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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南方·北方.9

作者:亦村 当前章节:156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8

“所谓电影,就是流动人生的视觉造像。”

流浪者的梦呓!

人生的电影,在社会时代生活中,不断上演。谁为它们造像?这不是一个表面的问题,久久困扰着他的心灵。我们没有谁能把那一场场电影和人生的本质状态,完全揭示出来。它给我们的电影艺术留下遗憾的同时,又给具体的电影创作者,表演者,带来艺术生命的激情和灵感。

“电影不是小说,懂吗?”

北方导演大口抽着烟,哈哈一笑,对坐在对面沙发上惴惴不安的子庄说,“老朋友了,我就不客气了。话说得重没有关系啊。我们直接进入未来影片的讨论。不管目前你能不能接受,我都必须告诉你,小说和电影的区别,是很明显的。小说可以多条线索,一组人物,错综复杂展开情节,还可以留下悬念,后面慢慢交代。你那么细腻,那么烦琐,总在外面兜圈子,怎么不很快直接入戏呢?电影,如果人物众多,故事情节纠缠不清,观众不能很快入戏,没有亮点抓住他,看了半天还不知所云,他会坐在电影院耐心等你的亮点出现,拉他入戏么?他早抽身上厕所抽烟,或者,溜出去逛马路了……”说完,紧皱眉头,小眼睛眯得更细,幽幽望着他,看来挺慈祥。他当然不会在意北方导演的直接和粗鲁。从倩雯那里,他隐约知道了导演的大致经历。这个当年受过北大荒磨难的知青,出身高干家庭,酷爱古典文学,八十年代进入电影艺术研究院,有一部代表作品,差点获得全球大奖,追求国际大奖的经历,把他的名声,闹腾得很红。他目前属于第某代导演的中坚力量,说话做事,当然是关于电影的,大大咧咧,风风火火,敢说敢做,一副即将、或者已经用电影征服了世界的派头。

这次倩雯没来。是北方导演专门约他来谈剧本修改的。他微微红了脸,听了导演的话,他依然沉浸在自己作品优美而杂乱的人物故事情节里。他想,这是错误。既然那么迷恋电影,要写电影,他还是觉得导演的话,很有道理。他喝了口茶,平静了心态,嗫嚅着说:

“那,电影剧本的写作,究竟应该和小说,有哪些不同呢?电影编剧法,书本上的,我都看过了,记住了,怎么提笔写起来,还是心头没底呢?”

“书本上的编剧法?瞎扯,很多是瞎扯!”

导演站起身来,望着窗外的白杨树,爽快地说:“那些所谓的编剧法,大都是一堆似是而非的狗屁!是二、三流电影理论家,根据许多成功优秀影片,归纳出来的。写电影剧本不能先看编剧法,而应该,怎么对你说呢?……首先面对你真实的心灵,你是不是真正想写这个故事?它的哪些人物故事,细节和情节,是不是真正感动了你,震撼了你的心灵?然后,用一种对银幕抒写语言方式的了解,行云流水般地来组织构思,真正想清楚了之后,提笔一气呵成。当然,观摩优秀影片,吸取艺术营养,形成的电影思维,也是很必要的。那样才能寻找到属于你自己的电影言说方式。这部作品摆在导演的案头,才值得他产生二度创造的冲动,去催生……”

说起电影的时候,北方导演总是进入角色般的投入,盛气凌人,细眼幽幽。他听得似懂非懂。还是在那间制片厂的导演室,导演背后那排书架上,排着中外著名编剧导演的传记和电影剧本。有两个工作台本,摊在他紫檀木办公桌上。勤奋的导演!和他相比,自己是不是真的隔行如隔山?子庄有点茫然。

“寻找电影独特的言说方式。”

他认为导演说得很到位。

“好电影是怎么编出来的呢?”北方导演放下手中正在修改的那部商业电视剧工作台本的打印稿,敞开了棕色印度檀香型毛衣,几步抢过来,坐在子庄对面的沙发上,咧嘴一笑,又露出那口好看的牙,摇摇头,说,“我也说不上来。说出来,对你也不管用。每部电影,都得有个叫得响的故事,一听就能抓住人。拍电影,寻找电影思维方式,有点像写诗,靠悟,悟性来了,灵感来了,怎么也挡不住。打个比方吧,也许,这个比方不合适。电影是什么呢?你看过杀猪么?没有杀过也看到过吧?好,生活就好比一头肥亮亮的褪尽了毛的大膘猪。一头大膘猪,切成块,可以做红烧肉。切成片,可以做回锅肉。猪腿旋下来,可以做东坡肘子。做红烧肉,你就不能像做回锅肉那样去切,那样去烧,那样去加作料。切割生活,就像切割猪肉,你用小说思维去切割,写成就是小说。你像电影那样去切割,写下来就是电影。电影是什么呢?我认为就是一截猪大肠!好像这个比喻不雅,也不妥。总之,我认为电影就好比猪大肠。一根肠子通屁眼……”他往窗外望了望,没有女人走过,便说得更欢了,“又不是直接通屁眼,而是曲里拐弯通屁眼。所以,电影,一要简洁,线索不能多。几根肠子通屁眼,像什么话?第二,要有九曲连环,要曲折又有内涵。独痴痴一根肠子,那是漏斗,电影拍成漏斗,就完蛋了。电影这根猪大肠,就要你的剧本,当然,还有我们导演的加工……带着观众,一下就进入口腔、咽喉,不要在脑袋顶上去转一圈,才进入肠胃的蠕动,看到那里曾有过的那派生命风光,曲曲折折地在溜进规定好了的生活故事和人物命运,然后,爽快地、美丽地,留有回味余地地出来。当然不是从猪屁眼里,而是从你给予观众看到的那场‘美丽的梦幻’里走出来。第三呢?电影还要有亮点。什么是亮点?这部影片的高潮表达和激情宣泄处,能照亮整个影片的……高潮表达和激情宣泄处,就是亮点!猪大肠的亮点在哪里呢?也许在胃的蠕动,也许在某一截曲折的肠头,无论在哪里,它都必须具有特别精彩闪光的生命光焰,像鲜活婴儿玲珑剔透的肉体气息!”

