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庄和倩雯，在去他们共同家乡的红池坝，红柳小镇军营之前，在这座城市东郊，某某旅游绿色生态园区，类似的乡间别墅，住了一段时间，编写重写那部涵盖他们家族几十年上百年历史风云的电影文学剧本，《云雨江南》。那样的别墅里，是不是能找到艺术灵感，它的根源、发展和生动的表现，还很难说。那些神奇诡秘的故事，究竟在编写祖辈父辈的过去，还是在创造和过去紧密相联的今天？家族亲人们的命运，还是他们自己的命运，也不一定。要不，《云雨江南》的剧本编写，怎么如此漫长曲折而遥远？回到这里，坐着小船，来到生态园区，天空高朗。虽然没有红菱滩上的芦苇莲花，映在绿水蓝天间，如诗如画，但是，他们觉得，绿色幽静，白鹭翻飞，也是休闲创作的好地方，拍摄电影的好题材，好环境。丽日蓝天，绿水绕绕。作品的灵魂，可以在电影画面上得到生动、空灵又完美的展现。谁知，他们在生态园住了一个晚上，那一夜风声雨声，不绝于耳。第二天，早上，天下微雨。他们和生态园区老板，站在别墅前的花园旁，望着远处，烟雨空濛。那个老板，没有梳得很整齐的大背头后面，那块青色的头皮，没有头发，那副白净富态的模样，肯定是哪个不知名的高干的儿子，望着微雨笼罩这片青山绿水，对他们淡淡地，也很痛苦地诉说，声音悠悠，似乎包含很深的痛苦：
“再过几年，我都六十岁了。还不知道，真正的父亲是谁？你们说，有谁能体会这种痛苦么？”
说完，他闭上眼睛，望着天空，淡淡地说，“既然不知父亲是谁，我是不是该慢慢走进这绿色的湖水中去？”
他并没有走进绿色湖水中去。招待他们的家庭宴席上，他大口地喝酒，大杯地喝茶，大根地抽烟。他把油亮亮的嘴凑到他耳边悄声问：
“呃，问你，《圣经》，《圣经》是怎么回事？喜欢么？它对受尽磨难和痛苦的人，管用么？我记得它帮助的是外国人脱离苦海吧？它管咱们中国人么？”
“呵呵！”他支吾道，“你问得好啊！对《圣经》，我略知一二，不过，理解不深，可是，……你怎么会对《圣经》有兴趣？”
“不是我，是我母亲。她再痛苦，再难过，只要读着《圣经》，念着《圣经》，读着念着，她就平静了……”
“真的那么管用？什么时候我们也试试啊！”
他们说着谈着，吃饭喝酒的兴趣更浓了！
酒酣耳热，宴会散去。谁也没有再把《圣经》放在心上。那时，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宴会喝酒，讨论《圣经》。生活不是电影，喝酒谈《圣经》也不能编电影。这部电影的创作，已拖了很长一段时间。当他们深入到火热发烫的历史记忆和目前的幸福生活之中去，都觉得未来那部电影似乎离他们很遥远。在风景如画的生态园住着，讨论未来电影的故事情节，人物命运，生活离他们很近。他们觉得和周围朋友亲人的生活，都可以编成一部电影。他们在这种生活与艺术编织的电影情节中，历史与现实交错，人物命运的来龙去脉，也不可捉摸。许多故事情节，有开头没有结尾。知道结果，又不知过程。相互交错，理不出头绪，这部电影究竟该怎么创作，他们深感茫然。梨树浓荫，一夜风雨。山清水秀，菜地幽蓝，细雨中泛着亮光，他们似乎走进了晶莹剔透的世界。那天，亮额的别墅主人，带着情人小吕，回城里房地产开发公司处理公务去了，留下一个老佣人给他们做饭。那条见他们到来曾拼命咆哮的狼狗，在细雨中的早晨，默默蜷缩在别墅门前火红的状元花丛中。他们没有吃早餐，打着雨伞，进入如烟似梦的生态园去观景。碧水幽幽，低矮的天空，雨雾蒙蒙的远山，真是拍电影取景的好地方。那天，他们为电影故事情节的展开，焦头烂额。那条贯穿人物命运的线索，还没有完全显露出来。尤其是，他们手中并没有获得叛徒“祖父”的第一手真实材料。娅雯、淄芸、纪年各色人等构成的人物关系，还在他们心中缠来绕去，困扰着他们的思绪，如同此刻天空大地零乱交织一体的江南雨丝，细腻缠绵。
“没有想到，”子庄伫立在江南绵绵细雨中，举着雨伞，苍然地说，“难道我真的和电影没有缘分？”
雨伞下的倩雯，没有回过神来：“怎么那么伤感？”
“当年，”他说，“我写过无数剧本，放在导演手中，编辑也一封封来信，很好，就是没有哪个导演接手。现在，好了，有了导演明明想拍的题材，我反倒写不出像样的剧本！”
雨伞上的水珠，点点滴滴。
倩雯更近地靠向他，故作轻松地说：“那么，我们，今天不说电影，也不想电影。连电影思维也去掉，把它们彻底放开，或者，还可以开辟一番写作新景。”
“那当然好。”他说，“我何尝不想寻找新的道路，摆脱目前的困境？而且，这段时间，不想电影，我们还能想什么呢？艺术，艺术的产生，文化，尤其电影文化，对我们的生活，我们的艺术，具体落实这部作品，源头在哪里？”
