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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南方·北方.11

作者:亦村 当前章节:156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8

“银幕上,关于人物情欲的艺术展示的意义何在?不在于你展示了多少肉体,展示了什么样的肉体,而在于你为什么要去展示,怎样去展示。况且,展示的时候,电影艺术家,优秀电影艺术家,他们调动了多少电影摄影艺术手段,侧面的、含蓄的、朦胧的、多角度的……那线条如锦缎一样秀美,如温柔洁白的水流一样的身躯,宣示的是一种生命的意蕴,情感的哲学。一句话,就是为了该部影片艺术独特的魅力。”

“那有什么深刻的哲学啊!”

中外电影艺术观摩课上,他和他的同学们,一起讨论过那部作品的意义,尤其是男女主角裸体展示场面的意义,他们没有得出令人信服的答案,那场讨论,严格说来,是一种走过场。但谁也没有否认那是部非常优秀的影片。能够看到这么优秀的影片,真幸福。那样的编剧和导演,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虽然没有多少人能够完全理解男女主人公缠绵的肉体展示,与电影的主题有什么关系。

其实,要理解他们的意义根本不困难。他认为很多人都在睁着眼睛说瞎话。那些反对肉体展示的专家和观众,谁不觉得肉体的拍摄很美?他们在命运的生死关头,把生的希望留给爱人,而男主人公却沉入冰雪覆盖的大海。那样的环境,很有象征意义。我们人类轰轰烈烈的爱情,无论多么美,相爱的场面多么回肠荡气,在冰冷的大自然面前,完全不堪一击,只能把无尽的遗憾,留给大自然的冰冷。尤其是当后来,年老的女主人公,把那串象征他们爱情的项链,扔进碧波荡漾的大海的时候,那是怎样的一阵刻骨铭心的伤痛!

而今,作为他们未来的影片和小说,网上的女人公,初选的名单已经公布出来。但那些虽然青春靓丽的美女,没有一个符合北方导演的要求。他也把从档案馆里查到的当年校花的照片,寄给了北方导演。那的确是一个如花似玉的生命,尤其忘不了她刘海儿下那对清纯如水的眼睛,一点儿没有乌云的影子。现在又到哪里去寻找那一双没有乌云的眼睛?后来,影片还没有投入拍摄,他们已开始进行媒体炒作,把《云雨江南》写成小说,和影片同步上市。这是目前文学影视互动的典范。小说对主人公的塑造,最重的笔墨,应该落在对当年校花的描绘上。他们的爱情,和孕育她父亲的那个梅花山下寒冷的冬天里,公馆背后山坡上,那漫山遍野盛开的腊梅。那时,子庄还没有和那个家族发生血缘联系。他受到了目前电影艺术和小说创作的影响。他的主要思路,除了把那场寒冬里的爱情,写得回肠荡气以外,更多时候,他可能也像北方导演一样,整天琢磨自己的艺术想象,孕育这些艺术形象的心灵,怎样根据故事情节发展的需要,把他们的生命和肉体的审美气息,完全充分地展示出来。他知道,北方导演心里已经有了选择女主角的标准,一定要清纯。同时,一定要饱满,要有充满旺盛的生命活力。当年的校花,也仅仅生下了她父亲一个儿子。他们在一起,经历了一年半的时间,也没有生出自己的儿子。她后来的生命,始终如一朵凋谢了的桃花,或者红梅,直到病危,再也没能开放出爱情的花朵。桃花凋零,梅花凋谢。心灵的伤痕,在他们家族中留下深深的疤痕。历经几十年岁月,也没能把那些痕迹翻找出来,阳光下晒晒,直到她带进坟墓。

这样那么,《云雨江南》和美国大片《泰坦尼克号》,就可能有许多可比之处,也可能成为一部轰动全球的大片。但是,毕竟,它们产生的背景不一样,也没有泰坦尼克号,轰动全球的灾难历史事件的影响。北方导演深深懂得,单靠选择一个他认为清纯如玉、蓬勃健康的女性形象,再加上一个男演员,在银幕上展示他们的肉体,难道就可以和世界大片美国大片媲美吗?肉体的媲美,那算什么媲美呢?我们拍不出那样的大片,不在于导演手中没有那样的裸体可以运用,缺乏的是那种肉体生命、自然环境和艺术创造审美逻辑魅力的产生。那时,他们都还没有找到那种联系的源头究竟在哪里?他想,拍出来的电影,写出来的小说,也不外乎和我们目前看到的那些庸俗的单纯展示肉体的电影和小说一样,那样的小说和电影,能够使不少读者、观众掏腰包。投资商、制片厂和出版社收回成本,说不定还能狠赚一笔,大家如愿以偿,皆大欢喜。

但这不是艺术!

他们还在寻找展示男女主人公生命肉体的广大背景,以及背后冰刀霜剑的社会、自然、精神、心灵环境。真正的艺术,只能在那样的环境中产生。

“谁说《云雨江南》和《泰坦尼克号》没有可比性?”

看到祖母和风流倜傥的商人革命者,永年真正的父亲,淄芸,留给她的那部沉甸甸的《史记》,他觉得,她手中颤巍巍捧着的《史记》,就是泰坦尼克号上的老女人抛向大海的那串项链。项链抛向自然、抛向大海,那是爱情的祭奠。一旦抛下去,每件礼物,每种恩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么,我们又该怎样用摄像机,在浩淼的生命大海上,去寻找他们爱情的踪迹?

