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卡,姑娘长长的腿蹬了他的脸,“呼隆”一声,被她蹬歪的鼻梁下,鲜血长流。他狠狠地撇断了姑娘的腿,才到卫生间冲洗脸上的血。她报了警。警察来了,又报了医。110,120,警车,救护车,在他的住房楼下绿光闪闪。他被单位警告处分,坐了牢,面壁不语……醒了,那是一场若即若离的梦。云雨江南,他的电影剧本只写了一半。于是,他放弃一切公务,进了电影艺术研究院,他要到那里去,弄明白什么叫电影,并且要写完电影剧本。谁知道,一切事情都是那样,越想做的事情,越是做不了。在那里,他遇到了北方导演,法国投资商和倩雯。于是,他的经历,使《云雨江南》电影剧本构思和写作,失去了什么的同时,又增添了些什么。
哦,倩雯,还有小莲,她们的情感、心灵和肉体,是怎样分开的呢?
是的,她祖母的爱情,是一张通用粮票。只在,或者,仅仅在淄芸和纪年身上流通,就奏出了那段爱情生命的绝响!然而,四十不到的倩雯,将满十八的小莲,你们手中的通用粮票,就是肉体,或者,仅仅剩下肉体?可以用在任何需要兑换欲望愿望的男人们身上?
我呢?子庄想。不能说得这么绝对啊!她们,毕竟也是和我相爱着或相爱过的女人。我心灵中,这段时间以来,所以回荡着些许甜蜜爱情的影子,不正因为她们?
两个可以而且已经进入他心灵深处的女性,倩雯和小莲,虽然,接触的时间地点不一样。他是为躲避小莲、摧残小莲而犯罪坐牢,释放后离开这座城市的。这种躲避,是他千百次想象那么一个姑娘,会像芬芳的露珠,融化在他怀抱中,没有想到她是一滴带毒的露珠,差点把他的生命毁灭。尽管为她坐了牢,姑娘也没有给他带来更深刻的印象。她有一张灵巧的嘴,墨绿的眼珠,小画眉一样灵活,也会沉思。那是她怎样在他面前撒娇,并通过撒娇,获取某些交换条件的时候。那时,他还不知道,姑娘早已和北方导演勾搭上了。而且,他们还不是在网上寻找世界大片《云雨江南》的女主角认识的。导演觉得她的长相和气质,应该有主人公所经历的那个时代的特点,青春阳光,有主意有心计,还有大家闺秀应有的矜持和端庄,带着江南露滴一样的清纯。可是,当他们在京城某某宾馆面试以后,她觉得导演根本就不是在寻找演员。在她身上,哪里看得到当时那个医学院大学生校花和地下党交通员的影子?除了年轻、漂亮和对影视艺术懵懂的热情,她根本不具备那种内涵。也许,在网上挑选女主角的活动之前,导演心中的人选,早就私下商定好了。她那时也并不是一定要做那个女主角,她不外乎想通过导演的引荐,进入影视娱乐圈。不能拍这部电影,还可以介绍她到另外的剧组。但那是她个人的想法。导演并不是热心“帮助”任何热爱表演的小姑娘的人。他有严肃的艺术追求,有挽救振兴目前颓势电影的雄心壮志,可是,他拍的电影常常没有人看。那不是他的过错。他认为是整个大的社会人文环境使然。在电影界,他是活得最痛苦的那一群。当然,这并不影响他们网上寻找女主角活动的正常展开。究竟他们是不是在那场公开的网上选秀活动中,进行了肮脏的地下交易,他想,其实用不着怀疑,北方导演谈到那事的时候,总是要么兴高采烈,要么神秘兮兮。他总觉得他们背后可能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他明确告诉北方导演,那个姑娘并不合适,北方导演微微一笑,又露出那口整齐洁白的牙,好像又吃了一段带着细刺的嫩黄瓜,说,等等,再等等吧。看后面还能有更合适的人选。后来,好几百个青春靓丽的女孩子,进入了他的选择范围,但他总举棋不定。再加上,他们到南方那个绿色环保生态园,改写的剧本也没有完成,过去和未来发生的故事,还没有完全展开。故事情节没有展开,就还有无数种可能性。因此,网上挑选女主角的活动,暂时搁浅。不过,导演特别叮嘱,你们的剧本,还是要抓紧时间进行。就在那样一个炎热的夏天,他们在生态园那排靠近湖边的别墅里写作,天气炎热难耐,写作对象又不确定,进展缓慢。窗外,娇艳阳光下的梨树,累累果实挂满枝头。梨树前面,湖边上,菜地里的黄瓜、番茄和豆荚,正蓬蓬勃勃的生长,好一个动植物生命正旺盛的季节!……他们还记得在那个现代化大都市电影艺术研究院初次见面的情景。烟波浩淼的皇家花园背后,银色的月光,蓊郁的树林,他们曾耕耘过的那段云雨,还在甜蜜的回忆中。那时,他们的情感,刚走出各自人生的沼泽地,已焕发出迷人的光彩。他们都认为,自己并不是轻浮的人,正在寻找期盼已久情感归宿。他们约定,到南方来修改好了剧本后,就回他们的老家,大江南岸的江边县城,大山深处的椅子形山岭,瞎子舅舅起义暴动的游击队大本营,红池坝那片美丽的山水之中,去寻找先辈的足迹,寻找她的父母兄弟,她的家……也许,还可以在她家乡,周围盛开着向日葵的高原小木屋里去,寻找到先辈的归宿和自己生命的根。