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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南方·北方.8

作者:亦村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8

曾有一双眼睛,在校园教学大楼前的花园里闪现,和紫星星的苗圃一起,日里夜里,幽幽发光。倩雯说:“我们并不陌生,我们好像老早就是一家人。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动作,思考问题的方式,有点像我曾在老家喂养过的那头母牛。”那时,他们已有了那种关系,心灵肉体靠得很近,说话语气也相当随便了。拥着同一花枕,他并不生气地笑道:“说的是什么话?这不是糟蹋我的形象吗?我真有那么难看?”她还有许多忍俊不禁的私房话想说。“那头母牛,肥胖臃肿。进食开始,扭扭捏捏,一旦吃起来,嗬嗬,狼吞虎咽的样子。我怎么会是那个样子么?”刚才……她伸手往他鼻尖上温存地划了一下。哦哦!他们会心地笑起来。她的眼睛,很大很美,一张过去电视台播音员端庄的脸庞,睡在怀里,枕在手臂,不再矜持,不再伪装,流动似水,倦色如蜜。如痴如醉,哦哦,这个在他过去看来毫无特色的形容词,现在和亲爱的人共度良宵,有了如此真切的体会。他脑海里悠然闪过曾和他缠绵过的女人的面影,狂风暴雨停歇时的倦意与温存,似乎都差不多。她们的柔情蜜意,在他心里怎么都如翻不过去的书页,似曾相识,又模糊陌生?那晚给他留下的第一感觉,她那细乜的亮眼里,幽光闪过之后,飘来的依然是一阵掩饰不住的迷蒙。他突然觉得,那里渲染出的依然是又一阵不完全突如其来的江南烟雨。

倩雯将满四十。当然,不是第一次见面,子庄就看出了她的真实年龄。青春的容颜,并没有在她脸上失去。她的皮肤很白,柔顺的黑发中,间杂着几缕淡黄的烫发,浓云一样束在脑后,抵御迎面吹来的萧萧北风,发丝飞扬,给人无限的生命气息与遐想。穿了一身鲜亮的紫罗兰套裙,大红围巾,高高束起掩藏着白皙的脖颈,显得年轻、活力而又高贵。修得很整齐的弯弯柳眉,显示出暗藏在她心灵间的那派秀丽的江南山水。记不清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可能是在细雨中的电影艺术研究院进修新生报名处。那天,她戴着一顶红色遮阳帽,薄薄的一袭黑呢长大衣,雪白围巾,朱色口红涂得很浓,浅黄的墨镜,在她发际上,反射着秋日的阳光。眼神抑郁,目不旁视,矜持优雅。椭圆的脸,一派红润,淡淡施粉,还算白净。略凸的颧骨和眼角牵出的淡淡鱼尾纹,显示她已不再年轻。谁都能看出她是很精心于自己形象的女人,调动各种修饰方法,苦心抓住即将逝去的青春,或许,依然能看到青春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人声熙攘的报名处,他们似乎互相瞟了一眼,没有说话,没有目光对接。他想,来这里学习的都是些什么人?搞艺术,搞电影,搞电视,谁也不知道自己真正在做些什么,可每个人领取填写表格时,都做得那样谦恭虔诚,专心致志,井井有条,毋庸置疑。那时,他没有看到她眼睛里弥漫着的那朵乌云。课堂上,班上的同学本来不多。制片厂,电视台,影视刊物编辑记者……来去匆匆,个人还忙着自己的一摊事情。上课坐在一起,也很少说话。而且,尤其是他,似乎和男女同学间有一定距离。那些刚从本科一直读上来的电影电视专业的硕士、博士生,和他差不多就不是一代人。坐在前面的那对脸上脂粉涂得很厚的研究电影史的姑娘,眉毛很浓,和她们的装束一样,在勾魂摄魄间,又使人感到有一种大俗大雅的高贵。他曾和她们有过浅淡的眼神交流。那不是烟云,而是迷蒙。人的年龄,尤其是漂亮姑娘的年龄,无法用她们的眼神完全掩盖。研究电影史的姑娘,还没有结婚,已二十八九岁,盯着她们想看的男人眼神的时候,没有羞涩,没有秋波,没有顾盼,而是直勾勾的,想看什么就可以看到什么,想看哪种位置,就可以看到哪种位置。那不是烟云,而是一团正将喷薄燃烧的火,一团积郁胸中浓得化不开的云。她们谈论电影理论的时候结结巴巴,聊起影视娱乐圈中的新闻八卦眉飞色舞,如数家珍。据说她们已经是评论界的新锐,画刊杂志上,常常出现她们咄咄逼人的影视艺术分析评论专栏。早课上看到的她们,眼神面容总流露出夜生活太多太深的倦怠。他没有完全认识这些新锐。倩雯和她们不一样,虽然不再年轻,依然漂亮清雅。她眼神弥漫着的那朵白云间,可能还卷动着淡淡的忧郁与哀伤。那种哀伤,在那对研究电影史的姑娘身上看不出来。她们的身上和眼神里,看出来的也许仅仅是艺术与欲望的堆积、勃发与满足。那晚,倩雯的眼神里,欲望的满足因为太累,又欲盖弥彰。像暴雨翻卷之后的大海,晴朗浩荡的天空。那时,他对新结识的姑娘们眼神的认识、对比和理解,还处在混乱无序阶段。他认为这些思绪和他来这里进修的目的并不相关。熟悉她们是在一起听课之后。那时,他们谁也没有心思去捉摸对方的眼神。