这就是北方导演要把她祖母的爱情,表现得如诗如画的理由?如果这样,当然很好。只要不是导演有意通过网络选择出一个绝色美女,把她的肉体展现在银幕上,送给观众看。北方导演,五十多岁,正处于艺术创造生命力极旺的时期。他不可能创造出一部庸俗的大片。凭他过去的电影创造经验,我们完全能够相信,未来大片的艺术水准。

美,美,一定要美!

这是出版社、导演和投资商,对如何将女主人公显示在读者观众面前达成的共识。但在他的生命历程上,有多少奇特女性的美丽,沿他那条弯曲的思维小径,翩翩而来?有多少美的女性生命,珍藏在脑海中?和北方导演一样,那个年代的岁月,他们在艰难的精神道路上走来。北方学电影,他学历史与哲学,文学与艺术,他们背后都有相同广大的人类精神文化背景。正如困扰在他心灵中所有美好的事物一样,他把自己的艺术追求与梦想,都和隐约和女性生命情感的美,联系在一起。走过漫长的生命历程,他们都还没有完全找到美和女性生命的必然联系。不是为了创作《云雨江南》,要不是在电影艺术研究院认识了北方导演,认识了依然具有女性魅力的过去是电台播音员的倩雯,勾起了他对女性生命与肉体的回忆,有些东西,并不能完全通过回忆才能显示。要不是进入《云雨江南》那一阵情感和心灵的烟雨中,他根本就来不及梳理缠绕在心灵中的那一串串美丽的思绪,而现实生活中,某某女性的肉体,无论多么清纯,多么绚烂,也无法把她们作为艺术想象中的美,推向电影艺术的峰巅。

“你是在创造艺术,你是艺术家呀!如果不经过创造和想象,就能发现美,那么,这个世上,还要艺术家来干什么呢?”

抛开枯燥哲学为他限定的理性之路,他自由的思绪,立即在蓊郁的艺术想象丛林中,翩翩飞翔。本来,女性的生命,在他理想的圣殿里,维纳斯一样圣洁,蒙娜丽莎一样健康,可现实生活中,到哪里去寻找这样的女性?完美的圣洁,毫无做作的饱满丰厚,是艺术玄思袅袅升腾之所在。既然已经是人体雕塑和人体油画,她就一定不是某个具体的人体。他感到思考的东西和想表达的艺术境界的距离,不是越拉越近,而是渐行渐远。他想,无论如何要寻找到接近她祖母鲜活真实的面容。那时,她祖母正躺在椅子形山岭乡间

别墅的病床上,回忆往事,气若游丝。他多么希望有机会去面对面采访,打开她的心灵,把可歌可泣的历史事件,真实的情感的流程,还原在银幕上,描写在作品中。

倩雯和小莲(1)