那时，雨中苍然而立的男女，俨然成了一对真正的电影人。
远离北方，远离他们生活学习已渐渐习惯了的电影艺术研究院，他们经历的一次次关于电影艺术的讨论，犹在目前。
电影，从文化中走来，从艺术中走来，从小说诗歌，绘画音乐，建筑哲学，深厚的精神土壤中走来。他始终认为，虽然电影是机械化工业和后工业时代的产物，和一两百年来社会、科技、商业的发展，密切相关。电影所以为艺术，为文化，可能是一种奢侈品。电影本来就是商品，是科技，是机械化制作和操作的产物和结晶。那么，晃动在银幕上的人物故事，又怎样和我们的生活我们的艺术联系起来，成为目前最为大众喜爱接受的艺术种类的呢？他曾和同学老师，争论过电影为什么，凭什么，何以成为艺术，成为文化的话题。尽管，这个话题，从来就没有现成的答案和公认的结论。许多理论，看起来头头是道。好像看到了事物这一面，而忽略了它另一面。如果电影是用摄影机讲出来的故事，这些故事和工业科技发展有关，成为一种产品和商品，进入流通领域，供人消费，那就不是艺术，不是文化。编个故事，动不动脑筋，需不需要智慧？把故事翻版制作在银幕上，需不需要技巧？银幕上的人物故事和命运，构筑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我们可以看到真实而又虚幻的命运和人生，怎么不是艺术，不是文化呢？一流的电影，尤其是经典电影，或端庄曲折，富丽堂皇，或典雅抒情，千回百转，柳暗花明，那种深刻的人类生存意识和深层状态，和所有经典文艺作品，没有多大区别。如果电影用最形象的人物和故事，去表现最生动的情感和哲理，完全可以获得一流经典文化产品的地位和价值。那是在电影艺术研究院一次小型学术会议上，他发表的观点。一个资深的电影文化研究专家，听了他的话很惊讶。想反驳，又不知道怎样驳起。想批评，又不知道用什么标准来批评。想赞成，又有失身份。见地灼人呐！他说，一个刚走进电影艺术研究院的门外汉，说出如此深厚的电影理论，又要我们那些资深的电影理论家干什么？他说，对门外汉的理论，就只能不断痛骂。他们的无知与狂妄，要么不理睬他，要么压制他。子庄没有和那个瞧不起他的电影理论家计较。他知道他们因观念的约束，一辈子研究电影，也弄不出什么好玩意儿。心思花在和他们较量上不值得。他带着怀疑不满，甚至仇恨的目光，继续他的电影研究和剧本写作。无论别人怎么看他的理论和创作，都不会动摇他已经认识到了的真理。真理从来不为大众所拥有。真理只存在于不断怀疑，不断修正，不断创新的过程中。错综复杂的电影艺术实践，纷至沓来的新兴电影观念，使他对《云雨江南》的创作前途，深感渺茫。他还沉浸在古典经典的电影思维中。电影的古典与传统，本来时间就不长。电影艺术，很难找到深厚遒劲的文化的根。
也许真不该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越复杂越乱。困扰着他新的剧本构思，无论是对新结识的过去播音员，现任某某电视台编导倩雯，还是对老师同学，他都曾一针见血地反驳，他认为对所有不能和自己艺术共鸣，又想到他这里来找点岔的人，没有客气的必要：
“你知道艺术概括的作用么？你知道艺术典型理论么？艺术智慧，可以把零乱的思绪提纯，构思复杂，作品简洁。如果不能把零乱的东西，变得有序；复杂的东西，变得单纯，那么，你就还不是优秀的编剧和导演，甚至普通的也算不上。”
看来你想得越来越复杂了。一个现代派的年轻导演，扎一个马尾般的发辫，创作了一部新潮的影片，拿到二、三流国际节上去，获了鼓励奖。他目空一切的高谈阔论，引起会场的骚动，更多的人，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他声音沙哑地说：
“从某种角度，而且，很大程度上看，电影就是包装得很好，很艺术、很完美的情欲！”
又一阵喧哗，在学术大楼多媒体大厅响起来，来自世界各地的电影艺术家，导演演员们，都为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导演，说出这番无耻无知的话，感到愤怒，感到羞愧。
不少与会者，经过一番激烈争吵之后，陷入了沉思。这时，明亮的窗外，那排高耸的白杨树又哗哗地响起来。