黑呢大衣,洁白围巾,北风吹来,一米七的个子,飘飘洒洒,谁看了她具有艺术形的身材和风采。那时,倩雯还没有进入他思考的视野。凭他对女人的经验,衣装打扮并不能给他心里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研究院报名处那不经意的一瞥,也没给他带来什么。只因那个上午,也在微微秋雨中,一阵香风卷进他们的教室里来。姑娘,倩雯……不再年轻,并不色衰的女人,坐在了他的背后。她什么时候成了他的同学,之前并没有在意,也不是他们的精心设计。只有窗外那阵白杨树梢上嗞嗞作响的轻风细雨知道,所有感情的发生,都有心灵的秘密。

那时,子庄还没有完全明白,偶然飘过倩雯眼眶里的那片乌云背后,有什么特别的含义。那次关于“什么是电影”的讨论课上,在老师同学一阵阵语焉不详的激烈争论声中,课程到了最后,满头银发的女教授把古今中外电影理论家关于电影的定义梳理完备,不知大家越争越清楚,还是越讨论越糊涂的时候,他从后排的座位上,悄悄站起来,战战兢兢地说出了他的观点:

“电影,也许,是流动人生的视觉造像。”

立即,整个课堂鸦雀无声。没有争论,没有争吵。同学们皆愕然地望着他,等他说出下文。后来,他对这个定义进行了更加含糊其词的解释。他认为流动的人生,是影片内含;视觉造像,是艺术手段。怎样去选取什么样的人生,流动人生的哪一段,来组成一部完整的电影,是编剧的任务。独特的电影表达方式和手段,构成这部和所有电影不一样的画面与梦境是导演必须努力完成的工作。他自己都不知道,关于电影的定义,是从哪里得来的。他们那个家族男人女人的命运,他们在时代历史风暴中,变幻莫测,涌动不已,催生了他心目中关于电影的答案。这个答案在他心中酝酿已久,没有谁告诉他,这就是电影的答案。古今中外电影理论,在他脑海中如一鳞半爪。许多优秀剧本和影片,在他心中时时萌生出新鲜的画面。他不经意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就得到了老师和同学的……什么呢?肯定?还是怀疑?他踌躇满志,又惶惶不安。

“有道理,有道理!”

女教授摘了眼镜,满目流光,引导大家继续讨论。最后,大家都认为,和所有电影定义一样,他的说法,哦哦!仅仅被称为说法,而不是定义。包含着合理的因素,值得思考,但并非完美无瑕。

“其实,”女教授循循善诱,鼓励大家,说,“我们必须用自己的脑袋和摄影机去思考电影艺术的本真。每个有作为的电影艺术家,一生能给基础电影理论贡献那么一点点,就已经很够了。那么,子庄同学,你打算怎样用你的创作,你的艺术实践,诠释你的艺术观念呢?”

同学们“唰”地侧过脑袋望着他,流露出询问的目光。他吞吞吐吐,面红耳赤。他新编的电影剧本《云雨江南》,还不成熟,构思也不完整。他不知道怎样向老师同学阐释此刻浩荡在心中的江南烟雨,以及这阵烟雨中,他们家族的男人女人们一个个鲜活的面容。他记得那天的讨论课,倩雯并没有发言。下课后,他们在教学大楼宽敞的楼道里偶然相逢。校园背后小河边,那片枝枝肃立的白杨林丛中,倩雯抬起头来望着他,目光和头有点歪斜,黄黑相间的披肩发,卷在冬日阳光下泛着迷人的光晕。她眼里那丛迷蒙的乌云,和白杨林中蒙蒙的烟雨一样,飘渺朦胧。

“你……”倩雯低着头,心不在焉地走着,随口问,“什么时候,开始,用这样的观点,来看待电影的呢?”

子庄笑了笑,摇摇头:“我不知道。”

“啊!嗬嗬!你怎么也像国际级大导演北方先生那样,学会打

太极拳,像他那样回答问题的方式了?”

