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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南方·北方.12

作者:亦村 当前章节:152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8

作为哲学教授,子庄那颗理性而又敏感的心,在精神的丛林里探险,在情感的欲望中挣扎,在人生的河流上扑腾。他觉得,怎么稀里糊涂过去了的这前半生,好像历来都在各式各样的牢笼里挣扎。他常常考问自己,这种种有形与无形的牢笼,究竟由哪些因素奇妙组合,怎样天衣无缝构成?他梳理半生成就,哲学不温不火,文学不伦不类,进入电影艺术创作领域,又觉得想要达到的目标,若即若离,有时甚至险象环生。那时,他把这一切归罪于自己身世不清。他依稀记得恍如梦中的出生地,那个玲珑剔透的山中古镇,就好似一座牢笼,古老而又充满现代风情。虽然那里山清水秀,物产丰富,他并没有在小镇上待多久。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他通过考试,进入了我们这个国家著名高等学府学习。他对自己家庭的历史往事,也记忆不深。他记得曾在红海洋的边缘游泳,狗刨骚那种姿势,简单而又快乐。他是一朵没有完全融入红海洋的浪花。儿时的生活,平淡如水,没有什么特别恶心,也没有特别幸福的经历。后来,他在历史教科书上,才读到“镇反”、“反右”、“大炼钢铁”和“自然灾害”,噩梦般的历史故事情节。他记得小镇曾饿死过许多人。究竟饿死了谁?他一个也记不清楚。小镇的红色食堂,他曾在如云的餐桌上抓食大块的红薯,嚼在嘴里,清香无比。他的亲人坐在某某食堂靠墙的角落。那是他老祖父,一个干瘦而温文尔雅的老人。他记不清老人和他一起抓食红薯时,是什么模样。后来,老祖父去世。祖父的葬礼,厚重而清冷。把老祖父抬上谭家岭埋葬的庄稼汉,后来也一个个饿死。接下来,红海洋席卷古镇东头。唱竹琴的老人,胖胖的,似乎是瞎子。他竹琴一敲,整个山水都晃悠在他那激昂悠远的节奏中。《断桥相会》,《水漫金山》,《梁山伯与祝英台》,还有关于小镇的古老故事。那里,他没有了亲戚和本家。他不知道怎样模模糊糊地就闯入了小镇外面的世界。他也不知道怎样爱上了读书,爱上了文学、绘画、戏剧和电影,还有支撑着这些艺术思维的哲学与审美。不过,他深爱的文学、艺术和哲学,都不是从教科书上学来的。这使他感到快乐、自由又很痛苦。没有知音,也没有谁能贴心地和他交流。真正可以和他交流的,就是已经死去的文学、艺术和哲学大师,和大师们留下来的作品和著作。他在属于自己那封闭、深厚而又广阔的精神园地里,勤巴苦做,收效甚微。他努力过、奋斗过,但越来越不知道奋斗的方向。他苦行僧一样坚守自己的情感领地。他的感情细腻丰富,荒诞怪异。他总期望美好而现实,实用而浪漫的爱情生活的到来。到来时,他又战战兢兢,不知道怎样抓住它,固定它,占有它。每次似是而非的爱情来临,光顾一下他沉闷而活跃的心灵,又像泥鳅一样溜走。少得可怜的知心朋友和同事,对他的生存状态痛心疾首。批评嘲讽他是学术、事业和爱情的理想主义者。要求太高。简直不食人间烟火。他摸着脑袋大声喊冤。我最喜人间烟火了。我的烹调手艺,无师自通,简直是天才!至于理想,我有什么理想?有什么主义?它们在哪里?所谓寻找爱情,不就希望能找到一个能理解自己、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所做的事情,有什么价值,这样一个人么?这个标准高么?高什么呢?当然,最好她能和我的价值创造、日常生活,结合融合起来。正如古人所说,琴瑟合鸣,齐眉举案。那是一种理想的、幻想的状态。他很希望古代优美动人、浪漫和谐的爱情故事,在自己身上发生。曾发生过那么一段,像某某和某某一样,那也只是像彗星,在他生命的天空中,忽闪了一下,眨巴着眼睛,就倏然陨落。文学女孩某某,脸庞太圆,说话尖利,脾气古怪。况且,她还是别人的女朋友。后来,他差点被那个男人揍一顿。你说,这能怪我,还是怪她?后来,他们都不属于文学了。喜欢艺术的姑娘,很高,可她不会收拾自己,采风、画画归来,一脚的烂泥。喜欢跳舞的姑娘呢?是个高干子女,和一个篮球运动员结了婚。那个高挑的舞女,因骨盆狭窄,在妇产医院生孩子,叫了一天一夜,也没有把孩子生出来。后来,终于在她用尽力气的沉沉昏迷中,把孩子生下来了,可那可怜的孩子,天生一个被她某某地方,夹扁了的大脑袋。哦哦!我们人类的生命,曾经历过多么艰苦的作业!在这种艰苦作业中,我们怎样去选择自己的爱人?学哲学的同学,眼睛亮亮的,是他曾经的爱人和偶像,一个古典型美女。可她的鼻孔太小,嘴唇太薄,常常紧锁着细柳一样的淡眉,不厌其烦地向他讲述斯宾诺莎神秘的哲学。他们交往了一段时间,讲着斯宾诺莎的哲学女孩,又到外国去了。荷兰,还是比利时?不详。因她未婚夫在那里领了绿卡。他们都没有回来。他觉得这个世界很怪,有哲学、有文学、有艺术,还有属于哲学、文学、艺术的女孩。她们在他眼前一亮,又很快消失了,留下他独自远行。即使没有属于哲学、文学、艺术的女孩在身边,那么就让哲学、文学、艺术的灵魂与精魂,陪伴左右。他所敬佩的哲学、文学、艺术大师,有不少是这样的单身汉。为哲学而生,为文学而活,为艺术而死,那么孤独地走来,那么快乐地走了,我是不是要步他们的后尘?……正是在这条道路上,他当上了自己并不特别喜欢的哲学教授。他也没有把自己从事的吃饭哲学和情感历程上,隐约出现的女孩联系在一起。他认为有哲学,当然不是吃饭哲学,本身就够了。哲学本身很美。一旦那些女人,尤其是他不喜欢的女人,搅和在他蒙上了少许真正哲学的日常生活中,也许更难受。他在各式各样的牢笼中,突围出来之后,突然想到要写一部电影。写哲学没有人读,写小说读者面很窄。一部电影,如果是他想象中的那种世界大片,全世界人民都能看到。用五彩缤纷的银幕,用演员的形体、形象和艺术智慧,显示艺术、哲学与人生,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他觉得那种事情应该有人做。既然已被人做出来,而且做得那么好,就一定会有另外的人继续做下去。他如痴如醉地喜欢过那时的电影,从上世纪的三十年代到八九十年代,都曾有好多银幕梦幻,在他梦中,扣人心弦。《世界电影》刊载的好多优秀电影剧本,他都仔细读过。新浪潮,左岸派,奥斯卡,法斯·宾德,爱森斯坦,阿兰·雷乃,梁·赞诺夫,费里尼,小津安二郎……是他向往的艺术群体和偶像大师。那些大师传达出的时代生活与精神信息,都可以和世上任何经典艺术媲美。剧本中获取信息,生活中激发灵感,写出一流的剧本,然后,经导演精心制作,推向全世界。他怀着这样的心态,走进了电影艺术研究院,在那里,他认识了北方导演和法国电影投资商。他给北方导演讲述了《云雨江南》的大概故事,导演红润的脸膛,兴奋得像猪肝。于是,他们开始了构思和写作。倩雯穿着那身神秘高雅的紫罗兰套裙,和他相知相遇,他想,是不是上天又送来一个喜欢艺术的、心灵共振的女人?他和倩雯的交往,开始就那样实际而浪漫,没有客套,直奔主题,令人向往。他本来就是那种不愿意把自己的身体轻易交出去的男人。后来,他还是轻易地,也很贱地交了出去。究竟交给了谁,交到了什么地方?他说不清楚。在他的爱情生活中,和相爱的女人一起走过的条条道路,情感的、爱情的、肉体的,像深夜路过郊外无名的火车站,看到的根根铁轨,似乎明显在眼前相交,转眼间,呼啸一声汽笛,路面晃动零碎的灯影,曾热乎乎一根根的铁轨呢?又不知道消失在哪一处黑夜的尽头,苍茫的远山!