他记得那是一部根据真实历史灾难事件改编创作的电影，风靡世界的美国大片，包装着一个令人回肠荡气的爱情故事，生与死，自然与灾难，友谊与爱情，到电影故事情节最关键最高潮的时候，出现了那对美丽健康的青年男女的裸体做爱场面，逼真再现了他们床上活动的整个过程，那个镜头，很长很长，画面拍摄他们的肉体，在朦胧的光影中蠕动，梦幻一样美丽，像丰腴的桃花，娇嫩的玉兰花一样鲜美。坐在黑暗的电影院里，他感觉到银幕上男女主人公肉体的艺术呈现，整个放映厅，黑压压的观众，鸦雀无声。他想，那究竟是情欲的魅力，还是艺术的魅力？银幕上展现的和下面观众看到的，除了情欲，还看到了什么？看到的什么，究竟是艺术，还是情欲？他想，无论如何要好好讨论一下这个话题。除了老师同学，还有盘发女人倩雯。那时，他们是没有肉体交流的心心相印的朋友。他想，整个一部电影，在一个多小时的人物情节、生命悲欢离合过程中，单单出现那么一个长镜头来表现他们赤裸生命的镜头，是不是仅仅为了商业的需要？我们不得不承认，如果砍掉了那个长镜头，这部作品的商业价值，肯定会大大降低。观众进入电影院，肯定不会获得那么大的心灵满足和情感震撼。如果这样，男女演员的肉体，又是怎样作为必不可少的艺术材料，在这部电影中巧妙地生存下来的呢？如果我们在那组镜头中，看到的仅仅是男女演员的肉体，会不会产生那样的艺术震撼？他越来越觉得，艺术、电影和人的情感情欲之间的关系，太微妙，太复杂。电影之所以为艺术，艺术家的智慧，在某种必然的必要条件下，正视肉体和情欲，并把他们放在特定的时间场合，人物命运变化之中，完美地艺术地展现出来。
……
“肉体，是对人价值尊严的考验。”他说，“同样，面对肉体，也是对电影导演艺术智慧和表现手段的考验。”
……
“人体解剖图，不会给人情欲肉体的感觉，那是科学。”
……
“银幕上晃动着的男女演员的肉体，在演示和创造情欲的状况下，却使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情欲显示，还有艺术与美。
那部关于艺术与生命著作的主题，在他思维中渐渐明朗起来。这种明朗，催开心灵的困扰。他构思已久的剧本，《云雨江南》的故事和人物，也渐渐在他混乱的思维中，露出了本来的鲜活容颜。
难道这就是他们肉体的表现？
年轻的娅雯、淄芸、纪年，以及他们的扮演者，导演北方，怎样运用他们的肉体展现，成为影片的亮点和卖点呢？
无一例外，他们要编写的是那部电影，环环相扣的线索和故事情节，他说，写清楚这些并不难。作为电影剧本，可以以叛徒儿子寻找亲生父亲为线索。这条线索，现在我们已一目了然。大叛徒谭纪年，商人革命者严淄芸。作为编剧，必然能够想象他真实的生命状况。现在，永年的母亲梅娅雯已经病重，还没有去世。无论剧本，还是现实本身，都可能把梅花山下那经常激情奔涌、神采飞扬的播种，欢愉快乐的场面，酝酿着他们的特殊的工作和人生，描写得淋漓尽致，荡气回肠。不单单为了这部电影，而是为了再现如今还没有完全消失的人生，那就是当初那一代革命者壮丽的青春与爱情。
当然，这不是他们想在未来电影剧本中，安排的全部故事和情节。生活早已斑驳，生命历经沧桑，已不可能完全通过剧作的设置和摄像机的镜头，一一复活。他们懂得某些生命细节，不可能完全通过银幕来转换。生命本身，无论愿不愿意，都要以本来面目来逼真的展现，谁也不能阻挡和篡改。当她走向生命的尽头，风雨飘摇的山岭，悬崖青松下的茅屋，几十年阳光的浸饰，即将离开这个世界，无论多么顽强的生命力，也要枯竭。那种生命的缺陷和完美，无论小说，还是电影，都不可能把她心灵的绚烂和幽晦，完全展开。也许，只有伟大的雕塑家罗丹，才有那么残酷，那么大胆地把洋溢着青春女性的裸体，变成只剩一张枯皮的老妇。那是生命的汁水，被抽干流尽之后，剩下的一片枯萎的黄叶。她曾有过多么动人的美？美得随时都可以在任何一道生命泉水中，汪然而出。正如他们看过的那部风靡世界的美国大片，那对恋人经历生离死别的爱情，之间，之中，之后，留在银幕上的男女裸体。
想到银幕上那对男女美妙的裸体，他眼前一亮。他想，未来那部电影就应该这样，在什么地方，在什么环境，在什么气氛中，表现那对男女的裸体，哪一对呢？……淄芸和娅雯？娅雯和纪年？哦哦，无论怎么组合，不能缺少娅雯。正如那些西方大片，一定要把男女主人公，选得那么美，那么有力，那么鲜亮。在他们的肉体上，甚至可以更大胆地进行艺术表现，融入激情，投入做爱的场面。当然，要把画面拍得很艺术，很美。哪些地方该遮蔽和省略，哪些场面要更加集中，更加突出地表现出来。
可以随便在银幕上表现裸体做爱场面么？
“当然可以。”
……
“艺术不存在什么可以写，什么不可以写的问题。关键是怎么写？明白了吧？”