“是么?”他歪斜着脑袋,望着她,直到看到她眼里的那朵乌云渐渐消失,之后,转而成为南方那片葱绿的原野,青翠的村庄。

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话。也是离开江南之后,很久以来,他和女人的第一次单独对话。他没有想到,过去曾说过许多话,男人之间,女人之间,老师同学之间,绝大多数都是废话。要把自己的意思,真正说到对方心灵里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带着她留下的疑问,也带着那次课堂讨论留下的遗憾,他们那天分手也十分自然。他想,就是这种疑问和遗憾,和生活中所有疑问遗憾一样,认为它存在,就存在,认为它不需要存在,就没有必要耿耿于怀。举重若轻嘛!不然那么多不知谁加在自己身上的重要事情,怎么放开心灵去做呢?它们进不进入谁的心灵之中,有什么必要计较呢?那天得到的关于自己的答案,就是他们都已不再年轻。不再年轻的男女之间的认识和交往,实在得多,也好沟通得多。回到进修生公寓小白楼,四层丁字口拐弯处他的房间,奇怪的是,他不再感到孤独,好像有人随他归来,那就是姑娘……倩雯,是他可能喜欢的有好感的另一个女人,又一个孤独的夜晚如期而来。他躺在床上,在电视光影和窗外月光的交相辉映中,迷蒙入睡。他极力回想讨论课堂的情形和倩雯的面影。自那天他们简短交谈之后,再见面时,倩雯故意换了一身紫罗兰套裙,大红围巾,那又是一种鲜亮沉稳的体态……那么,随她而至的怎么又是一袭潇潇风雨?倩雯的面容,那晚,他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他们没有深谈,也不知她来自哪里,对她身世经历也一无所知。不像后来缠绵在她租来的简陋房间,枕在她怀里,他感到她那油亮的眼珠像无底的深潭;清秀的眉头,是如黛的青山。秀美的脸庞,整个地在灵活顾盼中,显示出一派江南山水。梦中,她那端庄的脸庞流淌着阳光,浅黄的染发依稀飘过发际和耳轮……怎么像一轮金黄的向日葵?第二天,她没有出现。或许是他焦急盼望着的第三天,没有下雨,也没有风,穿紫罗兰套裙的女人,高挑个子,背了棕色大挎包,随一阵香风飘进教室,坐在了他的身后。他心里一热,心鼓“怦怦”猛敲了几下,向她偷偷一瞥,她并没有理会。那天,他们听的是西方哲学与美学课,他自然不很热心。已经是哲学教授了,过去的他,就是在那样哲学与美学的艺术文化氛围中滚出来的。而老师讲的都是基础,他还必须佯装谦虚地听。他们听课属于进修性质,比他们年龄小几岁、十多岁的同学,都是名正言顺的艺术学硕士、博士生。他偶尔也和他们交流,没有居高临下、颐指气使,而是平等且带着请教的样子。从那些学子们身上,他感到某种过分的热情和装出的平等。现在,那种热情平等,通过那次关于电影定义的讨论,变得更加模糊。不知哪一阵人际交往的烟雨,又变成了他心中的谜团?他甚至分明感到他们眼神里,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意味,就是,你那么懂得电影,那么,你就弄部电影来我们看看吧。他不打算关心这些,懂得电影,并不一定非得自己弄。叔本华的有些话他记得很牢:你们要把我的理论,和我本人区分开。再说,不就是因为想写一部电影来,不光给你们看看,我才来这里和你们同窗学艺么?可是,此刻,他不可能被比他更年轻的哲学讲师,带进费尔巴哈和维特根斯坦的精神世界。他觉得维特根斯坦的哲学,推理严密,天衣无缝,就是一束苍老遒劲的精神之根。理顺了这条根,就可能理出文学艺术的根。这些根,维系在他们家族那些男女们身上,文学的精灵就活了。而电影,那时,他还不知道怎样让自己的电影,在维特根斯坦的哲学生命中,活跃灵动起来。他更关注的是背后那位漂亮的暗黄染发女人。那天,他并没有和她多说话,偷偷看过她的表情,似乎很专注,和所有同学一样,沉浸在年轻讲师滔滔不绝的讲述中。下课了,老师同学到教室外面过道里,继续探讨艺术哲学的话题。年轻讲师舒展着眉头,站在一群穿着时髦的艺术学男女研究生中间发问,电影大师应该怎样用摄影机来讲述人类的生存哲学和情感哲学,那是画面构成、光影书写的动感视觉哲学。有趣的话题!他陷在座位上想。单凭能提出这样的话题,就该对这位电影艺术研究院年轻的哲学讲师刮目相看。这不正是我力图通过电影剧本想说而此刻又无力谈好的话题么?正云雾蒸腾地想着,一缕秀发扫在他耳边,痒酥酥的,他吃了一惊。后排的女人将一粒花花绿绿巧克力,塞到他手上。柳眉下的眼睛,大胆而清澈地望着他,毫无羞涩地问他要手纸。她居然对他说要上厕所,没带手纸。他慌乱地不知怎样回答。那天他身上真有一包在外面餐厅吃饭剩下的纸巾。他抖抖从衣兜里掏出几张,递给她,纸巾上还残留着廉价的

香水味。居然这样,问他要手纸……怎么回事?这是不是姑娘和女人的区别?不知他从此是否该对那个已经是女人,而不是姑娘的倩雯,改变看法,还是那几条手纸在他们交往中起了催化作用。果然,当盘了秀发的倩雯,抖着手上的水珠,回到座位上平静坐下的时候,他不经意地看了她的脸。她那宽松的紫罗兰套裙裹着的身躯,似乎上下灵动的身躯,在他心灵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多年之后,他还在回忆,究竟当时带着怎样大胆而且说不定有点肮脏的心态,扫了一眼她凸起的胸脯。他立即感觉到那该是怎样的一片蓊郁的丛林,丛林里曾千百次卷起生命的暴风骤雨。她成熟自信,胸前怀里的那片丛林,比一般年轻女孩,应该雨量更加丰沛,更加浓郁。那是流动的人生和命运,决定了它们的面貌,微微地、淡淡地蠕动,像一缕松散漂游的轻烟……这是女人的年龄无法掩盖的生命痕迹。尽管那时,他们没有更多更深的交往,说不定他们的交往,已在另一个层次上悄悄进行。

爱意阑珊!