也许就是这座城市东郊,某某生态园那场久盼而至的南方罕见的暴风雨中,他们的车,在一望无际的雨帘中行驶,他把倩雯送到了暴雨撒欢、一片浑茫的××国际机场。那天,机场航班统统延误了。他不能也不愿在机大厅为她送行。而且,他也没心思把自己心爱的女人,大老远的送回山东临水去离婚。她明明告诉他已经离婚了,怎么又突然冒出来一纸法院离婚诉讼?他觉得世界上的事情真难以把握。即使目前正做着、发生着的事情,都漂浮不定,更不用说历史上曾经发生的。既然如此,无论是他们之间的感情,还是为了编写电影剧本,要去寻找的那些素材,都变得若明若暗、可有可无。究竟什么事才能引起他的兴趣?他在这座城市夏天暴雨中行走,又不知该走向哪里。他当然想去看看大江南岸当年的牛奶场,可是那里已开发成了一所崭新的大学校园。牛奶场遗址,已无影无踪。就连当年那缀满金菊野花的小河两岸,也都变成了笔直的街道;而宽阔的牛奶场大草坪,已开发成了绿草如茵的高尔夫球场。他想,可能那个风起云涌的理想年代,的确已经远去,姗姗来迟的是无休止享受的娱乐休闲时代。当年的教会医院,那幢整洁的小洋楼,挂着“某某武馆”的紫檀木招牌。十多年前,最后一次从监狱释放出来的独眼龙,已八九十岁,早已没有在大江边那座县城开预制板厂,而在这座城市大江南岸广收徒弟习武行医。当然,在那天那场风雨中,他没有去看望独眼龙。那个时候的独眼龙,并没有进入他们未来电影的故事情节,也不是那天他最想看望的对象。梅花山下,神秘公馆,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一带早就耸起林立的高楼,超市、商场和国际某某商务区。只有梅花山上的腊梅,每年寒冬季节,践约似的准时开放。当年的商人革命者和医学院的校花都不知道,现在的他,只能站在大江边高高的码头上,笼罩在茫茫雨雾中,望着远处曾经绽放过他们美好爱情之花的梅花山。有种什么命运的支配,另一个和当年的娅雯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姑娘,自称小莲,从遥远的江边县城,短信向他发出邀请。去与不去,他举棋不定。他在风雨中徘徊,晃荡着走向暴雨如注的江边码头。车站。轮船。当年娅雯曾跳下江去的那个码头,还在那丛礁石中漂浮不定。几艘巨轮,靠岸停泊,在昏黄的江水拥抱撕扯中,巍然不动,等待远航。风雨咆哮,江水翻滚。那实在不是可以选择坐轮船到江边县城一带采访,获取新的创作灵感的时节。他站在礁石上,望着远处江水滚滚而来,哦!暴风中的江城雨景,整个天空、水域、遥远迷茫的小岛,好像要在浑茫的雨雾和翻滚的江面上,浮动起来,沉沦下去。江天辽阔,迷茫渺远,好一幅江南烟雨图。他想极力寻找当年娅雯跳下江去的那片孤岛,但始终没有找到。他突然觉得,时间不一样,还是物是人非?突如其来的大水,使江面变得宽阔凶猛。当年,娅雯跳江,被戴着斗笠的船夫救起来的时候,正是端午节。那时的江面,比现在平静得多,也狭窄得多。目光穿过半岛水天相接大江汇合处,宽阔浑黄的水域,谁掉进去会被救起?娅雯真跳进大江了么?她那两条修长的腿,怎样在江水中挣扎?江水中浮沉着的漂亮寡妇,是不是像那天晚上,如水月光下,梅花山公馆,她和淄芸一起,南岸牛奶场,和纪年一起,舞动卷动着那样有力的双腿,或无力倦怠的身姿?他在迷茫的江城风雨中发问。在他心灵的创伤中,曾晃动在眼前的那双双洁白有力的腿,有些走进了历史,有的走进了生活,有的正创造着他的艺术与人生。倩雯上飞机没有?哦哦!她那何等修长的腿,常常成为他心中甜蜜的回忆。得出的结论是,令他十分沮丧。……腿,无论多么修长、有力和洁白,都不能说明太多的问题。……那时,他们正在电影艺术研究院进修。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在宗教艺术片中完成……倩雯说,都是需要,心灵的、情感的、肉体的需要。有时,并不能说清楚究竟需要什么。她说,在电视台、社会上,结识的某些朋友,青春女性,或多情少妇,总可以把肉体和感情分开。肉体在这里,某某男人的床上。心灵又在那里,某某男人的精神怀抱中。世上真有那样的男人和女人?心灵和肉体怎么分开,又是怎样联系的呢?讨论这些问题的时候,他们的表情很自然。她总带着一种渴望,一种野性,一种和她外表完全不同的令人沉醉的肉体感觉。那座城市的皇家花园,那片原始森林中,他们度过了一个忘情的夜晚。森林里的夏夜,并不寒冷,并不恐怖,连蚊虫也不来叮咬。他们的那次经历,写进小说可能很符合现代读者的口味。那是没有经过艺术加工的原生态故事情节。炎夏的黄昏,不觉来临。他们谈了电影,谈了北方导演和法国投资商,也谈到了她在高原上拍摄的宗教记录片,已完成后期制作,正准备卖给某某电视台,商谈版权。她家乡的电视台,准备把她拍摄的专题片,作为国际频道的拳头产品强力推出,交流到外国去。她正在考虑,是不是再和法国投资商谈谈,把《云雨江南》和雪域高原拍摄宗教专题片一起,捆绑销售。他们认为《云雨江南》和宗教电视片,有种必然联系。这种联系,就是他们反复想寻找,把男女主人公在一起表现爱情高潮的裸体镜头,前后剪接组合,适时表现在银幕上。但这样的镜头,在《云雨江南》中,怎么表现呢?尤其,要成为像《泰坦尼克号》男女主人公的裸体运用一样,成为轰动全国、影响世界的电影大片?没有技巧,不精心设计,怎么成?

“应该这样,应该这样!”

北方导演激动得满脸涨红。他认为,未来《云雨江南》这部影片,如果拍好了,一定可以登上奥斯卡领奖台。让世界电影界知道,中国电影、东方艺术、东方女性的现代魅力。到那时,你们将成国际性的电影编剧。