在那里,他们可以安下心来,忘却一切烦恼,好好享受一次属于自己的洞房。至于那场旅行,什么时间开始,沿着怎样的路线,究竟和谁一起去,似乎已经在他生命的时光流水中,若隐若现,还没有显出清晰的头绪,正如他们创作的电影剧本。生态园经理小吕告诉他们,小莲的永年父亲,不久就要来了。或者,祖母病危,他们将一起回去,料理后事。说不定和他一起回去的,不是风韵犹存的倩雯,而是热情如火、娇艳似花的小莲。不管是谁,总得了却那种心愿,选择适当的时间和路线,让他们的心灵和肉体都走在一起,融合在一起。他心中肯定有种强烈渴望,希望小莲不要去参加网上女主角的竞选。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表演,除了电影表演,还有许多事情可做。她似乎懂得许多,梦想也有许多。五花八门的生活信息纷至沓来,她无法选择,无力选择。正在那时,倩雯突然接到他们那个地方电视台的通知,叫她回去做新片的编导,或者回去离婚。他们认识已经半年。她过去告诉过他已经离婚,难道也是假的?怎么又有一纸离婚诉讼,摆在她面前?他们已有了那种关系,怎么,她在欺骗自己?那天晚上,他们没有住在一起。也没有在凉爽的晚风中,到别墅外面金色的湖边散步,看水中泛起彩色的游鱼,观察蜜蜂在蓊郁的黄瓜藤下金黄色的花朵间,飞来飞去。那是他们最喜欢的景色,也是大自然自由、生趣的美。他躺在床上,望着电脑和那大堆稿子发呆。难道他又一次受到利用和欺骗?他的心很冷。究竟她是不是在离婚,有没有孩子,她丈夫究竟是不是那个在战场上负了伤,失去生育能力的军人?她曾隐约透露,她那个丈夫,现在还挂名担任他们那个红色革命老区的县武装部部长。他越想越烦。怎么就遇不到一个肉体和心灵,都干干净净的女人?在她们身上,获得一点真实的信息,怎么就那么难呢?但,反过来又一想,难道自己就那么干净吗?谁的肉体不是落到这个世界,就已经染上了尘埃?关键是,究竟尘埃来自哪里,在何处飘飞,总该明白。他越来越厌恶自己,看不起自己。不该一次次不明不白地和来路不明女人在一起。那不是他想要的情感生活与爱情。尽管,愤怒的时候,他可以撇断小莲的腿而坐牢,也可以和眼前这个姑娘……已经老大不小了,就称女人吧,交换心灵和肉体。她依然很美,很有吸引力,但这不是他应该稀里糊涂和她们交换下去的理由。尽管那晚很热,尽管永年到生态园里来,告诉了他们祖母病危的消息,永年并没有走,而是在楼上和管理生态园的情人小吕住在一起。他觉得,这座外表精巧华丽的乡间别墅里发生的事情,使人感到恶心,这不是正常男女组成的奇幻世界。男女间的肌肤相亲,应该更符合心灵的感受和意愿。那不是永年第一次到生态园里来。他寻找父亲的道路,屡屡受挫,并不平坦。那时,他省城的
房地产生意也很暗淡。他也觉得心灰意冷。永年的生活经历,那时,还没有完全纳入他们编写电影剧本的视野之中。新招聘来的
女大学生和永年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们根本不该询问。不知她第二天是不是要回去离婚?或者,她丈夫的病又发了?他觉得,生活这个世上好难好难。别墅外面的池塘里,发出一阵游鱼的击水声。那并不是产子的季节。就在那天晚上,她不知不觉进入了他的房间。本来他们已经说好,在她没有完全离婚之前,不能再有那种关系发生。欲望袭来,看得出双方都在克制,都希望交给对方干净的心灵和肉体。他常常回忆他们在一起的美好经历。共同的爱好,事业和理想,把他们的生命连接在一起。
那晚,倩雯从高原拍摄宗教电视记录片回来,那个大都市,还是她租来的房间,靠近菜市场的窗口,他们看了一夜的记录片毛带,也差不多睡在了一起。那次没有成功,专题片上一个个恐怖的场面,始终在他脑海里闪现。……赤裸的生命,荒凉的森林、高高的树梢,凶恶的老鹰,盘旋着呱呱叫着,漫天飞舞……他觉得灵魂和肉体,已不属于自己,他不知道和她在一起究竟该做些什么。他们除了谈艺术、谈电影、谈有趣的专题片摄制组幕后花絮,也谈个人的感情。他也告诉她,希望能找到的肉体和心灵完全融合的人,就像她这样。那时,他想,这个人就在眼前。他觉得倩雯身上,一定有种气质,有种磁力,把他的心灵带到肉体的彼岸、推上绚烂的高峰。的确,后来,他们做到了。那是没有双方激烈投入的高峰。他们像各自走了远路的旅人,孤单飘荡……相聚那一刻,生命和肉体,经过多次燃烧,像用过了的干柴。多次燃烧之后,依然能够迸发出炽烈的火焰。她是非常注重形象魅力的女人,怎么到高原上去和一群男人,拍摄了专题片,回来后,清秀的脸庞,带着黝黑的高原红,皮肤粗糙,走路颇有劲头。没有洗澡之前,她穿了藏民的彩色衣裙,身上还残留着牦牛肉的纯香,抓起桌上的苹果就吃。