后来不久,子庄知道了倩雯的过去和现状。原来,盘发优雅的女人倩雯,和他一样,都是电影艺术研究院的进修生。只不过她比他早来大半年。她丰姿绰约,又质朴端庄,宽亮的额前,飘着浅黄的发丝。清秀的眉头,还带着南方山水的痕迹。他没有想到,过去曾如此漂亮的姑娘,也许已成了明日黄花。怎么来进修电影理论?把目前的影视理论搞得飞扬跋扈的两个女孩,他分明从她们纤细的腰背上看到了如花的岁月和青春。一个嘴唇太厚,太性感,好像那里盛着巨大的火盆,会融化许多个夜晚的情思与相思。另一个女孩清瘦的脸庞上,脂粉涂得太浓,怎么也掩盖不住颧骨腮边冒出黑芝麻一样的暗影。那是经过精心处理的痕迹,不是青春痘,不是暗疮,比她们大十多岁的倩雯,也许真适合演成熟知识女性。不知什么原因,他总从深刻又带些肮脏的感觉来观察他看到的女人。她们和自己一样,有着旺盛的欲望。这些欲望,总得寻一条正常健康的道路显示出来。心中的姑娘……还年轻性感,洋溢着女性的温柔或诱惑,倩雯眼角上浅浅的鱼尾纹告诉他,无论多大的神奇力量,都不可能把岁月从生命的这头,抓回那头。自己也已不再年轻,观察生活中美的风景,是他这些年来乐此不疲的心灵工作之一。他不知是生命的活跃,还是灵魂的肮脏。

好长一段时间以来,他觉得自己是天使,又是魔鬼。江南烟雨和他想表达的艺术,使他接近天堂。他可能是哲人、诗人,是即将走向全国走向世界的电影编剧。心中鼓荡着艺术固有的错综与烦乱、瑰丽和完美。更多时候,不知被什么声音的召唤,他的想象,他的思维,连接着深深掩藏的情感欲望,他深陷在情欲暴力的海洋中。它不可能久久压抑,温文尔雅,风雨雷电,……经过又一段时间沉默,他们继续交往。倩雯送给他的那颗金灿灿的巧克力,并没有吃。随意扔在写字桌抽屉里,也许,倩雯已经忘了。她已经好久没向他要上厕所的手纸了。秋天。下午。观摩教学。看匈牙利电影,或又一部轰动全国震动全球的国产大片,在那座城市各大影院轮番轰炸。那天,没有下雨。周末。她主动掏出两张电影票,邀请他进入了

装修得十分豪华的电影院。无聊的电影!美女,明星,武打,娱乐。主观色彩太强的历史故事。他们仔细看了电影,也随便谈了些体会。她说,画面拍得太美,太有诗意,娱乐性强。是的,他说,可这样的电影,究竟能说明什么呢?那些轻飘飘的银幕诗意故事,离他心中那团江南烟雨太遥远。太沉重的历史风云,残暴血腥。沉甸甸的诗意,沉甸甸的人生,什么时候在我们的电影审美视野中消失了的呢?

宽阔的十字街口,人流涌动。他们进了一家著名韩国料理店,吃了京城的著名烤鸭,和来自大洋彼岸的白切鸡。嘈杂的餐厅,他们找了一间清静的包房。她偶然谈了她的现在和过去,轻描淡写,倦意丛生。

倩雯来自山东临水,那是革命老区。他说,怎么一点也看不出,你没有北方女人的痕迹啊!她说,我本来就是南方人。后来,鬼使神差,嫁到了山东。

“南方,江南,难道我们都来自共同的故乡,江南烟雨?”

“不错。”

“哪里?”

“江南,那座城市,江边县城,那片山水,那段小桥,那段流水,那一片碧水绕绕的红菱滩。”

“啊?”

“怎么?我对那一带太熟悉,太熟悉了。”

“你怎么嫁到了山东?”

“说来话长。”

……

“那么长的话,又怎么说起?

“不说了,也可以吧。其实,嫁到了山东,本身就是一个过程,也是一种结局。”

无聊的过程,真实的结局。男女之间,无聊的话题太多。

他们并没有在那天晚上的餐桌上讲述许多。他们知道了对方的姓名,倩雯快满四十。原来是一个播音员,在她家乡,她的小镇,在她的江边县城当播音员。当播音员那段时间,她生活在她们的小镇上。

那里,隔红池坝不远的红柳小镇上,有一座军营。

军营里发生了许多古老故事和现代故事。她自己就是许多古老故事的现代翻版。后来,她成了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又随她丈夫,曾在南方前线打过仗的军人一起转业,回到山东临水。她丈夫在武装部工作,她在当地电视台当播音员,主播新闻。她没读多少书,也没有文凭。后来的播音员,年轻漂亮的姑娘,像花草一样在她第二故乡不断生长,代替了她的位置。她的脸庞不再年轻,不适合做播音员。现在,她到电影艺术学院来进修影视编导。

她的故事,和我们一般人经历的故事一样,也是一种流动的人生。

虽然年龄相仿,他们走过的道路,完全不一样。他们心中燃烧着同样的渴望,那就是对影视艺术的爱好。因为这种爱好,可能会把他们未来的生活和命运联系起来。倩雯没有住在电影艺术研究院。她吃住在她家乡电视台在这座城市设立的办事处。每天坐公共汽车,或打车到研究院来学习。

来自江南烟雨的异乡人,在这座城市的电影文化氛围中,找到了共同语言,也铺就了他们友谊和感情的路,继续往前发展。

萍水相逢。

如果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不再交往,也可能就是萍水相逢!谁说萍水相逢,不是一种别样的美丽呢?