北方导演的话,说得他们有点激动,有点兴奋。但那时,无论子庄,还是倩雯,都不完全知道,要成为影响世界的电影大片,需要“人体”与“非人体”,究竟做些什么?作为编剧,作为导演,究竟要给观众和整个电影界,带来什么?难道就在银幕上找一对男女,在最精彩的情节,多角度、多侧面地拍摄他们的身体,就可以使这部电影走向世界么?那天,他们在皇家花园的黄昏中,讨论这个故事的精彩核心部分时,很浪漫很抒情。他们对对方的身体和心灵,都不再陌生。但是,他对电影《云雨江南》究竟会对世界电影界发生什么影响却并没有导演那么乐观。他们一一数着作品中,可以以那对男女的故事情节作为“人体”、“肉弹”表现的线索,感到还没有把握。风景如画,烟波浩淼。他们行走在翠柳湖边。一个个游客的人影,在他们眼前晃过又消失。商人革命者和娅雯的感情,他们相爱的场面,最能表现这样的主题。他们最相爱的心灵和肉体,可以融合成最精彩的银幕形象裸体画面。纪年和娅雯,表现在银幕上,是不可能的。他们并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情。虽然可以把他们之间,比如,南岸牛奶场生活斗争经历,拍得很美。但严格说来,纪年和娅雯,并不是这部作品的主人公。肯定还有其他场面。她父亲,县参议长和她母亲。参议长和县城江家坝公馆、账房先生的女儿顺子之间。小莲的永年父亲和招聘来的女大学生小吕之间……不都可以在这个故事中以裸体的画面来表现么?这是法国投资商反复要求的画面和效果。当然,北方导演负责招聘这样的男女演员,法国电影被世界电影界称为“肉弹”,在每部高档影片中,都有那么一对男女的“肉弹”出现在银幕上。于是,电影就可以得到专家的肯定和观众的喝彩。难道过去的电影,现在的电影,都这么拍?电影究竟是什么?现在中国电影界那些准备走向世界的大腕导演,某某某,某某某,他们的电影某某,某某,武侠大片,情感大片,战争大片,不就是在关键的故事情节中,安排那么一对男女的人体画面,直接的,或间接的,再加上媒体正面反面使劲炒作,于是观众趋之若鹜。外国某些电影艺术家们,也不断喝彩。……如果电影就这么拍出来,千方百计把观众诱惑进电影院去,电影,究竟是干什么用的呢?他们的裸体,不在于该不该拍,而在于男女裸体场面背后,究竟表现了什么?牵涉他们必须裸体的故事情节的来龙去脉,究竟说明什么,表现什么?他们那天谈论得热火朝天。他们觉得绝不能把娅雯和商人革命者,还有纪年的裸体,像某些电影大腕们拍摄的那样,作为把观众诱进电影院的工具和材料。如果那样,我们的编剧和导演,既对不起娅雯和商人革命者,也对不起纪年。说着说着,天色已很晚很晚。他们在湖边的松树林里,吃了一块大西瓜。他们带了饭勺,互相往对方嘴里塞。哦,那是他半辈子也没有尝到过的西瓜的香甜。开始,他觉得很不自然。那个表面文静的电视台播音员,在那样的环境中,居然野性十足,带了一瓶二锅头,你一口,我一口,喝得快要干净。那时,月亮从遥远湖岸那排高高的翠柳树梢露出脸来。寂静的松林里,没有一点声音。他们铺开报纸,醉醺醺地望着天空,那从松树缝隙透下来的点点月光。她长叹一声。她说,很久很久,都没这种感觉了,和相爱的人在一起,眼前的一切,会变得那么美好,那么可爱。只有从不会感受、月光和湖水的人,才会忽略眼前的良辰美景。心中没有爱,美景因爱而生。接下来,他们问了各自的情感,现在的,过去的经历。倩雯一改平时端庄的表情,瞪大眼睛,说,没有必要谈过去。关键是,现在在一起的我们自己。在那样如银的月光中,在那样蓊郁的松林里,他们享受了一场月光中的浪漫。那种浪漫,现在想想,都还令他的心灵很疼痛,也很值得回味。他始终觉得,那天晚上,月光松林中的浪漫,没有尽兴。尽管那时的一截短短的山坡和松林,涂满月光,光影闪烁。他们拥在一起,并没多久。他发现倩雯心中的渴望,做那些事的熟练程度,一点没有羞涩的感觉。他想,亚当和夏娃在原始森林里偷情,是不是夏娃更主动,亚当禁不住夏娃的诱惑呢?而且,做那些事的过程中,也没有感到肮脏。她说,自己身上的东西,有什么肮脏的呢?很久很久,他都还在回忆她那时的动作和表情。她好像经历过什么训练。那样的训练,使松林中的那双玉腿,在月光下翘起老高。他经历了另外一个自己并不相爱的女人。女人告诉他,在真正相爱的男人面前,女人会做出你意想不到的动作。那不要紧。那正是他真正爱上了你。现在,想起那场北方森林月光中的浪漫,已经很久很久了。北方导演不是在寻找电影高潮处,使用一对男女裸体么?那晚的月光中,他庆幸自己没有完全裸露。他们并没有把自己作为未来影片的男女主角,来相爱相处。

……

这时,站在那座城市蒙蒙细雨中,天空渐渐开朗起来。倩雯已上了飞机。尽管他们昨晚睡在一起,他身上没有寻找到那样一种灵动的感觉,心中有了她,但她的肉体,并没有像过去那样,软玉般温润地靠在他的胸膛。昨晚的雷雨中,他们在生态园那间高档的席梦思床上,尽管靠得很拢,拥得很紧,他觉得她身体每个部位都很僵很硬。远不如那座城市的夜晚,租来的房间,破烂的木床上。他们第一次献出自己的身体。他分明看见她的脸,潮水一样微微泛红,慢慢的,仔细的,也隔了一定距离的,欣赏他的身体,甚至对双方都隐秘的……

而墙上那幅画上的印第安人,玲珑剔透的少男少女,望着他们发问:

“It is who?”

那天晚上,他们在皇家花园背后的原始青松林里的浪漫,被警察抓去。她居然坦然地向警察承认,他们是画家、艺术家,在体验生活。并且很快,居然,谈笑风生地和警察交上了朋友,他们并没有受到任何处罚,就离开了皇家花园某某派出所治安室,显然,她对这一切早有准备,或者已能自如应付,关于自己的生命,无论什么情况发生。

但是,那个他认识不到一年的过去电视台女播音员,倩雯,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望着车窗外绵绵细雨,细雨中苍茫壮阔的滚滚大江,他心中的谜团,像远水山脊间凝固不动的浓厚块云。

此刻,他心中的浓云越来越厚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已经在他身边渐渐远去的一个个女人。

娅雯和淄芸的相遇相爱,叛徒纪年和娅雯的假扮夫妻,是风雨如磐年代里的生命奇迹。不知他们引出来的故事,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延续到今天,都始终充满了迷幻魔幻的色彩。在那阵红色烟雨中,在他们生命丛林中,黎明前的黑暗,黑暗中的黎明,梅花山巅,清冷的月光下,在弥弥梅花香飘逝以后,装满牛奶的奶瓶摔地爆炸,又一个曾那么坚强的革命者,被抓进监狱,毒刑拷打。叛变,出卖组织,为敌人做事,当上