他望着她,啊!一种野性的高原气息,迎面扑来。当初,电影艺术研究院门口,秋雨中见到的那个穿着紫罗兰套裙的高雅女人,不见了。他想,搞艺术,也不至于完全这样。他走过去,收拾好她的行李。把拍摄的毛带,放进电视桌下面的VCD光盘录像机里,告诉她,最好等一会儿再看,刚回来,先恢复一下。你去的那些地方,我只能在梦中会面,神往啊!也很喜欢。你呢?还是保持姑娘的面目吧,不要总特别像一个电视编导。她理了理那头蓊郁的长发,望着他咧嘴一笑,待会儿你会看到一个恢复了的我。那好。他们在附近超市里买来了一些主食、牛排、猪排和扒鸡,还炖了一大锅莲藕汤。那顿丰盛的饭菜,吃得他们飘飘然。太奢侈了!她说,如果高原拍片,这样的一半,就求之不得。他们都很饿了。菜市场的嘈杂声,嗡嗡响个不停。他们都是肉体和心灵都饥饿的男女。他四十出头,她三十六七,他们都已告诉了对方。而且,当他敞着黑色风衣,她穿着那身来自印度的棕色丝制套裙,戴着墨镜,挽着手,走在门外的大街边和菜市场里去采购,路人和小商小贩望着他们,都投来赞美的目光,这是很般配的一对啊!啥时,这楼里住着一对如此高雅的艺术家,高大英俊而有气质。买来酒肉,冬夜的房间,暖气很足,春意融融。顺着墙壁,是房东那张简易的不宽的木床,介于双人与单人之间,床头上方墙壁,似乎还织着蛛网。她故意贴了一幅画,好像是从哪本流行杂志上剪下来的,印第安人,一对小男孩女孩,金发碧眼,光着身子,晶莹剔透。男孩牵起小裤头,女孩指着他裤头里的小东西发问:“It’s who?”
(那是什么?你是谁?)那真是一幅非常有趣的画图。他们在餐桌上大块吃肉,大杯喝酒,开始很客气,谁也不愿多喝。他为她上高原拍片成功祝贺,她为他在电影艺术研究院讨论课上的表现,为他对电影艺术的独特理解干杯!他们都认为那不是多么值得祝贺的东西。他们本身,为自己祝贺,为相识,为自由,为他们共同拥有这个早春的夜晚祝贺。谁知道,在他们越来越多、越来越迷蒙的祝贺声中,一瓶酒和大块的肉已经下去。她说,高原的日子,我是粗鲁的藏民,而不是艺术家。艺术家,有什么用?生命本身的自由,更加值得珍爱。她喝醉了,两眼红红的,悠悠然,似睁似闭。那时,屋外的嘈杂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安静下来,他们吻在了一起,满嘴酒气,猪排牛肉的味道,在那阵沉醉的酒意中,他们捧着对方的头,全不管手上油腻和肮脏。她翻了他一眼,眼睛很亮,然后闭上眼睛,嘴唇木木的,啄着啃着吮吸着,好像还继续吃着餐桌上盘里的猪排和牛肉,满嘴全是热乎乎的肉……肉,没有一点骨头,大口地面团一样地吞着,灼热的嘴唇,在对方熔炉里燃烧。那些动作,那种感觉,他们都太熟悉太熟练了,好像共同啃吃双方都喜欢的吃惯了的果实,柿饼或石榴……拥抱得更紧的那一刻,他们都闭上了眼睛,把对方的脑袋,像熟烂了的西瓜一样,依据自己心灵的位置,搬来挪去。突然,他们紧贴的身子,往前推动。她张开嘴,喷火的舌头伸卷出来,寻找对方,咬着对方,甜甜地湿润地吮吸了一阵,她轻轻“嗯”了一声,就抱了他,或被他抱着,顺势倒在了床上。
那是子庄和倩雯之间的第一次亲密接触。那时,他们已经在外面看过电影。也去过公园游览赏花,但没有牵手。虽然,他是单身,也还有过和女孩子在一起的经历,况且,在进入这座城市电影艺术研究院进修之前,已和那个网上寻找《云雨江南》女主角候选人小莲,曾发生了那段使他难以忘怀的爱情,以至于因为那段感情的残忍结束,他进了监狱。他本可以在监狱待下去。也许,那场牢狱之灾,本来就是一场梦幻的化身,又是实在的生活经历。他并没有要姑娘的命。他把自己禁闭在灵魂的监狱里深刻反省。到这座城市里来进修,一方面为了把已完成的小说改编成电影,更主要的,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念头,就是寻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女人。她的心灵和肉体,一定干干净净。此刻,拥抱在不宽的木床上,满屋的肉香、酒气,她口中不经意地发出高原的牦牛气味。他睁开发红的双眼,望着墙壁上那一对晶莹剔透的男孩女孩,刚才因热烈忘情的拥抱而泛起的浑身着火似的欲望的潮水,渐渐冷却。他说,好了,好了!我们是不是该去洗浴一下。说完,放开了对方,坐起来,相互望了一眼,都没有尴尬和不安。他们都似乎在做一种熟悉、熟练,且做得精通的某某运动。可是,那时,他们没有成功。不是因为酒意,不是因为没有欲望,而是那盘录像带上的自然宗教仪式画面,一群纷飞的大鸟,正在完成人类进入天堂的死亡礼仪。
啊!死与生,居然联系得那样紧密!