世上萍水相逢者太多,不是所有萍水相逢,都会绽放出美丽的情感花朵。萍水相逢,是某种情感遗憾的代名词。可是,越是遗憾的情感花朵,越可能产生出一种别样的美丽。

他似乎记得,江南。蒙蒙烟雨中。军营门前的河边。碧水绕绕。冬天。河岸上的迷雾越来越浓。太阳没有出来。岸边的芦苇,梦一般地在迷雾中隐隐闪现。清澈的河水中,可以看见一条条冻得发木的鳍鱼蜷缩在枯苇中,一动不动。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他要让早晨河边的微风,把浓重的酒精味去掉,随风飘散。一个姑娘,翘着两根长长的羊角小辫,十一二岁的样子,牵着小狗在河边散步,或上学。菜地里,早起的农人锄草的身影,一派迷蒙。他问了姑娘许多话,她的家,她的父母,她的祖父祖母,她学习的好坏,她们怎样在河里捕鱼,地里锄草。姑娘的书包里放了一只咸鸭蛋。姑娘用芦苇的枯叶套河边青草丛中红蜻蜓。姑娘还叫他看了一篇作文,记述的是她看到军营里的红旗升起来,战士们在河边跑步、做饭、洗漱的身影,她居然把这些景象写成了一首小诗:

“晨雾蜻蜓河水,

跑步声卷起红旗。

我从梦中醒来,

爷爷告诉我:

军营的号子,

是飘不远的思念,

外婆手纺的摇篮,

织成了我梦中一身军装……”

写得好呀!他的眼睛一亮。清纯的姑娘,湿润的羊角小辫,像河岸青草上的晶莹露珠,闪闪发光。读了姑娘的诗,河边上,晨雾中,太阳没有出来。他鼓励了姑娘几句,又带着他那迷蒙的醉意,沿河边继续散步。姑娘闻到他身上微微的酒意了么?后来,他又到河边散步,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位在河边割草朗诵诗歌的姑娘。萍水相逢!不一定要开出像样的花朵。后来,这个姑娘是不是穿上了军装?他不得而知。这个姑娘,和现在倩雯有没有联系?居然,鬼使神差,这个姑娘正是倩雯。她因为写诗、喜欢诗和军营里来自山东的清秀汉子郝连长相爱。她是电台播音员。她写过许多文笔优美的稿件。难道她的身上,也有什么固有的文学艺术的基因,在他们更加凄美凄婉的萍水相逢中,还没有揭开神秘的面纱。萍水相逢,诠释的不仅是男女之间气若游丝的无端思念、怀念和蜜样的甘甜,说不定还能串起生命的链条,展露勃勃的欲望与向往。

江南的雨啊,在子庄的心灵中,云雾一样

飘来荡去。有时像铅一样沉重,浮载着他们家族那一代代男人女人的命运。哪怕他到电影艺术研究院进修很长一段时间了,这座城市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春天也有绿树鲜花,高大的白杨,修剪得十分整齐的校园,街道两旁的白杨树下,从来都人来车往。大街上很难遇到一张萍水相逢的笑脸。他不知自己的人生怎样在流动。流动的人生,怎样塑造成视觉的造像,成为优秀的电影。倩雯和他萍水相逢之后,已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在课堂见面。难道她到这座城市来进修,仅仅是一场梦幻?秋天已经过去,冬天不知不觉来临。他野心勃勃的新的电影剧本写作还没有开始。他不知怎样把道听途说的电影理论,纳入他《云雨江南》的创作中思考。他一如既往听课,看书。有时到研究院教学大楼背后小河边的白杨林里去,看天上的云彩,看树丛背后那道弯弯的流水,流水河岸那排依依杨柳。冬天的河面,已经结冰。冰面上飘着淡淡的雾气。昏黄的夕阳,照耀着河面。岸边的翠柳,在北方的冬天,也旺盛着不懈的生命。倩雯家乡红池坝红柳小镇的翠柳,也如此浓郁青翠么?那湾河水,也如同红柳小镇的军营,可曾在此刻的阳光下,闪耀着迷幻的光?这座陌生的城市,除了倩雯的脸庞,只有翠柳河岸的阳光,他才能找到《云雨江南》的感觉。那是他家族的某种生命,在历史黑洞中消逝,又在水面荡漾的绮丽之光。这些年来,他心灵土地上,到处都能看到他们的影子,缠缠绵绵,潜入他心灵,常常不给他任何暗示。突然,白杨林在眼前晃动,研究院背后小河边,翠柳阳光。也许上午,或者黄昏,他收到手机上一个短信。原来,倩雯这段时间没来学习,是回到了她们单位,山东临水,究竟回去做什么,信息上没有说。倩雯约他到那次他们看过电影的繁华街口去一趟。不是看电影,也不是吃饭,究竟做什么,没有讲明。接到信息,他想,去不去呢?他在犹豫。既然已认识,既然请了她看电影,这么长段时间,他还在想念思念她。在他心中,她始终是神秘的形象。

“还是去一趟吧。”

他想。

他赶了车,又打了车,穿过冬天的街道,在晃动的人流中,向她约好的地方赶去。那是一段普通的街道,正值下班时间,匆忙的人流,正熙熙攘攘地往家赶。自行车后架上绑着大葱萝卜、烤鸭和烧鸡,回去和家人团聚。这是身处异乡的游子特别羡慕的街景。虽然,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人生课业。

人间烟火!

