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走的生命,也飘走了她的人生和爱情。真实的情况,并不如我们描写的那样。身披雨衣的宪兵特务,鬼影般地冲进公馆,汹汹而草率地翻腾了一阵,就把她押出去,塞进了停在门外大雨中的警车。当晚,她就被带入这座城市郊区的秘密监狱审讯室。她当然没有叛变,也没有供出党的组织。她坚称自己就是某某商号南洋商人回国办理洋行业务的临时雇员,其他一概不知。这是她和淄芸早商量好了的万一出现状况的应对方案。审讯室,她油亮的长辫,变成了一头纷乱的瀑布,坚定而凄切的表情,高高鼻梁上,那对黝黑的眼珠,依然掩饰不住某某大学医学院校花,特务们都曾见过的城市美女那种热烈、冷傲和丰韵。她那凄苦风雨凝结的眉宇间,还萦绕着她对逃走了的那个心爱的男人的担忧和感情。她已经享受了革命工作和作为女人生命的快乐。那时,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怀孕。在那个高挑的,穿着蓝色校服的美丽姑娘面前,审讯室里的特务们,色迷迷的眼睛,也在她挺挺的胸部上扫来扫去。他们也准备打她的注意。但是,管理他们审讯的长官发了话,谁也不许碰她的身子。她在监狱里也只关了不满一月,就放了出来,还没有等到炎热的夏天。放出来的原因,有几种说法。流行的一种是,那个校花的江边县城参议长父亲,花了好几坨黄金,才把女儿从监狱里保释出来。这是非常可靠的消息。同时,校花梅娅雯,已经是参加了几年地下党的交通员,这座城市地下党的主要领导人,她后来的丈夫谭纪年,多方组织营救。还有一种说法更加幽默。她的哥哥梅国文,那时带着十万大军,正在东北锦州和林彪的部队周旋,远远地向他的同学,也是审理娅雯案件的某某长官,打来电话,放出狠话,好你个龟儿子!我妹妹要有个三长两短,谨防我们找校长摊牌,把你狗日的想调戏某夫人的丑事告发出去。他们在电话里嬉笑怒骂,又寒暄问候了一通。第二天,一顿丰盛的招待,就把姑娘放了,还用某某长官的私车,把她送回学校里去……这不是笑话。多种因素综合在一起,她在监狱里的确待了大半月,一个洒满月光的夜晚,她们学校的教务长亲自到监狱,把她接了回去。那个教务长,恰恰是多次向她表白过爱情的瘦高青年。当然,他们之间,不可能发生爱情。因为,她心里已住进了一个爱得天翻地覆的男人。那时,她坚信,自己的男人一定会回来。后来,子庄和倩雯终于翻出关于叛徒、关于那场起义暴动的历史档案。档案中记载,某某大学医学院校花,某某某某年的城市美女,某某某,因作风不端,品行不良,和南洋回来的珠宝商人某某某,在某某公馆,进行“性交易”,被处黄金某某万两,由某某大学医学院的法人代表某某某保释。他们还看到了审判员某某某的签字,还有那个校花写下的真实姓名,字迹工整而娟秀:梅娅雯这就是珍藏在历史深处那一段没有被人揭开的往事。可是,还有更紧迫绚烂的生命故事,立即展现在她面前,一点没有等他们考虑清楚下一步行动计划,甚至也没有让她在那场社会动荡的激烈情感风暴中,安顿休整一下,就继续展开。
那时,她父亲梅绍武依然在江边县城县参议长的位置上,继续狐假虎威,搜刮民财。她母亲继续在县城之外的崇山峻岭中私人办的小学校教书,教古文,教音乐,教图画。她父亲,五十六岁的县参议长,晚年新娶了一个姨太太,账房先生十六岁的女儿顺子。族谱里依稀记载着她父亲和顺子的经历。那个眼睛像画眉一样清亮的姑娘,怎样走进了他们家族的生活,作为她父亲最小的妻子。我们还不好说,父亲和顺子的私通,是母亲早亡的主要因素之一,可是,后来,悬崖下的沙滩刑场,没有眼泪,没有哭泣,默默去给父亲,倒霉的临时县长收尸的,正是十八岁的小姨太。她那惨白的脸,平静如风。她在草草掩埋的鬼头山上,默默翻找出梅绍武被子弹打得蜷曲的身子,拖到江边。……美丽的小寡妇,把他光光的额头,清洗干净。在河滩上鹅卵石头缝里,找到了那副小巧的金丝眼镜,戴在他土灰的脸上。那时,夜晚的大江,风平浪静,顺子吃力地把尸体放平,伸展开来,慢慢搬到江边的一艘用桐油漆过的樟木小船上。银色的月光,照耀着浩荡的江面,穿一身黑色丝绸衣衫的女子,穿着斗篷,划着小船,载着月光下辉映下那具长长白白的尸体,向下游水天相接的月光跳跃处划去。两岸青山,静穆无语。目送这叶奇特大江之舟,悠悠远行。
勇敢的姑娘,冒着生命危险把临时县长,她名义上的丈夫的尸体,送进了下游苍茫的大山中掩埋。又说那艘小船,就那么沿着浩淼的大江水面,飘啊飘啊,再也没有回来。
所以,如今,她老祖父的尸体和坟墓,谁也没有找到。他那个小妾顺子,也在这个世上消失。
还有一种说法是,顺子那艘命运的小舟,当晚就触礁沉没。这对生死相隔的老夫少妻,同一时刻,葬身鱼腹,去了他们幸福的天堂。
哎,他们家族里的男人女人啊!不知道谁在支配他们的命运?