“爱情,是很容易飘逝的。”
终于成功之后,末了,他们都很满足,轻轻相拥,谈着轻松的话题。“包括这么,水乳交融。一觉醒来,那种感觉又会飘得无影无踪……或者,酝酿另一场生命风暴的来临。而男女主角,并不一定是你,是我……”
“那情欲更靠不住了?”
她失望地望着他的脸,使劲地搂了他的臂膀。
“可是,艺术永存。”依偎在她怀里,他还没有忘记宣讲自己的爱情哲学,“如果我们的爱情,我们的生命,和共同的爱好连接在一起,那么,它就具有了某种永恒的特质。”
“那么,我们就带着艺术、带着电影,好好相爱!”她拉过被头,理理乱发。他们拥得更紧。
果绿米色粉红衣物杂拾件儿,逶迤一地。大红的暖瓶,空空交错,一竖一横,他们都懒得搭理。
墙上,那对玲珑剔透的印第安小男孩女孩,不知在这间简易木床上,看到了些什么。
现在,又一个南方绿色生态园的夏夜,倩雯溜进他的房间里来。她穿着很薄很透的白色睡衣,她身上的那些部位,都露得很透。那时,他房间里没有灯光,那张宽阔的铺着席梦丝的双人床,结实高档。她已熟悉了身子,突然侧着来,压在他身上,一场熟悉的活动和作业,又要开展。他微微侧了身,让她柔软的手臂,从他身上滑下来。他记得她身上的每寸肉体,都那样活跃饱满,气息诱人。现在,她高挑的身躯,此刻,压在他身上,他怎么感到那么僵硬?他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么个念头,是不是这样的一副肉体,曾多次那样地去堆积在另一副残缺的男人的身躯?她告诉他,那个男人有病。她曾多次努力挤压他,在医生的指导下,在关于生殖的教学片录像片的刺激下,使尽了浑身解数,都没有把他身上的那种力量调动起来。现在,她是不是还是用这样的身躯调动自己呢?他们默默躺着。一缕月光,从窗外的梨树树枝缝隙里照进来。她的眼睛,平静地望着他。她头发上的
香水味儿,很淡很清雅。那是能撩拨男人心灵的香味。他曾在这种香味中,产生出排山倒海的激情,熊熊燃烧,之后,纷扰的灰烬,遗落在荷花枕上,一湖蛙声,缠绵着他们的激情,渐渐入睡。
“明天,我就要走了。”
她说。
“这一走,什么时候能够回来,或者,还回不回来,就不一定了。”
俯在他耳边,她语气有点伤感。
他深深叹了口气,没有说话。他似乎觉得,这句话,还有人对他也这么说过。或者是她,和他有过身体接触的女人,是不是小莲?
什么地方?什么环境?
淡淡的月光,从她柔顺的头发上照下来,温柔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婉约优雅的曲线,他感到她微微起伏的胸部上,蠕蠕而出的生命气息。他曾一次次在那种气息中眩晕陶醉,怎么又是一团浮动的云彩,还有那弯流水一样的身姿?她侧过身,手臂从他的脖子里滑落下来。月影迷蒙,映现出她那玉兰花瓣样的修长的腿。他的心中,扑来一阵狂涛,眼前这一切,是那样熟悉,又是那样陌生。他不是一个善于欣赏、善于忘却的人。他有过难忘的爱情。最美好的一次,似乎是没有开花的初恋。那是即将结束少男时代的欲望躁动与思念。她是他的中学同学,那片梨花树下的江边县城中学。他爱了她一辈子,记了她一生。唯一关于她的生命的记忆,可能是在教室走廊上拥挤的人流中,类似于性骚扰的男孩女孩的恶作剧。他们贴得很紧。他感受到了她小腹的燠热。一股冲动顶上脑门儿。那里可以孕育生命。后来,他给她写过很多信。她也回过他寥寥几封。他们曾单独在一起。见面时,他可能故意看过她清爽的小腹。那是一次不经意的活动,拔河,还是拥挤的歌咏比赛?进门时,他突然感到背后传来身体的温热。转过身,正是他思念着的班上最会唱歌的百灵鸟。她是来自山西的南下干部老革命的后代。她有一个残疾多病却腰板笔挺的老革命父亲,母亲是漂亮风骚的医院护士。他曾惊奇于那个残疾老革命,何以播出了那样灵秀的歌唱女孩。他们见面,没有牵手。后来,她的小腹里,怀上了别人的孩子。和她播种的男孩,是个身强力壮的边防军人。她和军人后来远走他乡。他们失去了联系。当然,那并不是真正的初恋。现在想来,是少男时代一阵无聊的幻想。他曾那么不分白天黑夜,想着一个心爱的女人。那种难受甜蜜的滋味,始终没有忘却。没有得到,只有回味一种源于她清爽小腹上的余温。那是片好地!可以种出生命感受的万千气象。……而今,这片土地展现他面前,那也是一片歉收的土地么?有过怎样的风声鹤唳,花香鸟语,在那蓊郁的生命丛林里欢唱?倩雯告诉他,从来没有生过孩子,甚至没有怀孕的体验。他想,生孩子也不是什么过错,关键是,什么样的情感伴随生命的播种。这一切,是不是自己并不真爱她的原因?她那微微弯曲在席梦丝床上,如玉兰花瓣修长的腿,依然那样动人。
月光静静照耀。窗外,池塘里的游鱼,不再跳跃,也没有南方梦一样悠远的蛙声传来。露珠从叶片上掉下来,发出嗒嗒的脆响。那是滴滴生命的露珠。他心中一阵狂涌,猛地转过身,把她拥进怀里,很紧很紧。此刻,她那溜平静玉兰的身影,一动不动。他抚摩她那温润的肩头,玉石般光滑的腰间,任凭那阵风浪,在她身上翻卷。此刻,寂静月光下,如水般的生态园
别墅,不知从哪里传来女人淡淡的深长的痛苦的陶醉声。是小莲的永年父亲新招聘来的女大学生,生态园经理小吕,还是昨晚住进来的开
宝马车的商人,带来的那个依人小鸟,发出的声音?那样的月光,这样的别墅,这样的春天的奏鸣?他们越搂越紧,而那丛雪白的莲藕,洁白的玉兰,在他手忙脚乱的光影里,渐渐灵动活跃起来。
这不是他的大腿和手臂。
是谁的呢?