这样的时候,居然如此诱人!他觉得这一切和他无关。他似乎从来没带着什么烤鸡烤鸭,回到他和另一个女人组成的房间里去。在人们回家的匆忙中,他要去的地方,是飘浮不定的街口。人生在世,有些事情想起来也十分奇怪,一些人顶着黄昏匆忙往家赶,而另一些人,却在黄昏中,想方设法带着复杂的情绪到暗香浮动的街面,寻找心灵和肉体都不能暂时安定的地方。这就是他多年浮生的世界,他的生活和人生必须面临的艰难课题。他思绪蒙蒙,心履飘飘,行走在匆忙的人流中。……远远的,他看到人头涌动的街口对面,大红的某某电影院的横幅下,某某电影高大夸张的海报前,那丛细叶槐树下,背对冷清的售票窗口,一个高挑的人影穿一件黑色风衣,远望着攒动的人群中,他走来的方向。倩雯!他终于尝到了被人期望等待的滋味。倩雯也早看到了向她缓缓走来的那个还算熟悉的人影。她直起身,摘了墨镜,往后掠掠飘在额前的头发,白皙的脸庞,冲他微微一笑,招招手,看到那幅景象,他心里陡然荡起一种久违的幸福。无论映入眼帘的是什么人,毕竟是一次约会。约会总使人心旷神怡,又忐忑不安,所有约会都是奇妙而神秘的过程,不知什么事将会发生。不会发生的,又将怎样在各自期待中,慢慢创造出来。他仰起头,望着她微微一笑,低头加快步子,默默向她走去。

“怎么样,还看电影吗?”

多日不见,倩雯的第一句话,还是公事公办的样子。他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心中充满喜悦,嘴里支吾着,气喘吁吁。他望望背后的售票窗口,一对情侣在游移,并不想买票。那是一部进口大片,媒体上已轰炸过几轮,票房并不景气。他们相互看了一眼,用眼神征求对方的意见。

“不用看了吧!”他说,“即使美国大片,也大同小异,恐怖、灾难、科幻、娱乐,看了一部就不再想看第二部了。真得好好感谢那些大片编剧们那么丰富的想象力,一个心思琢磨科幻、灾难与恐怖,导演、摄影,花那么大的本钱和精力去制作。观众的视觉需要刺激,电影制作的科技、文化和技术,都在突飞猛进发展,大投入、大场面、大制作,很好啊!但是,电影的艺术与文化呢?……对他们付出的这一切,我们只能尊重他们的劳动,敬佩他们的摄影技巧,但我还是喜欢那些努力表现现实人生的电影艺术家,费里尼呀,梁赞诺夫呀,小津安二郎呀,他们都做什么去了呢?……不是说看不起这些电影,而是……我觉得,虽然电影是酿造在银幕上的美丽梦幻,但也不至于梦幻到完全和现实人生无关。尤其是……”

他想到目前正幂思苦想的电影《云雨江南》,不知江南烟雨,还是进口大片,究竟那部电影是真正的梦幻?他固执地认为,如果从电影中,看不到我们具体的生活,没有折射出长久困扰着我们并非梦幻的时代与艰难人生,那么,它就可能从根本上失去了艺术。无论什么艺术,它的生存理由,根底应该是现实人生的真实心灵写照。

“哦哦,你的观点,还是比较传统。”

“怎么能仅仅归为传统?那是长久闷在我心中,又找不到宣泄的窗口。真正的传统,”他说,“是过去历史的沉淀与积淀,也应该和现在、将来的艺术创造精神和智慧一脉相承。”

“难怪,你说‘电影是流动人生的视觉造像。’”

“是啊,我觉得我们的现实人生,并没有在银幕上表现得十分完美,没有创作好。电影艺术发展到今天,真正的艺术、严肃的、写实主义的,为现实为人生的艺术少了,只能用科幻梦幻灾难娱乐武打,来迷惑观众,使他们的心灵受到从未有过,又似曾相识的刺激,那就是艺术,就是电影艺术。我想,这种电影艺术,往浅处说,至少是不完美、不完全的艺术。往深处说,恰恰是我们的编剧导演摄影艺术家,用虚幻梦幻来麻痹愚弄观众。那不是电影发展的主流,至少,他们的艺术良知,并不端正完美。他们对现实人生不感兴趣,没有投入应有的激情和热情;既逃避生活,又逃避艺术。你想,艺术家一旦逃避了生活,逃避了艺术,那……生活和艺术,还会自然找上门来,主动青睐我们么?”

“那么,你认为现在的电影和电影艺术之间,已经背道而驰了么?他们可以是一种探索啊。”

“我当然不反对探索!但把基本的东西都丢掉了,又往哪里去探索,怎样探索呢?”

“那么,你觉得最好的是哪些电影呢?”

“看过《克雷默夫妇》、《普通人》么?”

……

“斯特里普和霍夫曼主演的。”

“没有。”

“哦,你该看看。”

……

“看了之后,你才会觉得,什么是真正的电影。那才真是流动人生的视觉造像啊!《金色池塘》也是。那里负载的是真正电影,进入艺术化境的导演编剧和演员。如果看了《雨人》,获了奥斯卡奖的,简直就是用摄像机来讲述的生命哲学。那些编剧技巧和文化内涵,是怎样消失了的呢?它们和恐怖灾难大片,简直不是一个档次。人的艺术智慧,总要找个地方发泄,寻找展现方式和载体。艺术片选择艺术的方式,科幻电影选择科幻方式,它们有不同的价值。……至少可以把观众吸引到电影院里去。这就是他们的胜利。”

“哦哦,怎么你看问题,也学会辩证法了?”