这就是他的爱情?

文学女孩,哲学女孩,艺术女孩,精神的,心灵的,精神和心灵,属于他自己的……那时,他反复问过声音尖利脾气暴躁的文学女孩,究竟她的心灵深处有没有对方?当然有。在哪里呢?梦幻……还是你男友的拳头?你想,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为了捍卫自己的女人和爱情免被糟蹋,干铁一样的拳头,坚硬有力。他尝到了那种拳头的滋味,也咽下那个女人被文学包裹着的心灵,扭曲的和文学毫无相关的背叛。他们那时都没有体验到各自肉体的气息。这正是他的不幸,也是他的骄傲。他和自己模糊喜欢过的女孩一起,走过了那个年龄段的喜乐年华和心灵躁动与悲哀。后来的感情生活,使他在哲学中封闭,枯燥失望,构成他心态的表证。正是在那时,把他推向另一座情感牢笼的女孩,又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小莲是一丛桃花梨花缤纷花瓣的复合体,曾在他心灵中,梦幻般地飘飞,冲破理智的牢笼,进入情感生活的监牢里去。作为哲学教授,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一生过还会和公安、警察、监狱,这些堂堂国家机器的构成人员发生联系。长久困扰在他心里的那种“闷骚”性的牢笼,怎么突然出现在他的实际生活中。他和小莲的那一段情感故事,好像目前流行在报刊网络上的一则“八卦”新闻。某某哲学教授在某某原始森林,奸杀了某某个妙龄女孩;某某博士把他的女友,从十多层高的楼梯口推下去,折腿暴毙,脑浆涂了一地。当然,我们谁都会带着惋惜的心情,咒骂这些智商和文化水准都很高的学人心理变态。但他们的心理,是怎么给弄变态了的呢?这条心灵变态之路,他们是怎样走过来的?难道没有奸杀,没有推下楼梯,妙龄女孩和她男友之间,无知女孩与有知男人、哲学男人或博士男人之间,如胶似漆地粘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的心理就都是正常的么?