她祖母经历过九死一生,很难说有哪种生理的疾病,能把她击倒。叛徒祖父被枪毙,已使她在生死线上挣扎了几回。后来,镇压反革命,她被捕入狱,差点被当时的公安部门判了死刑。她绝食抗争,差点饿死在监狱。苏营长主持的公安机关,要给她判死刑的时候,突然,不知从哪个渠道传下个什么首长的话来,绝不能枪毙!她为我们党做了许多的事情。丈夫叛变,并不意味她就是叛徒。再说,她叛变的丈夫,当上
国民党中校官员期间,他们已经断绝来往,划清了界线,绝没有组织关系。生活本身就是一笔糊涂账?她祖母的生活,真的比糊涂账还要糊涂?只不过她对这种糊涂,具有超乎常人的清醒。她完全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并守口如瓶,许多真实的经历,依然不为外人所知。祖母遇到的又一场灾难,是大炼钢铁的一九五八年。那时,椅子形山岭上的家乡,正毁林炼钢。村民从她老家背后山梁的悬崖下面那条小河边,挖出了她家祖传的盐场旧址。传说那里埋藏着他们家族没有散尽的金银财宝。互助合作社要在她家盐场旧址上炼铁炼钢。她死活不同意,拼命保护盐场,合作社社员用锄头打伤了她的脑袋,盐场还是没有保存下来。炼钢厂没开两年就垮台了,椅子形山岭上的村民,也陷入了漫长饥饿的自然灾害。她被打伤脑袋批斗,脖子上吊着砖块,细绳子把颈项勒出了血。她在简易乡村
医院,简单缝了几针,就被送回家里。她家没钱,也没有药,只好用祖传下来锅巴盐敷脑袋和身上的伤口。被打伤的祖母,究竟在家里待了多久,村民们完全不知。她那时的家,是祠堂背后青松坡悬崖旁搭起的茅草房。月光漏满屋,风吹茅屋,脊梁屋檐咔嚓响。那是她祖母过得最悲惨的时期。自然灾害的魔爪,正向村子里的众多的饥民伸了过来。她母子俩坚持没有进入公社食堂,被当时社里的干部,用钢钎砸烂了铁锅。接下来的日子,母子俩过得更加艰难,饥饿寒冷,加上村民的仇视。整个村庄男女老少,缺米缺盐,都得了浮肿病,饿死了好多人。好在从她家祖传的盐场里,翻找出了几大口袋过时的锅巴盐,拯救了全村男女老少。母子俩在风雨飘摇的茅草屋里度过了那年难熬的冬天。她的孩子已奄奄一息。她自己也瘦得皮包骨头。眼看着她们就要走向生命的终点。还是她家的锅巴盐,取得了乡亲们对她母子俩的同情。春天快要过去,夏季即将来临。漫山遍野庄稼地里长着的那些并不茂盛的小麦,即将收割。被她家的锅巴盐救活过来的农家大嫂,从山顶上稀稀拉拉麦地里,趁着月色,偷了大半夜的麦穗,在她家茅草屋里,用石磨舂出了满满一罐麦粒,铜罐里偷偷煮来吃。那天晚上,也有淡淡的月光,从悬崖顶上的几棵小松树梢上射了下来,照在她们勉强还算屋子里的清冷灶台上,母子俩围着灶台,用手抓了麦粒,狠狠地吃。那是她们一生从没有吃到过的那么清香的麦粒。羸弱的母子俩,那晚因为吃得太多太多,以至于后来好几天,她那时才十一二岁的小父亲谭永年,鼓着小肚子,怎么也拉不出屎来,险些涨死在茅草屋门外的厕所旁边,上医院开了刀,才保下命来。那次偷吃麦粒的经历,给了她们生存下去的希望。后来,她们又偷队上的玉米棒子。那也是在离她家很远的山岗上,一个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的夜晚。谁知她们的玉米棒子,还没有完全兜进腰间的口袋,就被远远赶来巡山的基干民兵抓住,带回大队的院子里召开批斗大会。把她母子俩,再加上村里几个地富反坏分子一起押上台,打得死去活来。回到茅屋,祖母就一病不起。饥饿、生病、屈辱一起向她们袭来。许多夜晚,她们在山风嘶鸣、树梢怪叫的鬼哭狼嚎中,望着快散架的屋顶,怎么也熬不到天亮……真不知道那些日子,母子俩是怎样度过来的。