“我讨厌这种辩证法。”他忿忿地说,“辩证法不能使我们对世界上发生的事情,失去判断是非的标准。不可能说它们具有同等价值!艺术有档次层次高低之分。不能简单归结为个人欣赏的口味。难道我们看了无聊的打斗娱乐科幻灾难片,会觉得它们和《金色池塘》给人一样的审美感受么?”

“哦哦,看来你已经可以和我们的老师同学对话了。”

“什么?和他们对话?为什么要和他们对话?他们不是我最主要的对话对象。我们应该和电影对话,和真正的电影艺术大师对话。”

她低头想了想,没有再说什么。难道,眼前的这个还交往不深的艺术上的伙伴,是人们常说的那种“闷骚”型作家艺术家?

可是,子庄不管什么闷骚不闷骚。此刻,回荡在他心中的是那部电影,那部他正苦苦思索、努力寻找崭新独特方式来表达的电影《云雨江南》。只要想到电影,谈到艺术,总有一种若隐若现的悲怆旋律,隐隐荡漾,无端飘起。

那天晚上,他们的交谈,杂乱无章,好像是无话找话,交流了一些电影的感受,没有再去看电影,也没有进韩国料理店吃中国烤鸭。他们沿着宽阔大街边上那条小河岸,漫无目的地行走。不宽的城中小河,两岸翠柳依依。流水在冬夜里,静静地荡漾着河岸灯光迷蒙的倒影,正如他目前若明若暗的情感生活,在诱惑中沉醉。他们在河边公园绕行,整齐的树丛,刚修剪过藤蔓。树丛中,偶尔有排水泥石凳。他们随便选了靠边的石凳坐下来,谈了很久很久。谈电影,谈艺术,谈得心里热乎乎的。最后,她抬起头来,说出了约他出来想说的话:

“这次回去,我已向法院递交了

离婚诉讼了。”

“怎么,怎么?离婚,你在离婚?”

她哑然。

他想到小莲祖母几十年的守望,眼看生命之火就要熄灭,还没有望回她的爱人,他想大声告诉她,离婚?为什么啊!你以为结婚,和相爱的人结婚一场,容易吗?他们没有说话。河水在冬夜里泛起微微的光晕,映进她那苦涩的眼帘,像凝固在江南山巅的一朵游云。他的心,渐渐从电影艺术的纯粹梦幻中飘逸出来,一种怀想,一种厌倦。一种对于人类结婚离婚的厌倦与怀想。

也许从那个迷蒙的冬夜开始,在她语焉不详的离婚诉说中,子庄觉得他和倩雯之间,可能有些事情将会发生。寒冬临近。天空暗淡而忧郁。那座城市著名电影院的繁华地带,依然灯火辉煌。夜很深了。自行车的队伍,浩荡的车流,在离他们不远处的大街上,川流不息。树丛掩映着的临街商铺、餐厅、娱乐城、歌舞厅门前,各式招牌大红大绿,彩灯闪烁。断断续续的歌声嘈杂声,隐隐传来。河边。修剪得十分整齐的松树林,一片安静。他懒洋洋地站起身来,望着天空,望着灯影闪烁的小河,河边的翠柳……树丛中,隐隐传来情侣大胆的接吻声。他瞥了一眼,暗影里,有热恋的情人,萍水相逢的露水夫妻,释放着感情欲望的陌生男女。倩雯打了个寒战,裹紧了她那标志性的黑呢大衣,他觉得倩雯穿黑呢大衣,围白色围巾,比穿紫罗兰套裙,大红围巾,更显高贵神秘,略带忧郁。她从水泥凳上缓缓站来身,望着他。

“你对我讲的这些,没有兴趣?”

倩雯问得很平静。椭圆的脸上,贴着一片河水的光晕。他摇摇头,想,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感兴趣呢?本来这个世界充满了亲情与温情,欲望和陷阱。他分不清何处是温情,何处是陷阱!他们不再属于激情燃烧的年龄。他感受到她那灵活健康的身躯,此刻正释放着一种生命欲望,和我们人类固有的财富和宝藏息息相关。他不知怎样去挥霍,在何处燃烧。寒冬的树林里,情侣们用响亮的接吻来表达。方式手段过程,都一样重复,又生生不已,每种表达都是一丛新鲜的情感火苗在燃烧,闪烁着生命的激情与光彩。身处北国,那天晚上,他们本可以牵手走在一起。他的心,没有迷失在城市的暗夜,还是在这没有村庄的都市暗夜,没有醒来?

江南。大江汇流处浮载着的那个雾蒙蒙的城市,暗夜里,黑乎乎的悬崖右侧某某公馆,黄桷树挑起大江南岸迷蒙的烟雨,虽然没有椅子形山岭的如诗如画,没有瞎子舅舅老家红池坝红菱滩,红柳小镇,绿水小桥渲染着的悠悠白云,这一切,都是孕育情感的温床,人生的异彩。无论南方北方,总有我们固有的温床,让所有生命欲望自由滋长。

北方。繁华都市,月色下的小河边,绿柳轻扬。他们心灵的潮水在河面上轻轻荡漾。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约会,留在他心灵中的刻痕,可能因人声嘈杂变得模糊不清。雨打芭蕉,蜻蜓戏水。那是江南的抒情浪漫,如画如诗。毕竟,他们是相对独立的男女,并不是一对野鸳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或没有想就那么做了。