“精彩!”

一向在哲学界心高气傲的子庄先生,简直被镇住了!他没有想到,电影界还是真有一批懂电影的人!

“北方兄!”子庄的声音,认真得有点颤抖,说,“能认识你,三生有幸!”

“哈哈!瞎扯!瞎扯!”导演兴奋地一根接一根抽烟,“纯粹瞎扯!我这是不能登大雅之堂的!”

“不,不。真理往往是最质朴的!猪大肠的比喻,电影的核心,简洁、有内涵,亮点!课堂上谁也没有这么讲。大俗大雅,大巧若拙!我好像茅塞顿开了!”

“哦,嗬嗬……真的?”

“真的。我的电影剧本,以后写成了,交到你手上,我很放心!我们的合作,绝对成功!”

“那就好!”

两条汉子,子庄和北方导演,即将走出国门、冲向世界的电影大片《云雨江南》的编剧和导演,“倏”地站起来,“猪大肠”一样爽快地握手,似乎很开心!

子庄又被北方导演感动了一次。和上次倩雯带他去见面一样,走出电影厂导演室窗前那排白杨树的时候,他信心十足。回到电影艺术研究院进修生公寓,他又茫然起来。娅雯的一生,能简洁么?和她相关的人物,纪年也好,商人革命者也好,都还没有在他构思的剧本中,完全露出脸来。娅雯和淄芸,怎样相爱,走到一起又分开?娅雯怎样和纪年结合的?纪年叛变后,娅雯在做什么?还有他们的儿子,现在儿子又有了妻子情人和儿女,这一连串生活演化而成的生命连接,并不是一口褪尽了毛的白膘猪啊!你叫我怎样用电影的手段去切割。他觉得很乱,不是因为不会构思,而是他们的地下活动,战斗生活,起义暴动,叛变忠贞,后来,几十年各自的遭遇,足以摄入他作品中的人物和故事,依旧是一团乱麻。

“这不要紧。”

上西方电影史课程那位满头银发的女教授,和蔼地对他说。

“一部好电影的出笼,和小说诗歌一样,正如十月怀胎。艺术作品在酝酿构思阶段,必然是零乱的,多线条的。艺术家的本领,干什么用的呢?就是把零乱的多线条的生活提纯,提出纯粹的,简略而不是简单的艺术作品来。艺术概括,就是由繁到简,再由艺术的简,还原到文化上的繁……深刻,厚重的艺术作品创造过程。”

他乐呵呵地谢了老师。他觉得懂得太多的艺术理论来创作剧本,根本就是坐监牢。那些天,他有令人窒息之感。倩雯那时不在研究院。那段时间,正是她伙同那帮人,进雪域高原拍摄卖给外国人的自然宗教专题片去了。北方导演也一道去了。正是那次拍摄,倩雯认识了来自法国的电影投资商夏洛克,和他已初步达成了《云雨江南》合作投拍意象。倩雯的确有能耐,她不仅出入于京城名编名导家中,还不时到法国英国使馆去看新近的招待片。他没有对倩雯的道德,产生怀疑。从她说话办事从来就如鱼得水的状况看,又不得不令人生疑。他没有时间,没有精力,把倩雯的事情往深处想。他在捕捉生活和心灵的艺术信息,消化北方导演的猪大肠理论。

简洁,寻找亮点!对,《云雨江南》的剧本就这么写!

“真正完美的艺术,总是简单而深刻的。高明技巧的编剧,是看不出任何技巧的编剧。”

他默默记着这些话。他觉得真奇怪了,课堂听讲,读书笔记,密密麻麻地记着这些编剧法,怎么一提笔写,都不管用了?电影艺术研究院的课堂上,他撰写的电影编剧论文中,明白地阐述了他的编剧理论。不错,优秀电影艺术,清澈透明,线索单一,但把它们穿起来的东西,一定有个点,那里有作品的闪光和灵魂,也是一部电影的审美内核。他想北方导演的话,每部电影都有一个叫得响的故事,一听就能抓住人,晤,好像,《金色池塘》讲述父女隔阂与和好的故事,《远山的呼唤》描写逃犯与爱情的故事,《夜茫茫》刻画战争失忆与复忆的故事……那么,《云雨江南》是不是私生子寻找生父的故事呢?没有这么简单吧。《金色池塘》那一汪碧水,《远山的呼唤》那一场大雪,多动人,多抒情。《云雨江南》的亮点在哪里呢?可能就是江南的云雨吧!江南的云雨,飘渺而灵动,在他胸中涌动,此刻又不能用笔完全描绘出来。他十分痛苦,十分茫然。强烈冲动着他艺术神经的地方,椅子形山岭,红池坝,红柳小镇,红崖,他还没有去过。那座雾蒙蒙的城市,浩荡着那条奔腾的大江。他们家族先辈们的历史往事,依旧像江南烟雨,朦胧而美妙。生命的表现和失去,爱情的欢乐与哀伤,曾在他们家族,也在我们民族的心灵历史上,留下了那么深刻的刻痕与伤痛。难道这一切,就只能写成小说,不能编成电影剧本么?