这座城市地下党的首脑机关,究竟是不是在那段美丽的山崖间,芬芳的梅花山下,小巧玲珑的神秘公馆?他还没有去寻找。那时,地下党首脑机关,要么在富丽堂皇的公馆,要么在低黑的工棚茅棚。叛徒祖父被捕的时候,她祖母正在大江南岸的教会医院生孩子。一年后,秋天,阳光灿烂的下午。资料记载,当时地下党首脑机关,还在教会医院靠近江边的地下室,那也是一个秘密据点。可是,那个据点,仅仅保持了三天,就被特务捣毁。他们在那里收听来自统帅部大本营的胜利消息。他们的工作,完全可以编出一部精彩恐怖的电影,神秘的密电码,永不消失的电波。但那时,他们谁也没有想过编电影。洋行职员,作为市委委员,江边县城中心县委书记,也仅仅是他革命生涯的一个插曲,还没有进入他人生的辉煌。洋行职员宿舍,南岸牛奶场,教会医院地下室,都曾做过以大叛徒谭纪年为首的地下党某某市委机关。但这些地方,现在也找不到一点踪影。洋行大楼,已改成了某某电影院。夏夜,酷暑难耐,放通宵色情电影,曾成为这座城市公安机关扫黄的重点。警察同志深夜造访,包间里捉出一群男女,其中,一群打扮得妖冶风骚的女观众,到派出所倒地撒泼,滚倒一地,大热天,派出所接待室衣裙乱飞,经女民警严肃地查,她们好些都没有穿内裤。教会医院已改建成闻名全国的武术学校,少男少女,早晚聚集在阔叶的棕榈树下舞刀弄枪,强身健体。南岸牛奶场,已开辟出来办成了一所全国著名的部属大学。和这座城市当年曾出过校花城市美女的所有大学一样,气势恢弘的校门口,每天都有俊男靓女,进进出出。看上去一个个都会在那里好好学习的样子。但是,不久,因一档丑闻要闻,让这所大学再次闻名全国,就是,学校残忍地开除了一对非法
同居怀孕坚持不堕胎的学生。这对大二刚过的小“夫妻”,可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双双把学校告上法庭,学生败诉。后来,又一对学生结婚生子,网上传播开去,“要人性化管理啊!”学校束手无策了。可见,当年因大叛徒生活作风不好,对革命造成巨大损失的告诫,在南岸牛奶场旧址上改建的大学中,我们政治思想宣传教育,起的作用并不大。
当然,和当年某某市委书记大叛徒谭纪年不一样,电影女观众和普通女大学生,都是草民。草民的欲望,总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但是,大叛徒谭纪年,每时每刻都是某某市委书记?
未必!
他依旧是一介草民。
和倩雯、小莲的交往,子庄隐隐发现,自己和叛徒祖父有某种血肉联系,而且,还不单单因为,他们都是草民。
人类的生命,就是这么一个需要不断平衡的生态园。生活,给你关闭了一扇门的同时,你不要着急,终有一天,它会不知通过谁的手,把另一扇门,慢慢为你打开。
后来,她祖母娅雯的生命,步入黄昏,不小心,也可能是有意地说出,永年并不是叛徒谭纪年的亲生儿子。永年惊呆了,很久没有说话。他想,我这半辈子,风雨飘摇,浮萍一样飘来荡去,没有根,难道就因为我没有找到真正的父亲?那天晚上,中秋的月光,对他刺激打击很大。饯别情人,望月盈泪。他下决心,要去寻找真正的父亲。他毅然把情人小吕,派遣到他在这座城市北边新开发的绿色环保生态园去管理,独自踏上了漫长的寻找生父的路程。
晚秋,绿色环保生态园的梨花,奇异地开了。子庄和倩雯苦苦等待的小莲的永年父亲,一直没有来。其实,他也不知道把小莲的父亲等来,究竟为了什么。问他寻找生父的线索有进展没有?还是想知道他母亲回到家乡后,身体怎么样?还有,倩雯回山东去的离婚诉讼进展如何?这些问题,牢牢困扰在他心中,转念一想,知道了,也没有多大意义。正是这些难题,堵塞在他心灵深处,使他创作电影剧本《云雨江南》的诗情画意,离现实越来越遥远。他想,与其耗在这里什么事情做不了,倒不如出去走一趟,吸收一点大江南岸的灵秀之气。每次写作出现困境,他都会或坐车、或坐船,背着行囊往外走,不管走向什么地方,都不要紧。他有许多次,把出走的念头压了下去。不是不想走,而是,她,小莲祖母的再次病危。
她父亲已经赶回去,正准备料理祖母的后事。她感到晴天霹雳,蜷缩在他们那座城市大学校园家属区的房间里不出门,痛哭失声。第二天,早上起床,看到她两眼红肿,秀美的眉头下,悃着一对乌黑的熊猫眼。他们没有了心思踏着校园早晨的露珠,去看葡萄架下翻飞的蝴蝶。她嗫嚅着说,历尽艰辛的祖母,在她心中,是不死的英雄。当年,自然灾害,全村男女老少都得了浮肿病。她居然靠祖传的盐场深洞里深藏的锅巴盐,那包没被当年农会主席缴获的锅巴盐,活了下来。祖母把陈旧的锅巴盐,分给村上奄奄一息的村民。夏天,村民们也用大铜壶煮了偷来的小麦,送进了她家低黑的岩石搭成的茅草棚,救活了她们母子俩。