他是因为怒而折断那女孩的大腿,左腿,还是右腿?法院判词明明写着:“手段恶劣,道德败坏!”面壁高墙,他还在梳理自己的犯罪动机,居然和弗洛依德医生的某些猜测性病案分析,完全吻合。“大腿情结”,在他阴暗而敏锐的心灵中,无意识地折磨了他许多年,最终成一个“死结”。折断的某女孩的“大腿”,作为一种生命意象,早就为他的犯罪,注入了某种深刻的心理暗示和图腾象征。哦!图腾!女孩的“大腿”,是他个人情感发展史上的心灵图腾。大腿纷飞,降落在江边县城,某某中学。校园背后山坡,开满梨花的小路,那具没有发育完全的女婴尸体,撇断的小腿,枯柴棍一样,毫无美感,毫无生气,毫无想象空间……无力地耷拉在泥水沟里。后来,他再也没有看到过那样的女婴。这个并没有引起县城轰动的新闻,多年来,在他心中萦绕,如一场梦幻,似醒非醒。……眼前的女孩,小莲,并不小了。符合她作为女孩、一个女人,任何一种部位的必然要求和特征。并且,是那样自然得体地从那里,把他引向犯罪的道路……到椅子形山岭上采访的时候,最先看到是她母亲给他看的女孩,空姐装束的照片。那种秀色,那种活力,那种妩媚,那种青春与

性感,电流一样,顷刻燃烧起了他心中的爱欲与审美的激情,以至于,这个从不,很难,主动给人留电话的他,居然,乐颠颠地在名片上写下了自己的真实姓名。难道,女孩的一切生命情感信息,对他来说,都是假的?不啊!此刻,她真来到他们校园的荷花池旁,早晨,浓浓迷雾中,始终滚不出那轮乳白的太阳,整个城市都是雾气迷蒙,像姑娘显露在他眼前的心灵和面影。……接下来的交谈,也始终清晰又迷蒙,希望又伤感。她喜欢唱歌,喜欢文学,喜欢电影,喜欢流行音乐。她参加了某某电视台的青年歌手大奖赛,她曾得到过她们那个省里某某音乐学院著名声乐老师的指导,并获得奖励。只不过,还没有在娱乐圈里红起来。她还在寻求文化公司全方位的包装,可这样的文化公司,又不知道怎么去寻找?她还参加那座城市的模特大赛。某某大学二级工商学院,十六七岁的来自大江边某某山涧的清纯少女,已在T形台上小有名气。经过学校初选,推荐她参加市里省里的比赛。她仅仅获得了前十几名的成绩。成名的期望遥遥无期。后来和北方导演的接触交往,在她求学过程中,酝酿很久。她说得很自信。她说,机会总留给准备好了的人。她这一生都在准备。还不满十八岁,她说起来好像有了沧桑的一生。她的确取得了一些成功,但更多时候是迷茫彷徨,不知怎样用力。那么,……可以写书、写小说,当某某后,某某再后的作家,或用身体的某半身写作的少女作家,用自己的经历……来写。她说,她也考虑过。她已写出了一部十多万字的书稿,一边写一边画图,那是儿童语言、儿童图画、儿童思维和少女朦胧的性体验、性回忆的混合体。字里行间,充满着儿童的稚气和少女的忧伤。林林总总的生活意象,千奇百怪的现实人生。她说,她已下定决心,不当模特,不当歌手,不当画家,而一心一意当作家。她的书没有人出版。那是说不定很幼稚,也很有市场号召力的肤浅文字。他问,你那些迷幻朦胧的性的体验,是怎么来的?她说,现在的传媒,小摊杂志,多得不得了。既然已经有了那么多,你还写这些来干什么?她说闯闯,什么事都是闯出来的。可是,她又失望了。生活的路,并不如她所想象的那样,只要闯就有路。没有路有什么了不起?她突然变脸似的告诉他,要出去云游。想到什么地方,就到那里去。她告诉他,有个朋友在荒凉的大西北开荒种地。他是北京某某著名高等学府的高才生,到西部当志愿者。她将和他私奔。这是幼稚!也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女孩,心中的梦幻,翩翩起舞。没有哪种梦,不在她心中弥漫出诱惑的影子。她在校园的荷花池旁迷幻的晨雾中,没有和他告别就要远行。他们很久没有联系。突然,一天,她悲伤地出现在荷花池旁的葡萄架下,泪光闪闪地告诉他,她怀孕了。……他木然,难道又是一个编来的故事?没有喝酒,姑娘说得有声有色。她的怀孕,正如我们在许多广播电台,或者,“红十字”