后来,祖母和小莲一起,检验她手掌中的生命线何以那么长的时候,她那年老依然清秀的脸庞上,露出了一丝奇怪而酸楚的微笑,也许是在嘲笑自己,一次次和死神擦肩而过,为什么死神对她也似乎无可奈何。其实,从死神的亲吻中一路走来的祖母,那时,总认为自己的生命,随时都可能完结。经历了那年的夏天,祖传下来的锅巴盐已经用尽。中秋夜,大江边一个打鱼的船夫,给她家送来一大桶活蹦乱跳的小黄花鱼。至于那个船夫究竟是谁,那时还没有弄明白。小莲的叙述也吞吞吐吐,也模棱两可。那就是,他可能会牵涉到祖母后来模糊的婚姻与爱情。有人说,船夫是过去枪杀了的叛徒祖父的父亲谭木匠。显然,这是不怀好意的污蔑。而且,那时的谭木匠,早已因为一场大水离开了人世。有人说不是纪年的父亲,就是他的远房哥哥。这更不像话!“寡妇门前是非多”,也不应该这样捕风捉影啊!无论是谁,那时的祖母,也只有三十出头,历尽磨难,还算颇具丰韵。你想,当年的城市美人,大学校花,如今,更有一种坚强而忧郁的美!几十年生活中,她不可能不遇到爱她和她想爱的男人。而且,那个中秋夜,身强力壮的男人,远道而来,为了抢救母子俩的性命,冒着危险,顶着月色,爬上悬崖,来给她母子俩送黄花鱼。那些小黄花鱼,并不是从大江里打捞起来的,而是那条小溪,也就是她叛徒祖父被捕的那条小溪,盛产的黄花鱼!世上的事情,总有许多令人琢磨不透。那条小溪边上的菜花地,使她祖父成了叛徒,溪里的黄花鱼,却年年繁衍生长,比当地任何一条小溪小河里的黄花鱼,都多,都肥。不过,听说那条小溪里的黄花鱼,是吃了被枪毙在大江边悬崖下的那些犯人们的尸体,才长得那么快那么肥的,因为大江在那里有一个回水沱,许多没有掩埋的犯人尸体,就通过回水沱卷进了那条碧绿的小溪。如果那样,小溪生长出来黄花鱼,吃起来就令人觉得很神秘、很恐怖。这种说法的真伪还没有甄别,而且,盛产黄花鱼的小溪,历来如此,并不是因为什么犯人的尸体,况且,被枪毙在那里的父亲梅绍武和叛徒谭纪年的尸体,并不可能流进回水沱,它们都到了神秘的去处。当然,中秋夜,船夫渔夫……暂且这么称呼他吧……送来的黄花鱼,的确给饥饿的母子俩带来了生机。只有祖母知道,他为什么要连夜送来如此鲜美的黄花鱼。自叛徒祖父被枪毙后,就很难听到祖母的爱情婚姻的音讯。风传的和历次运动革命群众揭发的祖母的“野男人”的确不少,但大都是污蔑栽赃。风传祖母在五十年代初,和国民党军队逃回来的一个上尉结过婚,但这个上尉现在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那个上尉是不是当初给她们送黄花鱼的船夫呢?带着这些疑问,他们走访了当地年老的村民,得到的是否定答案。的确有个穿了老百姓服装的国民党上尉,和她祖母待在一起过,结没结婚,情况不明。正是那个上尉,早在“镇反”时,因为收听敌台,参加了国民党留下来、派回来的暗藏特务组织,被人民政府敲沙罐了!当然,后来政府早已认定这是一桩冤假错案。他们的所谓电台,是一部小小的半导体收音机。他们曾在悬崖下的茅草房里收听音乐。中国的、外国的音乐。当地村民,当然听不懂外国音乐,都一直认定,他们听的不管英语,还是俄语,都是特务接头的暗号,并以此作为国民党上尉里通外国的反革命特务分子的证据。又有人说,那个上尉不是枪毙,而是在监狱里喊冤,被饿死打死的。采访到这些,想着想着,小莲觉得她祖母也十分可怜。每个在她身边走过的男人,都短命而去。那时,她生命中惟一获得爱情的,可能就是她作为秘密交通员,去梅花山公馆,帮助他收发文件的那个商人革命者。也许他还活着,但他不是她真正的丈夫,那两个可能成为她真正丈夫的,一个叛变投敌被人民政府枪毙,另一个作为国民党的残渣余孽,饿死在新兴政权的监狱里。那么,当自然灾害的魔爪向她伸过来的时候,大江边上给她送黄花鱼来的那个船夫,当然只能从祖母心灵情感的奥秘上面去理解。后来,经过好长一段时间,他们认真研究了祖母的生命历程,把她的亲情、爱情和感情,也渐渐理出了一些头绪。那时,祖母还很年轻,她也有她的朋友和亲人。那个船夫,是她在大江边上去打柴,或洗豆子、磨豆腐的时候,常常偷偷幽会,哦,他们认识得更早,而且,他也不是一个普通的船夫!身材高大,双目如炬,不过有一只眼睛是摆设。正是号称大江大侠的独眼龙。那时,独眼龙头戴圆顶篷,敞开大胸怀,抄着大桡扁,驾着大船,穿梭来往于大江之上,给当时那座江边县城码头上的水泥厂运送水泥河沙。事情说起来并不是那么好听,那个身强力壮的船夫独眼龙,正是她祖母当时的情人。而且,是几十年没有发生过关系的情人!他是她祖母几十年没有肉体关系的心灵靠山!暗地里给了她,不止她……许多神奇得力的帮助!