“那时,祖母的生命力真顽强啊!”小莲说,“她是一只不死鸟。那年外出读书,我第一次回家,祖母给我留下的印象,多深啊。返校那天,阳光很好。她坐在新修楼房柱头旁的马扎上,亲切地拿起我的手,放在她手心。她戴着老花镜,仔细检查什么似的,划着我手拇指下面的这条‘生命线’,她说,你要活很久很长哩,你的生命线好长好长。……谁告诉她的呀?我想,受了一辈子苦的祖母,怎么走进生命的晚霞,居然迷信起来了……她不是信基督教么?哦,那时,我那美国留学的叔伯哥哥,还没有回来,她想,她的生命应该活得更长久。哦,那条生命线的信仰支撑着她,在艰难的生活中挣扎。何况,那时,她的生活和我们家的一样,已不再艰难了。没有想到,不再艰难的生活,她却不能好好享受,她已风烛残年了啊。不过……”小莲好看地艰涩地笑了,“在往我手上比划她长长的生命线的时候,她额上那缕银白的头发,像枯萎的柳丝,流泻下来,阳光下,一晃一晃的。我感到一阵心酸。其实,那天,她是把我的生命线,用来和她的相比,我也仔细地看了她手中那条生命线,的确好长好长。可是……祖母还没有满八十哩。那天,我说,祖母,你的那条生命线,不是牵到拇指外面去了么?你要活一百岁哩。听了我的话,祖母脸上泛起羞涩的潮红,少女般的潮红。我知道那是她要活一百岁的信念和欣喜。可是,毕竟,还不算年老的祖母,一百岁还没有到来,怎么这么快,就走进了生命的黄昏?”
那年夏天,这座城市像着了火。似乎从来就没有这么燥热。他心里跃跃欲试,寻找写作灵感的愿望,在这如火的夏日里,没有得到释放。他想,既然天气那么热,就没有必要出去。而且,大江沿线他要去采访的城市,都是一串不大不小的火炉。在那样的火炉中行走,无异于备受煎熬。想象中的这次旅行,是他们精心策划的一场情感梦幻之旅。一定要让它在很美、很有诗意的气氛中进行。汗流浃背的旅行者,即使投入到纯美绝美的大自然之中,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完美地感受和表达眼中的诗情画意。他们窝在绿色环保生态园清凉舒适的空调房里,等待天气好转,或者,一场秋雨过后,天朗气清,他们就开始那场诗意的远行。那些天,他们都没有了写作的兴趣,透过生态园明亮的窗户,听湖边树林里鸣蝉的叫声。期望老天骤变,刮风下雨,或电闪雷鸣。可是,这样的天气,始终没有出现。他们等来的却是祖母病危的消息。他想,可能这次……经历了许多磨难的祖母,真的过不去了。
小莲和祖母,关于生命线的讨论,是一种象征。那是祖母的生命就要完结之前,闪现出来的一束留恋人生的火苗。她正顽强地和病魔抗争。她不吃药,拒绝医生看病,究竟生的什么病,到现在谁也不清楚。
子庄和倩雯短暂分别的那天晚上,盼望了许久的生态园周围十里百里,倾盆大雨铺天盖地。一夜风雨雷电,使整个江南沉沉地坠入恐怖奇幻的陌生世界,好像世界末日就要来临。从生态园租来的车,驶上那条生石铺成的马路,一路车顶棚被雨点敲得噼里啪啦地脆响与狂响。永年和那个生态园女经理小吕,还没有起床。没有必要向他们道别。子庄想,我和他们说不定本来就不是一家。他和永年也没有很深地认识交往。他想,我在写电影,必须记住导演的话,不能让过多的人物关系,牵涉到自己心灵和正在编写的电影剧本中来。北方导演总认为这部剧作,人物关系太复杂。那时,小莲也没有明确说永年是不是她的亲生父亲。他只想抓住眼前属于自己爱和作品,就够了。那次女经理小吕,永年的情人,并没有回到大江南岸他们家乡,那座椅子形的山岭上去。永年的结发妻子,也是落难保长的女儿,还在家乡照顾他的母亲。公开场合,小吕并不是永年包养的二奶,他们是生意场上的伙伴。现在可能带回去,让这两个有深刻仇恨的女人,不期而遇将会发生什么?法律规定,事实婚姻就是重婚。永年和他情人小吕的关系,子庄觉得在电影中不好处理。永年自己身上还有一大块谜团没有揭开,怎么又多出了一个小吕?那么,我们究竟应该怎样认定叛徒父亲和他的儿子,一代代远去的生命欲望,和他们在历史岁月中的再生?作为男人,他总想,怎么男女之间,有那么多既美好又残酷的命运?男人是一道怎样的河流,穿过岁月的隧道,女人,是支流,还是融合交织成一段斑斓的人生?为什么男人的生命河流上,要追求一个个女人来河边跑接力赛?把和他曾一起走过的女人,消失在隧道的黑暗深处。那不是他梯队一样的女人,纵情快乐,把另一个女人抛向没有堤岸的生命之海,去任意漂流颠簸吗?关键是,女人,难道女人,真心愿意自己成为一段支流,她们的人生,又是怎样的一派自主汹涌流淌的生命之海?