医院少女求助热线上,听来的一则社会故事。原来,准备为她包装,打通歌手、模特走向全国、走向世界道路的某某商场集团的老总,聘请她为全国某某产品销售中心的形象代言人。属于平面模特,表演成功,姿势优美,她就可以得到某某万包装费。但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免费的午餐。要做好那样的形象代言人,真不容易。并不是某某集团老总故意伤害她。她说,像也照了,影也录了,全国各大连锁商场的销售形象,也出现在产品包装上了,对方答应的款子,并没有打到她的私人账户上。既然作为某某产品形象大使,还必须站在商场的某个位置,或人声喧嚷的舞台,展示她的形象和身体,这一切,远在深山的父母,都不知道。她曾告诉父母,自己在全国哪些城市,开拓事业闯天下。父母吓破了胆,他们并不真知道她的所谓“天下”,是怎样闯出来的。真正伤害她,强暴她的,不是商场老总,而是一个客户。为了接这个产品的大量订单,客户故意指名邀请她,到他们公司去介绍产品、推销和售后服务。那家客户公司,来自沿海。经理是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用甜言蜜语,夹杂着北方口音的生硬广东话,也用适量的金钱,征服了她肉体。他们一起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山珍海味。陪客喝酒。宾馆酒店,小车进出,弄得她云里雾里。她毕竟还没有那样出人头地的生活经历。全国各地旅游,飞机送她到处参加各式各样的商品交易会,还一起做饭睡觉。……那时,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多么充实美好。和那个男人一起,拥在松软的被窝里,慵懒娇情。每天早晨起床刷牙漱口都在想,今天究竟又有哪些美好生活,在哪里等待她,迎接她。……说着说着,她挤着那双美丽的眼睛,哭了,似乎又在笑。后来,我怀孕了。再去那个公司找他,不知他跑到哪里去了。她那么淡淡地、轻松地说着,好像并不是在讲述她的亲身经历,而是在转述一部廉价的电视剧的故事情节。故意亮出她那偏高体态掩饰着的微凸的肚子,使人觉得她的确遇到了那样的悲惨遭遇。要不是那次到她家乡采访,她父母专门给他做了交代,好好照顾他们这个四处漂泊的女孩,他真想痛骂她一顿。怀孕。睡觉。产品推广。服务上门,什么产品呢?就那么上门用身体去推销服务么?那么严肃的事情,怎么如此随便?她说,和他交往,我以为找到了靠山,找到了爱情。我在那样的家庭中长大,忍受的耻辱白眼,叛徒祖父带来的屈辱,乡村地里,烈日下劳动,村民的挖苦嘲笑。家境贫穷,未能得到正常的父母的爱,家庭的温暖。

“不要找借口!”

他想,还有你自己的生活态度!难道,村民的挖苦白眼,这就是你非得那样和男人一起,睡出一个孩子来的理由?当然不是。他就像我的父亲、哥哥和朋友。他并不大,还不满四十岁。但我不知道他沿海的老家,有老婆孩子。你就这样轻易放他走?他对你做了那样严重事情,怎能一走了之?她说,怎么能放他?说好的,要给我房,给我车,然后给他把孩子生下来。可是,突然,一夜醒来,他和他的公司,都不知去向。电话关闭,音信全无。既然如此,那你就应该赶快找到他,让他为你的这些遭遇负责。她说,如果能找到他,我就不会来找你了。那你再继续找吧。如果你说的是事实,那你就赶快找个地方,把孩子做掉。要花一笔钱的。傍了那么久的大款,难道你身上连做掉一个孩子的钱,都没有了?她说,就是……我们才从某某博览会和苏州杭州旅游回来,他没给我留下一分钱,所谓某某商品形象代言人,全是一场骗局。他的公司,并不是真正要招聘人才。哎呀呀,怎么说得这么乱?如果……你为难……也就算了。这么一句话,他倒感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难堪。就在那天早上,没有阳光的荷花池旁。他们说着说着就要分手。这样吧,他告诉她,如果你真的已经怀孕,那我……可以给钱让你去医院把孩子做掉。她说,怎么不是真的?怀孕……你看,不光彩啊!说完,她从衣兜里掏出某某医院妇产科化验单。第二天上午,他从抽屉里抽了一沓钱,大概两三千元吧,递给了她,说,既然已经怀孕,就必须处理。难道你还想生下一个儿子来,让他找不到自己的父亲?姑娘接过钱,很感激地告诉他,我和我父亲通过电话。他告诉了我你的手机。他知道你是个好人,有什么困难,你会帮助我的。听了这句,他想笑又想哭了。怎么这个世上,还要出现这么好的男人?中年商人使她怀孕,哲学男人付钱给她堕胎!让他喜欢的女孩,拿着他的钱,去把别人的孩子做掉,光荣还是耻辱,高尚还是残忍?他说,就不要说那些了。需要我陪你吗?他说了一句十分违心的话?不用了,谢谢你!姑娘慢慢转过身,望着她那细细的腰和浑圆的臀,他心中五味杂陈。在那里曾发生的一切,当初在春雨中的梨树下被撇断大腿的女婴,慢慢长大之后,会不会就成了这样女孩呢?那么容易糟蹋的部位,比它现在受到的处置,应该要神圣一些啊!他压根儿就不想到妇产医院里看着她做那种事情。突然……渐渐走远的姑娘,从葡萄架下转过身,眼里闪射出温馨柔和的笑意,问,你为什么愿意出钱,让我做这样的事呢?你,真的不错。说完,熟练的表扬似的给了他一个吻。妈的,还有烟味。这算什么吻?他抬起头,望着她,说实在的,他还根本没有严肃地想过这件事情,如果有一天,孩子生出来了,你怎么办呢?难道你想把孩子生出来?当然不想。告诉你吧,我这么做,就是不愿意看到我的一个熟人,不管是怎样和他们熟悉的,他们的女儿,还不满十八岁……怎么说呢?我就是……不愿意看到这个世上,增添一个未婚母亲。你还那么小,你的路还那么长。背上一个未婚母亲的包袱,带着不断长大的没有父亲的孩子,你怎么继续走下去,即使走下去,是多么残忍!她愣着眉头,想了很久,没有说话,然后,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游动着一丝忧郁和向往,轻轻说了一声:

“谢谢,我会给你打电话。”

说完,就在葡萄架下那排低矮的尖柏丛中,消失了她那婀娜的身影。

这不是他们许多次见面之中的最后一次相见。也不是他丧失理智把她的大腿撇断的唯一原因。晨雾中的葡萄架下,她的身影消失以后,就再也没有了任何音讯。给钱让她堕胎,堕个鬼胎!按照哲学教授的脑袋推理,他无论如何想不明白的,原来是这个十分浅显的道理,就是在他那里骗取两三千元。不明不白而来,不明不白而去。后来,他在大江边县城的某某宾馆窗口,看大江落日,不期而至的姑娘,给他来的是另外的信息。她在这座城市已待不下去了,待下去也毫无意义。她没有歉意地告诉他,你的确是个好人。虽然,我没有拿你那笔钱来堕胎,关键是,我的那个……客户,就是月经啊……后来,又磨磨蹭蹭来了!你不要生气,你那笔钱,也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我找到了他的公司,我没有怀孕,那笔钱作为路费,以后我会还你。那天,我没有给你说清楚。我并不是毫无生活经验的冒失的小女孩,也不会那么轻易就上到男人的床上去。再说,娱乐圈、模特界,遇到过多少想在我身上占便宜的男人?世界是那样凶险,男人们总想从我们这些模特儿身上得到一点什么。他们并不缺女人。只不过我比他们占有的那些女人,年轻一点,陌生一点而已。他说,看来你真比实际年龄还要大。在这个世上生存,很不容易,得多长点智慧。当然这些话也不用我告诉你。你是不是真要到广东,或者汕头。……她还是那样的亮着眼睛,没有说话。调皮地甩了一下脑袋上的头发,歪着头问,你说的?你以为我还会骗你么?那次并不是诚心骗你,我想考验一下你的真诚。说完,她抬起头来,转身要走。她还是穿着那条很短的牛仔裤,裤兜上,绣了一朵淡雅素净的梅花。

她走后,窗外下起了雨。那是夏秋之间,绵绵的小雨。大雨过后,天气还很闷热,他在绵绵细雨中,在出租司机的陪伴下,站在悬崖顶端的崭新的高高大桥上,望滚滚的大江,奔涌流淌。他觉得和她那场梦一样的交往,和现在的生活似乎有种神秘的联系。他没有挽留住那么一位梦幻般的姑娘。她是灿烂的桃花,冷艳的梨花。不知她怎么实在地生活,真诚地弄钱,之后,又梦一样地飘走。不知她现在是不是到了广州,或者深圳。本来,他打算和她一道,回到他们的家乡,大江南岸绵延起伏的山水中,椅子形山岭上,去寻找他们灵魂的故乡。要是有那么一位心爱的姑娘,陪伴他在这片山水中云游,他可能会告诉她,不要把自己的心灵,都完全像你目前那样放纵和开放。多走夜路会闯鬼。在这个世上行走,并不那么轻而易举。她还没有告诉他,要想自杀。把自杀挂在嘴边的人,活下去的愿望比谁都顽强。她不会因为生活感情的挫折,走上自杀的道路。何况,她并没有诱骗失身,即使失身,也不是自杀的理由。人生的失败,总是一串接一串,哪里栽下去,就应该从哪里爬起来。尽管爬起来时,已伤痕累累。带伤前行,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未来的世界,只要你活着,从来就不会缺灿烂的阳光。那时,他们在那座城市的大江边,在满眼青翠、稻谷金黄的古镇河边上漫游,告诉她,她已经知道叛徒祖父,被枪杀在悬崖下沙滩上的那个古老的刑场,老祖父梅绍武被错杀的冤案,她并不知道,沙滩上有流不尽的英雄血,有些,还在她生命中流淌。她对叛徒祖父和老祖父,基本上没有什么印象。除了畸形家庭生活的艰辛和来源不明的屈辱和耻辱,生活在阳光下的阴影,一路奔波,一路受骗,失身,怀孕,她似乎并没有在复杂的生活中缓过气来。

立足悬崖,头顶苍天,面对浩荡的大江,她说,如果这么飞下去,会是一番什么景象呢?他木然。望着她,轻松地笑着说,可能,你那身影,一条很优美的弧线,悬在空中,或许是抛物线……至于掉进江中,那么,你就没有什么优美的线条可言了。大江有多少线条,你就会随流水婉转多少线条。她哭了。不要这么想。他说,从这里消失的生命,你们家族,谭纪年,梅绍武,还有他的小情人顺子,还少么?

她靠过来,和他并肩而立。大江两岸,苍茫的青山,江水奔涌,永恒流淌。他们站在一株古老的黄桷树下,一轮金黄的明月,不知什么时候,从遥远的江天那边,露出脸来。

“这个世界很美。”

他说。

她不语。

“在这个很美的世界上,有爱情。”

他补充一句。

“可是,”她亮着前额,很笨地想,“这么美的爱情,我怎么没有碰上呢?不像月光,不像大江,随时都可以露出那么美的脸庞?”