北方导演的关于电影就好比猪大肠的理论，不是有简洁、曲折、亮点三大要素么？情感高潮就是亮点！哦哦，银幕上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表现的，关键是怎样表现？南方。绿色环保生态园，他们又进入了一个漫长杂乱探索时期。这次探讨的，不再是线索故事，人物命运，而是银幕亮点的艺术表现技巧。他想，如果要表现那样的场面，《云雨江南》电影剧本，还有许许多多最值得着力表现的，商人革命者，地下党交通员，医学院校花之间，那个雨夜之后，怎样一步步走向了生命的完美展示与呈现。并非所有在这部电影中出现的男女性爱的场面，都可以用裸体来展示。木工儿子怎样出生？咸水妹在宜昌水城的小船上怎样卖淫，木匠怎样把丝绸运送到水城去卖了之后，到黑暗中的江边小楼和小船上去嫖女人，染上了性病梅毒……这些故事和情节，都没有必要成为银幕上裸体表现的亮点。
“为什么？”
“因为，他们，无论画面，还是人物活动，本身并不美。”
艺术要表现美和创造美。哪怕银幕上表现裸体，毕竟是艺术，一样要表现他们的美。他想，继续编写《云雨江南》这部电影剧本，他们站在北方导演的角度，来设计未来电影，究竟应该怎样在银幕上展现，哪怕是男女欢娱的场面，生命激情的场面，都应该进行比较甄别，哪些该表现，哪些该遮蔽。哪些角度应该是全景，中景，哪些场面要运用近景和特写。正如雕塑家、画家运用人体来表现艺术一样，总得寻找一种裸体艺术生存的空间和理由。他想，这可能需要更高的艺术技巧。弄不好就会把本来很美的裸体生命，表现得面目全非，甚至成为三级片。这是比故事情节和人物刻画更加艰难掌握的话题。
“哎呀呀，你还要怎么去说性？现在，无论现实生活，还是文艺作品，简直已经情欲泛滥了。差不多变成了洪水猛兽。谁还坚守道德底线？谁还琢磨艺术的基本道德水准？这些艺术水准和道德水准，早已模糊不清。这是不行的，真的不行。我们在这世上活着，如果把情欲泛滥挥洒得比动物还厉害、还不如的时候，那么，你说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值得歌颂呢？这个世上，还有什么精神的太阳，理性的光芒呢？纵欲不行，压抑也不行。人类要想更好的生存发展，我们在世世代代积累起来的文化道德精神海洋中继续跋涉，必然要掌握好情欲的度。不然，我们的这个社会，我们人类的道德精神和准则，总有一天是会崩溃的。”
他不知道这是自己，还是别人的声音。他总觉得这种声音，时刻都在脑海中盘旋，这是真实的艺术的盘旋。不单单为了表现艺术、表现美、表现他自己的生命欲望。固然人人都有欲望，个人欲望怎么发挥、怎么表现，一定不能仅仅牵涉到他自己。至少有个对象，有个固然的欲望在他对面燃烧。除了情欲，人类还有其他可以高扬的东西。情欲并不能完全统治我们自己。生活，艺术，都不能仅仅以情欲的表现和满足，作为出发点和归宿。情欲不仅考验我们的道德，还考验着我们的艺术创造智慧。
在思考怎样通过《云雨江南》来表现他这套情欲与电影理论，艺术技巧的时候，子庄觉得很有把握，同时，又战战兢兢。他知道这是艰难的艺术话题和生命话题，自己所能说出的，并不一定完全正确。他的生活和生命中，似乎从来就没有得到过什么靠得住的理性，来引导情欲的发挥。他始终在情感肉体的泥潭中挣扎。他不是艺术战胜情欲的楷模。他错乱的思考中，回荡着上帝的声音，也有魔鬼的召唤。有美好正常的，或见不得人的情欲发挥。他始终坚持一种道德底线，就是不用金钱物质的交换，来满足情欲。虽然他的生活中，不能不遇到这样的场合和机会。他想，单单说自己不会卖淫，不会充当嫖客，就能坚守道德底线？他清楚记得，在他怀抱里赤裸涌动过的生命之潮，肉体……真不是完全能达到他想象的那样伟大和崇高。他的肉体伤害过其他肉体，女人的肉体，又裹着似是而非的爱请，伤害过他的灵魂。暂时的肉体占有肌肤相亲，好像《云雨江南》的主人公，美丽的萍水相逢，没有金钱、物质的交换，情欲缠绵，赤裸的思绪，像交融在空中的云彩，奇幻无比。那可能是人生和艺术最高境界的美吧！为什么要把短暂的肉体拥有，看做是相互伤害呢？难道继续拥有，就不是一种伤害么？何况，那些短暂的片刻肉体交融，那种刻骨铭心的欢愉和伤痛，为什么不可能是一种美呢？他和倩雯，已在皇家公园背后的原始森林里紧紧拥抱过一次。那次拥抱后，接下来发生的故事，简直像湖边的礁石一样古老，又像那时在他们面前那束鲜艳的桃花一样怒放。花园黑夜。原始森林，他们没能剥光，还不算在她租来的房间，一边看着自然宗教记录片，一边没日没夜、昏天地黑地地在那间甜蜜的小屋里，拼命相爱。
“你不配谈这些理论！”
一个声音，在他灵魂深处尖叫。他们相爱，毕竟，他们没有结婚。而相爱，从来就是一个模糊的感觉，无定指的语言。约定到南方，那座绿色环保生态园来创作修改《云雨江南》电影剧本的时候，他们始终没有商谈结婚的话题。其实，在生态园天光云影中游动、蠕动、颤动的，依然是一对魔鬼的肉体。魔鬼，有时，真能发出上帝的声音？
不用再考虑将哪对男女裸体场面，用到未来的电影作品中来了吧！有时，他们很痛苦、很乐观，甚至带着开玩笑的语气说：
“就用我们的肉体！看它怎样赤裸裸地走向艺术，走向审美。”