他——独眼龙。神秘,正义,正直,勇武,豪爽,多情!号称一代大江大侠!他送来的黄花鱼,救活了母子俩。他们之间,在那样的时间地点,也发生了真实的感情和爱情。自然灾害已经过去,船夫也不再往她家送黄花鱼。船夫也不知道去什么地方。她祖母拒绝了船夫的爱情,尽管他们的某一次约会,商量什么事情,在大江边水泥厂的工棚里,被当时的工头抓了出来,还羞辱了他们。而且,有些夜晚,独眼龙也曾来到她家的茅草屋过夜。她美丽而忧郁祖母,三十来岁,正是一个女人生理、心理都特别需要爱情的时期,但她还是坚决地拒绝了船夫的爱情。她告诉他,和她一起的男人,都不会有好命。拒绝,是为他好。她多次坚决地用非常“残忍”的手段,拒绝了独眼龙碰她身子的要求。但,独眼龙似乎并没有记恨那时的祖母。他认为终有一天会把他喜爱的女人的肉体和心灵之门完全打开。后来,她祖母和独眼龙的感情没有发展,使他们感到欣慰的是,正因为没有结合,救了他们的性命。如果他们结合,在即将到来的“文革”风暴中,那个男人也许会被活活打死。“文革”中,她的祖母,又一次遭受沉重的打击。那次打击,使她们逃离了家乡。就在逃离家乡的日子里,她们母子俩的命运,又获得了一次转机。这次转机,依然是不知那个地方带来一个首长的口信,绝不能让她们母子俩去逃荒,沦为乞丐。她对中国革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正是这句口信,使她们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并且,每个月还给她们发了少量生活费。谁知,平静的生活没过两年,远方的首长也被打倒。她们再次陷入了痛苦的深渊。干脆回到她们逃跑出来的那座城市,当起了做豆腐的小商小贩。“文革”时代,当小商小贩也是一种罪过。她们在那座城市偷偷摸摸待了大半年,又被清理阶级队伍的运动,清除出来,送回了老家。
“文革”混乱的间歇,她祖母在江边县城的豆腐买卖,做得很出名。岁月迷蒙,大江枯瘦。难道这片山水,忘却了她这个叛徒妻子?当然不会。她参加了一次恐怖的批斗会,批斗的对象,正是独眼龙。她亲眼看见独眼龙,站在江边公园高高的批斗台上,那正是当年她父亲请独眼龙和日本拳师的比武擂台。红某兵用钢钎把独眼龙当年暗杀某某省主席,子弹破过一回的肚子,又戳破了。大字报揭发,他是反革命,土匪加流氓,国民党将军,埋伏下来隐藏得很深的特务。他居然在那个批斗台上,拿出当年和日本拳师比武的招数,挥舞拳脚,撩翻了围在身边揪扯着他的十多个年轻的红某兵小将。那天,江边的太阳,很毒辣。他那魁梧的身躯,在拳台和批斗台上,占据了统治地位。批斗会无法进行。红某兵用麻醉枪把他打倒在地。用钢钎把他的肠子戳出来。好在他会医术,也会武功,他歪歪扭扭地踉跄着,把花绿的肠子从石台上抓起来,塞进肚子里去,用衣衫裹紧。这次,他年龄大了,跑不动了。那天,突然下起倾盆大雨。批斗会很快散了。他倒在批斗台左侧的老黄桷树下,蜷成一团。正埋头在窝棚做豆腐的娅雯,听说江边公园擂台上的批斗会,红某兵打死了人,连忙放下手中的簸箕,冒雨向江边的土台跑去,用板板车把独眼龙拖到医院,正如独眼龙当年曾把她儿子抱到医院去医治一样。想来那也是我们江边县城一对患难与共的政治人物啊!虽然他们不是夫妻。独眼龙把她儿子带去医院医治,也受到了影响,被抓去坐牢。现在独眼龙被她带去医院,当然,她也受到了影响。红某兵发现了叛徒的妻子,居然还是勾引独眼龙的破鞋!再次挨批斗,那是她祖母“文革”时的又一场严重的遭遇,几乎没能活过来。红某兵不准她在医院照顾独眼龙。接下来,独眼龙被送进监狱,但是,监狱长看他快要死了,并不收他。扔在大街上,被除了革命就无所事事的红某兵,踢打得死去活来。母子俩也遭到了更严厉的打击,不是娅雯再次投入牢中,而是母子双双关进监狱,把她们用车船载到大江上游那座城市里去,关押游街。作为叛徒妻子,她的大字报铺天盖地。独眼龙再也无法保护他们。独眼龙连坐监狱的资格也没有。红某兵把他打得半死不活,口袋装了,用板车拉到深山老林去扔了。当然,他没有死。那里的山庙里有他做尼姑的徒弟。尼姑救了他。在那里,他躲过了“文革”的风暴。母子俩在监狱里,也没有受到多大打击,因为有人要想从娅雯那里得到当时地下党的秘密情况,还有那个胡子叔叔,也在背后为她们说话。当然,那时,胡子叔叔也自身难保。她做厅长的哥哥也受到了冲击。那是一个混乱的年代。他们在混乱中生存下来,很不容易。混乱平静下去,她们又回到了家乡,还是那片悬崖下的茅草棚。她的孩子已经长大,就在江边挑河沙。“文革”过去,江边县城到处搞修建,那个独眼龙,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江边县城。他居然不知从美国,还是台湾,获得了一大笔投资,在江边码头上,开办了预制板厂。他的生意做得很大。