“哎呀呀,哥们儿,你的电影思维,还沉浸在传统模式中。现在,到哪里去寻找这样的电影?不错,电影用摄影机抒写人的情感生命,人性哲学,但这是纯艺术电影。艺术不那么纯的娱乐商业电影,早已不再是这样了。他们的摄影机,瞄准的是感观刺激,好看的画面。‘视觉的盛宴’,懂么?内含的深刻,对某些导演来说,差不多是一句空话。电影是大众的艺术,电视就是通俗的艺术,我们国家有多少人口,你算过吗?十多亿人民中,究竟多少人有耐心去听你说深刻纯净的哲学?听哲学,跑到电影院里去干什么?他不进电影院里,你的那些哲学,对他有什么用?现在的电影行业,你知道的,不再是计划经济时代,一切拍摄费用由政府包下来。能不能走进观众,完全不能凭你主观想象,观众的趣味和审美欣赏说了算。我们这些人惟一要做的事情是,让他们掏腰包,进电影院里来……”

披着一头长发的影视哲学课讲师,也是第某代新潮导演,狠狠咬着嘴上的香烟,令人沮丧地对他说。人的思维,怎么如此分裂呢?用摄影机抒写情感哲学,不是那次他在课堂上讲的么?他还曾对那一代新派导演,抱过很大的希望。讲课是一回事,拍电影是另一回事?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什么才是好电影,那么,知道电影是怎么回事,又要弄出不是那么回事的电影,不是在糊弄电影,糊弄观众么?按理说,老一代导演属于生活与艺术,新一代导演注重哲学与人生。他甚至想,如果能把他们的长处综合起来,使故事更有韵味,使画更有诗情,自然山水,人性人生,时代历史,哲理艺术,多种因素巧妙组合成回肠荡气的电影,那才是电影艺术的价值,可以和世界上任何电影大师的作品媲美。这部作品,就是此刻正在他心中孕育的《云雨江南》。

他那模糊的电影观念,同样模糊的思维与情节,和现在电影创作,影片发行市场体制,根本不接轨。老一代认为他太混乱,新一代认为他太传统。他心中的那部电影,在哪里呢?他甚至有了逃避电影的念头,像当初逃避哲学一样。按他的方式写剧本,也许写不出来。即使写出来,也没有人来投资。那么,他想,干脆写小说。然而,流行的小说,老早就使他对小说艺术产生了怀疑。残酷青春加性爱描写的小说,正在大小城市的书店、地摊上流行,像满大街开的面馆、粥棚、快餐店。大众阅读兴趣,像我们肚子饿了,要进面馆吃碗小面一样。吃了觉得嘴里辣乎乎的,肚子里依然似饱实饿,伪繁荣的文坛餐桌上,剩下的就是一个个吃完面条的空碗。那样的作品,他想,写出来干什么?艺术创作成了十足的体力活。何况,他的年龄,和催生“残酷青春”的时代,也有一定距离。性爱描写和他的经历,又不是现在流行小说的读者愿意看到的。那时,他陷入了编剧和小说的双重迷茫。但是,他想,既然到电影艺术研究院学习,带着要想写一部和电影大师相媲美作品的想法,这部作品,现在还没有苗头。他不能这么退下去。面对生活,面对艺术,知难而退,从来不是他的性格。艺术前途的渺茫,对他来说,不能不是沉重的打击。他甚至觉得,孤身一人在这个世界上晃荡,无论怎样,得抓住一点什么。不是艺术,不是生活,不是爱情,哪怕是一个心心相印的人也好。那天晚上,他突然从抽屉里翻出了那枚精巧的巧克力。他想到巧克力的主人,穿紫罗兰套裙的倩雯,到哪里去了呢?怎么不见了呢?他常在梦中,回想她的身影。他想给她打电话,或发个信息,约她到那个繁华的街头,看一场电影,吃一次饭。他有她的电话,又没有联系。和她联系,能说明什么呢?他生命历程上,曾有过多少女人的身影。有时出现在他眼前,有时又像梦一样,飘忽不定。抓住她们的任何一种生命意象,仅仅靠回忆想象。作为未来剧作家的心灵世界,也有一潭掩藏得很深的生命与情欲之水,有时卷起巨大的浪花,浪花里开放出灿烂的心灵花朵,有时又死水一潭。他常想,人的欲望,根深蒂固,每时每刻,都没有离开他的肉体和灵魂。不过,更多时候,属于他自己很少的那部分,才和她们的音容笑貌紧密相连。小白楼里孤独的夜晚,他幻想巧克力的主人。倩雯虽然来自遥远的老区,虽然她已结婚,并且离婚,或正在离婚,她老家和他的故乡一样,也在浩荡着云雨气象的江南,他们并没有谈到她为什么离婚。她老公在哪里,做什么?他们怎样相爱结婚,为什么离婚?他听说过某些电台的主持人,播音员,生活和情感很糜烂。如果她也是作风糜烂的女人,和她接触交往,有什么意义呢?晚上,他被那种冲动深深困扰的时候,他想,如果她真的作风糜烂,和她交往,也许会变得有趣得多,仅仅因为生理需要,不投入感情。人的所谓感情,一旦和情欲纠缠在一起,可能会在生命大海上,迷失方向,开不出动人的花朵,还有可能坠入深渊。那也是生命不能承受的重啊!关键看我们怎样举重若轻。和倩雯的相见,也是一场萍水相逢么?相逢之后,哪怕留下的只有思念回味,也是美丽的思念啊!这种欲望驱使着他,有了和她产生一夜情的想法。他向她发了一个信息,一般性的问候。那是他们在电影艺术研究院学习进修的某个下午,他来到学校的运动场,站在旁边那株高大的白杨树下。大树梢头,没有阳光,没有晚风中白杨树叶的哗哗歌唱。他看到运动场上生龙活虎的生命,一个个展现在他眼前。旺盛的生命,总得寻找发泄的地方。为了发泄深厚的欲望,他的短信,询问她究竟在哪里。很快就有倩雯的电话过来。告诉他,正在外面拍片。哪里?青藏线上,雪域高原。拍什么?内容保密。哦,多么令人神往。怎么不邀请我去呢。她在电话里哈哈笑着说,我们不是搞忘了么?真遗憾。不过,我很快就回来了。到高原拍片,那些奇异的景象和感受,美极了,好极了。到时我再给你细细讲。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哎,怎么又跑到雪域高原去了?看来现在这个世界,不可能固定在某个地方。它的多姿多彩,随时都展现在任何人面前。他越来越觉得,书斋里,课堂上,生活中,心中只萦绕江南烟雨,还远远不够,还有更多丰富的生活信息,闯进他的视野和心灵中来。真正的《云雨江南》,它的时代背景和艺术环境,也不能固定在某个地方。每天的生活,都有江南的云雨,漫上生命的堤岸。他觉得世上的事情真不可捉摸。倒不是感到生活空虚,他想,即使和她一起去了高原,拍了那样的自然宗教艺术专题片,也不可能是浪漫的旅程。他从来没有写过记录片,记录片是大自然的馈赠,根本用不着写剧本。直接用摄影机把所见所闻拍摄下来,是大自然原生态的显示。剧本也好,记录片也好,高原上拍摄的自然宗教题材也好,此刻,都不能满足他心底里的渴望与激情。那个冬夜繁华的街口,在他们曾见面的街心花园,绿柳轻拂碧波荡漾的河边,公园树丛的暗影里,依然有恋人发出很响的接吻声。那是洋溢着精彩缤纷的生命绿叶。不远处,歌舞厅的霓虹灯光,照耀着他们的身影,可能是一对穿着厚厚冬装的中年人,那边的水泥凳上,又出现了那对穿着单薄的青年男女,好像是初年级大学生。他们端着身子坐着,翘着一根长辫的姑娘坐在男孩的腿上。挺直身子,接吻的姿势很幽雅。姑娘翘起的马尾,像小鸟,撇了分头的男孩,像大鸟喂食一样啄了她的嘴。世上还有这么动人的画面,流动欲望的春潮,“呜呜”地深吻,清脆的嘴唇剥离之声,绕过河边的柳树,垂柳树下静静流淌的春情。那样的河边,黑暗树林里,清理垃圾的环卫工人,总能在第二天早上,不留意地拾到他们留下的蛛丝马迹,并清扫得干干净净。人类的欲望,是可以清扫干净的吗?他独自在河边徘徊,来到那晚他们见面的树林里,她告诉他刚回去离婚,那张水泥桌凳,月色下幽幽发光。他极力回想她坐在冬天冰冷的水泥凳上,穿一件黑呢大衣,茫然略显憔悴的目光,在霓虹灯光照耀下,楚楚动人。她毕竟曾是播音员,眼睛很大,眼珠很黑。没有少女的纯洁光彩,蒙上现实生活的烟尘,鹅蛋形的脸庞,粉白饱满。说话时,她的嘴唇灵活翻动。粉白的两腮和饱满润泽的唇,目前为止,是惟一留给他的关于情欲与生命的记忆。

那时,他们还没有走到电影艺术研究院背后的那片白杨林中去。那里的青山绿水,依依翠柳,还在他的梦中。笔直清爽的河边小道,他们走了很久,古老沧桑,诗情画意。他们在那里付出,得到了什么?付出与得到,在心灵深处留下了哪些印象?

倩雯从高原拍摄牧民自然宗教生活记录片回来后,不久,她就打来电话。那时,她已从单位驻京办事处搬出来,在外面居民小区,租了住房。不远处,是嘈杂的农贸市场。窗台前,也是一排高大的白杨树。树林掩盖着一所寂静的街道幼儿园。他们关好门窗,在隔音设备不太好的房间里,看了大部分记录片的样带,虽然没有成形,配音也不完整,他依然看到了一个奇幻迷离的世界。原始森林。碧蓝湖水。茫茫雪山,旷远的山峰。千百亿年前留下的古木化石。虔诚的喊山朝圣者。沐浴阳光风霜,摇着风铃木然走来的老妇人。神奇的自然环境,古老的沧桑歌谣。他没有想到,这部记录片居然把那个民族面对死亡,走向圣洁殿堂的生命状态,描绘得活灵活现,如醉如痴,坦然健康,充满诗情哲理。那时,农贸市场上,人群的嘈杂声,嗡嗡营营。住房背后,传来幼儿园孩子们稚嫩的歌声。孩子的歌声和农贸市场的嘈杂声,被他们拉起的厚厚布帘挡住,回旋出遥远的音乐背景。他们看着样带,走进“寻找精神家园”的民族风俗中。生命气息,圣山圣水,人类归宿,勾起了这对沐浴在艺术氛围里的成熟男女,处置生命肉体的愿望,也就在一念之间,陪伴记录片的情绪,走向生命的峰巅。

那天,她穿了一件薄薄的来自印度的丝制米色休闲装,图文并茂,上上下下流动似水,十分雅致,十分

性感。经过高原太阳、风霜的洗礼,她健康壮硕。高原辛勤工作的兴奋喜悦,还挂在她脸上。她没有把他看成外人,他也没有和她谈过去曾滔滔不绝的艺术本质。那样的时刻,那样的环境,所有艺术本质,都让位于生命本身。她微微泛红的脸蛋,哦,那是高原红,他知道,那不是害羞,不是挑逗和诱惑,而是,处在那样时空中,自然男女的生命气息。他们在离农贸市场不远的大商场超市里,买了猪排牛肉,外加一只肥大的烧鸡。室外人声嘈杂。屋间充满春情。他们渡过了难忘的冬夜。他们忘掉了那是快要结束的周末,幸福满足在他们不再年轻的生命中,明澈似水,浓烈如稠。他们还看了一部新潮前卫的探索影片,编剧导演演员,大都是他们的朋友,他们看得很认真。……而今,事情已过去很多年,他不知道自己的那场萍水相逢,是不是也染上了江南烟雨的迷幻色彩。他也不知道,那个寂静的夜晚,是不是勾起了他们共同的关于青春生命性爱的回忆。他们匆忙地表现出来自南方和北方男女,同时被笼罩的江南烟雨中,很快进入了雨量充沛的生命丛林。他们很久都没有记起自己的生命,还可以产生出那样强大的能量。他从此对于艺术、对于艺术作品和人的感情和情欲,有了更深层的认识。他们真正可以谈音乐,谈艺术,谈电影,谈小说,在没有小说,没有艺术,没有音乐的情调中,完全创造和显示自己的生命。在她那间堆放得有点零乱,有点简陋的房间,和她那间同样零乱简陋的木床上,生命的燃烧,使他们没有感觉到暖气片始终放射出融融的温暖。他们开始谈论生命与情欲的话题。那是困扰在他们心灵中的定义,要么,是艺术创造的定义,关于生命的基本课题。他们不曾那么认真地讨论过。不一定缠绵在床上,也不一定赤裸面对,进行同样赤裸的话题。那些话题困扰在他心中,很久很久,没有得出答案。得出的答案,可能对他们那时的行动看来,是一种玩笑,一种和他们的身世和家乡,完全无关的严肃的生命意义的探寻。

“你好像什么词语,观点,都要说出它的定义?”

靠在枕边,她困惑地说,双眼迷离,似睁似闭。

“难道活在世上,就为了那些定义?生活不是定义,人生也不是定义,而是行动,是创造。比如,我们拍的这个专题片,拍摄之前,我们都没有任何定义。可能有构思,有个大体的线索,但是,线索和意义,都是朦朦胧胧的。”

“当然,艺术创作可能是这样。开始总有些创作冲动,思绪的鸟儿,朦胧地飞来,没有目的,甚至没有方向。其实,那是一种意义,一种境界,一种不自觉的目的,若明若暗,若隐若现,支撑着你,引导着你。你的思想,你的灵魂,你的观念,记录片为什么也可以是艺术呢?艺术是文化,因为它承载着我们的思想观念和意识形态,它可以是形象生动的,也可以是抽象深刻的,文化艺术创造的最高境界,可能就是拼一种与众不同的创造性思维。”

这些讨论,不一定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她租来的房间,也不一定是他们穿过那一阵生命丛林中的暴风骤雨,安顿歇息的时候。他们已突破了男女防线。那道防线,并没有在他心灵中,勾起遥远美丽的情感浪花,好像一头爬坡登山的笨牛,悠然自然。他不愿把和任何女人之间的肉体交往,都感受得如春风明月,甘露美酒,那是庸俗的体会和字眼。他想,和她们交往,从不是仅仅因为欲望的满足,他从来就相信所接触到的肉体,那么鲜活,那么实在,完全可以走向爱情与婚姻。虽然,他脑海里留下了影影绰绰的肉体记忆,他力图不把那些记忆变成生命的泥潭。实际上,就是那汪汪生命的泥潭,每一次都是他自觉自愿地掉进去,掀起斑斓的浪花,风卷残云,尽情领略空旷辽远的生命之海。他们都很自然,很兴奋,很投入,她那张椭圆生动变态的脸,红潮还没有褪尽,记载着那一刻动人的情采飞扬。她说,你那些理论,说那些话,理解那么些东西,还没有完全表露出来的时候,说得多么振振有词,目空一切,凌驾于一切理论和艺术之上。那时,我以为你不会做这些。听了她的话,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他不知道这是鼓励,还是抑郁,还是看穿了什么似的遗憾和奖赏。

“两回事,两回事啊!”

他说。说得很慢,很痛苦。他不知道这种慢和痛苦,究竟牵扯出了什么?他想,做这些,我为什么不可以?艺术和生命欲望,肯定紧密相连。如果可能,当然应该把我们想不清楚的事情,大体想个明白。

“那么,你说,什么叫爱情?”

也许不是在那间屋,而是在春风细雨中,郊外的马路上,在风景如画的公园里。

“爱情,当然是一种奇妙、伟大的感情,也是一种伟大、奇妙的现实。也可能是心灵感觉和现实人生的交流与沟通。关于爱情的定义,已太多太烂了。每种定义,都说到了它的一部分。有些是主要部分,但都没有把爱情的本质说出来。我想,爱情可能是肉体的升华,心灵的吸引。”

“什么叫婚姻?难道真如人们所说,婚姻就是爱情的坟墓?”