哦,对对!美的爱情,是碰过的么?就像她祖母和商人革命者的爱情。但是,即使那样的爱情,就是美么?小莲和那个中年商人,不依然有一场萍水相逢的“爱情”?不不,那算什么爱情?那是男人对弱势群体的无聊占有。

“不是没有碰到。”他说,“如果你认为世上没有爱情,那么,原因就只有一个,就是,你没有遇到那么一个人,可以和你一起去创造,去欣赏,属于你们自己的人生大江大河之上,气象万千的生命风景。”

尽管不再属于哲学,他依然没有忘却推理。可是,爱情不是推理。难道他不知道,说那句话的时候,自己的心灵,是何等的苍白?现在,沙滩刑场悬崖上的那对男女,还有什么可以感动和迷茫的么?那时,他不知道自己和这个姑娘身上,究竟已经发生了什么,还有什么没有发生?不知当初她以怀孕的借口,从他那里弄去的钱,究竟用到了哪里。无论如何,他心中还有一个人值得思念,那就是倩雯。他们很久没联系了。不知她回山东去

离婚的情况怎么样了。哦,回山东离婚,既然没有离婚,那么,那天晚上的生态园,她那么光着身子,那么有力地压过来,又算怎么回事呢?难道人的身体,是那么容易背叛的么,像煎制一枚两面饼,翻过去煎这一面,复过来又烤另一面么?再说,什么叫背叛呢?背叛了身体,心灵,还能紧紧连在一起么?这样,又是什么样的背叛呢?

行走在大江两岸的蒙蒙细雨中,他思绪越来越乱。心里有无数虫子在咬。不知怎么回事,他越来越思念远在广东,或汕头的姑娘小莲。她现在究竟在哪里呢?她不是说好回来,和自己一起回到她家乡去么?

那一夜过得很漫长。那是他们生命中艰难选择的一夜。似乎是秋天。一个普通的夜晚。校园荷花池旁的葡萄藤长廊的葡萄熟了。第一次见面后的那些天,她突然来到他家,他那并不是某某公馆的套房。她说,我给你打了许多电话,都没人接。他们在校园旁边的商场,买了许多东西。她穿着一身秋天浅黄色的短裙,笑吟吟地站在那棵古老的麻柳树下,长发上别了从泰国买来的紫色发夹,粉红的飘带,斜在胸前,右下裙摆边,扎了一朵硕大的芍药,和她微胖的脸庞,相映成趣。他想,她本身是个爱美也追求美的女孩。她没有说出她的全部经历。上海,杭州读书,她说,怀着梦想的女孩,经历的一切,大体都差不多。她还小,只有十六七岁,到这座城市里来,她并不知道她的家族,祖母祖父,叛徒祖父和革命者祖父,解放前夕,曾创造过那样的耻辱与辉煌,现在,她举目无亲。好在,遇到了一个个热心帮助她的人。她凭着年轻高挑的身材,青春的容貌,在这座城市里闯荡。她获得从未有过的欢乐和喜悦,也一步步走进生活的陷阱。她付出了身体和年龄的代价,即将到医院处理身上遗留问题……那个父亲落荒而逃的胎儿……她觉得天就要塌下来了。世上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值得留恋。她开始怀疑人生,怀疑目前的生活。她终究觉得,还有她在乡村的祖母和母亲。她没有脸面回去面对她们。只有把目前的生活,处理好了之后,要混出一个人样来,她就可能沿着大江,回到家乡那片山水中去。那天晚上,似乎在这座城市最豪华的宾馆,最奢侈的娱乐消费,当然不是在他的房间,她倾诉了自己的生活。她没有埋怨。他认为,那是现在走向青春的一代少男少女们,常犯的错误。不就是怀了一个孩子么,人的一生,会经历许许多多更严重的事情。那时,觉得过去怎么也走不过的路,很艰很难,难要死要活,其实不过是一条短而狭窄的小巷而已。他说,既然受了你父母的委托,我的名片,还有给你家的礼物,都放在即将为你父母新修的小楼里,并不需要你用什么去交换,才能把你家低矮的木板屋,变成高大宽敞的楼房。这不是一种简单的交换。他们没有面对生命。也没有那样的兴趣和想法。既然她能把自己的经历说得那么明白,这些并不是我们能够从哲学书本上学习来的东西。

“情妇!”

他恶毒地说了一句。

情妇,至多也是许多女性意义的一种。不知当初,叛徒祖父谭纪年,面对自己心爱的姑娘梅娅雯,怀上了别人孩子的时候,是怎样的难过。他们都没有了进一步交往的念头。她在宾馆豪华的

卫生间洗了澡,那样的经历和过程,当年走向那片神秘山水的时候,他也曾遇到过。他没有仔细去观察她生理的变化。她答应去把孩子拿掉,然后干干净净上路,走上他们自己该走的道路。萍水相逢。他们也可能做出许多事情。那么,就等未来吧。她告诉他,仅仅为了考验他真诚的时候,他想,什么叫真诚呢?用虚伪来考验真诚,是不是有点不合逻辑?他并不觉得姑娘讨厌。……走向他们神秘的家乡,他非常希望姑娘能在身边。她明确答应过他,愿意当导游,而且免费。她在那片山水中长大,她知道山水的性格。本来说好车站见面,见面后,再去买她最喜欢的MP3。她说,要在路上听歌、照相,最好带一部