春风送暖,改革开放。她们家乡的大江边上,大江沿线著名小县城正在蓬勃兴起,到处都在建楼房。横跨大江的大桥,也在修建,而当初给她们母子俩送黄花鱼的那个船夫,独眼龙,居然成了大江边上开水泥厂和预制板厂的老板。她的永年父亲,居然在那个水泥厂和预制板厂,找到了一份工作,挑河沙,担水泥,一干就是好几年。身强力壮的船夫独眼龙,浓眉大眼,一身强壮,脑瓜灵活,力大无比。后来成了江边县城的著名农民企业家,他可能还想和她祖母谈论修补过去无法实现的爱情,但他的生活已经不允许。被称为独眼龙的农民企业家,从十里山乡招来一批年轻的壮汉和细妹。后来,独眼龙就和那些细妹中的一个粗头粗脑的山里小姑娘结了婚,这一切,她的祖母已经知道。即使知道,她也不可能和当年的船夫之间产生爱情。她祖母这几十年都是独身。她也不知道,后面的日子,还有什么机会可以给她带来爱情。不过,她希望自己的儿子,在独眼龙开的预制板厂,寻到一碗饭吃。她们的生活,那时,她们都不知道,应该采取怎样的方法,日子才能过得好起来。
独眼龙不再闹腾他的高强武艺。政府给他落实了政策,把他作为为革命有功人员对待。他那个女徒弟,也已经是个老女人。他照顾了娅雯的儿子,招他进厂。开始当会计,后来当经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所有和建筑沾点边的行业,都发展得很快。他们联合江边几座城市,组成建筑施工队,还成立了大江某某巨龙飞腾公司,给当地经济带来了快速发展。独眼龙叫她儿子永年管理预制板厂。他们挣了很多钱。娅雯知道,他们的江边县城的生意做得很大,她依然在老家椅子形山岭那个茅棚里住,不肯搬到县城里去。过去的县城,她为餐馆做臭豆腐的餐馆,已扩大成某某饭店,或者豆腐山庄了。她儿子当了预制板厂的厂长,拿钱回来,在老家祠堂旁边修了小楼。那时,她已满五十,身体不好,也不愿再出去。在小楼里一个人过日子,儿子长得又高又壮,独眼龙和永年合作了几年,就彻底闹翻,因经济问题和财产分割不均匀。他们闹翻的原因,很难说清。有人说,是她儿子要想和厂里那个深山里招来的会计结婚,而独眼龙有妻子又想霸占那个会计,当然这是他们私人之间的关系。永年聪明能干,很快在他要满四十的时候,和那个会计,也是落难保长的女儿翠芬结了婚。他们联合起来作假账,把独眼龙大江巨龙飞腾建筑商贸公司的经济所有权,完全控制在自己手上。那个时候,政府也给他们母子俩平了反,虽然不是对叛徒的平反,但是,没有人再把她们看成叛徒的妻儿,遭到歧视。他经商的经历还很长。永年采取拉拢手段,垄断这几个江边县城的建筑队和水泥厂,把过去的贷款,完全记到独眼龙账上。独眼龙再次被捕。是经济问题和作风问题。他那个女徒弟离他而去。他又利用职权,在身边带了更小的女子。永年和独眼龙,在江边做生意搞得热火朝天,远在老家的娅雯,感到很靠不住。她觉得现在的岁月,比过去当叛徒妻子的岁月还令人担心。因她儿子后来生活作风不检点。不仅和保长女儿会计有关系,还和其他女人来往。那样,她曾想把儿子弄回来,继续在山上开荒种地,好在那个会计是个深山里的质朴的姑娘。她如实交代了独眼龙和永年做假账的种种罪行,因此,必然,永年和她的夫妻关系,就出现了不可弥补的裂痕。他们那个巨龙飞腾公司很快就垮了,他独自一人,带了一大笔公司的钱,逃到了广州。独眼龙却坐了监牢。他们在银行里贷了上亿的款,没有追得回来。巨龙公司和江边县城的建委主任,勾结盗取公款,建委主任入狱,县委书记也撤职了。永年不仅仅是经济问题,他们合伙搞垮了独眼龙。那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事情。现在,江边县城的预制板厂,早没有了。更大规模的建筑公司,已经修起了小香港一样的江边城市。夜晚,灯火闪烁,船来车往。永年离开县城,到广东躲了一段时间的风头,交代了他不合法的罪状,并没有受到处理,因为他还有钱。他手中能支配的资金,据说还有几千万。他通过给新上任的县委书记和建委主任,送别墅轿车女人等等手段,躲过了一场更大范围的经济犯罪抓捕,还以新兴农民企业家的姿态,进入了一个更大的城市,那就是娅雯和纪年、淄芸一起搞地下活动的那座城市,新经济开发区去搞房地产开发。当然他身边带着秘书,更小的女情人,从人才市场招聘来的女大学生小吕。他们并没有结婚。当初,山里来的会计,保长的女儿,也不好意思再去找他住在一起。她回到他们老家祠堂旁边的小楼里,和母亲娅雯“相依为命”。他们是不是有了一个十多岁的女儿,这个女儿,是不是后来的小莲?新兴农民企业家,暴发户谭永年,也没有在外面结婚。他和保长女儿的关系,一直拖着。他的房地产经营,并不属于皮包公司那一类。但他身边,又来了不少女人。他们的确在那座省会城市,过着上等人的生活,有别墅,有轿车,有小秘。有朋友曾在省会城市著名大商场见过他们开车购物。那是傍晚,五十多岁的永年,长得白胖,打了蜡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露出光光的发亮的脑门。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姑娘,小吕,那时才二十五六,绵柳一样柔顺地依偎着他,轻盈地拎着大包小包买来的物品食品,放进那辆崭新的宝马背后储备箱里去。那时,他母亲和名正言顺的妻子,小县城预制板厂小会计,已经忏悔的落难保长的女儿翠芬,正在家乡那座椅子形山岭上的黄昏中,盼望儿子,或者丈夫的归来。