江边县城酷热的夏天,即将结束。他们在大江南岸大桥旁某著名宾馆,约好见面。虽然没有达到各自的目的,给他留下最深印象的,是小莲那双修长洁白的腿。这并不是他故意偷窥,而是她的刻意打扮。那天,她穿了很短的浅色牛仔裤,白色宽松丝制短袖上衣,胸前缀了一朵鲜艳的玫瑰。走起路来,浑身上下灵动似水,透出诱人的魅力。老实说,在决定和她见面之前,他每次憧憬着即将见到的女孩,总有一种无法满足的好奇心,难以言说的心灵颤栗,期望不安,焦灼枯涩,而又掺合着甜蜜。正是这种好奇心,驱使着他一次次走上寻找爱人,女人,也走向失望、堕落,乃至犯罪的道路。自中学时代那个给他带来生命气息的女孩,她那燠热的小腹,怀上别人孩子以后,他想自己总不能这么迷茫,要坚守属于自己的那片心灵的燠热。令他气愤的是,他们在那里播种,偏偏记下了那样的日记,姑娘为了掩盖她和运动员的爱情,故意制造和他相爱的假象。她并不真正喜欢自己。把自己对他的爱,作为遮羞布,掩盖他们的偷情。这是他们双双被抓住之后,向当时的组织作出的交代。他也看到了那些材料。从那以后,他觉得,人可以背叛身体来取得暂时的快乐,设计不需付出肉体的陷阱,他可不愿意那样轻易地陷进去。肉体的陷阱,常常禁不住心灵的诱惑。这种诱惑,正是他后来虽然接触过自己心爱的对象,始终没有把自己的身体完全交出去的原因。他想坚守那道防线。每当防线要突破的时候,他总败下阵来,退到起点。他踌躇徘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自由畅快地行走。最难坚守的防线,不是肉体,而是心灵。坐怀不乱,首先因为心灵不乱。身体并不是那么完全由个人心智把握。他有过明显的偷情。偷情时发生的一切,现在想来,正如刮风下雨一样自然。那并不是身体的背叛。他一次次对自己说,不要紧,下次就会慢慢好起来。下次还没有到来,他又在开始寻找新的心灵平衡和情感探险。倩雯和他的交往,就有这种平衡和探险的双重韵味。那时,他们已经分开。她回山东办理
离婚手续。他在那个生态园继续《云雨江南》剧本的写作。他在持续的炎热快要完结的时候,决定起程。
小莲的第一次出现,就给他带来过一片迷幻的光影,一朵行走在秋冬时节大江两岸的远云。夏末。骄阳似火之后的江边县城。那场久旱之后迟来的风雨,还没有过去。住在靠近江边的宾馆四楼,倚窗而望着暴雨初停的宽阔大江,浑黄的水面,偶有一叶小舟缓缓划过。江面,客船货轮已经禁航。两岸起伏的远山之间,是绕过码头的宽阔江面,舒缓雍容地向下游流淌,那是辽阔浩淼的一段大江,水阔天高。没有云彩,没有雨雾。码头上下,新修的滨江公园,游人稀疏。他专门选了离当年悬崖下的沙滩刑场不远的那个宾馆住下,正感到无事可做,透过宾馆明亮的落地玻窗,望天空,望白云,望大江,望远山的葱绿,近水的浩荡。黄昏,夕阳镶嵌在远山天际,杏黄的余晖在江面上跳跃。遥远的山那边,一朵彩云被夕阳的金辉映得猩红,瞬间又变成彩带,在辽阔山水间的游荡。
“丁冬”,有人敲门。
他还没有回过神来,一个高挑的姑娘闪了进来。“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咦,小莲!他大惊。
“对不起!”