国民党中校官员,然后,仓皇出逃,被主子抛弃,投案自首,关进监狱,审判,押回家乡,大江边,沙滩刑场,五花大绑,被乱枪击碎的胸部,像筛子一样烂了,大嘴张开,络腮胡子上淌着血,像虾米卷曲着的生命,就是谭纪年。这个谭纪年,和商人革命者严淄芸,和牛奶场女工梅娅雯,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们曾发生过何种关系呢?革命的上下级?“性贿赂”,“

婚外情”?叛徒和革命者?所有外加在他们身上,都不合适,终究,联系他们灵魂最深的一部分,依然,维系着一个女人的两个男人,或者,两个男人的一个女人,牵绕着他们灵魂的,共同“制造”出来的一个生命的降生。……此刻,躺在教会

医院雪白的产床上,生下一个胖胖男婴的娅雯,她的脸,曾那样美丽那样清秀的脸,汪在一丛湿漉漉的,风暴卷过生命的湖边乱柳般的秀发丛中,松软地盖在白被单下的身躯,略显得有点肥胖、有点虚肿。……当年红遍这座城市的美女啊!她的生命道路,怎样从一个穿红皮靴的富贵人家的小姐,到晃荡地叉着腰,就要临盆的孕妇,被抬上那张洁白的产床,……听到婴儿的哭声,她那苍白的大汗淋漓的脸上,可曾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和她一起创造这个生命的男人,此刻,在哪里呢?不,不,她不能笑,也无法笑啊!因为她名义上的丈夫,已被楼下的吉普车带走,而且,她未来的生活,将会怎样的渺茫?只有靠教会医院院长,那个信仰基督教的老处女,能给她精神和物质的慰藉?

但是,当年,站在深山老家梅家祠堂,开了胭脂花的院坝,背后飞舞着片片雪花,……咦,怪了,胭脂怎么陪雪花飞舞,可它们就那么陪上了,……戴着白兔毛皮帽,穿着红皮小猎装,咖啡色小马靴的小女孩,……还有,江边县城女子中学那片桃花树下,穿着黑色皮衣,戴着法兰西小帽,蹬着白色马靴,眼睛像画眉一样清亮,长发上冒出一朵淡紫色蝴蝶结的……那个美如天仙的小姑娘,哪里去了呢?

正是这个姑娘,几十年轮回,又原封原样地、充满灵气地出现在哲学教授穆子庄先生任教的这座城市,他工作的某某军医大学校园。她,谭小莲,那时,子庄还不知道她的真实名字。依然戴着法兰西小帽,秀发上沾着露水,穿着时尚高雅的苏格兰方格橙色皮衣,咖啡色的马靴,在校园广场宽阔的荷花池边,所谓“伊人”一样,顾盼清波,左右瞭望。雾蒙蒙的早晨,朦胧的池面上飘着淡淡的雾气,那时,子庄正在水池背后的葡萄架下散步,仰头一吐绵长枯夜胸中的郁闷,怅然地吟哦“瘦尽灯花又一宵”的古老诗章。他不知道,多年以后,这个大清早来找他的这个姑娘,当然也高挑白净,来到这座城市……根本不知道为了什么目的。她说,我母亲给了你的电话,她叫我来这个大学找你,如果你能帮助我什么,或给我找个工作,那么,我可以不回到我们那个穷乡僻壤去了。

子庄感到很吃惊。吃惊的不仅是眼前的她,比在她家乡,她母亲给他看到的照片上,更加生动,更加美,还有她对她家乡的看法。他说,你们那个地方,在高高椅子形山岭上,就像神仙住的地方,那片青松林、稻田、池塘、稻麦的四季清香,怎么能说,那里是穷乡僻壤呢?

当年乡间富贵人家的女儿娅雯,与眼前这个眉眼亮亮的山村少女小莲,一样的身材,一般的神韵,难道小莲真是娅雯的后代,她的孙女?时光在倒流,还是停在原地没动?如果是,我们万能的上帝,怎样来揭示连接她们生命本身的神秘链条?在这样的生命流动与繁衍、激情与表现面前,什么样的哲学不显得苍白无力?他深深后悔,弄了这么多年哲学,其实,心底里讲,他并不喜爱已被灌输的哲学。哲学教授有什么用?他勉强认为康德那样的哲学教授,还有必要继续做下去,其他……我们守着哲学之门,究竟在做什么!老早就有朋友告诉他,与其弄两本半通不通的哲学原理,不如去写一篇像样的报告文学。他的一些哲学朋友,居然放弃哲学,写起了报告文学和政论电视片的解说词,既来钱,读者受众又多。哲学不就是一种智慧么?有了这种智慧,你做什么做不出名堂来?他为自己的哲学而羞愧。于是,他心灰意冷。放弃哲学,写诗,写小说,这不?现在又转行写电影。哲学没出路,诗歌没读者,小说对他太生硬,于是,他决定把小说改编成电影。在那个现代化大都市的电影艺术研究院进修,他努力去接触著名的电影导演和编剧。通过倩雯,他认识了北方导演,还有法国电影投资商夏洛克,雄心勃勃地合伙制作轰动全国、走向世界的电影艺术珍品《云雨江南》。创作任务没有完成,子庄和倩雯产生了爱情。于是,他们从遥远的北方大都市,回到南方,那个绿色环保生态园住着,但,他们的写作,并不顺利。她父亲曾几次说要来生态园看望他们,始终没有来。最后,带来的是她祖母病危的消息。他想,到他们家乡,这场遥远的江南之旅,是不得不去的了。

谁也没想到,她祖母居然是被那个小姑娘,孙女小莲,又说并不是亲孙女,……气死的。气死她祖母的那个年轻漂亮的姑娘,那年,还不满十八岁。她的父亲,究竟是大叛徒的儿子、现在省城某

房地产

开发商谭永年,还是当年

国民党某中将司令,梅娅雯的哥哥梅国文的侄子梅某某?那时,在子庄构思的作品中,还没有找到准确定位。……那天早晨,小莲的出现,他毫无心理准备。他来不及考证,也没有考证。很久以后,他还在心中纳闷,小莲,宛然出现于荷花池边的那个美的精灵,无论作为文学作品描写对象,还是生活中的恋人、情人和朋友,都应如桃花、梅花、梨花,嫣然诱人,朵朵飘香。这令人沉醉不醒的美丽生命,怎么能把她祖母气死?