此刻,幽暗的树丛里,传来又一拥吻声,响亮而湿润。谁都知道,那阵温柔响声之后,将有怎样如火如荼的生命激流,沿暗夜的丛林,汹涌而至。

那晚,他们并没有做什么。夜已很深了。他们并没有深情地望一眼,就各自转身离去,没入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和所有飘散的人流一样,带着各自的希望和梦想离去。什么叫深情呢?他仰头靠在研究院背后河边那株高大的白杨树干上,怅然粗糙的阔脸,跃动着北方冬日苍老的阳光。他似乎并不是有意说给她听。你想,当初如花似玉的医学院校花梅娅雯,不满十八的青春少女,倍经磨难,饱受屈辱,而今已风烛残年,还带着年近花甲的儿子,颤巍巍地去寻找几十年前的那场梦幻。在这位坚强神奇的老人面前,我们还做得出什么深情的语言和动作呢?

倩雯听了他的话,低头想了许久。

“没有告别的离去,有时表达的感情可能更深。”

她说。

……

后来,经历了一场场难忘的今事与往事之后,他们都觉得那个时刻已在各自生命历程上,刻下了一道美丽的梦痕。他生活在《云雨江南》的艺术氛围里。他们本身或许就是这部电影中的一个角色。时光在这座城市的寒冬里悠悠流动。他们的学习,也由开始的好奇,进入了普通枯燥乏味的时期。老教授不再和他们讨论什么是电影,艺术哲学讲师也不再对摄影机如何书写情感哲学津津乐道。进修课程的内容,有些是想学的,有些学了,则会钝化电影思维。学习之后,究竟会给他们的生活和艺术带来什么,大家都不清楚,包括他的老师和同学,都觉得某些课程安排的内容,是外在于艺术生命的东西。他们还有更多的事情想做。他依然构思写作他的电影剧本,老师也要根据安排完成教学课程,同学要在课程中获得好成绩。倩雯现在准备为她们的电视台编一档新节目,内容已和电视台领导商量好。大概是反映红色革命老区,关于土地,关于战争,关于现代生活的曲折变化。那档节目的内容,她没有和他商量。她不愿意用鸡毛蒜皮的事情去打扰他。她认为他心中的《云雨江南》,已使他走火入魔。

“走火是有点,”他回答得很调侃,“入魔则未必。”

未来电影剧作家,倩雯知道,那不单单是他梦寐以求的身份。她由播音员转为电视编导,也必须拿出像样的作品证明自己。他们都是人生和事业如日中天的男人和女人。他没有格外的需求和向往。尤其是成熟男女之间,那种经历了情感沧桑的男女,所经历的一切,渴望的一切,同他们正力图成为影视编导,都没有太大的关系。那是一种情感的潜流和暗流,在各自生命的长夜里,波涛汹涌,激烈膨胀。风平浪静于多少缱绻的黎明,又月白风清。他们不需要掩饰心灵的奇想浪漫,谁也不想把真实的情感欲望完全显示在对方面前。偶尔在课堂见面。见面之后,也很少说话。突然,一天下课后,她告诉他,她已从电视台办事处搬到了外面。她自己租了一套房,在一个人声嘈杂的自由贸易市场旁边,一室一厅,厨房卫生间卧室兼书房,能吃能睡能看书写作,就已经足够了!她说。小屋窗台前的院子里有几株老槐树,冬暖夏凉。见他没什么反映,她又滔滔不绝。如果那里太嘈杂,如果每次赶来上课,都要经过漫长的公共汽车转车或打车,那么,搬到你住的进修生公寓来住,怎么样?进修生公寓,小白楼?听了她那些打算计划,他也没什么反应。他不知道,她的这些计划背后,究竟要想做什么。他们没有相约,就走到研究院背后小河边的白杨林里去。他们都是正常清醒健康的男女,他们还没有肌肤接触,不能算相爱情侣和恋人,和认识相爱又没有深入交往那段时间的男女一样,各自心灵中对方的形象,总躁动变幻,捉摸不定,神往向往,又惴惴不安。她像熟透了的

苹果和桃梨,惹得他好想伸手去摘。他随时都能感受到苹果桃梨的芬芳。可是,他只能看到苹果梨子结在树上。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手臂,在紫罗兰套裙里掩藏着的身体任何一个部位都可能在他心中漾起熟透了的生命意味。她眼中和心中的他,那个男人,也许有一副硬朗健壮的身材,有成熟男人的力量和野性,如排山倒海,风卷巨浪,急流险滩,高耸的悬崖陡壁,红菱滩头艳阳下的河湾,芳草菁菁的河岸。……在那个特殊时期,他们凭借生活经验来想象描绘对方肉体的感觉,欲望满足之后的圆满,这是一种奢侈,也是一种探险,一种没有达到目的之前的渴望。更多时候,她心中幻想着的那个男人和她之间的一夜情,还没有到来。她渴望一段生命的峰巅,并非所有的男人都会给予,那是生命的赐予。夜晚,他躺在床上幻想他的爱人,他在长久的虚幻与满足之后,深深处于兴奋疲倦之中。那时,有那么一张端庄清秀的脸,深沉的眼睛,如黛的柳眉下,透露出的沉潭湖边的柳丝话语,像明净春水之上飘渺的蜻蜓,点着清水从春风里掠过。没有风的山峦,青翠的山谷中,一声鸟鸣,在鲜花丛中悠然而去,倒挂着青松山崖后面,一缕乳白的云丝,袅袅娜娜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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