这个问题很大。坟墓是坟墓,婚姻是婚姻。爱情也不一定完全被婚姻埋葬。用个简单的比喻吧,爱情也许是糖水酒水,婚姻可能是白开水,无色无味,但可久长。糖水的甜蜜,酒水的醉人,都可能是暂时的。不过,伟大的爱情,就是把糖水酒水,变成白开水那么纯洁,那么朴实无华。在纯净的白开水之中,增一些甜蜜,加一些醇厚,就能达到理想婚姻的境界。当然,这是理论上来讲。爱情和婚姻,毕竟是两个人的事情,世上没有比人与人之间的接触,更美妙奇幻。那是没有任何定义能够界定的。它比所有理论,都复杂深刻。每个人对爱情婚姻的感觉不一样。爱情是甜蜜而朦胧的,也是短暂的。婚姻是无味而透明的,也是长久的。这只是一种爱情婚姻观,爱情就是一种感觉,只要有了这种感觉,经常更新和表现这种感觉,爱情就能长久。婚姻不是感觉,也不是热烈,而是实在的现实人生操作过程。当然,世俗的东西要多一些,理想的成分要少一些,而爱情,精神的因素要多一些,大一些。我说的,仅仅是理论,空洞的理论。那天,她没有和他谈论各自的婚姻与爱情,爱情在激情与渴望中,婚姻则在需要和欲望中。他们走过了那段肉体情欲弥漫的生命历程。还不是他们第一次肌肤相亲,他们把难以启齿的话题,带到各自生活中。风景如画的湖面上,碧波荡漾的春风里,他们坐在从海底涌出来的古老湖边礁石上,周围是一片葱绿的原野,阳光明媚,桃花灿烂。远处,花花绿绿的游人,熙熙攘攘。早春的布谷鸟,在远山丛林中欢叫。那是一个孕育生命的大好季节。

甚至,我们还不能简单地说,婚姻无味。只是,婚姻有婚姻的味。进入婚姻,还沉湎于爱情的热恋的滋味感觉里,当然会失望的。

“你都说了些什么啊!”

她听得几乎就要哭了。

他茫然。

“听你说的这些,和我的经历,理解能力,毫不沾边!要是都把爱情婚姻,理解成你说的那样,日子怎么过呢?”

她说。

他也认为她说得很有道理。

“那么,你有什么样的经历,还有理解能力呢?”

她默然,低头望着清澈的湖水。那时,纠缠在她心灵深处的婚姻与爱情的情结,没有谁能替她解开。

“还是玩文字游戏吧!”

她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说。

“不要把我们的交往,弄得沉甸甸的,枯燥无味。”

“好啊!说吧!文字游戏也好玩!”

“什么叫小说?”

“梦游者的履痕。”

“什么叫历史?”

“为了需要的记忆。”

“什么叫社会?”

“紧攥在落水者手中的竹竿。”

“嗬嗬嗬!”

他们开心地笑了。严肃的定义,生动的玩笑。

“现在,接下来,”她“咯咯”笑了,说,“是不是该说‘电影是流动人生的视觉造像了’啊?”

“可以啊!”他说,“为什么不可以说呢?我这么,到这里来进修电影,不就是在争取一种言说电影的机会么?”

远处,游人的欢笑声,搀和着布谷鸟的叫声,在水面上漂荡。

“那么,你说,什么叫情欲呢?”

……

他的心一颤,很沉,又感到很空。心灵中那朵缤纷的花朵,尽情开放之后,又倏然熄灭。望着他难堪的样子,她歪着头,浅浅一笑,没有揶揄,也没有捉弄,脸也没有发红,说不定这真是一个难题!无论男女,都想把这个问题弄个明白,答案却未可知。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他自己都想别人能够告诉他。长期以来,要想写的那个电影剧本《云雨江南》,和这样的问题,有什么紧密联系?也许,他们家族中,那些活着和死去的人们,都已经回答了这样的问题。红池坝,红菱滩,红柳小镇,商人革命者,医学院校花,舅舅瞎子,和他也许是“妓女”装扮的“压寨夫人”叶哲文,图书管理员和他头缠孝帕、身穿孝衣,跪在江边祭奠亡夫的妻儿,世上行走如斯、承受如斯的莽莽生灵,他们的生与死演绎出的一个个的缠绵往复的生命悲剧故事,从古至今,如白驹过罅,都可纳入这个话题。大海无垠,群山莽莽,草原辽阔,花鸟虫鱼,飞禽走兽。古老的话题,四季常青。

他对这个话题的思考,由来已久。也可能因此而写一本厚厚的关于情欲的书。那是一本哲学的,艺术的,美学的书。古今中外,几乎所有伟大的哲学家,从不回避谈论生命与情欲的话题。他不准备把所有话题都谈出来,表现得很严肃。他自己也谈不出这样的话题。他想尽一切办法,把这个话题说得通俗易懂。而且,也要让它有一定意义。坐在古老的遗落了许多生命印迹的湖边,他们开始讨论关于生命关于情欲的话题。那时他们已经走向了肉体的沟通。他们说得比较自然,没有遮掩对方任何一种观点。他低下头看了看脚下的礁石,望了望眼前平静的湖水。在他面前,她好像一个忠实的观众和听众。什么叫情欲?简言之,就是人的本能、情绪和一种实在虚幻的感觉。她说,这个答案太抽象。她抬起头来,望着他的眼睛,她看到了他眼里有湛蓝的湖水,碧波荡漾,映现出湖边上那丛桃花的艳影。他说,请你真实的告诉我,现在此刻你心中,有没有……说白了吧,就是情欲。那时,他们的眼里,突然冒出了两朵静静燃烧的火苗。坐在古老礁石上,青桐色的礁石,还闪现出没有完全进化的蚌壳、田螺,还有沉睡了千百年来的海底生物。那是上亿年的海底生命。

她点点头,依然很轻。

“你呢?”她问。

他感觉到她的问话里,从她厚厚的嘴唇里,传出来的热气,还带西瓜的香甜。

他也认真地点点头。

“这就对了。这不是多么像样的关于情欲的定义。他只能说明情欲是人的本能,它深深珍藏在我们生命的某个角落。”他告诉她,“只要是人,只要是正常健康有生命意识的人,情欲总是固有的伴随着他。一生一世不分离。刚生下来的婴儿,还没有健全的生命意识,那时还不能算有正常的情欲。走向死亡,就带走了情欲。”

“这就是情欲的定义么?”

“当然不是。”

“那你想说明什么呢?”

“情欲是健全的正常的人的本能。”

她的眼里飞出了一朵淡淡的白云。那时,她坐在礁石上,望着春天的天空中,那朵苍老的浮云,在水面上悠悠飘过。

“说得很有趣!很希望你继续说下去。”

他说,每个人的情欲在他生命的角落里珍藏着,躁动着。一般很难看到它。牵手、拥抱、接吻,以我们谁都能看到能表现出来,展现出来,只有在那样的时刻,两个陌生的生命就像大海悬崖的情感化石一样,融为一体,结为一体。它们一般由双方身心的全部投入,才能推向高峰。那时的生命,通体透明,显现在感觉飞腾的最高境界。”

她不知道他究竟在说什么。碧波轻漾的湖水上,凝固着那朵古老的云。四周静寂,蚊蝇不飞。那样的环境,那样的气氛,欲望的潮水,在他们心中涌动轻扬。他们做了什么?他们会做什么?坐在湖边的古老礁石上,他们先是教科书式地轻轻牵手,后来,又像磁石般相互吸引,紧紧拥抱,他们都感到了对方胸脯的燥热。又感到对方的嘴唇有点冰凉。

后来,他才知道,那时的倩雯,并没有

离婚。

那时,他们的交往,包括情感肉体的交往,不过是一种消费。因为需要的消费,有时,也可以使用得非常认真。

那朵古老的云,从此就没有在他们的生命历程中消失。他们还在珊瑚海藻的丛林里,寻找前进的道路。他们怀着理想,怀着理性探索生命的成熟男女的体态和心态。那是萍水相逢。他们的肉体,不仅仅属于对方。他们都有过各自的女人和男人,那是已经历沧海桑田的生命和肉体。真正讨论生命情欲的时候,他们都没有把自己的情欲,充分发挥。情欲和爱情一样,只能属于一种感觉。一旦把那种感觉,变成对生命理性的追问,就失去了灵动欢悦的色彩。本能不能和理性相对。一旦对立,理性就可能伤及本能,本能也可能拒绝理性。不仅因为那天他们在礁石上的拥抱,没有了那么热烈,他感到她那厚厚的唇间,冒出火一样的热力,灼人,又带有珊瑚海藻的清凉气息。

理性支配下的表演,原来这么暗淡无味。理性投进生命之海,趣味常淹没得无影无踪。那是人类本能的悲剧,或喜剧。爱情、婚姻的悲剧,从这里开始。婚姻所以没有爱情那么灿烂那么美,是不是支撑爱情的情欲,和支撑婚姻的情欲不一样呢?正因为婚姻需要的情欲,具有更多的理性,才使婚姻变成爱情坟墓的呢?

他们飘荡在精神的大海上,穿行在生命的丛林中。她依然认为他关于婚姻爱情情欲的想法,不可理解,不可理喻。她想明白,那些理论是怎样来的?他说,人类关于情欲的理论大厦还没有建立起来,也许正在建立的过程中。他也读过一些关于情爱与情欲的哲学著作。这些性爱哲学著作还没有达到艺术电影的哲学著作一样深刻庞大伟大。她笑了。她说,情欲本来就不是可以用哲学来谈清楚的话题。它是用行动来谈论的,它根本就不是一种话题,而是一种感觉和表现。他说,情欲对于人类来说,不单单是为了繁衍后代。古人说,食色性也。延续生命,保持生命,繁衍生命。情欲是一种创造,一种高度的生命创造,或是一种高度生命创造的

发动机。在没有生命的河流里,一对男女的生命,创造下一代的生命,复制我们自己。一切创造都会给人带来快乐。情欲也完全可以在创造生命的过程中,给人带来快乐,有些情欲表现,直接创造生命,更有一种和创造生命无关,也就是直接纯粹的肉体满足和快乐,那时,可能表现得更加美好。而艺术,作为一种生命创造活动,它的快乐源泉,也许,不能不说它和人类最基本最原创的情欲,紧密相连。

那天,他们坐在皇家花园湖边的礁石上,没有谈完那个话题。那里有古老生命的遗迹,桃红柳绿中,浮荡着战争留下来的凄艳光影。溜光的岩石丛中,黄昏,一轮金黄的太阳,挂在遥远西方优雅的山脊上。他说,这不全是我的观点。有个哲学家,也是精神病医生,很肯定地说,一个健全的人,他的一生,每时每刻,完全离开情欲的时间很少。只有战争,高度面对死亡,精神紧张的时候,才会完全忘记、排斥情欲。他是伟大的哲学家,他说,情欲是上帝留给人类惟一的动物痕迹。人类从动物中进化而来,除了饥饿,上帝还留给我们和大自然一样的东西,就是情欲。它时时提醒我们,无论在漫长的精神之路上,走了多么远,攀登了多高,你还是动物。人类的悲喜与正剧,都发生在动物本能和精神追求之间。自然本能赋予理性精神大厦,典雅辉煌,我们常蜗居其中忘乎所以。只有情欲,才能勾起我们还是动物的记忆。它好比一张犁铧,耕耘我们生命的土地,杂草与万物共生。人与动物,精神和肉体,本能与理性;冲突得越剧烈的心灵,他就是创造力越强的生命。你看古今中外优秀的艺术作品,总散发着人类蓬勃的情欲,越隐蔽,越艺术,越健康,作品就越伟大,越好。

他们不是只有那晚,才走上那条探索人的本能,艺术与理性的道路。送走如火的黄昏,等来夜幕降临。他们身披夕阳,走进公园背后的原始森林中去,他们都感到这是世上最幸福的一对。这里,没有艺术,没有电影,只有情欲,只有艺术与情欲弥漫酿成的自由生命与美。他们后来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那种惨重代价,压在他们身上,负在他们心灵,让艺术离得很远,使本能表现得生动热烈。那并不是各自心中最美的欲望发现。毕竟春暖花开。那夜的原始森林里,怎么会弥漫着油菜花的清香?那阵油菜花香,在他心灵中,一辈子都没能抹去。后来,他经常回忆,那阵扑鼻的花香,是艺术,还是魔幻,把他引进古老岩石背后,那片顿挫生命的原始森林。让他们第一次野外赤裸面对。穿行于原始生命的丛林,和他在电影艺术道路上的探索,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完全不一样。他们走得淋漓酣畅,如鱼得水。

终究,他还是一个俗人。

而且,艺术怎样在人类雨量充沛的生命土地上萌生,他始终感到有一缕缕精神之光,心灵中闪耀,隐隐绰绰,若有若无,十分诱人。

生态园(1)

二○○×年。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南方。在那片原始绿色生态园的土地上,来了一男一女,子庄和倩雯。背着行囊,到这里修改创作电影文学剧本《云雨江南》。他们受北方导演的委托和邀请,同时,倩雯和北方导演,已联系好了来自法国的投资商夏洛克,一个比北方导演更亮的光头。为什么选择这个地方?还有一番来历。这个植物绿色生态园,青山绿水,白鹭翻飞,叫得出名,叫不出名的绿色植物,青松树,包谷林,柏树,杨树,一片葱绿。流水弯弯绕绕,湖中鱼儿跳跃。

黄瓜南瓜,豆荚蜜蜂,蚂蚁阳雀,青翠的梨树,枝繁叶茂的枇杷树丛中,高耸着一栋红白相间的别墅。他们走了很远的路,坐了很久的车,坐了汽车、火车和飞机,经过千辛万苦打听寻找,才来到这个绿色环保生态园。那个年近六十,穿一件白衬衣,戴着眼镜,大背头,宽阔发亮的前额,一脸富态的汉子,中等个,健康饱满,腮帮上有块长长的疤痕,那是他小时苦难生活的印记。他一次次去寻找亲生父亲,一次次带着怀疑的眼光,询问他母亲。不久前,他母亲大病一场,想到可能不久于人世,病榻前,她拉着儿子的手,告诉他,使他们母子俩背了几十年沉重十字架的“叛徒”,并不是他真正的父亲。他脸上的伤疤,大背头后面掉了一块头皮,曾被打得遍体鳞伤的身子,带着伤痛,带着累累命运的伤疤,生活了几十年。如今,生活终于好了,有了别墅轿车,有了妻子和情人。情人比他小二十多岁,还是城里招聘来的文科大学生,不知是不是当年留下来的知青的女儿。最近,他投资几百万,在这座城市东郊,修了这个别墅花园楼房生态园,作为新兴旅游文化产业,得到当地政府的支持。他搞得头头是道。他想把这里的旅游开发,搞得像他在家乡开发红池坝风景区一样。那里,红菱滩。芦花滩。红柳小镇的军营经过军队整编,已经撤消。于是,他把军营和红菱滩,芦花滩一带,修了高速路,通了火车,到那里来参观旅游,接受革命传统教育的人们,络绎不绝。展出他们家族可歌可泣的历史,那一代代起义暴动革命斗争烈士和英雄的故事。红菱滩上的荷花芦花,年年开放,像洁白的云彩。绿水上的红菱滩,粉红的荷花,翠绿的莲叶,姑娘手臂一样鲜嫩的莲藕,是当地山民水民补充生活的主要来源。夏秋季节,从河里捞出来,用船运到很远的红柳小镇上去卖。莲藕,小船。莲藕小船上发生的姑娘小伙故事,一代代周遭扮演。和莲藕小船姑娘小伙有关的父母,爷爷,奶奶,叔叔,阿姨,他们的生活故事,年年翻新。他们不知道那些故事发生,究竟有哪些必然联系,曾热闹非凡的红柳小镇军营,奏响上千百年来军营男子汉的咆哮声。军号悠悠。现在,这一切声音,都已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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