本来,对电影剧本《云雨江南》的写作,严格地说,就是因为不速之客小莲的出现和消失,因为“坐牢”,因为受骗,愤而至于暂时放弃哲学教授的工作,进入电影艺术研究学院进修之前,子庄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学业的、人生的准备,已在子庄生命历程中,进行了许多年。那里有厚重的思想积淀和深刻的人生积累。从知道世上有文学艺术电影那天起,他就深深爱上了电影。对电影剧本写作的爱好,和对哲学文学一样深远。那是遥远年代里的一场枯涩而美丽的梦幻。电影组成的银幕梦幻,像星星闪亮,像仙女飘然。在那个没有多少精神娱乐和寄托选择的年代,看电影成了他们毛头小孩们的节日美餐。他从没有怀疑过银幕上的电影,和现实中人之间,有没有真实性。他永远记得在遥远的江南,在那片芦苇丛中隐约闪现的红菱滩,交相辉映着湛蓝湖水的河岸上,星星在夜空中闪烁游弋,飞鸟在树林中鸣叫,银幕上映现出人物的悲欢离合,给他带来的神圣和向往,若隐若现,从不熄灭。他记得第一次看电影,是八岁那年,“文革”结束,刚刚解冻的老片放映,荷花飘香,莲藕渔船,风景如画的战争与美人故事,那曲萦绕在荷花莲藕绿水之上动人的诗意的歌声,“红湖水,浪打浪”吧,通过银幕旁边黑匣子扩音机,飘进他心灵中去了之后,就永远没有分开。他记不清什么时节,什么年代,什么环境,什么地方,他看到的战争故事,根本就不是故事,而是一群人的生活,人生的战斗的交流表演,他几乎忘却了那个故事中战争与暴力的情节细节,碧波荡漾的湖面上,一边采集莲藕,一边划船歌唱的姑娘,演员,亲如姐妹的战士,或是将要牺牲的女主人公,革命者,是人世间最美好迷人的梦幻。那时,他不知道那么形象生动的人影,怎么拍摄出来的,也不知世上电影剧本为何物。更没有想到,这部电影,《洪湖赤卫队》吧?贺胡子闹革命的地方,也就在他们共同的家乡。……红池坝。红菱滩。红柳小镇。荷花芦苇丛中。是不是贺胡子的游击队员捞过鱼虾的地方呢?是不是因为电影和他的生命,有种宿命隐藏其间?要不,因为那部电影,他怎么会着魔似的和电影剧本发生联系?那是他电影艺术的启蒙。贺胡子和瞎子舅舅是什么关系?他是否在红菱滩驻扎军队,饮过战马?那片绿水之上的红菱滩滩头,芦苇飘飘,前方,群山环抱中,接近天然洞穴那端,是个军营,也是那时的校场。军营里的操场,空旷宽大。节日里,红柳小镇的男女老少,可以特准进入军营去看一场电影。他心中留下最深印象的那部电影,就是在那个没有星光的军营里,坐在偌大的露天校场上看到的。红柳小镇军营的来历,可能要用很长的篇幅,才能把它叙述出来。现在,他们还没有去描述军营悠久的历史。芦苇滩,红菱滩。芦花如雪,荷花似锦。绿水绕过军营,静静东去,似乎不和军营发生联系。真正和军营发生联系的,不少是他们家族的亲人。他们有的已经死去。死于轰轰烈烈的战争,死于荡气回肠的爱情。把壮丽呜咽的生命故事,留给红池坝高原牧场那一代英雄的山水。
多年后,一场莫名的大病,祖母娅雯的生命,已进入黄昏。黄昏中,她躺在椅子形山岭山涧别墅的病床上,她想,人的一生,有时一分一秒,都过得很艰难,漫长。时光似乎停止在解不开的疙瘩上,使日子过不下去。有时又觉得时光如流水,转瞬即逝,几十年前发生的事,居然活灵活现,恍如昨日。生活如一团乱麻,随时光的流逝,麻团不是越来越清晰,而是越来越模糊,越缠越紧。乱麻疙瘩一串一串连接起来,构成她生命的历史,历来,她就不完全明白,从家乡椅子形的山岭上走出来,沿着盐场悬崖下那条清澈流淌的大溪河,两岸青山,给她带来的命运,何以变换怎样的缤纷。大江边,起伏于山水间的县城,还历历在目。脚下的路,越走越远。她的身份不断变换,而家门前的池塘,终年四季,碧波荡漾着始终如一的天光云影。池塘是一面明镜,映照在她的心灵,寒光逼人。荡漾在脑海里的亲人们的面影,久久不能隐去。临近终年,基督教给了她许多安慰。弥撒唱诗,她不过是寻找心灵慰藉,填充余下的时光。心灵深处,她只能靠对寒光与失去爱情的回忆,伴随干涸的心灵,走向遥远的路。这条路,她走得那么不易。那是一路的青春与怀想,风雨艰辛中的无声歌唱,不知不觉陪伴着她,走向生命的尽头。
作为电影剧本,《云雨江南》的重点特写,不可能放在晚年的娅雯身上。那时,子庄并不知道,那个经历曲折、情感丰富的老人,会和他的家族发生什么联系。倩雯也不明白,老人的经历和她有关。即使在小莲心中,也没有祖母青春时代的印象。而今,祖母的面容,好比她家门前的那棵老黄桷树,皱着干瘪的脸,虽然看起来和蔼文静。但岁月不曾枯萎。那张脸,和红池坝河边上芦苇丛中木匠的儿子一起玩水的女孩比较起来,已变得面目全非。不知何种命运的魔方,促成生命如此巨大的变化。岁月不是黄桷树歪扭的根,那是天然的人体雕塑。不知谁的手笔,怎样在树根树干上刻下了一道道生命的波纹,古奥苍苍,巧夺天工。
那是岁月和记忆!