他们就在这样魔鬼与天使混合而成的生命泥潭中，挣扎徘徊，来到南方，来到绿色环保生态园，进行不仅仅属于他们的艺术电影的路途，漫长艰难地跋涉，远行。
那时，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不是北方导演和来自法国的投资商夏洛克的精心安排。
那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晚。整个江南笼罩在从未有过的酷热天气中。他们的心情，也如秋天漫长的雨季，情感也经历了冗长的冬眠，进入了百花争艳的春天。他们都不知道，生命的夏天，怎样在缠绕着淡淡雾气的生态园里度过。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和情感，和他们创作的电影剧本一样，结上了一层厚厚的老茧。老茧上萌生出来的新肉芽，和他们家族历史的血肉融合，开出了一朵朵绚烂的血花。关于生命，关于历史，关于爱情。过去和将来。现在的生活，又像是一朵凋零的病态的花。他们的剧本，根本无法把万花凋零又生气勃勃的小草花朵，动物植物，高山流水，一一联系起来。无论如何，必须有一种联系，那样的联系，使他们走得很远，又挨得很近，以至于他们常常挨得很近的时候，都发觉了对方的眼睛里，游动着那朵飘渺的云。他们走得很远的时候，又发觉对方身上，有一种气息，相互吸引。这种气息，和他们共同的兴趣爱好有关，因兴趣相投而产生的倾慕爱慕，纯美而久长。算起来，他们交往已有大半个年头。离开遥远的北方大都市电影艺术研究院，他们来到了南方。北方城市，高朗的天空飘荡着的朵朵白云，满街的绿树鲜花和涌动的人流，没有把他们从白杨树掩映着的电影艺术研究院分开。他觉得，生活就是艺术。多年喜爱的艺术，融入了他们的生活，就不可能分开。生活是世俗的。而电影，照他们共同敬佩的电影大师的话说，就是一场美丽的梦幻。他们在这场梦幻中沉醉不醒。他们找到了那场美梦残酷的影子，依然弥漫着谁都能感受的人间亲情和温情。眼前的每一天，他们都过得实实在在，而生活背后的那种雾一样的人生烟云，长久地缠绕着他们的心灵，停滞了艺术创作的脚步。他们在泥泞的历史和心理道路上，试探着向前，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前面的路，又不知在何方。在生态园住着的那段时间里，他们的创作，也基本上没有什么进展。他们不知道，是不是该回到大江南岸，他们共同的家乡去，把所有的素材都收集起来，请个电影编剧高手来操刀，让毫不知情的编剧来创作与再创造，不带主观色彩，不受情感羁绊，和人物形象保持一定距离，自由自在地编写剧本，可能更好些。南方生态园，一个炎热的季节。在那个季节里，管理生态园的小吕，收了不算昂贵的伙食住宿费用，把他们照顾得很好。他们没有感到未来的生活与艺术，会和祖母、永年、小吕、小莲，如此残酷离奇的真实生活联系起来。他想，当初真的应该把心里的所有疑问组合起来，找永年来一次长谈，但他始终没有出现。他们的心灵，正沉浸在遥远漫长的生命雨季里。后来，得到她祖母在遥远的大江南岸那片崇山峻岭中的乡间别墅里，已经病危的消息，他们才决定回去一趟。那是一场多么难忘的浩荡着云雨的江南远行。他们几乎没有做多大的情感和心理准备，就投入到了那场非常现实，也颇多梦幻的江南云雨之中。
在电影编剧子庄的心目中，娅雯、淄芸和纪年的情感交错，如一声爱情的绝响，感动神灵，不可复制。可是，当他和倩雯、小莲交往了一段时间以后，又似乎能听到这声绝响的余音，正静悄悄地以另一种方式延续。当他们为完成《云雨江南》的再创作焦头烂额的时候，他们的情感又掀起了起伏的波澜，最终，谁也不知道，怎样处理感情和艺术作品的关系。他觉得，搞创作还是一个人闭门造车好。带着感情，受到感情生活的折磨与煎熬，怎么进行艺术审美创造？哪怕他很爱倩雯，每天想着她，和她在一起，也无法安定他那沉浸在历史往事中不安的灵魂。新的生活信息，给他带来的震撼，是那样的不可抗拒。祖母的今事与往事，简直不能触摸，一触摸就能浸出鲜血。他想，和倩雯的交往，还没有认识到会经历怎样的失败，一旦认识，就追悔莫及了。最终分手，不是他们之间没有爱情。在那片翠竹葱茏，青松覆盖的椅子形山岭上，在辽阔无边红池坝高原草原牧场，在遥远的红柳小镇河滩上，他们看到了些许爱情生命的影子，在破碎的时光中游荡。他知道，那是他们的身体和灵魂在行走，在寻找，寻找他们梦想的地方，自己的新房。后来，当他们在椅子形山岭上青松环绕的梅家祖坟前徘徊的时候，他们都觉得该说的话，已被无情的岁月统统说尽。他们的电影剧本，还没有写出来。他们不知道写出来的电影剧本，和实际生活中《云雨江南》还有没有联系？怎样的联系？他们的眼前，不断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病重的祖母渐渐矮小的身躯，用她那无力的指头，往供奉祖先灵位牌位的方向，轻轻地画了淡淡的弧线。还是她的儿子永年，似乎明白了什么似的，走过去，从牌位下的抽屉里，取出那个紫檀木匣，拿出了那本厚厚的发黄的书。牛皮纸封面上，系着一条鲜红的绸丝带。