她笑吟吟地说,伸了伸舌头,也没有去关门,几步走过来。他站在窗前茶几旁,望着,映进窗口的彩霞,映照在她身上,交错成一道绮丽的幻影。黑葡萄一样的眼珠,热烈灼人,淡红的染发,飘向两边的分头,潇洒又充满孩子气,超短牛仔裤,有意露出双腿的修长,上身穿件宽松的白色套杉,白皙的脖子下面,一枚牛角形的玉石,在她微微突出的胸前跳跃。粉红旅游鞋,长长的挎包,斜在身后,青春靓丽,时髦健康,这是小莲给他的第一印象。大咧咧地坐在茶几旁的沙发上,她说话很快,很豪爽。似乎我们都已约好了,他们没有自我介绍。他说,我独自回到江边县城,想找个导游,第一次回来。想看什么?什么都想啊!一起回家乡,给梦幻般旅程,增添情趣色彩,领略自然山水的灵秀之气。她说,我家乡也在大江下游,那片美丽山水中。要了解它的历史啊!什么历史呢?我知道什么历史啊!中学课本么?我从来没有好好读过。那不要紧,走着走着,什么都知道了。他很希望能促成这次旅行。姑娘曾有多种面貌,在他心中出现,现在给他的印象,比想象中的她更有灵气更美。她犹豫了一下,潇洒地翘了细长的腿,商量这次远游的路线和细节。可以给导游费。见外了。什么导游费?关键是我愿不愿意和你一道回去。那里的山水,的确很美,可我是从那里走出来的。它的那些美,我没有觉得……这些天,江水暴涨,不能坐船。明天,我可能就要走了,坐公车,穿过悬崖上的大桥,赶火车,坐飞机,还没有确定。去哪里?他问。不知道,她的眼神,又变得很迷离。也许深圳,也许汕头。
她究竟到了什么地方?多年没见,也没有再和她联系。他们的相见,没有浪漫色彩。他想,也许浪漫的时候,还没有到来。像遇到他喜欢和爱上的姑娘那样,她给他留下的背影,是长长的腿上超短的牛仔裤,那朵艳丽的桃花,梅花,或者玫瑰,那是一种青春与爱的符号。他把她送到宾馆门外电梯口。她说,去不去我会给你打电话。可是,那晚,他的电话,始终没响。第二天,他如约来到见面车站,晃动的人流中,等了许久许久,她的身影也始终没有出现。信不得啊!他想。但他还不想这样离开这座城市。他租了出租车,让司机开到这座城市最著名的风景区去游览。可是,江边县城已没有了过去时代的影子。县政府大楼,新修的街道,绿色的草地,那是当年县长和保安司令训练过保安队的地方,过去县政府的小洋楼,已经不在了,悬崖半山腰的女子中学,已牵到了远离县城的南岸翠绿的山梁上。正放晚学,小轿车摩托车和三轮车,在高高的校门口搅成一团。最著名的石刻文物风景,已淹没江中。历代文人墨客的墨迹,已无处找寻。远山风起云涌,大江风平浪静。江边公园,是过去宽阔的沙滩。公园尽头,耸立着一壁悬崖,悬崖上面刻着“大江东去”的诗句,悬崖下有一片翠竹林,翠竹林中,那条碧绿的大江支流蜿蜒流淌。沿支流往上,就是当年谭纪年被捕的那个山中古镇。现在,支流两岸也没有了油菜花香。竹林竹海,郁郁葱葱。悬崖上,崭新宽阔的大桥,横跨长空,昔日的刑场坟场,没了一点踪影,只剩下悬崖上“大江东去”几个恢弘的大字,在雨后的阳光下闪耀。沙滩刑场呢?怎么一点都看不见了?
流萤(2)
“是的。”
出租司机,一个胖胖的小伙子,精干的平头,站在大桥上,望着悬崖下的滚滚江水,说:“刑场早已淹没,小时候,我们常到沙滩上去,看枪毙罪犯,可是,很多年没有去过了。咦,奇怪了,现在还有罪犯么?淹没的刑场,修起了宽阔的江边公园,每天早晚,都有居民,红男绿女,公园里散步,跳舞扭秧歌。”
真是大江东去,大江东去啊!站在崭新的大桥头,望着远山远水,在雨后的阳光中,默默肃立,静静流淌,可是那一腔腔热血,悬崖下的热血,革命党的,土匪的,红军的,叛徒的,保安司令和参议长的,还有反革命杀人犯放火投毒强奸犯……他们的血,就是这样混合而成,或凝在胸中,或随这条永恒的大江,漂走了,流尽了么?
“没有,没有。”司机的眼里,眨巴着诡异的神采,说,“当年,在这里,修建这座大桥,每天都要出事。不是张三碰破头,就是李四腿轧断。夜深人静,还能听到悬崖下面的江涛,拍打岩石,传出长长的呻吟声。有时,夜游的船只,开到那段悬崖下的水域,无论怎样也开不出来。黎明,大江两岸的迷蒙月色中,偶而,可以看到悬崖下游荡着点点星火,像天上流萤……”
他感到心里一阵发紧,究竟是谁的冤魂?
“悬崖下面的沙滩,杀人太多,谁也不知道有多少冤魂。后来修桥的工人,每天早上来到工地,首先就是供上酒肉,烧几堆纸,点几炷香,然后,向悬崖下那些冤魂祷告,‘天灵灵,地灵灵,冤有头债有主,该找谁,去找谁,保佑我们造福一方的大桥,修成,平安……’”
果然,从此以后,建桥工地上,再也没有工友出事,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究竟谁是冤魂?临时县长梅绍武,抑或,大叛徒谭纪年?
天生很长生命线的祖母,真是一只不死鸟!小莲怀孕,儿媳寻短见,自己莫名的怪病,都未能加快她走向死神的脚步。
“过去,那么的艰难,我们都走过来了……”祖母总那样怅然而满足地对儿子说。言下之意,咱母子俩,现在有吃有穿,城市乡村,有车有房,已经很好了,没有必要再去寻找什么了。叛徒父亲谭纪年,永年知道,是母亲心灵中深刻而且不愿去揭开的伤疤。历经几十年岁月,那个伤疤对她来说,越刻越深,越来越痛。
那时,日渐康复的祖母,已经再次被永年接到省城繁华的小区里去,安度晚年。一天,儿子突然接到了一封来自遥远的现代化大都市某某政府机关的信,高兴得满脸通红。回家来,几步跨进卧室,告诉母亲: