲了石狮子的小学校大门。三十出头的寡妇,当然有丰韵。和她儿子一样,眼睛亮亮的,乌黑的盘发,别了一个玉兰色发夹。只要看到母亲往头上别玉兰色发夹,他家后面悬崖上那丛红梅花,必然正在盛开。那时,母亲会看红梅花在冬日的阳光下闪耀,或者,土墙的屋脊顶上,会直透下来一束皎洁的月光。他也在母亲的目光和皎洁的月光中,渐渐长到正该读书的年龄。可是,那天,他们失望地从自家过去开办的小学校回来,母亲眼里隐隐含泪。从此,她开始在自己家里给孩子上课,讲故事。那时,孩子眼里的母亲,坐在火塘边木桌前垫了草垫的石墩上,黑衣黑裤黑头发,细白的脸,被木炭火映得红红的,一缕秀发飘下来,随着火势,轻轻飞扬……给他讲述孟姜女、嫦蛾、二十四个望娘滩。那时,他认为母亲就是孟姜女、嫦蛾,是望娘滩上美丽女性的化身。母亲还给他讲加减乘除,讲共产党,天安门,人民领袖红太阳。所以,永年的文化程度实在不好说,记忆中的他,从没有受过正统的学校教育。母亲是他最好的老师。这个最好老师身上和心中,背着那么沉重的包袱。村人们的记忆中,曾做过国民党军医官的私塾老师,对他的成长也发生过影响。那个军医官,根本不像一个老师,当然他不是独眼龙,而是一个胖胖的脸膛红润的老人。白发稀疏,眉毛很长,眼神混浊,那是他故意伪装的。望着窗外的农田,老人给他讲古老的故事。昔孟母,择邻处。孔融让梨,司马光砸缸,也讲青天白日,蒋总统,红旗国旗,五角星,天安门,还讲“镇反”、“大跃进”和“四清”,那也是他们共同走过的历史烟云。私塾老师早已死去。生前,整个村子结婚丧事的红黑对联挽联,都出自他的手笔。他的字,写得又大又胖还很有力气。可是,他后来在“文革”中被打死。原因是他给孩子们讲过青天白日和蒋总统,至于他讲的五星红旗红太阳,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打死的时候,他的阔脸盘上还抹着墨,紫黑的脖子上挂了几支墨水瓶,还吊着一本红宝书。母亲和私塾老师,曾讨论过孩子的教育方法。那些方法就是死记硬背,多读古典诗词。不知那时,母亲该曾叫他读过那本《史记》?从没经过学校教育的永年,成长为现在的一个著名私营企业家,并不是一个文盲,多缘于此。没受小学教育,“文革”跟随母亲逃荒,更没有读书。那时,不仅叛徒的儿子没有书读,村上那些穷苦村民的后代,也一个个在深山老林中玩扔石头蛋子,爬树梢掏麻雀窝,脱衣服裤子捉小蛋蛋玩耍。那当然还不是他们最艰难的日子。他和母亲一起外出流浪,捡垃圾,甚至当乞丐。他曾在大江边的水泥板中,翻找垃圾,差点被运送河沙的大卡车轧死,就在那个时候。
那是炎热的夏天。他和母亲临时住在大江边上的水泥板搭成的窝棚里,给县城一家餐馆送豆腐。江边的夜晚,特别潮湿燥热。很晚还不见儿子回来。焦急的母亲抱着装满黄豆的筲箕,准备到江边淘洗,沿着江岸的水泥板丛中,一路寻找,边走边喊。她穿过黑糊糊的低矮的工棚。工棚前面歇凉的水泥工人,向她开着露骨的玩笑。说她儿子已经乘着木船找他老汉去了。究竟找叛徒老汉,还是独眼龙老汉,只有你这个漂亮风骚的寡妇,才说得清楚。要不,你过来让我们这些革命群众,都摸摸你的鼓圆的奶子,那我们就一起帮你找儿子去。母亲哪有心思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开玩笑?而且,她根本就不觉得那是什么玩笑,那是一把把投向她顽强而脆弱生命的尖刀。站在批斗台上,狠狠捏她抓她肩头、手臂、胸脯和裤腿的男性专政群众,大有人在。当初,一九四七年,梅花山上的那颗红色的精灵,而今,抱着盛满黄豆的筲箕,在江边大热天的夜晚里,穿来插去的尖刀丛中往前走,走到空无一人的堆放水泥板的宽阔地带,望大江浩荡,远山隐隐,古塔幽幽,滚滚江流之上,一轮晶亮的弯月高挂空中,如此美景之上,她突然觉得天旋地转,脑袋空茫,用她那特有的细细的带着歌唱的甜美嗓音,喊着儿子的名字:
“永年,豆儿,我苦命的豆儿,永年哩……”
已被大卡车扎伤了腿脚的儿子,在一丛水泥板中,发出一声细小而痛苦的回音。母亲放了筲箕奔过去,慌乱地到处寻找,终于在水泥板丛中,找到了蜷缩的儿子。还好,身上没有大伤,只是大卡车翻倒水泥板的声音,把他震昏在地,有根钢钎扎伤了他的腿。工棚里有工人说,他就是为了到那里去偷钢筋。母子俩在大江边终于见面。还是那个独眼龙船夫,从天而降,把他抱进医院里去包扎伤口。那一次死里逃生,给她父亲腿上留下了很深的伤疤。母子俩的生活,越来越艰难。母亲给餐馆做豆腐,积攒下来零星小钱,完全用来给他治疗腿伤还不够。好在那个时候,动荡年月快要结束。独眼龙给水泥厂开船运水泥河沙。独眼龙的船,开得又快又好。那时她祖母又和独眼龙相见,独眼龙也拿出积蓄给她的孩子治病。他们在医院出现的场景,被正在“清理阶级队伍”的革命干部发现,立即报告公安机关。她祖母和独眼龙的情感经历,又经历了一次严峻的考验。祖母和独眼龙之间,有没有关系?有什么关系?连公安机关也没有调查清楚。
那是一九七×年,全国开展大力整顿,各行各业突飞猛进,也没有人再来清查他们的历史问题。就在永年躺在医院病床上的那个炎热的上午,两个戴白色圆盘帽的公安人员,进入医院,把他母亲带走了。公安人员告诉她母亲,独眼龙的反革命问题已经查清。独眼龙再次逃跑,已被抓住关进监狱。正告她母子俩,必须立即送回当地乡下政府去监督改造。但她儿子的腿伤,还没有痊愈,公安机关用吉普车把他们母子俩送回了大江南岸崇山峻岭中椅子形山岭上的老家。悬崖下他们过去住过的茅草棚,已经破败。生产队革委领导小组,遵照公安机关指示,把她们安顿在停了学的已经破败的小学校教室里。山中天气炎热,教室蚊蝇营营。母子俩真不知道怎样在破教室里生活下去。当地革委组还派了民兵监视他们的行动。也许,老天总不会把人逼上绝路。正当她们无法生存下去的时候,不知哪个上级部门又传下话来,要好好安顿他们母子俩的生活。村上很快把他们悬崖边的茅草棚搭起来,还配给他们半口袋小麦和几串玉米种子。他们在那间茅屋里没住多久,“某某帮”就被粉碎。那时他们谁也不知道生活就会从此发生转机。最艰难的时候,独眼龙给他们送来了黄花鱼,并把她儿子从深山中带出来,到江边独眼龙驾驶的运沙船上去挑河沙。粉碎“某某帮”的时候,她儿子,已能独自驾船运送水泥河沙。很多年来,在她们生活中若隐若现的独眼龙,从没有真正走进母子俩的生活。难道有什么不能说出口的原因,使他们不能结合?当时的独眼龙,的确是单身。他母亲果真告诉过独眼龙,每个和她交往的男人,命都会很短?果然,不久,独眼龙和她儿子的运沙船,在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翻进了大江。那是这一带最辽阔的江面。深夜,江天迷蒙。他们加班从上游水码头载着满满一船河沙往下游的码头开。那条谙熟的水路已被人设了暗道,他们浑然不觉。洪水过后,对岸坍塌的岩石堵塞的水域,已经改变了航道,他们也一无所知。同时,下游一艘运煤炭的大船,恰巧在黑暗中碰在巨大的礁石上,猛转的船体,掀翻了他们水泥船。那时,他们都无任何理由和工夫感到害怕。独眼龙在浑浊的江水中,几个猛子挣扎出来翻卷着水花,寻找小永年。本来对岸水泥厂的工人可以来救他们,但因为独眼龙和他母亲有说不清楚的关系,使得那些水边汉子只能驻足江边,遥遥相望,甚至有人还希望他们淹死在水中。老天保佑!独眼龙身强力壮,他在水中鲨鱼一样扑腾,很快找到了她父亲。那是,永年已是十多岁的小伙子,也有他童年、少年江边生活的经历,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游泳。独眼龙踩着江波,拖着她父亲,平平稳稳游上岸来。好在,他们都没有受伤。只为水泥厂损失了一船河沙。他们那场江中遇险的经历,在老家孤身一人艰难生存的母亲,并不完全知道。后来清理阶级队伍,独眼龙被关进监狱。她父亲才从江边水泥厂回到了老家。那时,她们的生活已经渐渐好起来。独眼龙运送水泥,她父亲在江边挑河沙,以生命为代价,冒险换回了一些钱,其中很大部分就用来支撑起母子俩风雨飘摇的生活。
也许,我们现在能描绘到的,只是他们生活的表面部分。母子俩真实的生活,还有许多没有露出脸来。独眼龙不是曾在她祖母坐监狱的时候,送过鸡汤,后来,独眼龙坐了监狱,她祖母又在做什么呢?
艰难岁月中,祖母也是一个生命力很旺盛的女人。美丽忧郁,柔弱坚韧,那是她作为女人最动人美丽的生命季节。难道独眼龙一次次对她母子俩的帮助,娅雯就一点没有动心?况且,那时,她也有过许多和独眼龙单独相处的日子。那时,她父亲还小,独眼龙往他们家送黄花鱼的时候,是那个饥饿年代的中秋节吧?悬崖顶上的月亮,还是那样皎洁清冷。吃了黄花鱼,儿子已心满意足地睡去。独眼龙准备和她恋恋告别。他们喝了一坛自酿的米酒,吃了月饼和香喷喷的糍粑,糍粑月饼米酒,都是独眼龙从很远的江边县城,沿着大溪河划小船走水路,趁黑夜,偷偷摸摸把小船停在她家背后那片悬崖下的旱码头上,攀上悬崖,送进她们的茅草棚里来。来时,月亮还没出生。走时,月上中天。喝了许多酒,独眼龙的阔脸盘上泛着红光。皎洁月光下,她慢慢走到茅草棚外的那棵酸枣树下,望着月光,静静梳头。月光照耀着她皎洁的脸庞,她捧起清澈的泉水洗了脸,泉水映照她那没有忧郁的脸庞,很好看,很发光。好多年了,她都没有那么仔细地照过自己了。月光下,她慢慢把独眼龙专门给她买来的那枚玉兰色发夹,别在脑后盘起的长发上,那依然清秀的头发,柳丝一样在月色下泛着银光。突然,独眼龙出现在她身后,那只像大木船桡扁一样粗糙的大手,抚摩着她的秀发,那枚发夹,也银光闪闪。她折身站起来,面对独眼龙,轻轻取下发夹,悄悄和他保持了一点距离。独眼龙瞪着发红的眼睛,望着她,青色的上衣里面,正沉沉缓慢起伏着的胸脯。他们都呆呆望着对方,也许,因为喝了许多米酒的缘故,独眼龙大胆地向她表露心迹:
“雯雯小姐……”
独眼龙第一次叫出了祖母真实的,而且,只属于独眼龙这么叫过的昵称。
几十年了,没有听到亲近的人们,对她这样称呼。或许,这种称呼勾起了一段沉重美好的往事。她情感的闸门,猛然打开。她的头一阵眩晕,独眼龙那双大手突然伸过来,紧紧抱了她。她的身子,像深山绵柳,在微微的熏风中轻轻晃荡了一下。月光下,汪在明澈眸子里的泪水,滚落下来。她缓缓推开独眼龙的手,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她的名字,知道的人并不多。能够叫她“雯雯小姐”的,只有独眼龙一人。当年,梅花山上,商人革命者,还有纪年,也那样深情地注视着她,带着深厚的感情叫过她。“娅雯”,而不是“雯雯小姐”。她的身体和心灵,抖抖索索地回到了二十多年前,梅花山上神秘公馆的夜晚。起义暴动。准备反攻。地下党市委首脑机关。……那天,他们的工作做得很顺利。商人革命者,并不是在中秋夜,寒冷冬天即将过去,公馆背后的梅花山,弯曲的石板小路上,洒满淡淡的冬日的月光。梅花林中,传来浓浓的清香。淄芸告诉她,目前的工作,是创造新中国的历史。虽然艰苦,革命队伍还需壮大,但创造历史的人们,无穷的力量,从来都是从小到大,从弱到强。当我们夺取全国胜利,我们党的历史,也是我们国家的民族的历史,会把我们这段时间的工作,记载在光辉的崭新书页中。她记得,那天晚上,他没有带经常放在枕边的那本厚厚的《史记》。他说,取得胜利后,我们将带着这段历史,回到延安,赶赴北平。我家在南方,祖祖辈辈都是文化人。法国读书,回国后参加了革命。我要把你带到北平,见见我们的领袖,见见我的父母,说着,说着,风度翩翩的商人革命者,给她朗诵了一首也许是叶塞宁,也许是匈牙利诗人献给革命,也献给爱情的诗。
匈牙利诗人裴多菲,俄罗斯诗人普希金,还有叶塞宁,单那些名字,对不满二十岁的向往革命的姑娘梅娅雯,就相当诱人。娅雯也背诵过她喜爱的著名诗人的诗,医学院学习之余,她早就读了俄罗斯诗人作家的作品。山风吹来,梅花飘香,诗情与事业,在他们心灵中鼓荡起伏,心心相印。就在那天夜晚,也在那样皎洁的月光中,他第一次深情地叫了她的名字,娅雯。告诉她,革命者的青春和爱情,本身就是绝美的诗篇。诗歌、月光、事业,伴随梅花的清香,成了他们心灵和情感的催化剂。他靠在那棵梅花树下,手捧《史记》,叫了她的名字,拂拂眼镜,望着远方。她轻轻牵了垂在胸前的那根油亮的长辫子,他们依偎在一起的形象,正如一首古老的诗章。他口中的诗句,正如月色下的馥馥花香,意味深长:
“我的爱,犹如蛙声,
宁馨而又安宁。
我脚踏的是,
我的命运。
手里捧着的是,
你的歌声。
乘着命运的破车,
从你爱情的窗前路过,
又不敢唱起我,
想唱的歌……”
他那圆润清爽的男中音,朗诵得那样投入,那样深情,不算大的眼睛,幽幽深潭一样盛满浓厚而温暖的爱意,朗诵完毕,回到公馆,斜靠在她的床头上,顺手拿起她枕边的《史记》,随意地翻看起来。
那晚,他们并没有睡在一起。她在二楼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无聊地捧着他的留下的《史记》,翻来翻去,都是他的面影,他的眉头,他的表情。她拥着《史记》的书页迷迷入梦,但是,早霞映在窗棂,她揉揉泛红的眼睛,梦中的细节,一点也记不起来。令她深感不安的是,从此,他突然疏远了她。难道,他们如此真挚相爱的爱情之歌,不敢唱,他有什么隐情?
又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他们整理完各地汇报来的起义暴动发展情况,向上级组织发出最后一份电报。他们都疲倦已极,各自在浴室洗了澡。
客厅房间开着温暖的壁炉。他披了厚厚的米色的睡袍,她穿了紫罗兰丝制睡衣,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法兰西
香水的幽香。成熟革命者,和刚长大成人的医学院校花之间,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生命的连接。他们身体,乃至呼吸,本来已传达出了一种信息,双方的心,已被磁铁般的吸引。他们不自然的脚步,在没事找事,并不急于回各自卧室,举手投足都在期望、期盼和爱意之中。他搓着软软的细发,抬起头来,清亮的眼睛望着她,目光里不再充满教导和智慧。她伸出浴后泛红的手,抖抖地将桌上的小毛笔帽盖上,放在笔筒里,拿出毛边纸,准备抄写明天要传达给秘密印刷厂的传单。
“雯雯……”
一个磁性的声音传来,她抬起自然散着的那头青丝,望着他,有点发呆,呼吸急促,脸有点泛白。她看到了他眼中那朵欲望之火,是那样强烈。她放下手中的小毛笔,不自主地向他扑过去。刚洗完澡的商人革命者,一下把她揽进怀里。他伸出那双白净而温柔的手,轻轻抚摩着她后脑勺上的长发。他们的身体,都不自主地抖动了一下,似乎在痉挛。激动。恐惧。月光静静照在窗台上那盆玉兰花。两只扑灯蛾在桌上金黄色的电光下,欢快飞舞。他们紧抱在一起,侧过身,望着扑灯蛾,停在灯罩边,又落在笔筒上,爬了半个圈儿,然后,双双向窗外轻盈地飞了出去。他们对视了一眼,目光里有点遗憾,身子不知不觉分开。远去的灯蛾。窗外,淡淡的月光。他们的目光又突然碰到一起,她那椭圆的泛白的清秀脸蛋,“倏”地飞起一朵红云。他分明看到了她弯弯眉头下,那对含情脉脉的眼睛。他心里一阵涌动。闪了闪眉头,一丝淡淡的乌云掠过他的黝黑的瞳仁。他把她的那头青丝轻轻掠在脑后,温存地拍了她圆润的肩头,干涩地说了声,休息……去吧……然后,默默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间。
她真想向他追去,但,登上二楼楼梯口,她止住了脚步,转过身,有点茫然地在心里发问:
“你的那首爱情的歌,怎么不敢唱,不敢唱啊?”
客厅右侧他的卧室里,传出了有节奏的朗诵声。“咯咯,咯咯……”那是他缓缓沉沉的脚步。
他的一切,包括脚步,在少女心中,都是一种亲切而遥远的歌声。心中有爱,她能感受。他的行为,想爱又不敢爱,对她来说,并非匪夷所思。毕竟,他已经是三十多岁的男人。
那一阵歌声已经远去。时光的流水在生命的河床中,奔腾咆哮。不知经历了多少难熬的分分秒秒,梅花树下的清香,卷动着她生命的流水,终有一天在那间雕花的木床上荡漾。那是他们最美好的时光。也是她一生中第一次令人心醉的夜晚。有了第一次的拥抱,那晚,他们实际上已经非常融洽了。他俯在她有一粒精巧美人痣的细嫩的耳边,轻轻叫着她的名字:
“娅雯,娅雯,……你是我的亲人,我的生命,上帝派来传播美丽的天使……”
那时,她的眼中,没有泪。她完全被心中的那份朦胧的、神往已久的爱,陶醉了!
……
一夜春宵。早上起来,淄芸神清气爽。进入卫生间洗漱,娅雯已在他的那把棕色的大牙刷上面,挤好了牙膏。
此刻,醉醺醺的独眼龙,曾给过她母子俩多少实惠和安慰的“船夫”在她面前,叫起她那久违了的亲切称呼,青松下,山泉边,远山深处,宁静的中秋之夜,独眼龙那坚强火热男人的胸膛,就紧紧贴在了她的腰身。她感到他呼呼轰响的胸膛里,传出来的燠热,像炉膛火苗一样烫人。那天晚上,她果断地推开了独眼龙的求爱。她说:“谢谢你的发夹和黄花鱼。永年他伯,天很晚了,真不忍心,让你一个人,这么老远的划船而来;又连夜,大老远地独自划船回去。”她低头想了想,挑起黝黑的眉头,望着独眼龙失望难堪的粗糙脸庞,动了恻隐之心,抬起月光下的玉手,轻轻别了发夹在头上,还是用她细声、缓和、拖着尾音,歌唱似的语气,热热地握了独眼龙粗大的手,亮着黑黑的眼仁,正瞅着他,说:
“要不,下个逢场天,我们,在猪市坝,刘二娃豆腐餐馆前面的黄桷树下等……”
独眼龙爱了她祖母一辈子,被她祖母拒绝了一辈子。究其原因,也许是独眼龙的年龄,整整大她三十岁,差不多和她父亲梅绍武一样大。
哦,哦!这样,我们还能说什么呢?
当然,这是我们比较理性,也比较没有人性化的描写和理解。那个中秋夜,对娅雯的拒绝,按照独眼龙粗放豪放的大侠性格,可能不会那么轻而易举。说不定,正如我们在不少电影和小说里看到的情节,当独眼龙酒后的大红眼睛,看到祖母那时月光下往头上别玉兰色发夹时的体态身姿那么曼妙,突突的胸脯那么诱人。一阵欲火中烧,突地张开手臂,横揽了她的柔美的腰身,扛在肩上。青松下,玉一样泛白的大石包上,或者,就在她的那间茅草屋里,也有月光泄漏的松杉,或紫檀木床上,暴烈的独眼龙,一一摊开了娅雯如玉的腰身。她居然,平静如月,一点也没有反抗拒绝。于是,涌动在荒山老月山水云雨间的,就依然也是一对冰心玉洁的男人和女人。我们不得不佩服这种现实,或者想象的神奇和浪漫。不过,这个场面究竟如何发生?是否发生?颇值得怀疑。我们故事的未来发展,为这种浪漫提供了一些线索,这就是,他们那晚的激浪翻卷的云雨行为,被她的那个小男孩,躲在青松下,或者,茅屋里的柴草丛中,似睡非睡的永年,瞪圆了眼睛,用惊讶的目光,看到了整个过程。于是,就有了后来,永年对一个个年轻貌美女性的酷爱和占有,以及,对独眼龙,他们母子俩大恩人的种种报复和仇恨。
那时,小小的永年,没有把那个引起他欲望,深埋他仇恨的场面看懂,如玉的青石包,或者,叽嘎的木床上,皎洁月色中,翻蠕在他母亲如玉身体上的独眼龙壮牛般的身段,不知为什么,突然停止了剧烈的翻蠕,“哇噜”地粗嚎了一声,就弓一样地弯起来。
那天晚上,目送独眼龙平常看起来身强力壮的身影,在山涧的月色下,微弓着腰,像做坏了作业的小学生,蔫蔫地离开茅草屋,溜下青松浓郁的山崖,显得那样萎缩摇晃。祖母,那时的一个深山中的漂亮小寡妇,惨白着一张秀丽的脸,手抖抖地,怎么也把那枚玉兰色发夹别不在满头的乱发上。不用说,独眼龙没有在她身上得到那方面的满足。她心中也感到很内疚,很不安。她也许违背了心里那个没有叫得出来的声音,她一定是非常渴望男人的抚摩和温存。……很多年后,他们都非常希望从人性的角度来审视,她祖母经历的爱情和感情。几十年生活中,她当然也遇到过不少可以作为她丈夫的男人,尽管,她心中强烈感受到过他们的爱意,作为一个女人的生理需求,她都曾经幻想过那些已经和她远去,消失在生命的暗夜里肉体荡漾和生命甜蜜,直到她像一片飘零的枯叶,躺在她老家新修的
别墅,比当年那个县参议长修建的梅家祠堂还要豪华结实、富丽堂皇的乡间别墅,
装修得玲珑雅致,温暖的席梦丝床上,那时,她最喜爱的,也是最放不下的孙女小莲还没有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的命运,给他们家族带来了心灵的创伤,才有了一代代不可思议的厄运。她放心不下这个世上的许多事情,有些连接着她生命的根底。
小莲、小莲,你怎么肚子里也怀着一个不知父亲的孩子归来?难道,现在还有什么不逃跑抓住就要杀头的商人革命者么?想到这个,那口浓痰就堵住了她因长久生病而变得很细的喉管,“咕噜”发声,就像一道过不去的鬼门关,胸口一阵阵破锣似声响敲过之后,变得一片宁静,不知从哪个地方,传来了飘渺的圣歌声,划过原野,飘过山脉,像一丝丝温暖的风,从大海大江的尽头,飘到她魂牵梦绕的梅花山上,大江边闪现出一丛渔火,天边飘去一缕金光,她来到一个庄严神圣的地方,金碧辉煌的庙宇,万里无云的广场……升天飞腾的焰火,温柔缠绵的静谧之乡……她脑筋无比清醒,身子飘飘,像棉团蠕动,似白绸欢舞。那是他们沉醉了的生命符号。已经用不着她来展开那些生命细节了,那是她作为女人的第一次,梅花飘香,云雾蒸腾,他的胃病已经好了,他们吃了可口的臭豆腐和豆花。云团似的,缠绵重压荡漾在她的身上,比平时精力充沛十倍,脸膛红润。
“娅雯,雯。”
“芸,淄芸。”
“雯雯……”
“芸,芸……”
他们融为一体,有节奏地那么行动着,轻声地叫着。一阵轻轻地如蜜一样甘甜的声音,饱满的泉水,滚涌在他们火热的心房。她的身体,第一次完全的展现在那个她崇拜已久、向往已久的男人温暖火热的怀里。那是一阵阵一组组由他们的赤裸身体,组合起来图案,沉醉的美酒,清冽的佳酿,生命图案,暖如春风掠过梅花山头,合力奔上飘渺的云端。……她一辈子都没有在那样的顶峰和云端,回到现实中来。当她的生命快要完结的时候,她觉得当年曾那样使她全身肉体陶醉的痉挛,飘飘欲仙的那一刻,似乎就在不久的某个夜晚发生,月光洒满的心灵小院,向日葵怒放的岁月的清晨,过去了又回来,回来了又远去……猛然,她心灵中升起了的那一轮朝阳,一生漫长凄苦的岁月,都好像退到了幕后,只剩下缕缕芬芳,长久地弥漫在她永不枯竭的心房。那样的景象,使她觉得生命是那样短暂。一株被风雨浇灌透了的生命小草,爱情的火焰,一辈子都在胸中若明若暗地,有时又是那样强烈地燃烧。后来,不少男人曾点起过她生命的火焰,从没有哪一个像当初那样深深融进了她生命的底层,更没有伴她的肉体飘向天空,去连接拥抱无边的云彩,斑斓的彩虹,和那一阵阵无论怎么也止不住的肉体的悸动,心灵的狂奔。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第一次没有经验。作为少女,她当然不可能主动地去享受属于她自己,也属于那个男人的生命。她不知道怎样在那种气氛中,去驾驶自己生命的小船。她慌乱恐怖而又满心向往,等待他去开发那片春天湿润的土地。……后来,还是在他诗歌梅花融为一体的情感芳香中,他们除了工作,除了暴动,除了起义名单,之后,谈到家乡,谈到了各自的隐约存在的亲人、弟兄和姊妹,也谈到了即将走向革命胜利那一天。他们双双回到革命圣地,见到他们仰慕已久崇敬已久的伟大领袖,或举行一次简朴隆重的婚礼。那是他们生命的阳光,谱写在春天里的进行曲,婚礼进行曲,遍地鲜花,万千美酒,彩色纸屑,在他们的头顶、肩头和心灵飘舞。蓝色的多瑙河。静悄悄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如鲜花,如明月,如初升的太阳,如粉红,如嫣红,如梨花……粉嫩而绚烂的孩子们一张张稚嫩的笑脸。生命如绚烂桃花,凄美梨花,粉红胭脂花。他们静静地躺在那丛金黄大红的锦缎之中,伴随着他那温柔洁白而有力的身躯,在她肉体的纵深和苍老山峦间奔突跳跃,肉体和灵魂,快要死去、快要窒息的无声挣扎和呐喊声中……
也许,那就是她儿子着床的那一刻。彩云如织,锦缎似虹。他们享受了人世间最辉煌最激烈最缠绵最温柔的那一刻,从此,那阵甜蜜的痉挛,就从来没有离开过她肉体的感觉。他们之间,最后一次,梅花已快要落尽,春寒的夜晚,他说,因为工作需要,因为我的身份已经暴露,因为这个公馆周围,这些天总是有陌生的身影在树丛中晃来晃去。他们最后的一夜温存,没有成功。甚至还没有开始,夜雨敲窗,他在狼犬的叫声中,迅速穿好衣服,拎着他简单的行李,翻窗而逃。逃到当时这座城市他们那个地下党组织的秘密据点。那座开了梅花花骨朵的山峦。他们没有来得及告别,也没有身体的难舍的拥吻。他们提着脑袋革命,随时都可能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他的一去不回,并不是刻意他安排计划和谋划。除了纪年,她也没有向任何人能打听到他的消息。一切美好都会过去,未来还珍藏在有情人心底。他的呼吸,他的睿智,伴随那晚一阵阵狼犬的叫声、机关枪枪栓恐怖的“咔嚓”声,消失在无边的雨夜。有人说,他们双双被捕。有人说,医学院校花,被捕之后遭到了暴徒的强奸轮奸。这些都没有进入历史档案。当然,没有经历的血腥往事,也不可能在她祖母后来任何一段回忆中,沉渣泛起。进入历史档案的是她的爱人和亲人,地下党高级干部严淄芸,连夜出逃,在地下党组织的秘密特工,一个化了妆的高大威猛船工的帮助下,坐船向大江北岸驶去。那晚,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暴雨之后的江水,处女般平静。雾蒙蒙的江面上,花白胡子老头划着船,他是老水手了,静悄悄地,听不到一点水声。突然,黑雾中围上来几艘宪兵警察的快艇。他们没有开枪,早已熄火的快艇,悄无声息地向他们的小船鬼影一样围了过来。顷刻,快艇同时轰开油门,掀起巨浪,他们的小船,立刻摇晃不止。快艇上,一群凶恶的特务纷纷跳下江水,翻上小船。船头,花白胡子的老船工立即栽入水中,特务抓住了船上威猛的壮汉。谁知,那个花白胡子老船工,正是经过化妆的商人革命者,而船上那个威猛壮汉,只是地下党精心挑选出来的护送商人革命者逃离的一个同志。据传,那个同志被捕后,立即承认自己就是那个商人革命者,并担当了他的一切罪过。审问时,他前言不搭后语,并对凶恶的敌人一阵狠狠奚落。真相大白后,兴高采烈的特务也只有仰天喊冤!后来,他被关进监狱。大屠杀的时候,被卡宾冲锋枪扫射打死,现在尸骨都不知道在哪里。当然,后来查证,这正是独眼龙护送地下党高级领导干部某某某脱险的一个神秘版本。他用生命换取了真正的地下党高级干部的逃生。化装成白胡子船工的地下党严淄芸,入水后几个猛子就游到了对岸。这个
留学法国的革命者,游水还是一把好手,当年他和欧阳到香港组织经费,险遭不测时,曾只身游过了维多利亚港湾。这次,他脱了身,偷偷潜回他们的地下党组织大本营武汉,中共大江局。后来,几经辗转……回到了西柏坡。在那里,他写了一个月的检查,后来参加了全国土地改革大纲的起草修订工作。这些,留在那个雾蒙蒙的城市里,牵挂着他的亲人爱人娅雯,一点也不知道。在娅雯心中,除了公馆外面梅花山上缠绵不去的朵朵白云之外,珍藏在她心灵中的工作与爱情的美好记忆,从此,飘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