一旦摄入电影,该怎样描写老黄桷树的记忆呢?也许和她的爱有关。她的爱,雕塑黄桷树根干巴的容颜。考察她的生命痕迹,有人说,她已经去世。有人说,她是一只不死鸟,只为诗人想象的符号存在,以艺术的方式再生。心中那组关于她的生命意象,一旦映进脑海,他便像恶鹰扑食一样去抓住它,玩味它,进入艺术之境,完美地表现出来。可是,每次他都以失败告终。家族里的男人女人们,心灵与生命的死死生生,构成上一个世纪他们家族多灾多难的历史。那些历史,我们现在还能在各类教科书中隐约听到它艰难而通畅的呼吸,带着迷幻般的大白真相,令人唏嘘哗然。所谓真相大白,对祖母来说,不过是一种安慰罢了。心的死去,并不等于岁月的消失。她的活着,不过是努力把岁月喂养成一只残酷的狗,张牙舞爪地向生存的弱者猛扑过来,令人躲闪不及。而今,她已风烛残年。这样的老女人,我们已描写过许多。每种描绘,同真实的某个具体的老女人一生的艰辛,比较起来,又显得那样微不足道。她躲过了密布于梅花山公馆周围的狼狗和特务,穿过宪兵饿狼似的眼睛,在密布的刀丛中,提心吊胆前行,之后,心中荡起难言的快乐。她心里流淌着爱的歌声。现在,那阵歌声已经遥远。从她当初饿死复生,直到走向乡间别墅的病床,她枯瘦如柴,像一片轻盈的羽毛,随时可能随风飘散。那样的年代,她的生命和许多消失了的生命一样,完全像棵荒草。谁也不知道,荒草也曾有过怎样的美丽,载着她生命的春花与爱情。离开世界那一刻,她还没有想明白,那一朵朵生命的鲜花,是怎样在岁月的河岸上消失的呢?
如果祖母不在那场饥饿的灾难中饿死,如果她的生命像野草一样顽强滋长,秋枯春荣,那么,她也可能在另一场动荡时代的红色风暴中消失。那场暴风骤雨,和她经历过的灾难一样,惊心动魄。如横挡在她生命面前的一堵高墙。望着椅子形山岭上空的浮云,她饥饿的眼神,曾出现了幻影。荒草,羽毛,无风也飘摇,无论如何也飞不过生命的墙头。她惊奇于这苦难而多情的一生,怎么有如此多的风雨高墙,堵住她蹒跚的脚步?她不知究竟哪些事情做得不好,哪件事做得令人满意,获得愉快,包括和她有过那段光荣历史的商人革命者。他的音容相貌,无论什么时候,都在她心中挥之不去。那些令人回味的生活情节,不请自来,不想而至。她不知怎样爱过,她的生命与爱,有时那样丰满。那一个个男人,有她“丈夫”,有她的启蒙老师和上级,还有她短暂的生活伴侣,但是,真正的丈夫,究竟何等模样?在她生命的历史上,没有一个夜晚的降临。她将在哪一片精神的丛林里,悠然歇息,和他们残缺的音容笑貌一起,度过余生?她不知还有什么爱情,会迎面向她飘然而来。飘来之后,她该不该敞开胸怀,伸手迎接,怎样迎接?她和他们相处了一段时间,又烟消云散,情感的骨肉分离,心灵滴着血,谁也没有给她一个令人信服的原因。可是,她走过的一路泥泞,都和他们的生命息息相关。而今,即将走向生命的尽头,她真想大声呼叫,沉痛哭喊: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还要做错什么?”
夜深人静,她独自承受生活的幸与不幸。那时,她还没有完全枯萎的脸庞,憋得涨红,心中有一阵焦急的呐喊传来:
“上帝啊,求求你饶了我吧!”
没有谁听到了这种声音。她的枕边,还放着海外归来的神秘孙子送给她的那本《圣经》。
儿子急慌了神,赶忙找镇上的医生来抢救。医生把了脉之后,平静地说:“没事儿的,她的所有器官,都运转正常,就是,她的咽喉、胸口的某个部位,闷了一口浓痰。”
儿子,接近六十岁的儿子,连忙俯下身去,从母亲嘴里,把那口深深的浓痰,慢慢吸了出来。
那时,意外怀孕的小莲,和她永年父亲的情人小吕,站在祖母的病床前,虔诚祈祷,默默无声。
啊啊!难道她从来没有真正把握到过自己?
梅花山上,南岸牛奶场,椅子形山岭的青松悬崖间,曾经的一轮荒老的月,是怎样在她苦难而多情的一生的心灵中照耀?
哦哦,我们的这样的祖母!简直就是一尊心灵的幸福的苦难的女神!