“妈！还要看么？我给你念哪一段？”
母亲摇摇头，抖抖地接过书，捧在胸前，闭上眼睛。文静的脸庞，慈祥平静。
这部有名有姓的书，就是盖着延安马列学院图书馆紫色印章的《史记》。
作者，司马迁。
多么厚重、沉重而又使人遐想耐人寻味的《史记》。那可能是他们的遗物、礼物和文物。和《史记》上记载的波澜壮阔的历史风云，惊心动魄的人物命运比较起来，任何个人的荣耀辉煌、曲折磨难，算得了不什么？这部厚重发黄的书，是祖母和她真正的祖父之间，生命与爱情的见证。他们工作之余，或茶余饭后，在公馆外面开着胭脂花的走廊里散步，怎样登上公馆背后那高高的山头，走进冬日的阳光温暖照耀着的梅花林，面对浩荡的大江，一边谈论《史记》，一边讨论起义暴动的困难和欣喜，还是朗诵为她而作的心灵的长诗？她向他讲述，纪年在医学院开展秘密学运，发生她们女生宿舍里的那些有趣故事，闺中秘闻？万人广场合唱，民主湖边接头，上街游行领头高呼口号“反饥饿！”“反内战！”哦哦！那一代人火热的青春与爱情！可是，祖母经历了几十年的磨难，后来，儿子通过各种手段，正当的或不正当的方式，挣了钱，她过上了好的生活。有个神秘的孙子，荒山野岭，隐姓埋名长大，几经周折，上了大学，去美国留学，获得博士学位，留在美国，找了一位来自南非的女人。他们正在南非开化妆品公司。他们都是坚定革命着者的后代啊！完全变成了纯粹的商人。那个虎虎有生气的小孙子，快满三十岁，带着他的南非女人回来，送给祖母一本厚厚的《圣经》。他那多灾多难，一辈子没有获得多少爱情的祖母，后来，居然迷上了《圣经》。她的床头，一边放着《圣经》，一边放着《史记》。曾如花似玉的生命啊！走过常人无法想象的曲折苦难，如履薄冰，暗流与波澜，清纯如水的生命，和当初她的上级，淄芸，曾显示在他面前的生命，包裹也好，赤裸也好，如寒冬的腊梅，展现出来的都是那样的时代寒冬里，一派绝艳的美丽！
此刻，在她那幅地老天荒的生命油画面前，无论《史记》还是《圣经》，似乎都仅仅是可有可无的精神背景！
如火的生命，战斗的青春，爱情的火焰，在无穷无尽的燃烧！那么美的生命，医学院校花，一九四七年的城市美女啊！如今，气息奄奄地躺在椅子形山岭乡间别墅的病床上，难道这次，真会进入棺椁，变成一缕酱色的生命落叶么？！
子庄曾和出版社的朋友，反复讨论过这部作品的人物、形象和主题。朋友沉默地听完故事的大体情节，梅花山上，商人革命者，严淄芸的《史记》，梅娅雯的怀孕，谭纪年的叛变，几十年寻找生父的苦难历程和叛徒家属母子俩的艰辛，想了很久，然后，激动地大声说：
“很美，很美！真的很美！而且，是苦难中的凄美！我编了数不清的小说稿件，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凄美的故事。写吧，写吧！写来我给你出版！荡气回肠的历史，也很有现实意义。我们的文学史上，没有这种故事吧？呃，不过，你一定要把当年的那个校花，那座城市美人，叫什么来着？娅雯，梅娅雯！对，把……梅娅雯，一定要写得很美很美，甚至不要怕黄色，可以写他们梅花山上的生命与爱情，裸体不裸体都无所谓！我甚至建议，你不妨去参照一些美的人体，来描写当年的他们。”
“我到哪里去找那样的人体来参照呢？”
“笨了，这你就笨了！画家不是可以请
人体模特么？你也可以那么去请呢？”
“那不行的，画家可以。如果作家请个模特在家里，那么照着她的裸体来描写，公安局会来抓人的。”
“哦嗬嗬，当然，这不是一回事。”
子庄好像和朋友的交流出现了障碍。
“你可以去找一些资料作为参考吧！比如中央某某美院的某某某，某某某，他们的人体画还是很有生命气息，很有艺术韵味的，还有某某某的裸体艺术写真呀，参考一下吧！她们的人体，还是很有市场号召力的，要不然，你还可以找些黄带来参考吧！总之，你要把她写得很美。怎么样，为难了吧？”
朋友哈哈笑了。
“这个故事太感动人了，我这不是教唆你病急乱投医吧？这和市场运作，没有太大的关系。出版你的书，我们是没有考虑销量的！”
在中国古典文化中深深浸泡过的出版社朋友，似乎还对没有完全说通对方着急。
“看过《长恨歌》吧？白居易为什么要把杨玉环和唐明皇的爱情写得那么美？衬托，衬托啊！没有前面的那么美，哪有他们后来悲和长久的痛与恨呢？”