“游戏,生命的游戏!”

小莲说。

“他骗了我,骗了我的童贞和感情!”

那时,子庄还没有下决心到电影艺术研究院去进修电影编剧。断断续续地听了小莲的叙述,她被骗、失身、怀孕、堕胎,以至后来,帮助她渡过难关,又在子庄那时的生活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夏天。校园广场。荷花池水,碧波粼粼。荷花绽放,荷叶涟涟。早晨,或者黄昏,他在蓊郁的葡萄架下散步,仰头吐出胸中的闷气,想想他为她做出付出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啊!他仰天发问,突然,心里冒出一个残忍的,相当有卖点的小说作品标题:

《献给妓女的爱情》

他苦苦一笑,谁说妓女在游戏生命?她们根本就是在有条不紊地在安排自己的人生。谁也没有她们安排得那么独到,那么精美。

但这种想法是在多年后。当初,曾把他的爱情情感生活搞得乌烟瘴气、荡气回肠的姑娘,居然是她!他想杀死她,弄死她,他甚至割腕自杀坐监狱的念头都有了。当初,他还极力嘲笑她手腕上自戕自残时留下的伤疤哩!

……

“怎么伤的?割腕,还是烟头烫伤?”

“先是烟头烫,后来割腕。”

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如玉树临风,温柔恬静,举手投足,魅力四射,活力四射的姑娘,摧残自己,还有如此能耐,多种手段。

“那么,你的意志,就是某某洞集中营监狱里的革命志士,或烈士了!而且,你比他们伟大。”

“我怎么会比他们伟大?”

“你和他们都受到了同样的酷刑,对吧?”

她翻了亮眼,点点头。

“但是,”他继续开导她,“他们的酷刑,是别人强加的,而你所受到的酷刑,完全靠自己。”

她木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明白了意思之后,脸红了。

“我,怎么像他们那么呆傻?”

“这不是呆傻,为了理想和信念。”

“他们为理想,信念,可我为的什么啊!”

“爱情吧!”

“是的,是的。”

他们哈哈大笑起来。

那个夜晚,他们为这个看起来无聊的话题讨论得热火朝天。她喝了太多的酒,美丽的小脸,醉得通红。果敢地舞台亮相似的,伸出手腕上大小不等的伤疤。他也喝了好几杯,云里雾里,精神亢奋。勇敢地捉了她那莲藕一样白嫩的手臂,凑近日光灯下。

“哎呀呀,你看,你父母,也是造物主,给了你一根如此白嫩细腻的手臂,看你把它糟蹋得……破坏成这个样子,不痛么?不钻心地痛么?”

“不痛……真的,当时一点儿也不痛,烟头烫伤我的肉那会儿,我已经酩酊大醉了,闻着我那里‘呲呲’响着飘起来的油烟味儿,好香呢。”

“别说了,真残酷。”

他打了个寒战。她撩起额角掉下一绺秀发,眼睛瞪着桌上吃空的杯盏,十分可怜地说,“你没有那样的经历,如果你像我这么经历了,大的痛苦都过去了,手上这点伤疤,就不痛了,真的不痛。我眼睁睁地望着刀子割开手腕,殷红的血,这么一滴一滴,顺着刀子,顺着肉缝,往下流,真的,一点儿也没感觉到痛……”

唉唉,究竟是什么样的爱情,发生在她身上,给她带来比刀子割还疼痛的精神和肉体创伤呢?

自残,自戕!不想活了!小莲那种对生命肉体疼痛毫无知觉的感受,后来,子庄也深切地体会到了。那座城市,特别寒冷的冬夜,他蹩出蜗居的廉价宾馆低黑的房间,裹了厚重的棉大衣,惶惶行走在偶尔有笨重大卡车驶过的小巷。他失去了感觉、知觉,钝化了判别方向的能力。他想走到街口,寻找一处落脚点,或买点什么填肚子的烙煎饼的小摊,或想去买本学习什么的词典,厚厚的棉絮绑在进口的门框上,也挡不住刺骨的寒气。他在有微微暖意的副食商店中转了几圈。琳琅满目的商品,和他想要买的东西,简直风马牛不相及。他无可奈何地蹩出商店,店外一片漆黑,一阵刺骨的寒风袭来。宽阔的街口,在黑黢黢的电线杆上,似乎有盏路灯,昏黄地照耀,映现出路灯下郊外的街口,显得那样空旷而又苍凉。“嗷尔……嗷尔……”,一声惨叫,一只野狗怪叫着,从黑暗中蹿出来,仓皇地从路灯下晃过,尖利的尾音,没入沉沉的暗夜。

哦,它将逃向哪里?茫茫世界,何处是它安顿的家?