电影课(1)
电影艺术研究院,坐落在那座现代化大都市的西郊,那条充满艺术情调和文化色彩的大街边。蓊郁的白杨树,掩映着一栋栋大小楼房,神秘气派。子庄记得,第一次进入高耸的花岗岩石垒砌的大门,也在一场蒙蒙秋雨中。他的生活和命运,总有一路微风细雨相随相伴。那天上午,天终于放晴。大街上人流车往。人们的脸上还带着国庆即将过去的喜悦。正门前的大花台里,牡丹芍药竞放。喜庆的标语,镶嵌在人工培植的绿草坪上。大旗迎风飘扬。他用陌生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即将在他眼前展开新生活的世界。这个世界很美。他简直忘记了过去的南方城市,给他带来的那一阵情感和心灵烟雨。倩雯的成熟丰韵传递出的新鲜诱人气息,摇曳着他的心灵。那时,他们还没有深密的联系。除了怎样把那阵历史烟雨,在他们家族百年人世沧桑中,理出头绪来编成剧本之外,他心中没有可能容纳更多的东西。开初,他不知道困扰着心灵的江南云雨,在他剧本创作中,究竟可以用多少种方式表现出来。他心中涌动着的是强烈的创造欲望,而不是如何表现的清晰思路。电影理论和中外艺术影片分析课程,一开始就给他带来新奇的感觉。好多年了,他不知道西方电影怎样在发展。他没能跟上电影思维和形式手段的更新。他更不熟悉目前的中国电影,怎样在编,怎样在拍,那帮和他毫无交往的电影工作者,在多年的计划体制被冲得七零八落之后,在市场经济大潮中,经历了怎样艰难的生存突围?不过,他想,既然爱上了电影,也一定应该喜欢它的过去,同时,更应该摸索它的现在和将来。他对电影的编剧拍摄,深感隔膜。顾客是上帝,票房是标准。银幕上的优秀好电影,已进入一场古老怀旧的梦中。他知道中国电影经历了多少代。第一,第二,一代代数下去,现在已经是第五、六、七代了。为什么要这样划分?他不清楚。电影就是电影,分那么多少代来干什么呢?凑热闹么?年龄时代表现方法上的区分,简单进行学理归类,可能有一定意义。他认为评判电影艺术家的标准,最大的意义,就是看他们究竟拍出了多少货真价实的电影?这样的电影越来越少,几乎没怎么看到过。但电影的消费,正在我们社会生活中如火如荼地进行。神圣的银幕,也成了他心中迷蒙的江南烟雨么?面目清晰,云遮雾罩。电影用金钱炒作,艺术用金钱制作,但艺术很难用金钱来炒作。真正的电影艺术,不可能拥有太丰富的泡沫。泡沫一旦退去,作为艺术的银幕画廊,还会留下什么呢?
听过老师讲课,拜访过著名编剧导演、电影理论家和制片人,他想象中的那部电影,越来越清晰鲜亮起来,好像有了很大把握。但回到公寓,那栋顽强搏击着北方寒风的小白楼,听到同学同事周围传来的圈内生活信息,谁谁在哪里拍电影,谁谁在某地出席电影电视研讨会,谁谁在某某国际著名电影节上获了大奖,或小奖,谁谁的电影票房,超过了某千万或某个亿,或者某某剧组又在某地方打架上法院,某赞助商和制片人之间怎样的合作,又怎样拳脚相向,恶语相交。谁谁谁,新的演员和某某导演怎样玩某某交易,谁谁谁,新的电影怎样探索怎样创新,怎样暴露某某演员身体上的某个部位,因为暴露得太多太明显,银幕定格的特写镜头太长,受到某某局封杀,不能上演。电影研究院的男人忧心忡忡,女人幸灾乐祸,或面无表情。那时,他又觉得,他心中着力表现的他们那个家族的那阵江南烟雨,和眼前流行的电影艺术大片,有相当遥远的距离,简直就不发生在同一个世界!他想,不是编剧技巧不合适,导演手法太传统,就是演员制片,宣传票房和炒作,这一切都不适合他想创作的那个电影题材。他虽然离开了南方,离开了江南烟雨,还有不少烟雨云雨,在他心中阴云密布。他隐隐感到那不单是电影问题,也不是自己编剧方法技巧不够。一部电影,尤其是有深厚文化内涵和独特创新意识的电影,要那么理想完美地表现出来,并不是目前自己的水平能力能够把握的。既然是艺术,是电影,它一定是人类某种审美意识和美感的重新发现和创造,不单凭主观想象创作出来。这里的学习,打开了眼界,拓宽了思路,他心中不仅只有电影的内涵在增长。回到住处,他房间的阳台上,不时有一片白杨树叶的影子,梦一样飘落下来。淡黄色的白杨树叶,即将枯萎。清晨,或者黄昏,有时大白天里,它们也在树梢上的阳光中,哗哗歌唱。阳光照耀的白杨树,像一幅油画,贴在他心灵的窗台。晚上,月光透过树梢照下来,缠绵的抚摩着靠近窗台的暖气片,绿莹莹地发光。映进房间,又像淡淡的水墨画。油画水墨画渲染的夜晚,带着凄婉温暖的北国风情,这一切离他心灵中那片江南烟雨,越来越遥远了。再这么继续学下去,可能再也找不到描写江南烟雨的灵感,以及,那些灵感,给他带来的新鲜独特的电影艺术表达。
心灵的烦乱,现实的错综,弥漫在他生疏而又深爱着的学习生活中。渐渐地,他开始对这里的环境气氛,有了天然的融洽。吃饭穿衣,睡觉读书,上课观摩,沿着白杨树下笔直的校园小道,进入精巧雅致的教学大楼,和老师同学一起,在电影艺术殿堂漫游神游。沿着开满野花的石梯小路,进入研究院背后那片树丛,看远山、小河与大地,看这座城市西郊的高朗的天空,天空映照下的街道人流绿树与鲜花。他想,人本来就是善于适应环境求得更好生存的动物!沿着修剪得十分整齐的花木丛中,笔直的小马路,或直接进食堂就餐,或转弯进入教学大楼。来回往复。生活毕竟井井有条,井井有条的生活,带给他的又是深深的茫然。夜深人静,回到房间,看书,看电视,玩电脑,疲倦地躺在床上,那时,才有电影艺术的丝丝缕缕,伴随那阵无法绕去的江南烟雨,进入他的梦中。
他不完全明白,离开生活的江南烟雨,谁把电影的江南烟雨,北国烟雨,富士山烟雨,日月潭烟雨,华盛顿烟雨,巴黎烟雨,威尼斯烟雨……带着神秘艺术韵味的梦幻与魔幻,撒播在他积郁已久的心灵。他在梦幻与实在,深刻又飘渺的电影艺术氛围中,艰难前行。毕竟他心中还有爱,每一缕爱的游丝,游荡在他眼前,都会使他干涸的心灵,雀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