“哦，好的，好的。”
他似乎明白了！
“那就对了，你想，那么美的生命，在岁月的风雨中，一个个剥蚀成了那个样子……难道梅花山上，你还不能让他们激情地、完美地、尽情地显示展现一回么？亮点，亮点！你知道么？正是因为那个亮点，写好了，可以照耀、可以照亮她们的整个一生！”
朋友真不愧资深的文学编辑！这么一说，像北方导演一样，拨亮了他心中艺术创作的欲望之火。北方导演不也反复强调寻找影片的亮点么？那么，十七八岁，进入梅花山崖右侧神秘公馆的梅娅雯，又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人体，或者裸体形象呢？某某中央美院某某某的人体画，他看过，的确富有生命气息，清秀、柔媚，但是，那些形象都是画家叫模特特别展示，故意“做”出来的，当然，也融进了画家的艺术与生命理念。而某某某的
人体艺术写真，那简直就是在用身体来进行的裸体艺术表演！虽然，我们不得不承认，她的形体和韵味，都表演得不错！她本身就是舞蹈演员嘛！至于黄带上的那些，他偶尔接触过一些音影文件中的裸体女性，中国的，外国的，那么生猛的，那么张狂，怎么可能是一九四七年冬天梅花山上的娅雯形象呢？那时的娅雯，虽然已十七八岁，虽然参加了城市美女的竞选，虽然是一心向往革命的青年进步学生，毕竟，还没有和男人在一起的经验，也就是说，她还是处女。她没有做过人体模特，她和商人革命者的爱情不是摆姿势，也不是裸体的人体艺术表演。严格地说，无论当年社会环境多么恶劣，多么复杂，她依然是一个清纯如水的姑娘。他没有在著名人体画、著名
人体写真、甚至黄带上，找到描写当年校花的艺术灵感。裸体是不能直接进入艺术的，无论谁的裸体多么完美，也不能代替他想描写的这一个。梅娅雯，她独特的成为艺术的生命气息，只能在她个体，谁也无法重复的生命显示之中。而且，描写裸体，也不应该仅仅出于商业目的，而是写出一派真实纯美的生命气象，那样的时间，那样环境中的真实生命显示与青春激情。艺术是这一个，梅娅雯作为艺术的形象，也应该是这一个。这正是这段时间以来，他苦苦思索追寻而不可得的东西。他知道，无论写小说，还是拍电影，都要把他笔下的主人公写得很美。他早已和北方导演讨论过，究竟目前流行的哪个演员，可以用来塑造她祖母年轻时的形象。
“某某怡？”
“太媚。”
“某薇？”
“太闹了。”
“某迅？”
“太沧桑。”
“那……就某某丽吧！她主演过你们那一带，神秘地下党，俊俏清秀的青春女性形象。”
“不行，不行！她现在已经变得……有点妖了！”
……
他们抽着烟，在北京的某某高级大酒店里，几个脑袋，明光发亮的，清秀蓊郁，白发斑斑的脑袋，几乎凑成一团，一会儿皱皱眉头思考，一会儿敞开胸怀，哈哈大笑。讨论目前走红的所有年轻女演员，都似乎很难找到未来电影女主人公的合适人选。甚至名噪港台、风头正劲的女演员，也纳入了他们讨论的范围，什么张某某，关某某，某某张……
“不行！不行！”
北方导演挤弄着无比聪明的小眼睛，胖圆的脸，笑得像一朵盛开的牡丹。“我们影片的女主人公，一定不要有风尘味。一定要清纯如水，靓丽如花。不能染上任何一点世俗的尘埃。就像天上的白云，情系山峦，而整个容貌和艺术韵味，看上去坦坦荡荡，没有瑕疵……”
北方导演挑选女演员的艺术品位，圈内有口皆碑。他总能把清纯如水、洁净如纸的小女生，无论她们学没学过表演，经过他的细心调教，成为优秀的演员，走进一个个大小影视剧组里去，叱咤风云，如日中天。
“最主要的，还是要符合规定的剧情和人物身份！”
导演再认真地补充一句。
正因为他有自己的对未来影片独特的艺术追求与思考，在挑选饰演女一号的……各种……暗地和公开活动中，屡试不爽。使圈内想以“流氓导演”呼之的人们，哑口无言。
“新面孔！”
他们开始给未来影片艺术定位。
“《云雨江南》是可以冲击奥斯卡的中国大片，世界大片，应该是新的，令国人，令处于审美疲劳的观众，我们的上帝，耳目一新，眼前一亮。它的男女主人公，当然重点是女主人公，不能不是新面孔。甚至可以采用毫无表演经验的群众演员，拍摄成本低仅仅是一方面的考虑，我们不能总想靠有市场号召力的大牌明星来支撑票房，我们要通过影片的拍摄，它的表演质量和创新，来塑造新的明星大腕！这个明星，不单单是全国观众从前见过，或没有见过的，而是要让她身上集中体现东方女性的所有魅力，温婉、柔媚、典雅、端庄，还有她的多情与忍耐，因为，法国投资商准备把这部电影，弄到世界上去，金熊呀，柏林呀，奥斯卡呀，那里将是集中展现东方电影和女性魅力的舞台。”
“要不，”思考时沉默寡言的北方导演，谈起电影来总是思绪翩翩，“我们来它一个全国范围内的《云雨江南》电影女主角的网上选秀。正式开拍前，就把整个声势，轰轰烈烈地造出去，可以故意透露特别精彩的故事情节，这是我们影片宣传攻势的组成部分。”