没有友谊,没有爱情,没有亲人,还在这里为渺茫的事业或某种愿望的实现而无聊地奔波,就连他那么喜欢过姑娘,说得好好的相亲相爱,都要无缘无故地离他远去。他想,我不就是这条被人遗弃的野狗?而我心中的姑娘,那时,曾是一朵多么靓丽、美艳的云彩,缓缓飘来!

如花似玉的小莲,不幸怀孕,奇怪怀孕!不仅差点儿气死了她的祖母,而且,还把哲学教授子庄先生气得半死。他们后来构成的故事,究竟在延续她祖母经历的苦难,还是充满变异的现代生活魔幻喜剧般地再次上演?谁也不能预料和设定,这个故事的开头和结局。……当然和他关于生命、追求事业和爱情的惨痛经历有关。他似乎记得,来自遥远的山中古镇,不知自己父母,究竟在那座历史山头上,向他投来怜悯的目光。不知他该不该怜悯,用“怜悯”能不能概括他自己的经历?他读过古书,现代书,古今中外十分深奥的哲学著作。除了毫无边际的爱好,难道他真对世上的一切事物毫无兴趣?他那不着边际的病态爱好,白天夜晚,在他心灵深处回响,以至于在他接触的哲学界,成为白日做梦的笑柄。他走过不算漫长的前生,还没有遇到可以结婚的女人。他在空前绝后的精神酷爱和怪癖嗜好里沉醉与挣扎,昂扬又胆怯,实际而虚无,孤独又谦逊,古道衷肠,又如行空天马,乐善好施,又固执自私。他并不认为这是哲学给他造成的危害,你不知道,对他认为的哲学、艺术、文学,是多么酷爱,简直是他的梦中情人。他拥抱着这些花团般柔美的情人,缠绵入梦,又长夜惊魂,醒来,揽衣推枕,望皓月当空,泪湿衣衫。像他这种对绝大多数人毫无妨碍也毫无用处的人,有时也会被当成墙倒众人推的对象,做梦都想不到,他这种人,一生还可能和违法犯罪有什么联系。……但是,他的确犯罪了。而且坐进了监狱。为了他的爱好,也为他爱的女人。爱好怎么折磨他,女人就怎么折磨他。爱好给他什么快乐,女人就给他什么类似的快乐。可是,他没有因爱好而坐牢,却因女人而坐牢。他不知道女人和坐牢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即使因女人坐牢,他也觉得,现实中的坐牢,和爱好中的坐牢,并没有实质性的区别。爱好就是一个牢笼,一旦真正爱上什么,你就得身不由己地坐进去,在这牢笼里孤坐一生,饮之若饴。他认为,现在那段因女人而坐牢的日子,恰恰是他生命中最自由幸福的时光。好比一只金丝鸟,关在牢笼里,无忧无虑,独自享受思想的飞腾,何等快乐惬意!他可以在笼子里自由跳动,主人把他挂在充满阳光的树梢上,那里空气清新,阳光明媚,穿过竹笼的阳光,一尘不染。就这么不再出去了。即使出去,也没有多大意义。他的爱好,他的人生,还有更大的牢笼等着他。后来,他发现自己的坐牢,完全是一场梦幻。一场真实而残酷的梦幻。他已经坐得太多太久,真实的梦幻!生活的牢笼!他坐起来,并非难以忍受。他明明听到有人报警,警察抓人,手电的光柱,烤在他的脸上。发亮的手铐,卡着他的双腕。“咔嚓”一声,他不能动弹,前后搓搓,并不觉得痛。真正的痛,在他心灵。他的确看到手铐灼人的反光。警察公安,有男有女,表情严肃,在他幽暗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偶尔相互唧咕一声,他听不见,也听不懂。似乎并不是难听的话,也没有威胁和压迫。他想,和公安警察打交道,原来可以这么文质彬彬!审讯室,中年警察把他摁在僵硬的木板凳上,舒了口气,放下什么天大事儿似的:

“唔,不错,就要这样,反抗是没有出路的……”

警察似乎在夸奖一位在幼儿园里乖乖坐着,等待分苹果的好学生。

“你的事情,我们已经跟踪很久了,这个案子,并不需要特别费力,就已经侦破。”

警察的话语里,似乎还夹杂着快意。

“你这双手,不赖嘛,白净的,文绉绉的……”

警察停顿了一下,望望天花板,咬咬腮帮子,声音变得充满激情,并且有一丝颤音:

“可是,这双手魔鬼般结实、残忍的手,撇断了一个青春女孩,那条雪白的腿,差点夺去了她的生命!那么光鲜靓丽的女孩,还不满十八岁,你就那么忍心,让她死去吗?你怎么不去死?你们之间有什么可以解不开的疙瘩?……还有你的姓名,住址,职业,身份证交出来,需要在我们这里说说清楚。”

……

似乎问话的时间、地点、人物都变了,声音也高了八度。

“现在,你就如实招来了吧!你和那个女孩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那样凶残的置她于死地?她不爱你了吗?你们怎么认识的?你们在一起待了多久?你们之间曾做过些什么?每一次,第一次,是什么时间,什么场合,什么环境?谁先提出来的?谁主动?谁先褪裤子?她的动作,她的表情,是怎么个样子的?”

他知道这些是进入监狱之前,首先必须回答的真实话题。他不知道怎样回答这些话题。回答之后,又能得到什么?不回答,又会受到什么惩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面对那排正襟危坐的审判员和记录员、带着枪的法警,在敌视的,诱惑的,严正的,带着欣赏的目光中,回答了那些话。那些他听起来十分自然,又十分别扭的话。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在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下面签字,某某关键处摁手印,就被关进了高墙。面对高高的墙壁,他知道周围有岗楼,有高压线,有铁丝网,岗楼上有探照灯和荷枪的士兵。那是逃不出去的。他没有打算逃出去。他知道,黑黑的墙壁背后,有一大片平整的农田,农田前面,是一望无际的起伏的山峦。他似乎能听到农田和山峦之间,有鸟儿飞过。那可能是春天的布谷鸟。那是他做梦都想去拥抱的春天。他伸出双臂,拥抱春天,可是,被铐的双手,触摸的是黑黑的高墙。高墙一角,胡乱堆放着他自己用过的被子。不远处,矗立着看不见木头颜色的马桶。他居然闻不到一点臭味。马桶里的粪便,都是从他干枯的肠胃,艰难地涌出来的。他深深低下头,用他那似乎穿过黑暗什么都能看见的双眼,望着发亮的手铐。这是一双白白的软软的手……他真不知道,那个没有月光的夜晚,他怎样用又白又软的手,把那个赤裸姑娘的双腿,像甘蔗一样撇开,就是那样残忍而动人的一撇,险些送掉了他曾那样深深爱过,紧紧拥过,热热吻过的女孩的性命!

“咔嚓!啪……啪!”

甘蔗折断的脆响!

他记得他老家背后那片茂密的甘蔗林。收获季节,小孩子进入甘蔗林中,飞起一脚,狠狠蹬下去,“啪啪”,甘蔗林里一片脆响。青翠、宽大、又长又尖的甘蔗叶,在银色月光下,晃荡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可是他分明记得,姑娘的两腿被撇断之后,并没有发出甘蔗林那样的脆响。只是那种没有了骨头连接的腿,又白又嫩的无力地耷拉下去。就像一撇没有生气,没有力量的笔画。那不是她的腿。不是她那曾在他的怀里、身上、背上用力欢蹬、紧紧缠绕、快乐翻飞的双腿。

那时,他们曾得到过多么优美,多么难以忘怀的生命感受,这不是他在这座有形与无形的监狱里,能够体会,能够回忆的。他犯罪,因那条曾有力欢蹦的腿,像撇断的甘蔗,像没了根的莲藕,无力地软软地“无神”地“撇”在了他的床下。而此刻,外面的警车响起来。他不知道,那些警车怎样听谁的指挥指派,来到的不是当年那座城市,某某公馆的门前,而是,任何一个没有犯罪的人,都可能被抓去的地方。

面对高墙,他低头想着,自己犯罪的真正原因,究竟是什么?他记得,有个他比较喜欢的哲学家,弗洛依德吧?早就把他犯罪的原因结果,说了个明明明白白。情欲变态!没有按照正常渠道流通,短路了,变态了!没有好好地转移与升华!那就是,他忆起当年,某个春天,他还在江边县城中学教书,当然还是临江半山腰绿树葱茏的过去的女子中学,他不是图书管理员纪年,也不是欧阳校长,他可能教他的学生们学文学、哲学,那时,他知道哲学、文学,究竟是什么了么?或者,他在为哲学和文学,究竟是什么,在低头寻找答案,沿着一条湿漉漉的夹着暮春寒意的小路,公文包里还有他喜欢的哲学与文学书籍。他全然不知地走到离学校不远处的那片泛着雨水亮光的梨花树下。春雨,梨花。水光光的岔路口。他埋头想着“侍儿扶起娇无力”的形态和意境,突然,他狠狠踩着……软软的,柴棍似的,脚一滑,低头看,泥糊糊、明晃晃、赤裸地躺了一具死婴。是个女婴。浑身粘满粪便,好像刚从厕所里捞出来,胡乱扔在这儿,歪着头,看不清面容,侧卧着,像枯柴,也像一只死去的黑蝙蝠,空空的小圆肚下面,岔道口,毫无遮拦地裂开。撇断了的那根细腿,无力地耷拉在土沟的边沿。雨雪纷纷……哦,那条腿,谁给撇断的呢?仔细一看,分明是没有足月的婴孩。它母亲是谁?偷欢的少女,还是躲避超生罚款的农妇?要那么残忍地把已经成型的女婴,从肚子里弄掉,扔进厕所,泡烂,折断成这么一只肮脏的黑蝙蝠?他愣在那里,这不是原本可以长成为一朵鲜花一样的姑娘么?长成姑娘之后,她不也是可以重新孕育生命么?那只断腿女婴的生命意象,从此就刻进了他的脑海……哦哦!后来,和那些女孩的交往中,偶尔,只要她们的腿……被他发现,无论在何处,他脑海里总能浮现出这个意象。他想,如果生出来的那个女孩,像我所遇到的……她,她们一样,不是偷欢、不是自尊自爱,而是用那样的岔道口……求生、谋生、求欢、求知……骗人害人,甚至置人于死地,那么,还不如她母亲,在怀孕的时候,像偷欢的少女,把她弄掉,敲诈,欺骗,而且,哦哦……对那岔道口,我们能不能往更高、更深、更哲学、更艺术地想想呢?淄芸,纪年,娅雯,永年……他脑袋里越来越乱,越来越紧……于是,那晚……还没有做完,或者,还没有开始,他真那么做了,甘蔗折断一样。狠狠地一个动作,沉闷地一声脆响。于是,他坐进监狱里来,面壁沉思,人间的快乐与过失,以及男人女人,应该怎样去避免和获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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