数码相机,可以拍摄大江、苍茫青山的录像机。可是,昂贵的旅游产品买好之后,姑娘并没有来。怎么会出现这种状况?不久,她给他发来了一条信息,她已经上了飞机,到广州,或汕头。他觉得眼前的山水,自己亲眼看到亲自行走的山水,都变得和他遇到的这个女孩一样,那么不可信,巡视山水的永恒,和人交往的短暂,怎么也琢磨不透,那是不是他过去庄周梦蝶生活的现代翻版和象征?站在车站外面那排梧桐树下,望着穿梭来往的人群,他努力镇定了自己慌乱的心情,继续寻找他该走的路。

小莲的瞳仁,比她母亲的黑眼珠,更油亮多彩,因为她年轻。和他见面时,小莲不满十八岁。子庄带着已经和她们家族奇怪历史融为一体的心情,盼望着小莲,真的会在那个春天里,给他来电话。他甚至恶毒地想,她老祖父梅绍武被枪毙的时候,不是有个不满十八岁的小寡妇为他收尸么?谁说老男人和小女人之间,就没有爱情呢?他想,我为什么不能爱上她?可是,当她真的来到那座城市,他的哲学艺术工作室,他们也喝了许多酒。她说,我们似乎很早就见过面。哦,哦,在那个江边小县城,你住的宾馆,她说,我来过哩!哦,哦,对对,那年夏天,江边县城某某宾馆,穿着超短牛仔裤的姑娘,好一双美腿!……你怎么没有和我一起回你家乡呢?你看,那天,我专门给你买的MP3,你说,在我们旅行的路上听歌,可是,我为什么那么傻,我在车站等你,手里拿着,梧桐树下徘徊,……始终不见你来。……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那次,你不是说到汕头么?怎么又到了北京?……不,是汕头,后来又到了北京。我遭强暴了。什么?强暴,怎么可能?不是引诱少女第一次卖淫,也不是网上招聘电影女主角。我遇上了他,在宾馆……我和他也是喝了许多酒,把我带到宾馆去,他强暴了我。我很不愿意的,可是,他的力量太大太大了。他很有劲,把我的内衣内裤,都撕破了。唉,你怎么……和他出去,还喝那么多酒。怎么那样不会保护自己?她说,我也知道保护自己啊!可是我没有保护的本钱,她说,我想给我的父母在这个城里买一套住房。再买辆车,我来开,就那么几十万吧,谁能给我出那些钱,我就嫁给他,无论他是什么人。你能够么?他说,只要你需要,也许……我就能够。她说,你真好,存折呢?房呢?车呢?……他说,这些,都能够,可是,你怎么不想想和他一起去创造这一切呢?哦,那么,需要我去创造,那我,还这样做什么呢?你就什么不能做么?你就天生一副女人的身体,就凭这种还似乎年轻,还姣好的身体,去换取这一切么?那天晚上,她仰头躺在他张那不宽的单人床上,那双腿很长很亮地伸出来,喝酒之后,腿张得很开。他脑门一热,挨过去伏在她身上。他感到她的身体很热,本来很黑很亮的眼睛微微闭着。他捧起她的头,吻她的脸,她不断地扭动着。“不要,不要,我,不要……”喷出满嘴酒气。当他的嘴从她热热的粉嫩的清秀脸上滑过去,罩着她那小巧的双唇,她依然不停地扭动着胸腹和腰肢,不断翻动长长的双腿。嘴在“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呢喃的同时,就张开了。他感到她的舌头伸出来,卷动着寻找什么……他突然觉得,也许她被人“强暴”的时候就是这样!……哪有这样的强暴!她轻声说,请先给我一月工资,答应了的,还要给我的父母买车买房……他的心一沉,又哈哈乐了,他想也许身体下的这个姑娘,就已经现出了原形,并没有脱光的他,醉醺醺地起了身,往她的手里塞了几张大钞。她虚了眼睛露出优雅的眼影,接过钞票捏了捏,放在枕下,静静地歪着头,舔舔嘴唇,哼了一声,很配合很轻巧地松开了胸罩,温顺地摊开她那如玉的肢体……他觉得下面的某个部位肿胀得命了,脑袋“轰”地一声闷响!娘的,就做一回坏男人吧!然后,山一样扑了上去。

“哇……”她满头乱发地扶着胸罩,侧过嫩蛇一样的身子,“哇哇”地喷了一地。

这次,她怀孕了,真的怀孕了。

……

“做掉,做掉,肯定做掉!那个男人是谁?……那次你骗我怀孕,我给了你几千块钱,上

医院做手术,你就出去……给我……再次怀了孕回来么?你的在田里劳作的父亲母亲,听到这个消息,会怎样的伤痛呢?要不,我打电话叫他们来……护理你好了。”

他在酒意与情欲的燃烧熏陶中,喋喋不休。

“不要告诉他们!”她艰难地坐起来,跪在他面前,“尤其不要告诉我祖母,他们会打死我的……”说完,躺下去弓着腰,细嫩的泛白的手扶着胸脯捂着小腹,他扫视着她那剪着的双腿,他突然觉得那一片令他神往的土地,已经被耕耘得肮脏而凌乱。

他真想把她那双腿,像柴棍一样折断。江边县城中学外面的梨花树下,那具折断了腿的女婴,模模糊糊某道口,隐约浮现在他眼前。

他有点感谢那个女婴的制造者。如果她们生出来辛苦养大的女儿,长成了这样肉体工具,去运用,去获取,去打劫,那还真不如当初就把她的腿折断。

他关于女人的思绪,还在浓浓的醉意中,不停地翻滚、飘升。不过,睡在沙发上,他想,难道自己的身体就该这样运用么?刚才还给了她钱哩,你自己不依然是一个嫖娼的男人?

那晚,他们没有睡在一起。第二天,清理她昨晚留下的呕吐物,他看见她那粉色内裤中间留下了些灰色的东西。尽管他没有照顾过孕妇,他也知道那是怀孕的女人,都要这样流出来的……女人辛苦!他忍着呕吐给她清洗。他联系妇幼保健站的朋友让她检查处理。朋友是一个医学院的高才生,一化验,朋友,也是曾经和他仅有过一次性关系的女友,怪怪地望着他笑着说:

“怎么?你又把一个女孩的肚子搞大了?”

“嗨!瞎说瞎说!我家乡一个朋友的女孩,来叫我给她联系工作,谁知道,工作我还没给她找着,她倒好!昨天,刚坐飞机从广东回来了。”

“那,你中午来接她吧!”

从朋友的怪笑中可以得知,她并没有对他的解释感到满意。

中午,当他赶到妇幼保健站,二楼,妇产科病室,朋友又告诉他,姑娘已经自己打车回你家去了!看她那样子,不像有事的!唉唉!现在的姑娘,一点避孕知识都不懂。朋友连连摇头怪笑,记得那次,无聊的中秋夜,这座城市万家灯火中,他们仅有的一次孤独之夜。他们都没有亲人在身边,酩酊大醉后,他们用了好几个某某套。……所以,虽然分手,虽然见面有少许尴尬,毕竟没有留下后遗症,他们都能坦然淡然面对。

她是他曾经的女友,二十八岁。妇科医生,比较精通避孕。男友谈了无数个,至今未婚。他们之间,还不是一夜情。

“帮助她,好好恢复。恢复后,你可要替你的朋友,把她管紧点噢!”

过去的女友,带着医生职业的语气,向他提出善意的告诫。

那次小莲在他家,住了十天半月吧。他觉得,朋友说得对,她真的没事。床上躺了两三天,起来……洗了澡,换上时髦的春天的衣服,又是一个青春靓丽的时装模特!他们曾一起去市场买菜,商场购物,认识的朋友都认为假装深沉的哲学教授子庄先生交桃花运了。他苦笑,什么桃花运啊!朋友的女儿,在我这里打工。她学商务电脑专业,中专,打字很快,脑袋也聪明,文字的感悟能力特好。他说,你可以做我的秘书,我的朋友,我的助手,我的经纪人什么的。

“好啊!”她说,“那我做些什么呢?”

“再说吧!”

他害怕姑娘欣然同意的背后,有什么陷阱。

他们还是没有睡在一起。同在一个屋檐下,该吃吃,该喝喝,一两个星期过去了。

“你看不起我?”

姑娘问。

那天他们没有喝酒。

“不能这么说。”

他说。

“我差不多就已经答应要嫁给你了。”

“谢谢!”他说,“可是,我也应该差不多要明白,你为什么要嫁给我,才能同意,和你那样啊!我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和她结婚的。”面对已经堕过胎的姑娘,他已经说不出那个“娶”字。

离开那座城市的时候,那晚,她说:“你叫我怎么感谢你呢?”

“你说呢?”

她一下跳上来,揽了他的脖子,娇滴滴地说:“我要你,今天晚上,马上给你……”

他把她鲜嫩的双臂,从圈着自己的脖子上摘下来。

他盯着她黝黑发亮的眼珠,问:“和那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这样圈着他的脖子,娇滴滴地,这么说?”

她突然低下头,顺着眼睛,他发现她那又长又黑的睫毛,在频频发抖。她转过身,默默走出他的房间。他觉得她的背影……细细的腰枝,厚厚的臀,刚做过流产手术,她走路的步子,不太自然。

那里似乎还有点疼痛?

那具折断了腿的僵死的女婴!他心里突然生出一个罪恶的念头!要撇断女婴的腿,是不是撇她的那儿呢?她走后的一个极其孤独无聊的夜晚,他喝了许多酒。他真的用力把那个姑娘的腿那么撇断。于是他坐进了监狱。那是他还没有去电影艺术研究院之前。也许他真那么做了,也许是在梦中,他用力地往她的双腿间,插下去,撇下去,咔嚓一声,她的腿就断了!他报警了,投案自首的。因为姑娘卷走了他的全部财产,给她父母买房买车的钱。

“你应该有某十万吧?”

单人床上,她斜躺着的曲折身姿,像提香画笔下的维纳斯。

“不知道,我对钱一点也没有感情。”

“那交给我吧!……我特别珍惜钱这个东西。我会替你保管得很好!”

“好啊!”他说,“你做我老婆吧!”

“当然,拿来吧。”

“什么?”

“存款。”

她摊开双腿,跃跃欲试。

他转身而去。

第二天,也是夜晚。他真发现存款不见了。他趁黑夜到大街上去追!他报警。电话不通。姑娘早已把他的电话冲值卡抽掉。警察没有来。他把姑娘从银行取款机前面拖回来。晚风呼呼。出租司机来帮忙。他伸腿蹬掉了司机的扳手。他回来就把姑娘长长地摁在床上,抢回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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