看来，现在没有多少纯粹的艺术了！出笼之前，早已运作包装了许多非艺术的东西。不过，他知道，艺术在非艺术中产生。酒好也怕巷子深！只要我们心中装着艺术，真正的艺术，总会在非艺术的汪洋大海中脱颖而出。
那时，无论编剧导演，还是来自法国的电影投资商，都对未来的作品充满了信心。
北方导演和他即将开拍的轰动世界的大片《云雨江南》，网上挑选女主角的活动，在电影圈内圈外闹得沸沸扬扬。选出的女主角，究竟是什么样子？我们至今没有看见。她是不是真如北方导演所说所要求的那样，靓丽如花，清纯如水，也不得而知。难道剧本出了问题？还是来自法国的投资商，临时撤资？当他忐忑不安地进入电影界，知道了电影剧本从初稿、审查、到组织摄制组，拍摄完毕，最终出现在银幕上，和观众、评委见面以至获奖、登上主席台，电视摄像，镁光灯闪烁，他们神采飞扬地领取奖杯，这个过程，我们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也就是，导演眼中心中所谓清纯、所谓不妖不媚的女主角，不过是我们常常所说的处女？导演可以有处女作，演员可以有处女作，真正上了银幕，谁知道她们全力投入表演的时候，是不是处女？什么叫处女呢？没有结婚，没有和男性发生过某种关系，就是处女么？常识这样告诉我们。常识也未必可信，为什么谈过恋爱，有过情感的心理的肉体的关系姑娘，就不再是处女？就不会清纯如水、洁白如水？《云雨江南》女主角网上选秀的女子，大约有超过十万百万处于
青春期的良家闺女，从十二三岁，到十七八岁不等。北方导演的博客和某某著名网站，联合推出这场电影主角处女秀，报名的女子年龄不超过十八。这样，谁来断定应征的姑娘都是处女？况且，她祖母那时，一九四七，严冬。和商人革命者相见的时候，他们表现的那一派生命与青春气息，也很难用处女不处女来界定。她也有如春花斑斓，夏花妖娆，秋花灿烂，冬花静美的初恋。几十年后，那场著名的女主角处女秀，又有多少真实成分可言呢？北方导演认为，编剧和导演之间，审美上出了点问题。导演挑选清纯的女演员，究竟是商业炒作，还是艺术本身的需要？作为编剧，写出那么一个真实的女性生命状态就够了。所谓清纯，就是一种感觉。某个女演员，还没有表演经历的女演员，是不是清纯，全在于宁静秀美的感觉。难道躺在病床上的老祖母，满脸沧桑，就失去了这种处女的感觉了么？精神的、情感的处女，似乎并不一定和年龄完全画等号。再说，真要，只能按照年龄段来划分处女与非处女，这样的姑娘，我们在哪里见过，怎样去寻找呢？如果恋爱、婚姻、生子，就是把一个清纯如水的姑娘，搞得污浊不堪，那么，恋爱婚姻生子，又还有什么意义？我们宁愿把北方导演的审美取向，看成是对银幕形象的一种追求、理解和奉献。当然，我们也不能说，把那些清纯如水的良家少女的裸体，直接搬上银幕有什么错。艺术总得在清纯如水之上增加一点儿什么。可是，根据他们热火朝天地在高级宾馆里谈论的情况来看，他们是要选择那么一个姑娘，谁也没有在银幕上见到过的姑娘，作为“肉弹”，来刺激观众，招徕观众，这样，那么，那场全国的处女秀，某某大片女主角选拔赛，就增添了几分贩卖人肉的色彩。
“不是，不是。”
北方导演坚定地说。
“我们考虑使用他们，恋爱的高潮，影片故事情节的高潮，含蓄地展现他们纯美的肉体，《泰坦尼克号》，美国进口大片，看过么？影片中，男女主人公的肉体展现，何等充分，何等富有诗意和激情。”
“好呀！《泰坦尼克号》！我们终于找到了裸体运用的样板！”
子庄记得曾和倩雯一起，看过这部进口大片。正是那部大片，在《云雨江南》的写作过程中，给予了他们深刻生动的启发，他们不止一次地议论过那部影片。轰动全球啊！嘈杂的、即将走向灭亡的、庞大轮船上，上演的一幕幕爱情、情欲与生命的悲剧，荡气回肠啊！原来，人类的生命情欲和肉体，还可以在银幕上表现得那么朦胧、那么隽永、那么绰约、那么美！虽然那时他还没有进入电影编剧的行列，就凭他平时看电影读名著的美感直觉，错了，当时，男女主人公裸露的那一瞬，他完全觉得自己就已经只剩下一个人，不是编剧，不是作家，不是哲学家，艺术文学家和文化理论家，也似乎被脱光了来作为生命个体，面对银幕。……黑压压的偌大的电影院里，鸦雀无声，全场观众屏住呼吸，似乎一根针掉下去，也能发出清脆的响声。观众已接受了他们的裸体，他们的生命、情欲与爱情……看到后来，他们终于明白了，那是用他们的赤裸的身体，来讲述生命与爱情的哲学。那么美的生命，那么回肠荡气的爱情，就消失在这一场空前自然灾难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